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一枕奇
Author: Huayangsanren
Release date: January 9, 2009 [eBook #27753]
Most recently updated: January 4, 2021
Language: Chinese
Other information and formats: www.gutenberg.org/ebooks/27753
Credits: Produced by Fang-Hsuan Hsu
Produced by Fang-Hsuan Hsu
书名: 一枕奇 華陽散人 編
Title: Yizhenqi Author: Huayangsanren
第一卷 打關節生死結冤家 做人情始終全佛法
詩曰: 得失微茫莫強優,況從秘密創權謀。 功名縱奪乾坤巧,富貴還貽孫子憂。 大物每教明似鏡,至公何取曲如鉤。 將軍猿臂誇三捷,終向東陵諱故侯。 凡人一飲一酌,莫非前定,沒有可強求得來的道理。縱有因求而得,也是 他精神堅定,福力應之,就是不去求,也應該得。所以道「前定」二字,冷淡 了許多覬覦的念頭,銷磨了許多爆燥的手腳。世人每因求而冀得,因得而妄求, 直到後來收煞不住時節,方始歎悔,這也遲了。 譬如做生意的人,拿了自家本錢,也要等他運氣亨通機緣湊巧,不論在守 走水,整千論萬來賺銀子,若是時運不通,緣法不湊,要賺三釐粉分,費了偌 大精神,還不能勾。莫說賺三釐米,連那自家本錢,還有折得精空的。況乎「功 名」二字,關係尤大,享用尤奢。一個窮秀才,不上半年之間,中了舉人進士, 就去帶紗帽坐堂,宰百官,治萬民,耀祖光宗,封妻蔭子。這個豈是可以僥倖 得來的麼?卻是那打關節的著數,自有開闢以後即便有之。古來也有關節得利 的,一般居尊官享厚福,子子孫孫奕世簪纓。這豈不是可以強求的榜樣麼?不 知俗語說得好,「買舉須當中舉年」,這句儼然有個可求不可求的道理在裡面。 如那不當中舉之年,妄求非福,機事不密,一旦敗露,名實俱喪,那時要依舊 還他一個秀才,也不可得。大要總不可害人之功名,以成自己之功名,這尤是 第一件要著。 我且說兩個比方與你聽著。曾聞得昔年有個秀才,做人忠厚,肯行陰騭。 祖宗俱是循良守分人家,只是家貧不能上進。那一年有了科舉,賃寺中一間房 在那裡攻書。場事已近,忽一日,鄰舍房頭一秀才唧唧噥噥一會,久之,高歌 痛飲,叫號歡呼。聒噪的了不得。稍傾,忽然寂靜去了,這秀才耳根才得清淨, 卻睡不著,在那寺廊下閒行。忽見廊下有一位女子,冉冉而來,將近身,秀才 道:「你是何人?」女子道:「君休怕,妾乃是鬼。此來非有禍於君。聞君立心 清正,力行向善,妾特報君功名大事。適才那般秀才飲酒,乃是買場屋中字眼 的,在此成交。其題目關節俱被妾聽得。今傳與君,妾父昔商此地,妾死於此, 將柩寄寺中廊下。君若得志,煩寄某處傳妾父,早來搬柩歸葬。以君忠厚,不 負所托,故敢煩君耳。」即將那人如何關節對這秀才說了。這秀才依法用之, 果然高中。到填榜時,那房師見拆號不是前日所說的名姓,暗自驚異。相會時 問他緣故,他將遇鬼傳心的事直直說了。房師道:「足下必陰德高人,從此前程 遠大,不卜可知。」這秀才果然聯捷,中了進士,做了高官。 又聞得有個舉人往北京會試。這舉人少年高才,學問精熟,自誇定然是聯 捷的,會元狀元拿在手中。那一日正進頭場,這舉人到了號房,收拾停妥,才 待歇息,忽然一個舉人進來尋坐號,那人彪形大漢,語帶北音,手中不拿東西, 只是肩膀上馱了一個大硯,約莫有磨扇大小。可號坐下,就在他緊鄰。這舉人 暗笑道:「場中拿這樣大石硯進來做什麼。顯得他力氣大不成?若是拿來打人, 蕩著些尖角兒,也要打個稀爛。」須臾,題目傳到。他提起筆來,一面想,一 面寫,完了一篇。他且暗暗去張那大漢,只見那大漢將塊墨在硯上用力磨。用 不管他,又低頭完了第二篇,還見大漢在那裡磨墨。他又笑道:「這人莫不是不 曾吃飯進來,若拿這池墨水吃下肚去,也撐個肥飽。」又完了第三篇,那大漢 還在那裡磨墨,他道:「這人只管將墨磨,磨到甚時方住?且看他如何收煞,將 來做個笑話兒出去說。」又將自己那三篇稿子吟哦一遍,甚是得意。正打帳去 做的,只見那大漢跳將出來,對他道:「聞你剛才讀法,文章自然好,是要中的。 但我西北人,文理生疏。兄可將那稿與我,你再另做,萬事皆休。不然,我將 這硯池墨水將卷子塗污,兩個人都不得中。莫若把來送我,還落得做個人情。」 這舉人又好笑又好惱。看那人形粗力大,又鬥他不贏。只得歎一口氣,將那三 篇稿上文字與了大漢。那大漢歡歡喜喜去了,他重新另做三篇,連經文都做了。 只見大漢又來道:「兄適才送我的文字,想是決要中的,我又不會做經,可惜也 是枉然。你不如做個全情,把那經文也送了我,倘若中了,決不負你。」這舉 人想了一想道,三篇好的已是與他,後三篇甚不協意。既不得中,寫他何用, 不如都送了他,下次再不要遇著這樣凶徒罷。即將卷子交付與他,拂衣出場。 那人果然中了,後來訪他。他替謀為中了進士報答他。你看,這個是鬼告關節, 那個是力奪文字。似乎這兩件也是場屋中極奇怪的事了,卻不是暗中害人益己, 所以,也沒甚傷心切骨的仇恨。在下還說個暗中害人成己的,後來水清石出, 弄得自家功名也無,險些死無葬身之地。看官且聽著。
第二卷 黃金榜被劫罵主司 白日鬼飛災生婢子
