第六卷 輕財色真強盜說法 出生死大義俠傳心
詩曰: 莫道山人感慨深,乾坤何事肯幽暗。 要離俠塚徒荒草,郭況才名為穴金。 誰道千秋無正史,只緣三天有傍侵。 凝眸細問當年事,大盜何曾在綠林。 這一旨詩似無指實,不過感慨寄意,借此發揮那憤?的意思。細看將來, 卻又似有所指一般,在下的拋了時名,日逐三餐淡飯,閒中不妨替他敲推一番 何如。你說朝廷設了吏邵,日日推選許多官員。這些官,要他做甚。無非是要 他治安百姓。那治安百姓的事體雖多,莫重在靖盜。所以說道,靖盜安民。朝 廷有了文官,又設一班武官。自鎮巡將領以下,又有那游擊番捕。那些人,吃 了朝廷錢糧,分明都是責備他靖盜安民的了。難道那做強盜的,生離娘胎,就 注定是強盜不成?也有迫於饑寒的,也有犯事不赦的,無可奈何,不得不走這 條路。只為其中也有許多負氣口的人,藏身此地。也有仗義疏財的,也有聞難 相救的,也有鋤強扶弱拔刀借命的,也有敗子回頭替國家效用的。這班人,負 不可一世之志,既不肯卑污無恥,與蟲蟻般生死。又不肯做瞞心昧己的勾當, 掠那黑暗錢財。寧可拼著一身品節不立,光光明明作個暢漢。做得來,橫挺著 身子:壞事時,硬伸個頭頸。卻比那暗中算計人東西的,覺得氣象還崢嶸些。 所以,先賢李涉贈他的詩云: 相逢何用相迴避,世上如今半是君。 在當時,可以道得個半足君。如今,這句卻要改了,改做「世上誰人得似 君」。但這些人,第一件要那靖盜安民的正直廉明,不要為他每做個榜樣。次之, 朝廷要破格用人,不可拘定那一流一途才做得官。這些人,得一官半職,鼓舞 才能,國家還可以收得人之效。我且說一個樣子,與你聽著。那司馬晉時,吳 下有兩個名士,兄叫做陸機,弟叫做陸雲。他家世相承,都做的是大官。莫說 家資敵國,那門生故吏,也遍天下。孫吳敗後,土地歸了晉前。他兄弟一肚才 學,不曾施展,又耐不過冷淡日子。因有了人薦他,收拾了許多東西,買船裝 到洛中見朝。那一日,舟泊河下,只聽得一聲胡哨,無數人湧將上船,把裝束 東西卷個罄盡。堆泊岸上,仍喊叫,拿著就殺。嚇得那陸機,連忙往後梢舵上, 蹲做一團躲了。那舵艙有個窗縫,他偷眼往外一看,只見岸上一張胡?上,坐 著個壯士。那壯士。頭上襄綠幘。身穿紅袍。氣宇不凡,丰姿出眾。手指東, 人就往東﹔手指西,人就往西。分派物件,個個均勻。指揮奔走,人人如意。 陸機看了,稱羨不已。心下這等暗獎,口中也就不知不覺滯將出來,叫道:「岸 上壯士,可通姓名,我有句話說。」到把那壯士吃了一驚,舉頭一望,卻是個 人蹲在舵艙裡說話。便笑道:「你說甚麼話哩?」陸機道:「我閱人多矣,看君 的相貌舉動,可借這般高大,埋沒這條道路。何不棄了,讀些書,養成學業, 替朝廷做些事,也不枉這般樣一個才品。」那壯士想道:我做許多年強盜,不 曾見此奇人,亦不曾閱此正論。說話的定是有意思的人。便道:「你肯出來相見 麼?」陸機聽了,連忙跳出艙口,上岸來。與那壯士施禮,各通名姓。那壯士 道:「我姓戴名淵,因四海多事,一身飄蕩,實足不曾讀書。公如不棄,便請拜 為師。」那壯士從此折節好學。陸機喜他立志,著意教他,薦他做了官。後來, 竟作了晉朝的柱石,為國靖難,做一個忠臣,至今不朽。 又說,宋朝有個宰相。叫做張齊賢。他未遇時,窮得屎淌。莫說別事,那 張嘴,從來不曾開得個燥脾。那肚子。從來不曾裝得個滿貫。那日,腹中饑餓, 無可消遣,只得往城外閒行。只見一所破屋裡面,有許多大漢,撐拳摸臂,在 那裡痛飲雄談。張齊賢曉得,是那把刀兒。搖搖擺擺,踱將進去,把手拱了一 拱,內一個大漢戲他道:「秀才肯吃酒麼?」張齊賢道:「有何不可,公等皆足 豪傑,只因宰相無識,不曾舉用公等,所以如此。我雖貧賤書生,極不喜那齷 齷齪齪的,敬重的是公輩。」那些大漢見他志氣昂昂,出言倜儻,都讓他坐了 首席。他坐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夾著就吃,鬥著就呷。眾人看他吃得有興, 一齊放了箸看他。他全不照管,還只大塊大碗咀嚼個不止。吃到盤底精光,方 才停箸。揩揩嘴道:「擾夠了,我別過了。」先前是個秀才,這番強盜還比他不 上。眾大漢道:「好漢子,酸子中少有的,我看你後來定做宰相。剎那時,須記 得我輩。」說罷,你一包,我一袋,各有所贈。齊賢也不推辭,收拾作一處, 拱了拱手,背著往外就走。後來,張齊賢果然做了名宰相。由前那個看來,是 個忠臣。由後看來,足一班的智士。這是史書上所載的,卻要再搬幾個說,又 恐引徵忒多,有妨正論。我且把正文說來,你們聽著。
第七卷 一文錢活逼英雄 三杯酒隨身縲紲
詩曰: 三百六十宮,秀才窮到底。 睛雨共晨昏,幾本爛書紙。 驕語少賓朋,閉戶獨妻子。 商賈手無錢,朱門不相喜。 有足胡敢揚,有心不副齒。 他人飽欲颺,我饑僵且死。 一朝富貴來,車馬如流水。 寄言白眼生,忽將兩目視。 話說天順年間,江西南昌府新建縣,一個秀才,姓時名升,表字大來。祖 父都是儒家出身,娶個渾家萬氏。那時,大來雖然飽學,屢次考優等,卻家業 淡薄。平日雖仗訓館供給,江西地方,極是檢薄,去處東金,也不甚厚。他家 下人雖不多,一年俸金只好餬口過去,不能有所餘積。那一年,正值旱荒。那 些學徒,自家棚拽不過,難道還請個先生湊荒不成。因此,那年竟不曾尋得館。 大凡秀才家處館,是他本行生意。那年沒館,就是那年沒生意了。但那沒生意 的,還有本錢可折,或是終身幫人做生意,也還有個出落。那秀才貴行是無本 可折的,又不能營算,沒人家肯要他相幫。又不能負輕擔重,掙一日過一日的。 你叫他如何不窮?這時,大來坐在家裡憂悶,對著那黃面婆子,就似有仇隙的 一般,終日攢著兩眉,就也虧他捱過了兩三個月。 這一日,恰是粒米塊柴也無的了,萬氏對丈夫道:「家中今日在陳,你出去 那裡借得幾升米來,度了今日。到明日,我有替人做鞋腳工錢送來,接著或可 延捱得十來日,你道何如?」時大來應道:「哦。」急忙走到廚房裡,思量打盆 熱水,洗了面,才好出門。那曉得,柴星也沒一塊,冷鍋冷灶的。他看了如此 光景,甚覺難過,只得低頭往外就跑。原來,時大來一時答應渾家,卻不曾打 點到甚人家去。及至走了出門,方才想到,我恁忙忙的走,待往何處好?反站 住了腳,想一想道:廣潤門外妻姨,有個月不曾往來,借他錢把銀子或是肯的。 才舉腳走了十數步,又想道:不好,那姨夫是市井之人,他富我貧,時常欺嫌 我,今日走去,借他些須,倘不肯時,反要受一肚悶氣。又走了回來,又站住 想道:章江門外,去年學生家,他還過得,莫若問他借也罷。忙忙的又走了十 數步,又想到:也不好,他因家下缺乏,才辭先生,今又去借貸,是個不知趣 的人了。又走了回來,一頭走一頭想道﹔蓼洲頭汪朝奉店裡一宗當頭,拿票去 還可找得些銀子。又一頭想道:我到傅朋友那裡,也還借得數升米。想這家, 想那家,在那街心裡,一走來一走去,象個失心瘋的一般。也不知來回走了幾 個時刻,還不曾出那十數步之外。 卻不防,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手裡拿著一個碗,碗裡有些少油,走來當面 一捏,把那碗當的一聲在街上跌碎了。孩子家那裡管他,一把扭住了時大來叫 起屈來,快些陪我。時大來一時摸頭不著,急了道:「你走路,我也走路,你失 措打碎,如何叫我賠?」那孩子眼淚鼻涕的哭著道:「你不還我,我也回不得家, 我同你去死罷。」一時間,就圍集了許多人看,內中一個道:「這孩子打掉多少 東西,哭的恁凶?」孩子道:「我來買一個錢油炒菜,與俺父親吃飯,往南京去, 他連碗替我打碎了。」又一個對時大來道:「你是那裡人,既打碎他的,約莫還 他些罷。」時大來道:「我是本府學裡相公,其實身上不曾帶有錢。若是有時, 莫說一文錢,就多些也還了也。」又一個道:「你既是相公,行路該斯文些,為 甚打碎娃娃家碗,難道你也是個娃娃不成。」這正是: 憑君豪氣三千丈,腰裡時錢一個無。 多少世間牛馬輩,膳纏金繒字模糊 那孩子扯住,死也不放,要賠油賠碗。這些看的人,又七嘴八舌的,弄得 個時大來,真不得假不得,若有個地洞,也鑽將去。那件布道袍,也扯得不象 樣了。只見一個大漢,身長七尺,鬚髯尺餘,儼似關帝一般。走將來,分開眾 人,將兜肚裡錢,抓了一把,喝那孩子道:「你拿去。」一把扯了時十大來就走 道:「相公,你隨我來。」那些人終分散去了。你看那人怎生捫扮: 頭戴一字巾幘,身穿窄袖戰袍,快靴短箭錦腰?,結束莊嚴緊妙。髯頰飄 飄欲動,眉間殺氣秋高,面前若有把關刀,那怕妖魔打攪。 這時大來惱得發昏的,信腳隨著他走未數十步,那漢扯他上個大酒樓,按 他坐了,大聲叫拿酒來,時大來略定了神問道:「壯士何人,這般錯愛?」那漢 道:「某乃北直人,有些公幹,在這樓上候位朋友。偌早坐起,就見了先生,在 這街心裡走來走去。連某也看得不耐煩了,我疑先生心有大不得已之事。正要 下樓借問。不期添出這樁事來。請問先生定是何故?」時大來此時年會,不好 宣言,只得含糊道:「也沒甚事,只想去將望個朋友,閒談一會兒。」那漢道: 「大丈夫一言相得,此頭可斷,果有大事難決,某亦可略效區區。先生反如此 見瞞,可謂不知人了。」時大來聽得,料是個奇人,便道:「不敢相瞞,學生備 員府庠,訓館度日,因年荒失館,家下柴米俱無。剛才出門,正欲干謁幾位親 友,借貸些須,度此奇窮。心下正打點不定,遇著這孩子啐聒恁一場,寒士醜 態,都被冷眼看破。若適間不遇恩人,學生此時也可以死得了。」說罷,眼淚 酸酸欲下。那漢點了點頭,歎口氣道:「共是一般讀書的,那得了手的,終日敲 人拶人,橫著心腸刻剝人的東西,就是富堪敵國,也還不知饜足。這未遇的, 饑寒逼身,夫妻莫保,剛才就是一文錢,也迫不出來,受了多少腌臢臭氣。這 等看來,天公忒也安頓不勻些。」遂大聲道:「我說犯了怎樣大事,原來只為這 點小事,可憐可憐。只是某坐得久了,急欲到個所在去,不能相陪終席了。」 把手向胸袋一摸,拿出一封物件,當的放在桌上道:「某今日不曾打點,只帶些 買點心吃的銀子,先生且將去,休怪,請了。」又回頭道:「酒肴還有餘,先生 慢慢放心吃完,都是我打發他。」說罷,竟飄然下樓去了。 這時大來正要推卻,才待開口,他已到了樓下。又遞一大把物件,與店主 人道:「這是我吃的酒錢,樓上那位相公都在裡面。多的收下,我再來算。」時 大來一直趕下樓來,他已到街上,走去幾間門面了。時大來大聲叫道:「且住, 請問高姓大名。」那漢一面走,一面答道:「我別號風髯子。」才聽完這一句, 再望不見了。時大來只得復身上樓,見剩的酒肴還擺在那裡,拿起來,一面吃 一面想道:天下有如此奇人,連多謝這兩個字也不收我的,飛也似走了。難道 我是做夢不成?這封物件敲在桌子上,還噹噹的響,我想世上有多少高人俠士, 多分就是此輩了。可惜,去得太促,不曾與他多盤桓刻把。他把桌上的吃個淨 光,方才理那封東西下樓來了。正是: 有焯千里能相會,誰似當年運束通。 今日對君須盡醉,莫隨野烏罵喜風。 卻說時大來的妻子,在家束著肚帶子等著﹔那裡望得個蹤影兒回來。直到 下午,只見把門一推,時大來紅了個臉,笑嘻嘻的走進來。萬氏道:「你去借了 多少東西來?」時大來道:「那裡借得分毫。」萬氏道:「既不曾借得,緣何咱 恁晚才回,倒又吃得有七八分了。」時大來把那封物件撲通的往桌上一撩道:「你 還餓到如今,這也忒難為你了,我帶了一件東西來,與你看看。」萬氏道:「甚 麼物件?」捏起來卻重,打開一看,只見一包五封,每封十兩,都是高邊足色 古老銀子。萬氏道:「此物何處得來,莫不是做了反事?」時大來一個呵呵道: 「我讀書君子,做甚反事。」萬氏道:「是誰人借與你的?」時大來將日裡所遇 之事,一五一十對渾家說了,萬氏道:「莫不足神仙憐我,與你窮到盡頭,來此 救度我們。你曾問他姓名麼?」時大來謂:「這人眉高日朗,顴鬢蔥濃,那鬚髯 甚長,卻也有飄飄凌雲之氣,或是神仙也未可知。我趕去問他姓名,他只道是 風髯子,就不見了。我想,這宗銀子,料是還他不得的了。今日就借些用何妨。」 打開包來,檢出一封,買了幾擔柴,擔把米,買些鹽油菜蔬,又買些酒肉,與 婆子開開葷。頃刻間,屋子裡熱鬧烘烘的,卻似添了許多人一般。夫妻兩口, 說也有,笑也有,不似早間時分淒寂了。有《桂枝兒》為證: 甚東西生地恁波俏, 粉臉涎把兩腳兒蹺, 愛了你那個不要親朋為你好, 就是怨仇也開銷。 這樣滾熱的行情, 也怎麼不是現世寶。 你說那風髯子的係何人,原來是個大盜。但他做強盜與別的不同。別的強 盜,連負販的都不放鬆,破衣綻襪都收拾了去。他主意道:「做好人,有好人的 勛業。就做歹人,也有歹人的品節。大丈夫,既投胎在這裡,也要為天公留些 仁愛,為朝廷效些忠悃,為自家立些聲名。如那行商坐賈,齎了祖宗血本,涉 水登山,擔憂受怕,只博得半分三釐利息,回家還債,負養老小,你卻一鼓而 鯨吞,天理也不容你。那些貪官污吏,吃了朝廷俸祿,又拿竹批拶子,刻剝窮 戶,大槓小擔為他行淫樂禍之助。若朝廷知得,也要迫他贓物,還要問個罪名。 我如今,起了贓物,饒了他罪,為朝廷施法外之仁,還便宜了他。」所以,他 遇著小本的,眼也不看。遇著那些帶紗帽的,他就也不叫多謝了。雖是強盜, 卻算得此輩中高人俠士了。那時大來偶然遇他,遂動他一點救貧之念,也不知 是禍是福。時大來次日,又摸了兩件衣服。穿著起來。竟不象個失館的先生了。 有句詩道得好: 世人好相皮,衣服宜珍直。 西施被菅臬,無鹽返葬送。 被褐而懷玉,誰人知孔孟。 春能富貴天,花鳥增妍笑。 所以衣著這件物,極是抬舉人的。俗語云:狗不咬君子。難道那狗是通過 慧的,他遇著衣服鮮華的,就不肯吠他,卻似妙在勢利上走的一般。再看那穿 得好的,憑你是乞丐出身,會席都要椎他上座。就是途中不相識的,也要讓他 先行。若是那粗衣破服的,任你文兼孔孟,武達孫吳,莫說坐席,就在路上行 走,乞丐也推他一邊占過先去。這是天開地辟的風俗,怪他不得的。卻說時大 來,那日著了新,贖出來那件綢道袍,望那傅朋友回來,只聽得背後人叫時相 公時先生。回頭一首,卻認足本縣專慣搠摸的,叫做呂游之。他便立住等他, 只見呂游之趕上。把他相上相下的估了一會。道:「恭喜今年美館。」時大來道: 「有館倒好了。」呂游之道:「無館正好,我卻有句話商量。」時大來道:「願 聞。」呂游之道:「有個廣東潮州府太守,舟泊蓼洲頭去上任的,要在本地請個 幕賓。前日,風吹到我耳朵來,我欲趁此賺幾兩銀子。一連走了兩三日,竟尋 不見個相識。你若沒館,肯做此事否?」時大來滿心歡喜道:「相煩作成那話兒, 弟是在行的。」呂游之道:「既如此說,你且回家,我去就來。」少頃,呂游之 同一位穿青的,拿了個紅帖,又是聘金六兩,一個封兒,對時大米道:「一說即 妥,每年俸金一百二十兩。先兌一半安家,後日早開船。刻下請你去面會。」 時大來收了,即同兩個人到船上,那知府見他衣履乾淨,言詞簡雅,並無他話。 只道:「借重早些收拾,明日午後就要開船了。」隨封了六十兩俸金送來,時大 來收了,才打發人出門。呂游之早到,當面開封,取了兩包,送他做謝儀去了。 餘者,交付渾家。次日,收拾上船。第二日吹打起行,一路來,過了南安,起 夫馬過嶺。正是: 不煩驛使寄梅花,時來風道滕王閣。 原來,這知府姓任,甲科出身,極是個手長的,也初選得了會稽縣知縣。 被他做得甚沒體面,詐了被告,又詐原告,地方人揭告了,住腳不牢,用了些 銀子,調個任,做了江西靖安縣。這靖安縣,一到他上任,就不肯靖安了。連 地皮卷盡,還恨那樹根生得不堅牢。做了兩年,因物議,不得行取兩衙門,卻 謀升個戶部主事。他財運頗亨,管糧抽稅,加三加五,又搜剋了無限銀子。訪 得潮州是有生發去處,就謀了潮州知府。隨任的親身,也無多人,只有一個夫 人,一位小姐。小姐名喚賽兒,言比兒子還賽得過。那小姐人物精美,識見超 邁,常鄙乃父在錢財上著腳,恐於官不利。時有幾諫言語。這知府見不肖己, 也不甚歡喜他。他來的是兩隻大船,船內堆塞滿滿的。不問粗重物件,那古董 玩器,充口耀目,也不知多少件數。 那日,撥夫過嶺,大擔小擔,排滿了一條長嶺。不似才上任的,到似個收 拾回家的一般。那時,行李在先,夫人小姐居中,他一乘大轎押扛在後。忽聽 一聲哨響,幾隻柳木箭已到面前了,一齊慌張站住。只見十餘籌好漢,將行李 趕著就走。又叫道:「這樣贓胚,綁起來殺了罷。」一時間,將任知府綁起來。 正在那叫天叫地時節,卻說時大來這班人,都在後面走。時大來乘個兜子,正 在那嶺上慢慢的來。卻報前面官槓被打劫了。