《漁家傲》 畫斷粥齏磨穿鼻,織成幾個風流字。指點貴人新樣子,誇鄉里,冷魂窮債 還經史。魁星夜半無間隙,闈中榜上真消息。移胎接種渾無跡。都不必,哭者 笑者酸風滴。 話說浙江杭州府仁和縣有一個秀才姓徐名必遇字鵬子。乃祖做過都御史, 因建言去職,歸老林下。二十餘年,秉性清介,屢起屢躓,因此官業也不甚富 厚。乃父是飽學秀才,名場不利,補了廩,挨次出貢,做了兩任訓導,卑官冷 署,鬱鬱不得志,不久也告歸家了。這徐鵬子又拿了這副窮飯碗,十八歲上進 了學,娶了一位渾家王氏。這王氏也出自宦族,也曉得讀書是第一流的事。但 徐鵬子生長宦門,終日捏著的是那兩本子書,曉得甚麼叫做營生?坐吃山空日 久將乃祖做官時幾片房屋賣了後來,又將祖遺下幾畝田兒也賣了,單單剩得一 片老屋,是乃祖發跡的地方,自家留著住,動不得的。喜得自從進學後,一等 二等科舉次次不得落空雖則觀場幾遭,總是不得掛名榜上,論他那才學文章, 就也是學中出尖的人物了。 那一年有了科舉,在家讀書,晚間無事,對渾家道:「我這番決要中了!」 王氏道:「怎樣曉得?」徐鵬子道:「我這『四書』,擬題,篇篇都揣摩過了,況 又是《春秋》那經上大小題目逐個做過,算來這些孤經,有科舉的朋友沒有在 我之上的。我這番不但要中,且不出五名之外。耐煩月餘,你端然是舉人娘子 了。」王氏道:「只不知命運何如。連走幾科不中,又無生殖,田產賣得罄盡, 僅留了這片老屋,這科再不中,只得又要尋替身了。但願文福雙齊,替祖宗爭 些光輝,替妻子出些窮氣,我就終身布衣淡食情願罷了。」說罷,象得要落下 眼淚來。鵬子道:「勸你放心。這科包管決中,賠也賠得你一個舉人。若還不中, 不但無顏見你,也無面目再見那些親族朋友了。」王氏道:「但願如是,就當拜 謝天地。」這正是: 只謂才不如己,爭道巧不猶人。 指望一朝騰霄漢,誰知窮鬼不離身。 卻說同學內有一個秀才,姓丁名全,字協公,其人也是世家。乃父累官至 工部侍郎,宦途頗順,廣積官資。這丁協公偏會經營,又時常到他年家門生各 處,括他幾個抽豐。他的家私只有日掙起來的,除吃酒嫖賭之外,沒有一文錢 放空,錯了與人。只是逢考之年,就要破費他些須了。頭一件,要買頭二等。 第二件,就要在大場裡弄些手腳。也有遭把被人紮伙囤騙過了他,他卻此念不 休。每科定要鑽頭覓縫,到處摸索直等榜發那一日才得安靜。此是他從進學後 科科如是不足為異的。 那一年也弄了一名科舉,卻值那本府推官姓莫的,是他父親年姪,自到任 時,丁協公已自備了厚禮,認過年譜的。他想首府推官少年進士,又有聲望, 決然是要入簾的,他也不等臨場,值科考案發有名,就備了整齊戲筵,去請莫 推官。酒中附耳道及場屋要借重的意思,那推官怎有不樂從的?丁協公就取了 大街上一所房契,價銀三千兩,送與莫推官權為質押,候榜發有名,即將銀贖 契。莫推官道:「既係年家,分當效力,焉敢受謝!」丁協公道:「雖然年家弟 兄,這回又是師生了。況仕途上又可相資借些小微意何足計較?」莫推官欣然 領命。這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誰道人謀不勝天。 到臨場時,莫推官果然首取入簾,即將字眼關節寫了,彌封緊密,差的當 人送與丁協公。丁協公暗喜不迭。這莫推官又想道:「老丁外面也罷了,不知他 腹內文采何如。萬一進場交了白卷,或是完卷文理不通不好呈上大主考叫我也 難處置。卻不是丟掉那三千現物了?」隨即又寫了一封密字差人送來。丁協公 接著,打開一看,內云: 閫外之事,將軍主之。馬服君空讀父書虎賁仍歸內府也。癤亮!癤亮! 丁協公讀了那字兒,不解意味,又不好拿與別人看,反覆尋思道:「他此時 寄來的書信,斷非他事,可知一定是闈內之事。這字上文法,好不糊塗,令人 難識。」又檢出那字兒翻來覆去,逐句猜去,道:「我已解得了。閫外者,猶言 簾外也。空讀者,不知兵法也。虎賁之數,三千也。分明說是簾外之事,叫我 自作主意,倘文字不入格,那三千之物,定要還我的!」拍案大叫道:「是了! 是了!確乎無疑。但字句的意義,我雖猜著,所言之事,頗中我病根。萬一場 中不順手,不能中式,卻不白送了三千麼?雖則老莫算小,卻也老成。」這正 是: 君王若問安邊計,先須糧足與兵精。 其時學內又有一個秀才姓周名德,綽號白日鬼。這人雖是秀才,全不事舉 子業。今日張家明日李家串些那白酒肉吃。別人著棋也在旁邊算子鬥彩﹔別人 打牌他插身加一的拈頭。 終日醉醺醺吃不饜飽,家裡那只缸灶兒也是多支了的。到那有財勢的人家, 又會湊趣奉承,販賣新聞,又專一拴通書僮、俊僕打聽事體,攛掇是非,撰那 些沒脊骨的銀錢。是以秀才家凡有大小事,俱丟不得他的。莫說丁協公是個富 貴公子,他日日要見教的﹔就是徐鵬子一個窮公孫,他看他考得利肚裡又通, 也時常虛賣弄,三兩日來鬼混一場去。總不如那丁公子與他貼心貼意,分外相 投,一刻也離他不得的。這正是: 嫖賭場中篾片,文章社內法喜。 雖然牌掛假斯文,不如尊綽白日鬼。 卻說丁協公看了那條字兒,委決不下,躊躇了一夜,次日侵早,著人去請 了白日鬼來。周白日道:「昨日有些小事,不曾會你,場期已迫,看你的氣色好 的緊,今科定要高發的。請問呼喚何事見教?」丁協公道:「小弟有樁心腹事, 本不可對人言的,但與兄何等相契,這樣大事沒有相瞞之理,特請兄來商議。」 周白日手舞足蹈道:「何事願聞。」丁協公道:「莫公祖是敝年家,你是曉得的。 他近日取入簾,臨行時說他慕我才名家世,送了一個字眼與我,叫我場中如此 如此。我又不好卻他美意,你說該做不該做?」白日連忙作揖道:「恭喜!賀喜! 兄如此高才,又有莫公祖內助,此番定是解元無疑了。怎樣不該做?」丁協公 道:「我也曉得該做。但我平日做文章的毛病你也曉得的,一時題目不順手,就 有些生澀。弟心下除非文字裡邊,也著些水磨工夫不負老莫刮目更妙。兄有甚 妙法,請教一二。」 周白日道:「這有何難?我有個表兄姓陳,字又新,他是府學老秀才,他每 科頂了謄錄生名字進常因他積年老靠,場內該謄的文字,都從他手裡分散,他 一科也望這裡頭撰整千的銀子。你有事待我替他商量,再沒有個不著手的。」 丁協公大喜,連忙著人備酒內室,催促快去尋他。 不一時陳又新來到邀入密室坐下。陳又新道:「久仰!久仰!老兄相召之意 家表兄已說明了。但不知所治的是那經?」丁協公道:「《春秋》。」陳又新道: 「更妙!待小弟進場內選那《春秋》有上好的文字,截了他卷頭,如此如此, 用心謄寫,將那法兒安插進去十拿九穩。只不知莫公祖作得主否?」丁協公道: 「莫公祖聲名赫赫,監場御史也讓他三分。這到兄勿愁他。」陳又新道:「這等 一定是恭喜的了。但莫公祖念年誼,白地做情﹔小弟輩是貧士,老盟兄須大大 開手,也還是便宜的。」丁協公道:「這是自然的。」因拉了周白日出席來商議。 兩下傳遞,從一千兩講起,煞到四百兩,陳又新方終允了。約到陳又新臨點名 進場時,才傳授那心法,各自散了。白日鬼兩邊都得了個肥頭,自在的等候不 題。