時大來吃了一驚,連忙趕到前頭, 高處一望,內有一個人道:「原來時相公同來的,放了他罷。」倏忽間,好漢去 盡了。那知府被眾人解救起來,行李輜重都去了,連小姐也尋不著。知府道,「適 才分明聽見強盜口裡說聲時相公,他緣何認得老時?今日若不是同他走,這性 命休了,嶺上也難久住,且到南雄府,再作理會。」不時,到了南雄,因不見 小姐,心中暗問道:「這強盜,打劫我的浮財,連我女兒都打劫了去。」又想了 一想道,有了有了,強盜既認得老時,何不報究老時,女兒自有著落了,此時 就忘記那救命的時節。正是: 只圖日下空庭計,不憶當年吮血時。 次日,親自拜南雄知府,把上件說了,又道:「別的都罷,只是小女關懷, 誰識請來的幕賓,與這些人作鉤手,煩老寅翁,將時大來嚴刑起來,不怕他不 招。小女得去珠復還,追來贓物,一概奉送,聊作酬謝。」南雄知府謝道:「領 教,斷不辱命。」 原來,那好漢說的這句話,只在知府聽見,時大來在後頭,並不知風。及 任知府拜南雄府回來,時大來迎著道:「拜了太尊,就該相煩緝捕才是。」任知 府昂昂的道,「不勞緝捕,也訪得有七八分了。」說罷,就走了進去。時大來只 道他心下痛傷,故此沒好相待。正待回頭,忽見如狼似虎一班人,跑進來將鐵 鎖望他頸上一套,拖著就走。時大來道:「這是怎麼說!」到了大門,只見任管 家道:「你快去報知老爺,近些人無狀,快來相救則個。」那些管家佯佯的道: 「你去。」時大來驚疑不決,對眾人道:「你們奉那個差來的,休這等放肆,我 是任太爺請來的相公。」眾人道:「就是請你的做原告哩。」時大來道:「這事 從那裡說起?」眾人拖的拖,扯的扯,道:「去到那裡就曉得。」正是: 無風波浪起,說起也驚人。 時大來不知就裡,還望任知府那支救兵。大著膽,隨著他帶到南雄府。那 知府即時升堂,看著時大來道:「好個強盜幕賓。」時大來直挺著道:「強盜自 強盜,幕賓自幕賓,為何兩句做一句說。」那知府道:「任太尊好意請你,到通 了強盜劫他,劫了財寶去也罷,為何連小姐也劫去?想是被你這賊眼看見姿色 美,去他個壓寨。這樣看來,做官的再誰敢去請幕賓?快替我夾起來。」 時大來道:「有何憑據,平白冤人。」知府道:「既不通同,為甚強盜認得 你,反來叫你?」時大來道:「誰人聽見?」知府道:「自有人聽見,你只快快 招出這班人名姓,窩家,追得贓物來時,我便作主釋放你。」時大來道:「青天 白日之下,負此奇冤,寧可死作怨鬼,到閻羅處伸訴,沒有人招得。」那知府 只望追來贓物作謝儀的,那管冤枉不冤枉。登時大怒,叫夾起來。眾役一齊動 手,乒乒乓乓,敲了無數。那知府將他剝落一回,見他初次不招,只得作個鬆 局,叫道:「發監再審。」就著人報任知府,任知府又親來叮囑一番,才別了上 任去。正是: 張公吃酒李公醉,喜鵲烏鴉共樹飛。 漫道死生渾夢幻,他年重望帝城暉。
第八卷 真人不犯邪淫戒 出獄重生故舊災
詩曰: 從來時色本難逢,況是梁間君子翁。 盜跖尚能容扼項,叔孫何苦又彎弓。 平生仗劍輕樽酒,此日膏車泣路窮。 信步狂歌燕市裡,保傭屠狗將無同。 你說梅嶺上打劫的卻是甚人?原來就是風髯子那班兄弟,因見了時大來, 即引人回轉。及至到營,只見門首有頂轎子,問道:「這是何處拾來的?」那些 人道:「就是那贓胚女兒。」風髯子道:「誰教你們抬來?不曾驚動他麼?」那 些人道,「不曾動,你去驗驗封皮看。」風髯子即來見小姐,作揖道:「小姐休 驚,我因在靖安縣訪得令尊治聲極其狼狽,百姓嗟怨。此時就懷個為民除害之 念。近日,聞他升轉潮州,見他行李累累,梅峙相遇,觸動昔日念頭,只因見 了時秀才,我想他是個正人君子,若是同去,定然有所救正,因此便回。不想 眾弟兄們不知我心,又驚動大駕。小姐切勿驚恐,明日決送回南雄去,交割與 令尊。」小姐拜謝道:「若得重還,便是重生父母了。」風髯子即將小姐安頓潔 僻房裡,著人看守。過了夜。次日,僱了本地人抬轎子,又遣幾個的當人跟送。 那小姐暗道:「天下有這樣好強盜,還肯放我轉來,正是那時先生如何與強盜相 知?難道他也做強盜不成?方才說我父親的話,句句不誣。這又是正人君子。 這等看來,又似不曾做強盜的。為何強盜裡面這樣敬重他。」一時間,那一行 人把他送到了南雄,即回去了。任小姐自家出來,稟了知府,知府叫船送到潮 州,還著人跟去討回話。 卻說這班人回寨,風髯子問道:「送到了,不曾失所麼?」那班人道:「不 但不曾失所,還打聽一樁好笑的事來,你來看一看。」風髯子忙打開來,卻是 抄白一張告示,上面寫道: 正堂為曉諭事,照得潮州府正堂任帶領家眷赴任,道經梅嶺遇盜,劫去行 李輜重無算,並虜去小姐一人,不知下落。近訪得係盜首時大來,勾通線索, 表裡為奸,已經捉獲,嚴審成招定罪。俟詳各憲外所有餘黨,如有知風來報者, 官給賞銀五十兩,倘窩主故行抗匿,訪出一體重處,決不姑貸,特示。 風髯子閱完,跌足道:「是我誤了他,他做秀才的人,如何經得起?」躊躇 了一會,道:「有理有理。」隨傳集那班好漢一起攏來,道:「我有句話說,眾 兄弟恰要依我。梅嶺那樁事,我們得了東西,犯了事。大丈夫自作自當,伸個 頸子,憑他去砍,有甚麼悵悔。只為我不該失錯,說了一句活,白白陷了時秀 才。我們享福,叫他無辜頂口。不但心下過不去,無理也要明白。依我說,除 非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救了他出來,我就死也無怨。眾兄弟扶持我去走一遭。」 眾人道:「這甚大事,但憑吩咐。」當下推牛口酒,大家痛飲一番。次日,各藏 短械,你裝賣藥的,他扮送柴的,個個進城安下。風髯子又對眾人道:「可笑南 雄府,也是一樣糊塗的天下。豈有同是盜伙裡,肯向人面前說出名姓來的麼? 這等人,卻也虧他中了兩榜,還有面孔做官。我如今救了時秀才出來,再將這 迷糊盤也打碎,方消我恨。」眾人齊聲道:「是。」正是: 分明水滸傳中人,只少招安張叔夜。 伺候晚了,發一聲喊,取出器械,劈開監門。風髯子當先,尋來尋去,才 尋著時大來。卻是夾壞的腳,著一人背了他逕走。此時,因救人出城,就不曾 進府門去了。一行人擁了出城,連夜奔走到了五十里之外,方才住了。將時大 來放下,風髯子向前道:「時先生,累你受苦。」時大來才把眼睛睜開道:「有 莫是夢裡,不然,如何得到這裡。」風髯子將前至尾,說了一道。時大來道:「卻 也單怪不得老任,你也不該擄他女兒。」風髯子又將送女兒事說了一通。時大 來道:「你既做了聖賢的事,我就為你死也甘心。只是既救我出來,難道叫我也 做這道路不成?」風髯子道:「這也不勸你做,你讀書人還望上進,此處非久住 之地,天也快明瞭,我有一百兩銀子在此,你可拿去做盤纏回家。速往他處, 切不可耽擱誤事。」時大來接了銀子,掉下淚來道:「蒙恩兄這般看顧,生死骨 肉之恩,何以相報?丈夫有心,俟以異日罷了,此時也說不盡。」那風髯子殺 人不轉珠的眼睛內,也掉下幾點鐵淚,道:「前途珍重,我不能久談了。」說罷, 忙忙去了。時大來舉眼一看,那些人已不知走去了幾里,他慢慢結束停當,緩 步前行,身邊有了盤費,膽自大了。只揀僻徑行去。心下時時提念,風髯子真 正義俠,感歎不盡。這正是: 人家親弟兄,爭競到錢口。 如何陌路人,死生相斷續。 管鮑徒分金,此吾不足讀。 恩怨要分明,英雄豈虛哭。 卻說南雄府曉得:老任去的輜重豐厚,追得贓來,一定是我囊中之物。況 已跟究一個女兒,送還了他。願外遠涉,破些己財謝我。但這宗財爻,須著落 時大來身上,不可放鬆了。人是頑皮,不到極處不招,當下單出了一面水牌, 硃筆書道: 盜犯時大來,定限次日,午堂聽審。 將到晚問,忽聽得一片聲喊。那知府嚇得戰抖抖的,忙叫取一輛梯子,自 家走上屋去。直等喊聲去了一會,方才下來。卻說那禁子把頭,伸出來一望, 知是劫了獄。即忙飛報知府,知府問劫了那一起去,快些查報。禁子奔回,將 盜簿唱名一點,內中單不見盜犯時大來。又來報道:「各犯俱在,只不見了時大 來。」知府大怒道:「這明是梅嶺上那班人了,前日這等夾打,兀自不招,可惜 這兩日鬆了一鬆,若上緊敲打,此時人贓俱獲,也未可知。這些人,諒不曾遠 出。」次日早堂,堂限番捕輯獲,三六九日比較。一面將劫獄事情,申揭各上 司,又一面移文潮州府去,照會那邊。回文記時大來是南昌人,於是又一面移 關提到江西,又一面稟了撫按兩院,請移文江西兩院,知會合剿。四下佈置已 定,只望提到時大來,一泄肚子憤氣。這正是: 憑空舒出拿雲手,到底誰知色是空。 卻說時大來夾損的腳元氣未復,一路盤費有餘,慢慢踱來。在路上整整走 了個把月。那日進到望見南昌城,想到:天色還早,在這裡多歇一會兒,傍晚 才好到家。正在俄延歎息之際,冤家路窄,剛剛一頭撞著呂游之。時大來忙把 頭一低,呂游之已看見了,便道:「時先生你做甚麼,何時回來的?」時大來道: 「我如今才到,尚未攏家。」呂游之想一想道:「哦,還未到家麼。我問你,你 回來恁快,不在那裡多住年把。」時大來道:「不瞞兄說,我初時同老任頗也相 得,不期他到任上,貪婪無厭,小弟不揣匡正他幾遭,他不聽諫,我也不能自 容,只得辭他回家。」呂游之道:「這等說來,他家下人口無恙否,可曾送些盤 費與你?」時大來道:「潮州富庶之邦,家下人有甚不快活。若問盤費,卻無毫 釐。他來辭我,或者還有些。是我辭他,如何好問他討盤費。」呂游之道:「依 你說,到是難為了你,我前日意欲趁人到廣,問你拈個肥頭,這等是空望了。」 時大來只認他是真話,不作理會,一心要趕進城,對呂游之道:「我匆匆來口細 聚,明日來奉望罷。」呂游之道:「我也要同進城,一齊到路口分別。」這正是: 遭笑還疑哭,殺人不用月。 世風非古昔,步步費推敲。 時大來取路回家,敲門見了妻子。萬氏道:「我說你去多則二年,少也一年, 為何轉身恁快?」時大來道:「一言難盡,且關了門。」著將從前事細說一番。 萬氏掉淚道:「這等你是死裡回生的了。如今還是怎樣?」時大來道:「風髯子 臨別,送銀一百兩,一路來費去有限,我意將銀子分一半家用,攜半作盤費, 往他處躲過節時。等這兩個升轉了,那時無對頭上緊,從容回來,再作道理。」 正在不勝情處,只聽得外面有人輕輕叩門。萬氏道:「甚人打門?」外面人道: 「我是鄰佑,特來借個火種兒。」萬氏道:「這時節,還來討甚火。」時大來道: 「鄰居家,不好意思,點個與他罷。」自家起來開門,門閂才拔動,外面人一 腳便踢開了。一時間,擠了無數兇神,塞滿一屋。只見得: 人人青布箭豔,個個鋼椎鐵尺,渾身殺氣橫秋高,認得眉橫鼻直。火把密 似雨點,喊聲塞滿斗室,還疑庾嶺大王來,好去呼風髯子。 那些人見了時大來,幾鐵尺打倒。這個就取鐵索,把項上套了,那個便下 了鎖,七手八腳,把個時大來四馬攢蹄,弔將起來。萬氏只認做強盜打劫,他 大聲喊道:「四鄰八舍,快來救人,強盜在這裡殺人哩。」內中一個將萬氏劈面 一啐道:「說左了些。不說是拿強盜的。」時大來道:「你是那個衙門差來的, 還是為甚事?」那些人道:「南昌府太爺差來的,奉了撫按兩院的批文,食那南 雄劫獄的強盜,恁般些小事情,休要害怕。」萬氏見說著實情,扯著丈夫,呼 天叫地,痛哭起來。時大來道:「孽障到了,該見你一面才死,哭之何益?」天 明,那些人道:「休推睡裡夢裡,快備下馬飯和差錢,只要你皮箱角撒下來的也 夠了。」眾人你一嘴我一舌,在那裡亂講,只見呂游之推開門叫道:「時相公在 家麼?」那些人道:「時相公快活的緊,在這裡打鞦韆哩。」呂游之拱手道:「原 來是府牌,到此貴幹?」一個道:「你問作甚,取緝該的牌票與你看。」呂游之 看了,故意勸道:「相公家自有體面,且放下來講理。」那些人道:「休說放的 話,官差吏差,來人不差,你是強盜的貴相知,看你這欄停何如?」正是: 鳥訛獸阱窩中鬼,暗箭難防仁不仁。 呂游之走到時大來耳朵邊道:「這事到官還好處,這些人樣狀,你須設法打 發他,官面前好鬆勁些兒。」時大來道:「些少銀兩在寒室手,煩你討來,替我 做個士兒。」呂游之得了這句語,生情起來,對萬氏道:「你相公剛才對我說有 許多銀子在你手裡,叫你盡付於我,作個法兒放他,你快將來,不可自誤大事。」 萬氏此時心慌撩亂,就把風髯子那包物件,一齊遞與呂游之,還下丁一禮道:「呂 伯伯千萬設個法兒救他一救。」呂游之接了銀子暗道:這樣手鬆,或者做那刀 兒是真的。遂對萬氏道:「我且拿去講講,若是不夠,還要你添些。」轉身對眾 人道:「放下人來,百事都在我。」眾人會意道:「強盜是放鬆不得的,看呂哥 面上,暫寬寬罷。」解下弔,透喉鎖了,著兩個監押。那班人一同出了門。呂 游之抽了三七頭兒去了。 你說這番捕如何恁速?時大來千萬不該遇了呂游之,只道那邊事這裡不曉 得,略瞞了他。誰想,關文到了月餘,他專在衙門串事,有個不曉得的?說了 些敲打話,大來全然不懂。這樣書呆子,怎麼不合著那班人來捉弄他些兒去。 這正是: 離來山下網,又入鬼門關。 大道多艱阻,誰能透九還。 這是強盜劫獄事情,難道買放得的?次日早堂,帶了時大來到府,銷了限 批。原來這知府,與南雄的也象一個爺娘養的,一般正在垂涎,看見拿到,即 喚做頭一起問道:「既打劫,又劫獄,人也中常,卻有恁大手段。」時大來道: 「犯人是本府生員,平日果是不端的?太爺可以查問。」知府道:「那生員兩字, 該收拾起了,我且問你打劫事,還可推委,現時劫了獄逃回,難道也椎委得麼? 好對你說,這是隔省事情,你招個人來替你,你未必就死。本府可替你作主得 的。」時大來難道好扳出風髯子不成,只得道:「死情願死,沒有人招得。」知 府大怒:「叫夾起來。」又敲了一百。時大來死而復甦,只不肯招人。知府道: 「且寄監。」又吩咐禁子道:「你曉得是劫過獄的盜犯麼?」禁子道:「理會得。」 將他放重監裡,運?匣將起來。這恰是: 新官與舊官,方信做人難。 國法深如海,人情險似山。 那呂游之還放他不過,買了些酒肉,假進監望他:「此時相公這樣苦,受不 過,小弟買得瓶酒,時來望你。」時大來道:「生受你了。」呂游之灌他幾杯道: 「你聽得官府昨日的話麼,明足要丟把兒,你肯出得幾兩銀子,我替你尋個門 路,早晚得鬆動些。」時大來道:「到此田地,豈有瞞你,只索拼這條命罷。」 呂游之見不是腔,假意又灌幾杯,出來又來對萬氏道:「才到監中買瓶酒,塑你 相公,甚是打熬不過,叫我對你說,千萬設法些銀子,央我送進內去,早早救 他一個死。」萬氏道:「說那裡話,前日只得一封銀子,我都遞與你,家中柴米 俱無,我丈夫一定不能救了,」嚎陶一場大哭。呂游之兩邊打合,知他果是空 的,只得道:「我也是這等為他沒有家子,卻怪不得我了。」只聽得街上人亂烘 烘說:「按院來了。」呂游之道:「按院下馬,我有張狀子,要去遞。」說了就 走。萬氏想到:「銀子沒有,難道看丈夫死不成,死馬作活馬醫,恰才說按院來 了,我也寫張狀子去,號個冤,有些僥倖也末可知。」即時托人寫了狀,跟到 衙門口,那時遞狀的人雖多,萬氏哭得淒切,按院叫拿上狀子來看。大怒道:「這 是強盜劫獄重大事情,還有甚冤?」將狀一丟,喝道:「快打出去!」手下人扶 的扶,推的推,把他趕出來。萬氏道:「本來伸冤,反受這場羞辱,要這條命何 用?」勉強回家,一頭走一頭哭。大凡婦人家哭,是有字義的,這萬氏哭著, 口中絮絮叨叨講著,只望你處館活家,一去就送死,你不回家也得,今日自投 網裡。一路哭來,哭到一個酒樓下,剛過去數家,只聽得後面人叫:「那宅眷且 住,我有話問你。」萬氏回頭,只見一位大漢,鬍子甚長,趕來只得立著,那 大漢道:「你是誰家宅眷,哭的恁樣悲切?」萬氏道:「妾夫姓時,有重大冤枉, 按院下馬來,遞支狀子,不想狀子不准,還把我打趕出來,尋思無路,所以痛 苦。」那大漢道:「這不准的狀子,你還要他麼?」萬氏道:「廢紙要他做甚。」 大漢道:「你既不要,把來與我看一看。」萬氏遞了狀子與他,依舊哭了回去。 正是: 心中無限牢騷事,體問吳吟與越吟。
第九卷 揮金穴上官制下官 俠女娘談父還成父