這正是: 安成攫日遮雲計,來湊錦衣玉食人。 到了臨場那一日,那徐鵬子也不等黃昏就出場來了。歡歡喜喜進門,走到 香火祖宗面前,深深禮拜。王氏接著道:「場中文字何如?」鵬子道:「這科不 必說了,七篇文字都是做過的,猶恐還欠敲推,在場中慢慢騰騰的著些摩精刻 髓的工夫,清清正正寫了。再讀一遍,真正是字字鋪霞,篇篇繡錦。呈進內簾, 沒有一個不鑒賞的。除非是瞎了眼的房師,他摸著嗅香也該取了。」把那渾家 王氏說得歡天喜地的了不得。 不幾日煞了場,傳是明早發榜了。那徐鵬子夫妻兩口那裡睡得著?聽見打 了五更,心下疑鬼猜神的,就如熱鍋上螞蟻,那裡由得自己!約莫打過五更一 會了,還不見動憚。又漸次東方發白了,聽得路上鬧烘烘的,此時身子也拴不 住,兩隻腳只管要往門外走。一開了門,只見報喜的人跑得好快,通不到自家 門首略停一停。問他解元是甚人,還要跟著那人走了幾間門面方才肯說。鵬子 道:「事有可疑了!天已大明,且到榜下去看一看。」來到榜棚下,單看那下面 「春秋」兩字。見了第三名就是《春秋》,著字兒看將上去,也是仁和人上面卻 是丁全。心下想道:「這人是《春秋》中平日極不通的,為何到中了?且自由他, 看後面。」著從前直看到榜末,又從榜末直看到前,著行細讀,並不見有自家 名字在上面。此時身子已似軟癱了的,眼淚不好淌出來,只往肚子裡攛,靠著 那榜篷柱子,失了魂的一般,癡癡迷迷。到得看榜人漸漸稀了,自家也覺得不 好意思,只得轉頭悶悶而歸。那一路來一步做了兩步,好不難行。正是: 敗北將軍失節婦,刺字強徒贓罪官。 低頭羞見故鄉面,舉子落第更應難。 那個丁協公榜發高中了,報子流水來報。大錠細絲打發了報子,即時裝束 了去赴宴。次日忙忙拜房師,謝大主考,家中賀客填門,熱鬧不過。真正是錦 上添花,富貴無賽。正是: 東家愁歎西家唱,一樣天公兩樣人。 卻說徐鵬子看榜回家,好不難過。走到自家門口,那隻腳就是千百斤重, 門檻也跨不進去。那王氏等到日頭紅,見無消耗,知得是又沒撈摸了坐在房裡 暗自流淚。徐鵬子進得屋來,不見渾家,知道無甚趣味,他也去坐在一邊,長 吁短歎,呼天恨地,拍著桌案罵那房師瞎了狗眼,文字好歹也不辨識,自言自 語魘魔的一樣。 他家裡有個丫頭,名喚春櫻,年紀有十六七歲,人物也生得乾淨。徐鵬子 拿他當小菜兒來搭搭嘴,時常偷做些事情,也非一日。王氏雖不甚妒,到眼睛 前忒不象樣,也時見教春櫻幾句把,這也相習為常,不見可怪的了。這兩日來, 家主公、主婆兩個人都是焦躁的,都沒有甚好腔氣,那徐鵬子出不成,進不是, 嫌苦罵淡,拋碗撒碟,家中好不生分。王氏欲安慰丈夫一番,只是自家也在傷 心之際,一時講不出口。就做講時,言語未免激切,又怕不能解勸,反添起怒 氣來,只得隱忍,時常倒叫春櫻來伏侍他。那曉得徐鵬子動了一番真火,怎麼 解得?就使如花似玉的人,心下刻意愛戀的,此時也看不上眼。不到面前也罷, 到了面前,不是這樣不好,就是那樣欠佳,開口罵得驚天動地,急了時還趕上 踢了兩腳才罷。那王氏見丈夫這般吵鬧,只道是春櫻不肯梯己小心,反激觸了 他,未免又要見教春櫻幾句。正是: 鬥虎爭狼,苦殺小獐。 一之為甚,夾攻難當。 春櫻到也無怨恨之心,只是當不得兩下囉?,眼睛終日哭得紅紅的,卻似 個落第女秀才一般。那一日徐鵬子正在納悶只見同社朋友送來一本五魁硃卷, 他忙忙掀開一看,道:「解元的文字,也不曾高似我的!」次第看到第三名丁全 從破題讀起,順順溜溜,好不熟泛。訝道:「這文字是我的!」再看第二篇、三 篇,至第七篇,一字不差,都同他的墨卷一樣。心中想道:「我那日的文字難道 是鬼替我做的?如何有的相重?」又道:「或者與他聯號,偷看了我的稿兒,抄 得將去?就是抄去,也難得恁一字不訛!」驚疑不定。又想道:「有理,有理, 我且查我的落卷,出來一對,看是如何批點。」忙忙訪得寄落卷所在,查了字 號尋來尋去,並沒有這一卷。又恐怕混在別學,去將杭州一府的落卷,都查遍 也沒這一卷。他心下疑怪,且自回家。正走到自家門口,只見前面一個醉人走 來,他站著一看,但見得: 兩眸蒙鬆,滿面汗泚,方巾半歪半整,好似糊燈紙人。腳步一高一低,猶 如線牽傀儡。衝口打飽呃,嚇退天上雷公﹔噴鼻逆糟風,醉倒酒量下戶。不是 盜甕吏部,就是乞睩齊人。 到得近前,見是那周白日鬼。徐鵬子道:「連日不見,請過寒舍奉茶。」白 日鬼道:「既相遇,豈敢過門不入。」隨讓進門。徐鵬子道:「那裡飲得恁醉?」 白日鬼一個哈哈道:「有偏。我在新貴人那邊叨擾來。」徐鵬了道:「誰家?」 白日鬼道:「就是丁協老府上。」徐鵬子道:「不提起那丁全罷,提起丁全,又 是一樁大奇事。」白日鬼道:「甚麼奇事?」徐鵬子道:「那丁全的硃卷,與小 弟的墨卷,一字不差。不知他是甚神手段做的,如此怕人。」白日鬼道:「豈有 此理!」徐鵬子道:「兄如不信,待我拿來與兄看。」隨起身進去,就帶口叫春 櫻倒茶周相公吃。那春櫻這幾日打罵怕了的,連忙斟了茶送將出來。 那徐鵬子因心下著急,尋那硃卷再尋不著,翻天倒地搜了半日,才到自家 枕頭底下撿將出來,急急拿來,白日鬼在那椅子上打鼾呼了。他搖醒道:「周兄 你看。」白日鬼接過手道:「這是五魁硃卷,我看過已久。請問你的墨卷在否?」 徐鵬子道:「正是奇事!我遍尋落卷中,並沒有我的卷子,這一發是弊端可疑了。 我意思要到監場面前告一狀,一來清清弊竇﹔二來出出我的屈氣。」白日鬼道: 「你的原卷若在,方有對證。若尋不出原卷來,顯是妒才生事了。我且別過。」 請了一聲,飛似去了。 原來徐鵬子的墨卷,陳又新截了,竟自藏匿過了,白日鬼是曉得的,故借 此話敲打他。此時徐鵬子一時忿氣,發了這兩句話,也未必告得成。那曉得白 日鬼竟做了一件機密大事,忙忙去報與丁協公了。這正是:逢人且說三分話, 看破不值半文錢。丁協公恰也慌了,叮囑道:「這事怎好?我自到敝房師那裡去 打點,老徐那邊還求仁兄探聽他的舉動,恩有厚報,決不敢忘。」白日鬼點頭 會意去了。 卻說徐鵬子因事不遂心,那一日起來得遲些,直到日頭紅並,不見春櫻來 送茶水。進來叫了一遍,又無答應。進王氏房裡問道:「春櫻那裡去了?」王氏 道:「今早我也不曾見他,再叫他看。」兩個口裡叫著,四下尋了一遍,並不見 影。