《清平樂》: 真堪笑倒,世間阿堵好。同哺鼠貓一樣飽。鑽把天公惱。 匣中一劍哀鳴,寫盡人間不平。打點閒中鉛粉,傳將朱劇先聲。 過了兩日,按院一角文書,打到南昌刑廳。刑廳當堂拆開,是批來一張狀 子: 稟狀婦萬氏為呼夫起死事 批道: 時大來委屬南昌府學生員,已經查確,劫盜係隔省風聞,贓證無據,仰該 廳細審,保侯報。 刑廳即時關會堂上,知府想到:「這強盜果的神通,那邊劫獄走了,這邊又 打通按院,窩家極富可知了,待按院起了身,依舊拿來,只宗買賣不怕不還, 結在我身上。」只得將時大來送到刑廳。刑廳略問道:「你可是南昌生員麼?」 時大來道,「犯生某年進學,某年科舉幾次優等。」對答如流。刑廳道:「既是 秀才,原何不謹慎,列名盜賊黨中。你造化了,按院開釋你了,可有的當保人 麼?」時大來未及回答,兩邊皂隸吆喝道:「問你可有保人麼?」門外一個人, 進來跪著道:「小的是本坊總甲,情願保他。」刑廳道:「上司人犯是要緊的。」 那人道:「小的叫做錢可通,老爺要人時,呼喚小的就是。」遞了保狀,喝聲出 去。錢可通將他背了,送到他家門首,敲敲門道:「娘子開門,你相公回來了。」 萬氏裡面道:「你是甚人,敢來取笑我。」時大來道:「我當真回來了。」萬氏 聽見丈夫聲音,急忙開門,訝道:「你緣何得放出來?」扶了進屋,閉了門。時 大來道:「大是奇事,我自分兩三日內,要磨死的。那曉得,刑廳調我出監,說 是按院開釋了。你可燒炷香,答謝天地祖宗,再祝贊那按院。」著萬氏果然點 了炷香,手打問訊道:「天地祖宗見憐,這樣清明官府,保佑千子萬孫,代代公 侯。」祝完,又磕了幾個頭。正是: 一片香燒祝壽眉,九宵無語簇口口。 憑誰伸出通天手,網得人間乞命繫。 萬氏道:「我前日往按院告狀,還把我打罵出來,今日為甚麼忽然有此恩 典?」時大來道:「去告狀不要錢用麼?」萬氏道:「那得錢用,你來的那包物 事,都把了姓呂的去了,後來又打騙幾遭,是我回絕了他。」時大來道:「莫說 姓呂的罷,原來這場事,都是他鼓弄來的。靠天掙出身子來,就窮些,強如在 監裡那般受用。若是不遇著這廉明按臺,恐怕對你開坐恁一會,也是不能夠的。」 須臾天漸黑了。又聽得有人輕輕叩門。時大來嚇呆了道:「切不要輕易開門,前 日因夜裡開門,惹這場大禍。今日又怕還是那起的來了。」萬氏也不敢做聲, 外面叩門的急了道:「還不開門,我是風。」時大來道:「或是風髯子來了,快 些開門。」急忙開門,己見風髯子走進門了,他把時大來一看,但見得: 垢面蓬頭,草鞋綻襪。鶉衣掛體,渾身養蝨子千餘﹔蛇腹橫筋,腰邊沒銅 錢半個。兩腳跛能履,人說是出獄的死囚﹔一盞燈無光,我道是地府中活鬼。 時大來道:「果然恩兄來了。」風髯子道:「特來賀喜你。」時大來道:「自 從別後,一路無事,誰想才到家,遭這場風波。幸遇著廉明按院,把我開釋, 這才是神明父母。」風髯子道:「哦,果然神明。」時大來道:「我連遇幾個官 府,那個不敲夾,要招黨羽,需索銀兩,若非遇著這官,就也不能與你相見了。 可笑刑廳叫保我,正無頭腦,又湊趣遇著一個人,情願保我,又背我來家,錢 也不曾謝他一文。命不該死,處處巧湊將來,恩兄,這不是天地間奇事麼?」 風髯子道:「果然這般湊巧。」看他把鬍子抹了一抹,笑了一笑,道:「實對你 說罷,我來會個朋友,在前日那灑樓上,只見尊嫂啼哭走來,我就也疑心。細 聽他,他說的卻句句似你,我只做故意問他。哄了那原狀,當晚送了二百兩赤 金進去,內面回出,明日聽發放。又把了十兩銀子,與錢可通,並打點衙門, 伺候領保。你說這般湊巧,那般清廉,若是都恁樣起來,天下該久已太平了。 我輩從何處站腳,你懂得麼?再莫說書呆的話罷。」時大來才如醉力醒,起來 拜謝了。這恰是: 一日被蛇螫,三年怕?魚。 與君半夕語,勝讀十年書。 風髯子道:「我曉得,你還未晚膳,我去就來。」身出門,不一時,只見送 了兩擔東西,卻是兩隻蹄子,兩隻大雞,一尾大魚,一方羊肉,又是一壇酒, 並那些柴米小菜。風髯子道:「快叫嫂子烹調出來,與你作長夜之飲。」俄頃, 熱湯湯的排滿了一桌,兩個人橫吞大嚼。風髯子那裡耐煩用杯子吃,叫道:「取 個碗來。」一碗一碗如流水灌酒不歇。萬氏在灶口,那裡燙酒得急。風髯子道: 「可將那壇都傾在鍋裡熱來,壺把酒應不得嗓顙子。」稍須,酒已呷的差不多 了,盤花已開了,方才象得有個斯文的意思。風髯子道:「酒夠了,且講話著, 你如今脫了難,還是怎樣?」時大來道:「正在此想,家無分文,沒有計策。」 風髯子道:「按院不久復命,這些人那個肯放鬆一著的,不時間依舊把你口口起 來,再也難設法了。我看你立心忠厚,將來定騰達的,你可速往西北邊去,改 名換姓,圖個上進。倘得際遇,任你天涯海角,我也來與你相會。」將腰邊一 摸,拿出一包物件,放在桌上,道:「這是一百兩銀子,將些安家,拿些去做盤 費,明早速速走你的路。離了禍胎。我去了,前途大家珍重。」時大來打帳帳 與他商量詳細,他呀的一聲門響,己自不知去向了。萬氏出來道:「風髯子見識 不同,定要依他。」時大來道:「怎不依他,先前愁沒銀子,有了銀子,就是仙 丹。只是我與你才得相逢,早又別離,你嫁我這樣丈夫,忒難為了你。」萬氏 安慰了他,燒水與他洗浴。取出幾件衣服換了,收拾鋪蓋,又將銀子也分撥了。 結束停當,趁了南京回頭船,各自灑了幾滴眼淚而別。正是: 紅鸞不把鴛鴦訂,唯見鴻南燕北飛。 卻說時大來到了船上好睡覺地方將養幾日,又是個樣子了。順風順水,到 了南京。時大來道:久聞南京名勝,都不曾到。出路由路,且游說他幾日,再 圖前進。將行李寄在飯店內,換了一件道袍,往大街踱一踱。又道:報恩寺是 個好去處,不免到那裡一遊。問路到了報恩寺,看見一個和尚,在那裡說平話。 他心下無事,站在人叢裡,巳聽他一回。那說的是件新聞、是揚州張文秀的故 事。說他如何受苦。怎樣被查。他卻想到自家身上來。道:這樣苦也還算不苦, 如我才是真苦哩。聽得會心處,忘記回來,直等他說完散場,他方才同眾人一 齊散了。 回到店中,吃了飯,正待上?,脫下衣服,只見腰裡輕了些,摸了一摸, 銀子不見了。又道:或者收在被囊內,不曾帶在身上。又打開被囊,抖了幾抖, 那裡得見。將裹腳認一認,有一條刀縫,跌腳道:「呵呀,原來聽書時被剪綹的 剪了去了。」一夜裡,捶?搗枕,翻來復去,那裡睡得著?想道:「風髯於如何 囑咐我,叫我前途珍重才是。上岸就弄這個拙,前兩日幸在船上,若走旱路, 不知幾時就弄下拙來了。如今是撞壁時節,不可進尺,不可退寸,路窮才是窮, 如今卻怎樣處?」次早。只得將那?棉被,賣與店家,算還飯錢。還找得七八 錢銀子,這時卻緊緊口著,不肯放鬆。連那遊玩的情興,都掃了一鼻子灰。尋 路過江,盤費無多,日裡尋得個饃饃,糊過一餐,就也不敢買飯吃了。走到山 東地方,此時盤費一釐也無。又是隆冬近年時節。身上只得一領道袍,日間准 衣服,夜裡就將准被。有詩為證: 人看是件衣,我看是?被。 夜裡蓋著衣,日間穿著被。 人只當一件,我算雙寶貝。 傳語世間人,出門最省事。 時大來在無可奈何之際,那裡又有個呂蒙正破窯不成?只得托大意上了飯 店,說道:「年節近了,我借這裡住幾日,過了新年再去。」店主人道:「但憑 尊意,只是年到歲畢,要先借兩把銀子,糴些米才好。」時大來道:「身上卻沒 有銀子,待我略住兩日,設法與你。」店主道:「我看你象個讀書的,你寫得字 麼?」時大來道:「這是怎麼說?」店主道:「你剛才說沒銀子,我這地方少個 寫春聯的,你若寫得字,胡亂弄枝筆來,一日到可以賺得些飯錢。」時大來道: 「說得有理。」就向主人借了一管筆。寫個招牌道:代書春聯。 須臾之間,一般也有人拿來寫的,那日就賺了四五百文。次日,來寫的又 多了。果然,北方人樸實,就有一班讀書的,拿紙要他寫單條,他也大著膽子, 不論多寡,拿來就寫。那些人嘖嘖道:「好個蠻官。寫得妙哩。」到了二十六七, 挨年時節,舖子都擠不開,連那買飯吃的,都拿在大街板凳頭上坐吃,讓他寫 字。約莫也賺了十幾貫錢,喜得時大來了不得。正是: 憑將一種斑斕管,黃金頑鐵總由伊。 卻說東昌府有個閒住鄉宦,姓袁。這人原任太常寺卿,因彈了王振一本, 掛冠回來。旨下卻也寬恩,與他一個罷閒名色。這袁公雖是罷閒的官。卻是建 言,回來不比別樣壞事的。名聲赫赫,京中鄉里,誰不敬重。他聞得人說,個 蠻官兒寫得好字,因領了兒子,一來街上閒行,二來就看那寫字的。原來他兒 子叫做袁傑,雖未進學,童生隊裡卻也算最通的了。兩父子走到飯店門口,看 見寫春聯的甚多,他接過一看,道:「字雖不甚潔練,卻也算寫得的了。」須臾, 袁公擠進屋來,對時大來道:「請了。」店主人道:「袁老爺也來了,貴人怎踏 賤地?」時大來料是個大老,連忙整衣,作了揖。袁公道:「妙作好興哩。」時 大來道:「流離之人,借此餬口,怎算得字。」袁公見他出言儒雅。問道:「曾 讀過書麼?」時大來道:「略也讀過。」袁公把些古文。並吳下幾個名士盤問他, 時大來一面寫字,一面對答如流。袁公訊過姓名,暗道:此人不似賣字的,便 道:「這不是個養賢之所,老兄肯見教,到寒舍少談一談。」時大來道:「晚生 何緣,敢望登龍。」袁公問道:「時相公有甚行李麼?」主人道:「客人的行李, 像的都在身上。」袁公道:「既沒行李,即同過舍罷。」時大來謙遜一回,只得 相隨同去。正是: 生意憐衰革,閒情錯落花。 路旁相借問,若個孟嘗家。 時大來到了袁公家,方知是個名宦。袁公命酒飯相待,問道:「既然流寓, 文字上還不荒疏麼?」時大來道:「晚生因家貧失館,飄泊多年,八服後本業雖 未荒疏,還求指教。」當晚便在書房住了。次日,袁公出了兩個通口,命兒子 與時大來做,到了下午。都做完了,稟上袁公。袁公見了時大來文字,大加贊 歎,道:「不但不荒疏,巳文質相宜,八音並奏。決科之才。老兄既有此佳藝, 曾進黌宮否?」時大來不敢明言,只道得:「半生流落,空度時光,實未游泮。」 袁公道:「明年大比,宗師定然科考,就屈留敝齋,命小頑同筆硯,就認寒家籍 貫,兄才若在北邊,定然聯捷的。」時大來一個飄蕩之人,有甚不踴躍從命。 袁公另打點一間書房與他同兒子讀書,你說那時大來自失館之後。終日坐監坐 本,何曾一刻拈著書本。通了這個知己,書笈又富,怎有不埋頭的。過了新年, 恢忽又是三月了,只見袁公道:「宗師已發牌,按臨本府,府懸掛告示就考。時 兄有現場之興否?」時大來道:「公郎文藝大進,定然高錄,如不棄,相陪可也。」 袁公就令他改姓袁,他又要存些本來面目,起名叫作袁時。府縣二案,都是袁 時做了第一,袁傑附案有名,到得宗師那裡,袁時又是第一進學,袁傑也進在 第三名上,報到袁公大喜。正是: 雖然換得新頭角,看來還是舊家風。 次日,衣巾了約會一齊去謝考。只見那宗師,只管將那袁時看了又看,謝 過了出得大門,聽得宗師傳喚巡捕官。巡輔進見宗師,道:「你去問那新進的案 首,住在何處。」巡捕官趕上來。問道,「老爺問案首在何處住。」袁傑代回道: 「在大街上,大橫街袁老爺衙裡住。」巡捕就來復命,宗師道:「你可到袁老爺 那裡去對他說,老爺極喜案首的文字,衙內有個小公子,要請他教讀。須立時 請來,如違重責。」巡捕應聲道:「是。」 卻說二袁出了衙門回家,拜了袁公。袁公治酒作賀,正在那裡排宴,只見 門上人稟道:「學道老爺差了巡捕官來說,要請案首袁相公,進衙去教讀公子。」 袁公道:「果有此說?」門上人道:「巡捕官還在外面候著哩。」袁公大喜道:「大 來,可滿一大杯,這學道操守雖不甚高,眼力還算得個老甲科。他既取你做首, 又來請你教讀,明明是刮目相待。且乾幾杯,做個利市去。」稍頃,巡捕官催 促,同袁公只得放了,出門和巡捕官一路去了。正是: 豬羊牽入屠子門,尚爾搖頭仍擺尾。 你說這提學是甚人,偏偏的刮目時大來。原來,這提學就是那任知府。他 在潮州賺了些銀子,謀到這個學道。起先是無心中看文字。取了時大來。至來 謝時,見他丹墀上一步步走來,就道:「這是那強盜時大來,劫獄走了,又在這 裡做了秀才。這人這樣神通。」認了又認,毫無可疑。又道:「可怪,又姓袁, 難道是姓袁的面龐與他恁樣相肖?」那時大來是無心的,憑他看了又看,難道 好迴避他不成。任提學想出請教讀的計策來,要當面盤問他一番。不是便罷, 倘真是這強盜,設法處他一死何難。時大來那裡知得這些利害,蹌蹌擺擺跟著 巡捕官走,還覺得洋洋得意一般。到了衙門,傳點進去。那學道坐在上面。開 了門,請他進來。這時大來行到面前要行廷參,只聽得打鼓封門,退過堂。提 學一拱,把他拱在一間耳房內,作揖坐下。那提學道:「前日的文字,果然做得 好,也不負我刮目一番,請問袁太常是賢契甚人?」時大來道:「是家伯。」提 學道:「據賢契語音,不似北方學者。」時大來遮掩不來道:「原籍山東,一向 遊學江西。」任提學知著手了,問遒:「好些面善,曾在那裡會過?」時大來抬 頭一認,才認得是那個任知府。一時間,侷促不安,含糊道:「卻也似會過的一 般。」提學拱了一拱,退回衙去了。 時大來魂飛魄散,自忖道:這是任知府無疑了,怪得他只管把我認識,又 來請我,原來我的死所閻王,注定山東地方,只望借此出身,博個吐氣揚眉的 日子。那曉得,到處俱撞著死路,罷了罷了,這是命如此。若論前此是幾時死 的了,這還算多活了年把。如今往那裡飛去,只索由他。倏忽天已暮了,時大 來滿肚憂疑,那裡敢睡。聽得起更了,又一更兩點了,約莫到二更時分,聽得 裡面傳點,叫把衙的開門。把衙的答應,接鑰匙開了門。衙內走出一個大叔來, 手執燈籠,那人怎生打扮,但見他: 頭帶一頂鬃帽,身穿大袖青袍。香噴噴烏絲冉鬢,粉撲撲紅暈含桃。一步 步腰肢娉婷,好似春前楊柳﹔嬌溜溜齒牙香軟,大勝巧囀營雛。不是隨住的龍 陽,總然跟轎的行眷。 把衙的道:「大叔往那裡去?。那大叔道:「請來的袁相公在甚所在?」把 衙人道:「在這廂耳房。」那大叔道:「你去,不必跟隨我。」把衙的答應去了。 只見那大叔來叩門,時大來道:「這時節衙裡著人來做甚,有些古怪。」戰篤篤 的開了門。見是一位標緻大叔,時大來連忙作揖道:「大叔來此貴幹,老爺有甚 吩咐?」那大叔坐下,把頭低下似害羞的一般,半晌不作聲。時大來道:「夜深 了,老爺睡未曾?」那大叔把臉紅了一紅,道:「你是江西時大來,為何改了姓 袁?」時大來聽得這句話,就似腦門上一個大霹靂,躲閃不及,慌慌地答應道: 「我是山東本藉良民,不曉得甚麼時大來。」那大叔道:「你休瞞我,你的禍事 到了頭,還說假話。你實對我說,我特來救你。」時大來道:「你且講來。」那 大叔把帽子一除,道:「我不是甚大叔,我是衙內小姐。」時大來見說是小姐, 越發呆了。忙立起身,道:「請問小姐到此貴幹?」小姐道:「不瞞你說,自那 嶺上遭劫,妾身被擄,蒙那位好漢送我回來,說道先生是個正人君子。彼時妾 從營中出來,家父心疑,斷沒有完壁歸趙之理。雖不明說,待妾禮貌甚疏。妾 是女孩兒家,雖是一塊無瑕之玉,怎好啟齒。無端風聞,標梅期過,家父也不 好向人說結親了。請問先生既是正人,為甚與此輩往來?」 時大來方才將失館說起,到劫獄時止,言言真切。小姐道:「我也知先生不 是做這事的,向日欲在老父面前為你表白一兩句,女兒家無因說起,只得隱忍。 不期今晚老父回衙道:時大來這強盜又在這裡,他前次劫了獄,又買囑了按院, 今又冒藉做了秀才。這強盜委實是神通,我哄他進來,認的真了,明早尋件罪 過,將他處死,除了一個禍根。此時,妾雖聽得,知不能相救。只得候老父睡 熟,改裝出來,放你一條生路。我有二十兩銀子在此,你可速速拿去,遠走他 方。妾若隱藏得過,向後情願出家為尼。若是追究起來,我一向也是廢人,即 尋個自盡,那世去為人罷。先生快跟我走,恐老父醒來。」時大來此時有話也 說不出了,只道:「蒙小姐見憐,異日作銜環之報。」小姐依舊戴了帽子,叫道: 「巡捕官開門,老爺吩咐叫送袁相公回去。」大家答應了,開了門,放時大來 出去。小姐叫道:「封門。」又看他把門封了,隨攜燈籠進歸私衙不提。正是: 只道是私奔紅拂,卻原來暗放裴生。
第十卷 舉罪廢雙俠報君恩 化貪癡一門成忠孝