王氏道:「這幾日因你打罵狠了,或者跟人走了。」徐鵬子道:「從小用的 丫頭,走到那裡去?或是走回娘家,待我到他娘家去尋一尋。」收拾了出門, 竟到春櫻娘家來。他娘家回道:「不曾見他回來。他從來也不曾獨自出門走回娘 家,今日難道人生路不熟,一逕裡回來?」徐鵬子道:「既不曾回,我且先去, 叫他父親來幫我找尋幾日,何如?」娘家應允了。徐鵬子才走到家,對渾家道: 「春櫻不曾回去。」 王氏道:「這也是奇事,走到那裡去了?」說猶未完,只聽得外面一片聲打 得響,口中叫喊道:「好!好!好!清平世界,殺人藏屍,快快還我人來!不然, 我拖得你兩命償一命!」徐鵬子聽得,在門邊張一張,只見春櫻的父母帶著許 多人在廳前亂打亂罵。徐鵬子一肚憤氣,便走出罵道:「你如何這等放肆!你女 兒在我身邊多年,圖他那些兒就殺了他?放出這樣屁來!」他那母親趕上,就 是一頭拳撞將來,口中罵道:「放你的屁!生要還人,死要還屍,莫說你是相公 我同你賭命罷!」徐鵬子見不是對頭,只得往裡一面走,一面指著罵道:「不要 忙,我把你這伙無賴光棍,明日送到縣裡,才見分曉!」這些人見他進去,還 敲門打壁,罵得個無休歇方才退去。正是: 煩惱若不橫相尋,何由白髮鬢邊新? 憑君閉門家裡坐,難避含沙射影人! 徐鵬子忿忿的道:「這等可惡!待我寫個呈子,把他送到縣裡去,重處他一 番。」王氏道:「你又心事不遂,替他做甚惡。慢慢地找尋丫頭出來,再去塞他 的嘴罷!」徐鵬子那裡有這副閒精神,說過也就罷了。 到次日聽得廳上有人叫喚。徐鵬子出來,見了兩個穿青的人,問道:「是那 裡來的?」那人道:「是刑廳莫太爺那邊差來的。」徐鵬子道:「甚麼事?」那 人道:「是宗人命事,特來相請。」隨將牌面出來看了。徐鵬子見是春櫻父親的 名字,告為活殺女命事,他也等不得看完,氣得手足冰冷,口裡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一會,拱手道:「列位請回。來早隨你見刑尊罷!」那兩個人一把向前扯住 道:「那裡去?好自在性兒!一宗人命事,還恁大模大樣的!老爺在廳上等著同 你去。」拉著就走。徐鵬子見不成體面,無可奈何只得跟著他走。 帶到府門口,隨即傳梆稟道:「兇手拿到了。」莫推官隨即升廳,叫到犯人 跪著。那徐鵬子那裡受得這樣屈氣?直挺挺立著,眼睛直白瞪著上面,口裡氣 勃勃的,就象得要與刑廳廝鬧一般。莫推官道:「你說是考得起的生員麼?在本 廳面前跪也不跪,可知是人命關天麼?」徐鵬子道:「人命二字,從何說起?老 公祖一個大人,怎麼偏與小人為緣?」這句話就觸動莫推官隱情,推案大怒道: 「你說是秀才,處不得你麼?」叫左右:「寄在重監裡,明日聽審。」即時做了 文書申詳學道。 恰好學道在省看這些新舉人親供,莫推官隨即傳見,又當面說了。學道即 時批下文書來,徐必遇仰該學除名。 次日,莫推官單提出徐鵬子來審道:「學臺文書在此,你前程已褫革了,還 強頭強腦甚的?」喝聲打眾皂隸不由分說,竟自拖下打了三十。莫推官道:「這 人命沒有甚麼審得。只是限你三個月尋出春櫻來就罷,三個月尋不出此時莫怪 本廳了,就要注你償命!」叫寄在重監裡去。那裡等徐鵬子開口,差人押著就 走,直送進監門才回話去。這正是: 日裡忽聞晴霹靂,杯中何處審弓蛇。
第三卷 新貴惹秋風一場沒趣 寒儒辭鄉館百事難成
《風中柳》: 一片秋光,都是雲容裝點。錦江山、風流熏染。錦機玉剪,紅裙翠桑桂香 飛,新貴連棧。一樂一憂,失意爭當坷坎。對妻孥、杯中酒淺。身上衣歉,人 頭債險。更無端,窮途馬扁。 話說丁協公自中舉人後,真個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又得莫推官極力幫 襯,他越發燥脾,重重謝了白日鬼,自是打點進京會試。思量:「南京至淮揚一 帶,路上有幾個年家在那裡做官,順便刮他個秋風。我如今新舉人是噴香的, 比前日做秀才打秋風時模樣不同,怕他不奉承我個痛快!這上京的路費,不消 攪擾自家囊中了。」收拾停當,擇吉起程。封條上刻著」會試」兩個字,燈籠 又寫著「世科甲」並他乃尊的官銜,帶著十餘個管家,皆是鮮衣怒馬,一路上 好不威風!正是: 未見上林春色好,先看野店數枝紅。 迤邐到了南京,在承恩寺裡住下。那南京吏部侍郎是他年家,他便先去拜 了。那吏部喜歡他不過,隨即送下程請酒,又送了幾封書,薦他各衙門去說情, 他更自奢遮起來,便道:「吏部那老兒奉承我甚的?不過為著我這響叮噹的新舉 人耳。」 因此在南京坐著大轎,大吆小喝的,今日遊雨花明日宴牛首,不是這裡尋 小優,就是那裡接姊妹,滿南京城大小,誰不曉得丁公子丁舉人在吏部老爺處 講分上哩!事有湊巧,卻說南京一個江西道御史的座師姓金,也是浙江人,兒 子也中了舉人。那舉人因會試便道在御史處說情面,前後也刮過千餘金,還不 動身。御史正無可奈何,忽然那府門上傳進一封書來,說是浙江金老爺那裡送 來的。御史拆開來看,果然是老師手筆。看到後頭,又附一行小字道:豚頑幸 售,倉卒附舟北上,未得趨謁?丈,春歸或當令之識荊也。御史訝道:「這樣看 來,那說情的金公子是假的了。」 即時掣簽,吩咐差人立刻去拿那假舉人回報。這些差人拿著簽飛也似來, 恰好那金舉人也住在承恩寺裡,那些差人進寺來,便問浙江金舉人在那個房頭 祝這人聽錯了,手指說丁舉人在那十間房祝差人如狼似虎,飛奔進去。正值丁 協公打扮齊整,出門赴席。差人喝聲道:「好光棍,裝假舉人在這裡騙人哩!」 丁協公抬頭一看,見是六七個人,都象衙門行徑。聽得說」假舉人」三字,他 原犯的是怯症,這番一個迅雷,口中縱要打強說句硬掙話,心下已自虛跳跳的, 面色先青了,牙齒上下打起譫語來。差人看見這般光景,越發狠了,就將一條 大麻繩劈頭套了。那些家人都道是徐家在南京告了狀,著人拿他們,一個個東 奔西竄躲得大小無蹤。憑這些差人將行李抄了,單交付和尚候官來起贓,先將 丁協公鎖著押到御史衙門去了。這正是: 假病原來盡足羞,輕狂終是孽風流。 渾金璞玉真無價,鳳凰雖啞勝鵂?。 卻說丁協公這場屈辱,都是他輕狂樣狀招惹出來,所以大人君子真正有學 問的,斷不如是,這些差人帶著,一路來人問他,只說是假舉人騙人的,那裡 還細說姓金姓丁?這丁協公一心只疑著徐鵬子身上去,亦不暇辨我是真是假。 差人帶到衙門口,正值那御史赴席去了,只得將他送在冷鋪內。次日又值御史 接甚上司又是大衙門會議、拜客、吃酒,一連幾日,不暇坐堂,所以不曾帶到。 丁協公蹲在冷鋪裡一塊蘆席上,又沒一個管家跟隨,誰人替他送飯?餓得他眼 見鬼,只得脫了身上衣褶,央火夫去當了幾錢銀子買些飯食點心吃。他一生口 強做大,何曾受這等的苦?還喜得帶來一個老管家,叫做來得,原是伏侍過太 爺,往來隨任所做官,曉得些事體。 他想道:「這事若是從徐家起腳,原何本省御史監場倒管不得他,偌遠走到 南京來告狀?就是告狀,也須牽累許多人,刑廳莫老爺也分剖不開,原何我恁 走來走去,從不曾遇著一個相識的?這事定有蹺蹊。家無全犯,怕他做甚?況 家主已自拿了,稀罕我輩小人?躲也不是長策,說不起冒死去打聽一遭,定見 分曉。」 一直訪到那御史衙門口,問道:「老爺前日拿那個丁舉人為著甚事?」那人 道:「拿的那假舉人姓金,不是姓叮他假充老爺的座師公子,在此打秋風。你是 他甚人?問他做甚?」來得說:「我也是這地方住的,聞得老爺拿了他,他也曾 騙我一遭,我來問問明白,明日好到老爺這裡補狀子追他的贓。」那人道:「原 來恁樣。這假舉人還不曾面審,也在日內要見官。你要告他,明日早來伺候就 是。」這正是:人無上智下愚,只要見機聞警。 來得打聽得這實落消息,撒身走回道:「我也料事不差,原來是陰錯陽差。 幸得不曾見官,還未受辱。我如今不必去見相公,先到吏部稟明這事,求他發 個帖子,取出鋪來,更有體面。」急急來見吏部侍郎。那老兒吃了一驚,立刻 寫了書,差人知會那御史去了。 御史接了書,老大沒趣,就叫了原差去的人,每人四十大板,喝道:「這樣 沒用!假舉人拿不著,到拿了個真舉人來。無事便罷,若有些口角,罪在你們 身上。快放了送他回去!」 這御史道這新舉人是個世家,又有吏部大老作靠山擅自拿放,他決不肯干 休。此事不惟喪體面,且有礙官箴我且想個法兒,預先杜絕他才好。須臾想道: 「有了。」立時叫書房寫了幾張告示,飛風發到各寺院,如有停留抽豐過客的, 僧俗每人三百斤枷,枷號三個月。又寫了告示稿,知會了吏部。那侍郎官兒做 到恁田地,要持重養望的,見得事從他起兩衙門口角可畏,也自寫了一張禁止 遊客的告示,黏在本衙門口不題。這正是: 不願柴開,只求斧脫。一報還一報,因果無差錯。 這些差人一齊來叫開冷鋪門,做好做歹,故意鬼諢,將丁協公放了。丁協 公雖然放了,卻摸頭不著這場冤家從何處起,低頭納悶,且自找尋寓所。一路 來,卻好遇著了來得,來得叫道:「相公你出來了!」丁協公道:「你從何處來?」 來得將錯誤情款,一五一十說了:「是我體探出來,才到吏部老爺處討書知會, 方才清結。」丁協公道:「這等可恨!同你且回寓所,收拾停妥,商量個主意, 再去見吏部老爺,與那御史官兒講道理去。」 兩個人回到承恩寺,和尚已自將他的行李搬在大門口,把門都封鎖,不知 去向了。寺門口貼了一張逐客的大告示。自覺不好停留,叫一個人守著行李, 他同來得向吏部宅子裡來。只見門上也是貼著一張逐客的大告示。他替把門人 說了把門的怎敢傳稟到來將進去?將幾扇大門裡面頂將起來。丁協公道:「這光 景甚是欠雅,也不必驚動那老兒罷。簇新舉人受恁場屈氣,莫不是前程有些蹭 蹬?這個兆頭不妙。也再無顏在南京城中搖擺,快回去收拾起行,過了會試, 再作道理。」來得道:「這也說的是。」正是: 自掃門前雪,休貪上溯船。 未來休錯過,已去莫留連。 即日打貼行李,過了揚子江,到浦口寫了轎馬,一行人往北進發。只有丁 協公心下總是不快,道:「我止料是徐鵬子來報復,若果是他,受這場屈辱,也 不為過。怎麼無端無影,受這些人誣陷?這等看將起來,進士是不可不中的。 我這進京,憑你鑽天過海,設法謀中一個進士,免得受人摧折,再來報復這口 氣不遲。」從此,一路上又是想著謀為中進士了。 不幾時到了北京,他一尋了寓處,足跡也不曾停,每日東奔西闖,會客飲 酒,料也無心看到書上。那曉得他做人滑溜,見事乖巧,通關打竅是他最在行 的。況場屋裡面,又是輕車熟路,不被人瞞耍,不知不覺進了三常及揭曉那日, 也不知弄甚神通,竟中了低低一名進士在榜上了。京報到他寓所,他也是上等 的齎發,又附書報子回家。 他家中熱鬧自又不同,不必細說。到殿試殿了三甲,是知縣行頭。在北京 張蓋坐轎,每日赴觀政衙門,歡歡喜喜在京候選不題。正是: 一朝平步上青雲,幾個全身娛白首。 卻說徐鵬子受莫推官箝制,不許他開口,革了前程,受了刑罰,發下重監 裡,勒他償春櫻的命。在他簷下,敢不低頭?只有渾家王氏,典衣賣釵,日日 送飯與他吃。這莫推官又是有作為的,誰敢在別處伸冤?只得隱忍待斃。整整 坐了三年監,直等莫推官升任去了,才寄信與王氏,叫他賣了住房,托個大分 上救他出來。王氏連忙寫了個此房出賣的帖兒貼了。恰好本地一個鄉官,新推 北直巡撫,那新任的推官,是他門生。王氏托人將情款與他說了,那鄉官道:「既 有房屋,不消轉賣。我目下正要買屋與相公們看書,就叫牙人合了價錢與我, 我去說這情面,包管你手到病除。」王氏老大歡喜,只得自家搬到後門一間餘 屋住了,將房契送與那鄉官。鄉官即時發書與推官,推官原看得這宗案卷是個 沒傝僑的,領了分上,輕輕的把徐鵬子放了出來。正是: 仲尼旅人,文王明夷。 數過時可,藥到病移。 徐鵬子出監來,與王氏抱頭痛哭一常徐鵬子道:「這丫頭不知走到甚所在 去,陷我受這幾年苦。又不知前生前世與老莫甚麼冤家,幫他父母說話,勒要 償命。若不是升任的快,我終久被他磨貶死了。」王氏道:「如今世界,講不得 道理,你只好收伏你的尊性,挨過日子罷了。」 卻說徐鵬子革了前程,毫無生事,卻革不退他腹中本領,只得與渾家商量, 謀一堂蒙館度日。即與一個鄰老計議,那鄰老道:「如今新例不同。邀定學生, 就要先生備個東,去請那些主人來批關方妥。我替你一面邀,你卻一面備東道 之資。」鵬子道:「這也說得是。」隨與王氏商量,脫了王氏身上一件青布褂, 當了二錢銀子,買了些酒果之類,央煩鄰老去邀眾人。果然一邀也有十七八位 主人來了。只見他: 賣菜的短褂隨腰,挑擔的破肩連頂。種田的兩隻泥腳未曾乾,算命的一部 ?鬚連口臭。