《點絳唇》: 大刀闊斧,千原血碧花紋古。恩怨都灰,寸心誰共數。 青草黃沙,大 抵英雄譜。盡胡越,江山塊土,隨分勛名補。 話說那任提學次日起來,帶了兩角文書出堂,叫巡捕官道:「這封公文發東 昌府刑所,這封公文發下東昌府學教官。」又喚差役取一條大鐵鎖來,道:「開 了這門,把袁生員鎖了,押解東昌府寄監,另文發落。」那差役等凶凶的踢開 門,不見個人影,回來稟道:「老爺吩咐鎖甚人?」提學道:「是這房裡袁生員。」 差役道:「小的去拿。並不見人。」提學道:「那有此話。」又叫隨身門子同去 一看,又回來稟道:「委實無人。」提學道,「胡說,待我自看。」眾人跟了, 四圍一看,果是無人。又命將房外四下俱去搜遍。眾人領命,象趕獐子捉兔兒 一般,這裡尋一會,那裡尋一會,都來稟道:「四下搜尋,俱無蹤影。」提學道: 「這樣高牆重門,難道飛了?」但是衙裡不見了人,又不好聲揚得,只得道:「罷 了。」眾役方才歇手。心下越發惱怒,叫巡捕官道:「你去到袁老爺家,說道那 袁相公我請來教書,不曉得夜來竟愉了衙內物件走了,若在他家。叫他發出。 你帶將來。若不在他家。就著落他身上跟尋。這是要上疏奏聞的事,不比小可。」 正是: 失了狐狸,來追狡兔。 兩處角雌雄,不知誰禍福。 巡捕領命,到了袁家從頭說了,誰知那袁公又是個硬烈漢子,聽了大怒道: 「胡說,昨日一個人,明明是他請了去,不知怎麼樣謀害了,還問我要人。你 拜上他,我袁某不是怕人的鄉宦,叫他問一問來。」巡捕官不敢隱諱,盡情稟 了。任提學曉得袁公不是好惹的,我不做,他也要做出來。如今講不起了,只 得出了一揭。揭內略道: 廢閒鄉宦,逞勢作成,紊亂簧規,把持朝政。時大來原江西大盜,粵東劫 獄,既案牘之如新。再逮南昌,復朦朧而狡脫。乃袁某認為氏族,藉其爪牙。 既認賊作子,明窩盜奸,若不亟除漸滋害敕等語。 這袁公是不怕硬對頭的,也出一揭,略道: 提督學政,何等尊嚴,出納人才,極宜清慎。任某口茸庸才,冬烘貽誚, 殺門生於衽席,詭言絳帳研朱。任兇惡為腹心,忍致青衿殞碧。責其大義,大 玷官箴,問以刑箴。曾何操守。某府童生,得銀若干進學,某人過付。某學生 員,得銀若干,補廩若個先進。總以朝廷之冠裳,濫充金穴之腥臭。急正兩觀 之誅,少示四凶之儆等語。 兩下揭了,又各出疏奏聞。不幾日,旨下道: 任某婪黷無厭,贓證昭確,該部嚴核具奏。袁某自有本末,不必瑣陳,本 內有名。袁時著該地方官別緝,審結該部知道。 這正足: 害人還自害,饒人爭自饒。 宦情如紙薄,王法似霜高。 那任提學掃了一場大興,又奉了許多銀子,進部打點,才討個罷職為民, 收拾回家去了。那時大來自從小姐放出之後,急忙走到個破廟裡藏身。次日, 捱城出門,急急往北京那方跑去。身上有了盤費,伺便僱些車馬搭腳。不半月, 到了北京城外,賃個房兒住下。逐日進城,打聽事例,覓個容身之地。一日, 偶然見邸報,知袁公與任促學訐奏,奉旨嚴處,心中暗自歡喜。卻說時大來這 個房主人,姓高名臨字進之,世系北京指揮。其兄遭土木之變,該進之應襲。 那兵部怎肯輕易把人個襲職,要索幾百幾千方肯奏名。這高進之也是硬諍漢子, 他說:「我那得這些銀子與人。就是襲了職,向後若沒銀子謀鑽掌事,這債壑何 時填滿。有我這一身本事,自家掙個功名,也替祖宗爭爭氣。」所以竟自閒住 在家,武職中有這樣人,也就是清高才品了。時大來住在他家,氣誼相投,彼 此相敬,甚是說得著。這正是: 惺惺惜惺惺,好漢識好漢。 對面起風波,寸心存冰炭。 那一日,時大來正出城來,聽得主人家眷在裡面啼哭,高進之眼也揉的紅 紅的。時大來道:「高兄今日甚事,這等不快活。」高進之道:「不瞞你說,俺 搬著硬氣,功名心淡,又無生事,家道消乏,莫道時不我與,似得連這房子也 守不住了。今日欲將小女賣到一個人家,得些財禮,支應家口,房子不捨,所 以相對啼哭。」時大來道:「原來如此,快些留著令愛,我身上還有幾兩銀子, 兄可拿去暫用,再作區處。」高進之是有抱負的人,接著也不推辭,就拿進去 與渾家道了。高娘子感激不過,從此高進之與他兩個人,真同似至親骨肉了。 一日,高進之道:「時相公你一肚才學、緣何不出來一試?」時大來道:「如 英雄無用武之地何?」高進之道:「說那裡話,今乃科場年分,宗師定了科舉。 還有遺才,大收兩場。你有興,冒我衛裡籍貫,考進了學館,也討得一分處。」 時大來道:「這倒湊巧。」次日見文宗告示,大收遺才。他就認姓高,因前此留 姓不留名。這遭留名不留姓,改名叫做高升。進場考畢,出案是第一名。白衣 觀場,這高進之夫婦歡喜的緊。小心貼意伏事他,完了三場,榜發,中了第三 名。一個經元,捻指間過了會試,又中了會魁,殿試二甲進士。他是受過磨練 來的,立意要做好官。不學那些人,謀東轉西。只聽公平選授,就還了刑部主 事。刑部雖冷淡,他也不較冷熱。又收拾了些盤費,托高進之替他迎接家眷。 那進之知己感激,不敢推辭,即日就道,不上兩三個月,將夫人萬氏接到衙了。 萬氏又對丈夫說:「高進之一路周旋敬謹,真如至親一般。」時大來越加敬重, 以此就請他同妻子進行來往。正是: 朋友夫妻恩義盡,合門和樂勝千金。 那一日,正坐堂理事。忽然,堂上發下一宗文卷來,拆開看,內中批道: 黃俠一案,緊要欽件。該司限日嚴審報奪,以便奏聞,毋搏遲委,自干罪 戾。 時大來見是緊急公務,即刻提來聽審。帶到跪在階下。時大來仔細一看, 吃了一驚,暗道:那人卻象風髯子,如何叫做黃俠?細認一認,見面龐雖黑瘦, 那一部鬚髯飄飄如故,明是他無疑了。卻犯了欽贓,這事怎樣處,且試審他口 氣,再做商量。看了文卷,就叫黃俠。時大來道:「你為何大膽在天津地方,打 劫運官錢糧,還殺了幾個旗甲。到如今還庇護伙黨,不肯供認麼?」黃俠道:「這 天津衛打劫事情,委實與犯人無干,是飛天夜叉杜小二這班人番捕誤認,以鹿 為馬,把了犯人頂他的。曾經屢稟問官,國事干重大,誰肯認錯?所以犯人重 冤,今生不得見天日了。」時大來道:「那飛天夜叉杜小二是何方人,你打聽的 真麼?」黃俠道:「怎麼不真,他是山東人,若果是犯人,屢受重刑,那有不招 伙伴,尋願自家領死的道理?」時大來故意試他道:「天津衛不是你,那梅嶺上 打劫任知府的可是你麼?他如今也在這裡告你。」黃俠啞了一會,道:「梅嶺事 是真的。犯人認了。卻比不得天津這案,殺人劫糧。」時大來喜道:「果然是他 無疑了。」連忙叫帶出去,另日候審。 時大來退堂思量道:須拼了這頂紗帽帶不成才好。男子漢知恩報恩,斬頭 陷胸,在所不惜,何況身外浮榮。遂與夫人說了,萬氏道:「此人若不能救,亦 復何顏?高厚之間,縱使不獲,我同你角巾歸里,淡泊終身,也情願的。那時, 失館的樣子,不要過了不成。」高進之聞得,也極力贊成。正是: 雀鼠爭粟粒,英雄共死生。 至今青島上,杯酒弔田橫。 時大來修了回文,送到堂上其中略道: 訪得天津一案,委係山東杜小二,與此地黃俠風馬牛不相及也。指鹿為馬, 國是何存?殺人媚人,卑官可去。伏乞嚴著番捕,另緝正犯。無辜黃俠。應該 保候云云。 那刑部尚書,見他是新科進士,有擔當。平日又極清正。且詞嚴理順。萬 不可奪。即批回道: 該司猛著精神,緝拿正犯。事關重大,刻日結案,毋得怠緩。黃俠果是無 辜,該司再加評審,嚴保候結繳。 時大來滿心歡喜,當下即提出黃俠來,道:「本司知你冤枉,極力辨釋,你 知道麼?」黃俠道:「生死雖是小民,冤枉有於國法,犯人知道了。」時大來隨 喚禁子,著他取保。禁子道:「這是重犯。小的一身難充兩役,實不敢保。」時 大來喝道:「有本司在,你怕甚麼?快取保狀來。」禁產不得己,領了出去。時 大來又吩咐道。」這人若不在,是你身家所關。」禁子叫苦不迭,只得同到家 裡,心下只是不悅。黃俠道:「我曉得你意思了,我黃俠是頂天立地漢子,難道 逃走累你不成。況受高老爺厚恩,累你就是累他了。你快去替我買些肴酒來, 與你痛飲一番,今後做個相識何如?」拿出一塊銀子,也不稱多少,遞與禁子, 禁子才放心出去了。回來買了一壇酒,一盤餑餑和卷子,腿羊肉,一個豬頭, 一個大措。黃俠叫他收拾來享用。不半日,收拾整齊,關了門,堂上正待飲酒, 只聽得有人打門。那禁子到心慌了。問道:「是誰?」外面人道:「我是刑部高 爺差來,取剛才放監的黃俠,立等回話。」禁子道:「我原說這事是成不得的, 這時來叫你。不是堂上翻招,就是旨意要取斬哩。不然,怎說立等回話。」黃 俠道:「開門就見分曉。」禁子開了門,那人進來拱道:「高爺有請。」這正是: 魂夢驚呼無定夜,乾坤何處著安瀾。 黃俠道:「我是不避死的,且未必就死到我。只是坐在裡面,要悶死了。現 成酒肴,且用一箸,就同你去。」那人見是齊整酒席,既來之則安之,就也落 得叨擾一遭。吃了一會,黃俠叫拿個碗來,連吃了十來碗,那人道:「還要見官, 少吃些罷。高爺候久了,請速行。」三人才一齊起身,同來到了衙門口。只見 大開著門,堂上點著蠟燭火把的。那高爺坐在那裡伺候哩,那人跪倒稟道:「黃 俠叫到。」那黃俠伏在階下,忽然傳點關門。那官府走下階來,一把拉了黃俠 的手,往裡面就走。黃俠暗道:「這也古怪,我犯的是朝廷的罪,難道調進私衙 來處我不成。」彎彎折折,走了兩個去所。正中一間書房,燈燭點得雪亮的, 一席齊整好桌面,擺在那裡。讓進門來。那高爺忽然把紗帽除下,大聲叫道:「恩 兄,你認得時大來麼?」