行醫的不分蒼朮生陳,說媒的開口東張西李。做燒賣的渾身米屑, 當廚役的遍體油飛。充皂隸的高步上坐,做里長的尖帽青衣。一個腰彎齊吆喝, 兩頭板凳各高低。 這幾位主人吃了酒果,就批了關。共有十七、八個學生,束脩只得十二兩, 輪流供飯,擇期開館。那日只見也有十一二個大小長短的學生來,又央那鄰老 去邀那不曾來的學生。回來說道這個供不起飯,那個怕無束脩。這個推說學生 害病,那個道學生小,路遠難行。算來只有七八兩銀子的束脩。鵬子也無可奈 何,只得將就坐下。怎見得: 這邊教「天地玄黃」,那邊問「趙錢孫李」。「上大人」,先賠去紅土一包﹔ 「抄雜字」,哭不見白紙半頁。輪流供飯,上餐蘿蔔下餐蔥﹔略動竹批,叫了爹 娘又叫舅。正是: 傀儡臺上老法郎,喊破喉嚨沒湯水。 徐鵬子教了兩個月,叫支些束脩與師母買米,大家一齊推說等麥上送來。 及至到麥期,又去催促,這家送些麥粉來的,那家送些瓜菜來的,都是准算學 錢,七湊八補也討得爛低錢三四千文。剛到六月上,學生又去了大半,說是天 時乾旱,自家沒飯吃,那裡還有錢請先生。徐鵬子守定四五個泥孩子大小的學 生,濟得甚事?只得索性辭了。徐鵬子自失館之後,光景越發不堪。冷飯稀羹 有一頓來沒一頓﹔破巾穿履有半邊時少半邊。面上老皮,腫起堆三寸之厚﹔手 中搔爪,灰飛上一尺之高。對人前少言寡語,顧自影短歎長吁。誰說他是飽學 秀才,當年做過了風流公子? 那徐鵬子在落魄之時毫沒個人翹睬他。那日正落落莫莫,一個人在街上走, 只見一個人走來道:「徐先生那裡來?」鵬子認得他是衛裡的識字前日也有個兒 子從他教書的。鵬子道:「無事閒步。」那識字道:「散館之後,也曾尋些事路 未?」鵬子道:「不曾哩。」識字道:「有個遠館不知你肯去否?」鵬子道:「有 館就妙,還論甚麼遠近?」識字道:「既肯遠行,即與你說。本衛裡指揮解糧進 京,要尋個幕賓。但他這衙門,沒甚事體,也不要十分好學問的,略得通文理 記得帳的,請一個去,每年俸金三十兩,先付一半,餘者到地頭找完。先生肯 行,包你一箭上垛。」鵬子道:「這等極妙,煩你作成,照例奉謝。」那人道: 「我去就來回話。」原來這衛官一向也聞徐鵬子大名,今日薦他有個不喜的? 隨差人請去面會,就送了一半俸金,與他帶回。次日仍接他吃酒。約會日期上 船。徐鵬子歡喜不迭,隨將三兩謝那識字,自家置了兩件布衣服,餘者盡付渾 家家中度日他竟跟上船大吹大擂開船去了。正是:寒窗未了三年債,朱戶堅酬 一飯恩。 徐鵬子自上了糧船,這幾日衣食才充足些。船上無事,心下想道:「這解糧 官有職事去,無職事來。我同他到了北京,轉來可以不消用我的。到那裡看有 機緣央人薦到個大老幕中作個西賓,豈不快活?再不然我浙江鄉親甚多,就替 他當該效勞,也過了日子,還愁甚麼?」想的越快活起來。 不上月餘,糧船到了臨清。那臨清是個大馬頭,少不得燒些神福。那運官 賞賜旗甲們酒肉,大家豪呼暢飲,都用多了一杯。不期醉了的人,忘記吹燈, 燈火直燒了船篷,還不曉得。直等他火勢大作,熚熚??的前後拈著才驚醒起 要大家吆喝,聲震末地。那徐鵬子從睡夢中驚醒,看見火勢及身,連忙跳將起 來,抓了幾件衣服,直條條走到岸上,穿著起來。只見火借風威,越發大了。 不是赤壁鏖兵,豈是河龍燒鎖。 波心上下通紅,疑是燃犀照鬼。 徐鵬子在岸上,只是捶胸頓足而已。況糧船又重滯,急切不能開動,只救 得人上岸就勾了還想去撈救那米?到得次日,那運官遞了失呈地方官就拘了他 候旨。此時連運官不能自贍,焉能顧徐鵬子?鵬子身上分文也無,怎能度日? 闖來闖去,闖到一個東嶽廟裡,看那討寫疏頭的極多他想道:「這宗生意,我到 做得。」就來對廟裡道士道:「遠方落難之人,無可棲身。意欲到老師處租一張 桌兒,代寫疏頭,撰幾文度日。不知肯行方便否?」道士道:「這有何不可?只 要你寫得清楚,一日也有百十文日進哩。」鵬子就借了道士一張桌兒,安放筆 硯,就有人拿疏來寫。那日也撰了幾十文錢。正是: 不同乞食甘胯下,還似吹簫隱市中。 他是讀書之人,字兒寫得清正。有人祈禱其事的對他說,他就添些文法, 替他安在疏中,是以人皆歡喜他寫。就是廟中道士有甚麼疏文煩他做,他一揮 而就,詞韻鏗鏘,因此上頗不寂寞。但那廟中生意,靠不得作主,有的日寫也 寫不及,沒有的日卻袖手空坐。這鵬子到空坐那日閒得好不耐煩。道士道:「這 個生意做不得常住的。我看你字學頗深,我有一條道路引薦你,你肯去否?」 鵬子道:「甚樣道路?」道士道:「本地一個大鄉宦是我的施主護法,姓盧,現 任翰林院詹事府。兩年前曾對我說,他大相公書房內要一個通文理寫字的,再 尋不著恁個人回覆他。六兩銀子一年,要長遠肯在他家便沒銀子,就把丫頭招 他。」鵬子道:「恁樣說莫不是替他做管家?」道士想了一想道:「就不做管家, 比管家也高不多。」鵬子道:「這個成不得。管家要跪拜人,我從來不曾跪拜得 慣。」道士道:「他做恁樣大官,多少做官的也還替他磕頭,你卻還要做身分! 恁樣罷,我試對他說不要你磕頭你肯去麼?」鵬子道:「你且去說看。」道士歡 歡喜喜去了。 須臾,只見道士回來道:「好,好,好!大爺書房正少這樣人,我對老爺說 過,老爺道:『既是南蠻子,不要他磕頭也罷。』叫我快快的領你去。」徐鵬子 正在叫天不應,叫地不明之時,也顧不得許多,只得跟著道士走。正是: 阮生易墮窮途淚,季布當年髡作奴。 試看衛、霍封侯日,暫屈終伸是丈夫。 又有一舊詩單疑其事,有云: 煮字難充續命煙,陵陽石裡淚難?。 可憐俯項甘傭保,空讀《離騷》學問天。 當日領見了盧翰林,徐鵬子只得站立一旁。翰林見他生得清雅,心下甚喜。 問他姓名,他就以字作名,應道:「小的叫做徐鵬。」翰林就叫人領到書房,去 見大相公,道士領去。原來那盧公子雖進了學,卻是仗乃尊的名色進的,肚裡 實不曾大通。館中仍請個先生姓陳的,是本地廩膳秀才,教他讀書。 卻說徐鵬子一到那日,公子就發些文字與他抄寫,他卻細細的抄謄送去。 公子見他字畫端楷,心下也喜,另眼看顧他。 過了幾日,公子發了幾篇文稿,是他平日做的,叫鵬子謄清,寄與一個翰 林去看的。鵬子接了,一面寫,一面看,其中有幾句不妥的,他忍耐不住,就 乘興改了幾句照樣謄了送與公子。 公子復閱一遍,看到改處,就叫鵬子道:「這幾句卻不象我的原作。」鵬子 道:「小人一時大膽,見那幾句不好,就胡說改了。」公子道:「改的倒也好, 恁看起來,你也做得文字。」鵬子道:「小人也略略謅得篇把。」 公子道:「好,好。昨日王年伯發了兩個社課題目來,我懶得做,你且做來 我看看。」鵬子應了,即將題目來,不上頭刻就做完了,送與公子看。公子雖 不甚懂得好歹,看見卻比他自家做的異樣些,就叫鵬子謄了正,即時送到王年 伯那裡去。 原來那姓王的是個老甲科,眼力極高的,看見公子這兩篇文字,極其歡喜, 大圈大點,送還公子。又寫個帖兒送與盧翰林,極口稱誦公子好處。盧翰林也 只當是人情包獎,那裡討文章去看?也就擱在一邊不題。正是: 不見年年遼海上,文章何處哭秋風。
第四卷 豔婢說春情文章有用 船家生毒計甥舅無知
《浪淘沙》: 花月一時明,柳眼青青。佳人有意伴孤燈。瑯玕偷贈相思夜,帶綰西陵。 香雲筆墨生,龍頭老成。故園松菊暗銷魂。等得他年風雨靜,筠柏雙清。 卻說那盧公子著實看顧徐鵬子,時常梯己做些衣服與他,逢時遇節另有厚 賞。鵬子得了安身之所,又有些書籍看,到也忘記了日子。那一日陳先生不在 館,公子回家過夜,在同娘子吃夜飯。公子對娘子道:那徐鵬肚裡到通,做得 好文章又寫的好字兒,這蠻子不象個下流的。今日先生不在叫人拿些酒賞他吃 去。」娘子道:「原來恁樣。」就叫身邊一個丫頭叫做飛鴻,「你將桌上菜拿兩 碗,酒拿一壺,送去書房與那徐鵬吃去。」飛鴻應了,想道:「甚樣一個徐鵬, 相公這等誇獎他?等我去瞥他一瞥,看他是怎樣嘴臉。」飛鴻拿了東西,一路 來到書房,叫道:「徐鵬,徐鵬。」鵬子答應了。飛鴻道:「相公叫送些酒與你 吃,來接去。」鵬子連忙出來接了。飛鴻暗道:「原來徐鵬也還好個模樣兒,到 象斯文出身,不似家裡那些人粗頭蠢腦的。我想娘子房裡幾個用人,都招了那 些夯貨,我若招得這樣一個人,死也遂心了。不如先勾搭上了他,叫他對相公 說情願要招我。相公是心愛他的,料想必肯。」心意已定,只相機而行。正是: 未遭青眼文章伯,先透朱衣鑒常旨。 打聽那一日公子往那王年伯家吃酒去了,飛鴻尋出一對戒指,一枝耳挖, 一條縐紗汗巾,一總包將起來,自家掠掠鬢,抿抿頭,走到書房來。但見他: 頭挽烏絲,面塗紅粉。身著青衣,裙布荊釵無賽﹔腰纏羅帕春蔥弱柳堪憐。 兩腳不大不小高底紅鞋﹔半臂非舊非新,鑲邊絹面。雖不是玉樓上第一佳人, 卻也算香閣中無雙使女。 飛鴻輕輕的走進書房來,只見鵬子在那裡寫字。鵬子道:「飛鴻姐,你來做 甚麼?」飛鴻道:「相公不在家,我來頑耍一會兒。」就兩手伏在鵬子桌案旁, 看他寫字。飛鴻道:「你的字到寫得精緻,不象相公的,一個大一個小七歪八扭 的,怪道相公歡喜哩。」又問道:「相公今日王家吃酒,甚時節才回?」鵬子道: 「大人家酒席那裡就散?要回也要更把天氣。」 飛鴻道:「相公不在家,我替你做伴兒可好?」鵬子道:「這個不敢勞。」 飛鴻看見架上四季盆蘭盛開,他就走去,折了兩枝。一枝插在自家頭上,拿一 枝走進來,替鵬子簪在髻上,道:「好香花。」鵬子道:「不要亂摘,恐相公回 來嗔怪。」飛鴻道:「你放心。有酒不飲是癡漢,有花不採是呆人。」 他見鵬子只管寫字,全不照他,他便走上前將鵬子背上捏了一把,道:「你 不怕冷麼?相公昨晚對娘子說,要買布做件棉襖與你穿,你這蠻子到造化哩!」 鵬子道:「這是相公恩典,有甚造化不造化?」飛鴻道:「徐哥,我有件人事送 你,你好些收著。」鵬子接過一看,見是那三種物件,就依舊放在桌子上,道: 「你還拿去,我不敢受。我也無處收放,恐相公娘子查出不當穩便。」飛鴻道: 「這是我梯己的物件,怕他則甚?你若說起相公,相公到好巧主兒。娘子房裡 頭幾個用人,那一個不摸摸捏捏的?偏見我不肯如他的意兒,所以娘子單愛的 是我。徐哥,不瞞你說,你有甚事兒通知了我,我去對娘子說,看有那件不依。」 鵬了道:「我也沒甚事敢於煩娘子裡面,」飛鴻道:「些小物件不肯收,當面來 怪人。」就故意走近前,將那包物事拾起來,一把手就抱住了鵬子,這隻手將 那包物事往他袖子裡亂塞,趁勢兒捏了幾把。徐鵬子反不好意思,只得走了起 身,道:「尊重些,恐怕老爺曉得,問罪不便。」飛鴻見他不知局,一骨碌睡倒 他?上,口裡哼哼唧唧,唱起俏冤家來了,徐鵬子見他皮纏不過,沒法兒打發 他出去,又怕人來撞見,故意道:「幾乎忘記了,相公曾叫我在書鋪裡取書去, 我要出門。飛鴻姐,你一個兒坐坐,還是怎樣?待我好鎖門。」 飛鴻見不是知音,只得爬了起來拾了那包物件藏在袖裡道:「恁呆忘八羔 子!送你的東西不要。」才出去了。這正是: 坐懷不亂柳下惠,見物不取楊四知。 流水落花消息杳,清天明月顯心期。 卻說那一日按院到了,要觀風。學中領了題目,送來與盧公子做,又是徐 鵬子代做了去。原來那按院與盧翰林同年,一見了公子這卷,大加稱賞,拔取 特一等一名,將文字發刊了,又備了一付禮來拜盧翰林,極口贊誦公子的文字。 盧翰林道:「小兒謬蒙稱許,其實過誇。忝在同年情誼還求直教才是。」按院道: 「小弟非面諛,令郎才氣,實是北方翹楚,將來決是英發的。恐怕小弟的批閱, 還稱詡不荊年兄試取一觀。」就叫人送上那觀風全卷,親手揭那兩篇,遞與盧 翰林。盧翰林一看,果然比往日所作不同暗自詫異卻又不好自家誇獎得,只得 道:「略稱題情而已,怎麼當得年兄那般贊揚。」作揖謝了。從此以後,凡遇月 課、社課、各臺觀風,但是傳題目來做的,沒有一遭不是盧公子一等第一名。 快活煞了一個盧公子,又快活煞一個盧翰林,並快活煞一個陳先生。兩個人只 用心攻書,文字驟進,那裡疑心別樣的緣故?恰是: 竽與瑟混他一場,鰱共鯉誰分兩樣。 恰好那幾時提學道來歲考,盧翰林要打發兒子去考,治酒餞行,極其隆盛。 又送許多脩金、盤費與了陳先生,叫他相伴兒子。陳先生得意揚揚,摩拳擦掌, 極口道公子此去,定又是個一等一名,不消說得。盧翰林心下信了,難道口中 還好說未必?只說道:「謝先生教導之功。」那曉得考過了不上幾時,就也發案。 看案之時,只見盧公子高高考在五等,這五等或者還是提學奉承他令尊的﹔不 然,恐怕六等也就要見教了。盧翰林大怒,呼拿文字來看,道:「這樣文章考五 等不枉你。為何那日做出這樣文字來?」公子道:「那日心下不自在,故此胡亂 做了,完場而已。」