那黃俠抬頭一看,才認真了,道:「呀,我說那裡恁個 高老爺這般清白,誰知就是賢弟。」時大來道:「當初,只叫做風髯子,卻不曾 問你真姓名,那曉得姓名又是一撮,這怎樣猜得著。」兩下拜了四拜,又請出 夫人來相見。萬氏千恩萬謝,反不過意的了不得,又請出高進之來相陪。風髯 子問:「別後如何得到這裡?」時大來細細說了一遍,且道:「這任提學悔氣, 弄不倒人,反弄倒自家,枉做一番小人。」大家歡笑一會。風髯子又問:「高進 之此位何人?」時大來又將高進之前後表白一番。風髯子大加歎賞道:「初意天 下都是那般人面狗心的。那曉得好人也有。只如今席上高兄這樣清高,老弟這 般義俠,就是袁太常那般正直,都是古今少有的。可惜我做錯了半世人,如今 也救過不及了。」拿了大犀杯,與高進之兩個吃個落花流水。又較量些武藝。 講論些邊間事情,句句投機。風髯子此時真是快活。三個人就是至親兄弟,也 絕沒這般綢繆的。從此,風髯子就在衙內住了。他原是坐不住的人,只為有了 高進之,意氣相投,日遂比試些刀槍弓箭,卻也忘過日子了。這正是: 萍水知交話更深,十年前是受恩人。 人生自有相投處,結義同胞總不分。 卻說時大來一味做官廉明,聲譽赫赫,遍滿長安。滿朝公議,都要推他吏 部。那吏部衙門,也不是輕易進去的,也要費些手腳,方能到手。這時大來一 毫不照,只是聽天由命,卻又難逃的是公論。吏部不肯與他,就轉了一個兵部。 時大來也不喜也不惱,就去到了兵部用任。不過兩月,卻報:俺答進了口子, 逼近都城。該輪到兵部出頭了。那有錢用的司官,都推委不去。時大來是不用 一個錢的,單單推了他,做個頭哨,他也不辭難。就到校場中,點了千餘兵馬, 帶了風髯子、高進之兩位同去。那曉得,一出去正遇著那裡放搶,這兩個養精 蓄銳久了,聞得廝殺,就象決鬥的鷂子一般,歡歡喜喜努力向前,馘斬了四五 十級,又鹵獲多少輜重。飛馬銀捷,俺答也就出口去了。時大來帶兵回來,就 揭到堂上,獎他兩個的功次,旨下黃俠欽授部司,高臨欽授守備,歸衙排宴賀 喜不提。時大來因這遭邊功,舉朝推他知兵,就升了他莊浪的兵備道。他又挾 了這兩位好漢同去。一到任,就署黃俠參將,高臨游擊職銜。從此。在邊上調 兵練馬,俺答不時入寇,都被他們殺敗去了。未幾,兩人都實授了本職。又值 浙江倭變,本兵又薦了黃俠禦倭副將,去援三浙。不半年,倭寇寧息,就升了 寧夏掛印總兵官。走馬到任。時大來廷推邊望。升了延綏的巡撫。兩下相會, 極其歡洽。正是: 相期自首同歸日,莫負青年極賤時。 卻說那任提學自罷職閒居,他是個好貨的,怎受得沒官的寂寞?又打點了 些銀子進京,饋遺當事,替他謀起復。當事得了重賄,無有不盡心竭力,為他 相機取便。又道他是問贓罷職的,需要尋個名色方好起他。正值高巡撫升任莊 浪道缺,就推他老成知兵,起升了莊浪道兵備副使。那老任快活滿意,那日帶 了家眷: 飛馳到任,參謁了巡撫。那時大來見報,已知得是他了。那任副使 年紀多了些,一片紗帽熱中,只辦得拜眾,奉承上司,那管他姓名來歷。那一 日,時大來飲酒中間,對風髯子道:「一個人與你相會,看你認得他麼?」風髯 子道:「是誰?」時大來道:「那任知府還認得在?」風髯子道:「一時間卻也忘 了。」時大來道:「他要相見那莊浪副使不是麼?」風髯子道:「只說姓任,那 曉得就是那老無恥,或惜,當初梅嶺不曾把他殺了,留到如今,替你科甲中人 弄醜。」時大來道:「這等鄙夫,殺他則甚。滿長安,這樣人也還多。無用的東 西,含容他罷了。」風髯子口雖答應,心下其實不然。 一日,又報西兵入關。風髯子隨帶了本營兵馬,登時殺去。一勇所之,忘 卻後備。被伏兵衝出,把他圍在垓心。時大來聞報,忙傳令箭,調高副將去救 援,自己又帶兵馬來接應。那高進之聽知風髯子被圍,飛馬拼死衝殺前去。風 髯子見救兵,吶喊殺出,又得巡撫標兵接應,三路兵馬一齊蜂擁趕殺,直趕得 二三百里方回。那風髯子得了勝回來,馬上想道:巡撫兵馬都來了,難道副使 該坐享其福不成?不乘此機會結果他。再難伸此怨氣。隨即出了揭,報了本兵, 其中略道: 某以一支弱卒,當四面勁鋒,被圍兩日,士氣爭先,幸爾不辱國威,旋驅 敵愾。兵備任某口茸鄙材,濫叨重任,畏首怯尾,全不知兵,唯知克剝軍民, 罔顧官箴行止。恣威雪憤,藐寇玩兵,陷職重圃,幾喪敵手。在本道欲借手殺 職之事小,關係疆場之事大等語,云云。 本兵即時封賽,奉旨道: 任某志圖私憤,罔顧疆場,著該撫嚴審重處。黃俠功次紀錄,已有旨了, 該部知道。 任兵道奉了嚴旨,次日青衣小帽,到巡擾衙門候勘。時大來傳令掩門,遂 拱了任副使起來,命坐待茶。任副使道:「犯官恭候嚴罰,怎敢當老大人恩臨。」 巡撫道:「你可認得當年時大來否?」任副使把眼揩了一揩,仔細認道:「犯官 久已該死了,唯求天恩,開救一面。」就跪將下去。時大來道:「前事休提,只 問你令愛曾字人否?」任副使道,「不瞞老大人說,小女從擄歸之後,無心塵世, 久欲削髮為尼。犯官不忍相捨,尚在衙中,持齋誦佛,誓不嫁人。」時大來道: 「這個機會甚妙,學生欲替令愛作伐,倘肯見許,不但解日下之厄,貴道還可 以復原官。」任副使聽得可以復官,也不問作媒甚人,滿口應承道:「大人老爺, 若肯提攜犯官,還具得薄薄妝奩,重新婿即所以報大人也。」說罷,又跪將下 去。時大來扶起道:「還要尊重些。學生做媒,這位令婿,卻也不辱沒你。若說 妝資,這到著形跡了。不但令婿不受,連學生也不便開口。」任副使道:「一聽 臺示。」這正是: 笑罵由他笑罵,好官任我為之。 不是老韓同傳,路平怎見高低。 時大來即治酒,去請了風髯子來,飲酒中間,時大來道:「一件事,要與恩 兄作賀。」風髯子道:「何事可賀?」原來,風髯子這班人俱在氣分上做事:酒 字是少不得的。這色字上,他卻視之若無的。所以,這今尚未謀娶。時大來道: 「要替你做個好媒。」風髯子道:「你且說是那樣人家。」時大來道:「就是任 副使的女兒。」 風髯子大聲道:「你忒差了,拿這樣髒種來取辱我,今日何見 待之薄耶?」時大來道:「聽我細說,這賽兒小姐,且莫說他姿色,就是那種俠 氣,也不可及。他自從被擄之後,雖是你的盛德,不曾受污,他女孩兒難以自 明。因這些嫌疑。誤他半生未字。這不足恩兄誤了他麼?他卻誦經把素,全未 怨恨。就是我那日被誘,生死在頃刻間,他不避形跡,女扮男裝,出來救我。 你說這種義氣,這般才識,男子們萬中也無一的,莫說女子。恩兄為天下奇男 子,若不尋這樣奇女子相配。就不是天生一對了。這媒我要做成的,休要見怪。」 風髯子聽了這些說話,呵呵大笑遒:「不意明珠產自蛇腹,一聽尊命便了。」次 日,時大來即傳知任副使。任副使知是嫁與黃總兵,本其中略道: 總兵黃某,志存報國,奮不顧身。陷重圍於沙漠之地,蹂大敵於破衄之餘, 追理痛後之痛,愈徵功上之功。但副使任某,查得委係出巡,未知烽警,及歸 來,調發隨後。而大帥追逐無前,雖有遲緩之衍,顯係無心之誤。相應復任, 責其報效等語,云云。 不數日,奉得諭旨,任副使謝了時撫臺,又往謝了女婿。原來,任副使先 前相與的,都是那鼠竊狗偷:交談的,都是逢迎鑽刺。及至遇了恁廉明的上臺, 又遇著恁豪俠的女婿,才曉得世上也有這樣一種正人君子。從此以後,一般也 愛民如子,視財如土了。恰是: 蓬生於麻中,不扶而自直。 久追忘其香,如入芝蘭室。 時巡撫因替他翁婿調停,這疏內既辨白了任副使,又越彰了黃總兵之功, 朝廷即日賜了蟒玉,加少保銜。 時巡撫用人有功,也升了兵部尚書,加太子 少保,賜尚方劍,總督三邊。那一日,時總督對著黃少保道:「恩兄,你可記得 我一文錢幾陷死地時節麼?我同你如今恩榮己極,若不及早回頭,未免犯不知 足之辱了。」黃少保是豪邁的人,久厭做官,說道:「言之有理,即日上本。」 一齊告致仕。朝廷因念其久任邊疆,勞動有年,本上即准,馳驛榮歸。時大來 因在外日多,從未生子。又是風髯子做媒,將高進之女兒勸他為妾。高進之感 其恩象,正欲報答,就將女兒送了進衙。後來各生子女,竟與風髯子結了婚姻, 世世往來不絕。任小姐見父親無子,就對丈夫說,接了做一家居住,與時大來 也不時往來,壽也有七十多歲。這樣賢孝女兒,即是世間少有的,宜其后族衍 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