盧翰林道:「豈有此理!心下不爽利,或者機括不順,文采 不甚發揚些,那裡天淵懸隔若此?這事我決不肯信的!」這正是:文章自古有 憑據,莫教雷轟薦福碑。 盧翰林心疑不決,走到館中對陳先生道:「以兒昨日的考卷,應考那等數上。 只是前日那幾篇觀風社課,何處得來?大相懸別,遂爾如此?」陳先生道:「正 也在此委決不下。小弟有一計,每逢三、六、九,便是文期。明日該做文了, 午間屈老先生過來,面看他交卷,是非好歹,頃刻分明瞭。」翰林大然其說。 次日,果然不等午後,就過書房中來看公子謄清,將文字來大家看了,卻 又是好的。盧翰林道:「這樣文章還有甚話說。為何歲考場中不寫出來?」陳先 生道:「文字有一日長短,令郎道那日不自在,或者果然。就今日這兩篇看來, 還是令郎天資穎悟,聞一知十,故爾驟進。終是老先生家風水氣運,應得科第 蟬聯。小弟面上,預有榮施了。設使今日這兩篇文字,還學那歲考場中的,不 唯老先生掃興連小弟在此也坐不住了。」 盧翰林雖然點頭,心下終是狐疑。畢竟他做官的人精靈,見識不同,心下 想了一想道:「有理,有理。」次日坐在一間樓下,叫人去請大相公來。公子被 喚來到。翰林道:「樓上有個題目,你上去做一篇文字我看。」公子不敢不遵, 隨即上樓。盧翰林已自將那樓門下了鎖,鑰匙帶在身上。稍頃,午間又親自開 門,看丫頭送飯上樓,下來依然鎖了。這正是: 不是棘圍嚴弊竇,也將家法整文規。 公子上得樓來,見樓上並無一物,止有筆硯一副,竹紙數張,「四書」一本, 題目一個。公子道:「這遭著手了。」不敢有違,只得磨心鏤腎,下力去敲推一 篇文字。從早晨做到日晚,還要點燭上去,方才寫完,親自交了卷。盧翰林看 了道:「這篇文字與那歲考的差不多。」因笑了一笑,點點頭道:「這等看來你 前頭那幾篇文字當真是抄寫的無疑了。今後你也不必讀,止學抄寫罷!」公子 會意錯了,只當說的抄寫,就指了徐鵬,前頭事父親已曉得了,不覺的自家招 供道:「前頭那幾篇文字,果然是那抄寫徐鵬的。」翰林大驚道:「是徐鵬做的?」 公子應道:「是。」翰林就叫人去叫那徐鵬來。那些人那曉甚著數,聞命一片聲 叫喊:「老爺叫徐鵬!叫徐鵬!」到把鵬子嚇了一大跳,道:「老爺叫我則甚?」 那些人道:「大爺前日的文章,說都是你做的,故此叫你去。老爺發性哩!你去 討仔細。」 鵬子暗道:「這事決撒了,怎麼樣處?」又想道:「場中倩代,怕有罪犯﹔ 這私下何妨?難道也問我的罪不成!醜媳婦免不得見公婆,怕不得這許多。」 就同了眾人來見。翰林道:「你也做得文字麼?」鵬子抬頭見翰林顏色甚和,遂 應道:「也胡亂做得幾句。」翰林道:「果如所說,樓上現有紙筆,你就將今日 的題目做一篇來我看。」鵬子領命,不上一個時辰,早已寫了一篇,呈與翰林。 翰林看畢,道:「果然不差。你做得這樣好文章決不是風塵中人了可實對我說, 我自然獎拔你。」徐鵬子始將真姓名來歷,並革黜落難前後事說了一遍。盧翰 林道:「既是如此,作揖請坐。明日就同小兒一起讀書。兄有如此抱負,勿憂貧 賤。向來失贍之罪,萬望容耍」次日盔了一頂巾兒,又做了一身衣服與徐鵬子 換了。家下人俱呼徐相公,不是甚徐鵬徐鵬了。那徐鵬子也感激翰林知遇,時 常將南邊風氣派頭,極力誘掖公子。公子受了這番恥辱,也用心揣摩。不一兩 月,公子果然文章驟進,不是訓謊了。這正是: 鳶肩火色偶飄蓬,昨日儕奴抗?乇翁。 不是一番寒透骨,居然千里騁追風。 卻說徐鵬子離家之後,倭寇作亂,浙江一帶地方,並無寧宇。經過地方, 鼠逃鴉散﹔未經過的地方,鶴唳風聲。大小男婦,東邊的走到西邊,西邊又走 到東邊。山谷之中啼號不絕,所在地方,皆負擔載鍋而立。這樣流離奔走之苦, 真個說不盡的。那鵬子渾家王氏,窮到那等田地,那裡還有親戚朋友來照顧他? 只得也背了個包袱,同這些男婦,趁伙而走。恰好走到一個所在,一起男婦坐 在那裡,王氏看見一個人,甚是面熟。仔細瞪了一會,原來是衛裡那個識字。 想起來道:「阿伯,你也在這裡?」那人道:「你是誰家宅眷?我一時失記了。」 王氏道:「拙夫姓徐,叫做鵬子的。」那人道:「原來是徐先生娘子。失敬!失 敬!」王氏道:「阿伯也曉得他們一路去的消息麼?如何至今不見一封書信回 來?」那人道:「娘子,你還不曉得麼?說起也是一件新聞。他們糧船到臨清地 方,失於提防,被火燒了官糧。聞得運官羈候在那地方,早晚要提進京問罪哩。」 王氏道:「這樣可曾識得拙夫消息麼?」那人道:「這是別幫上人回來說的,恰 不識得徐先生的行止,不敢謊說。」王氏道:「這樣看來,或者有些長短怎處! 運官既問罪,他們有甚事?如何至今不見回來?一定是作他鄉之鬼了。」王氏 說到這裡,也不管兵荒馬亂,一頓嚎啕大哭起來。那人道:「也不消啼哭,須得 個的實人,打探一遭,才知端的。」 王氏哭著道:「他生長宦門,上無兄弟,下寡男女,一時落薄下來,有誰人 肯去打探?除非妾身親自去才好。」那人道:「你一個婦人,出門甚是不便,我 有個道理。這兩日有個糧船開幫,管船的是我舍親,我就去對他說,只要你飯 米,不要你搭載錢。共是一塊土上人,你便同去同回,這還是可以放心托付的。」 王氏道:「千萬借重阿伯去說,明早回我一個信兒,這就感謝不荊」那人道:「明 早准回你信。」次日,果然那人來回信道:「他日內就開船,你往大埠頭舡幫上 問李麻子就是。我已與他講明白了,你快早收拾上去。」說罷去了。這正是: 一時無遠慮,千里別家門。 前路多風雨,蕭蕭斷旅魂。 那王氏收拾停當,即時找船幫上,問著李麻子的船。李麻子道:「你是徐家 阿嫂麼?我舍親昨日說過了,請上船,今日還要開幫哩。」王氏拜謝了。 原來李麻子是個遊蕩不實之徒,年已三十多歲,還不曾娶親。只有一位母 親,有六十多歲,帶在船上,替他燒火煮飯。他頭日聽那識字說,還不知是怎 樣一個人,乃至王氏到了,見還是位年少婦人,心下想道:「這婦人也還乾淨, 又少年孤身上我的船來,明是天賜姻緣。開船的頭一日,就有利市了。弄他上 手鬆鬆腰,勝似到埠頭三錢一夜嫖那歪娼。聞得他是找尋丈夫的,倘或找尋不 著,弄得他燥脾,或者長遠跟了我,也未見得。甕中之鱉,怕他飛到那裡去, 這不是白白得了一個好渾家!」暗自欣喜。當下安他一個艙口,早早晚晚,小 心貼意,問茶問飯,好不慇懃。王氏只當他是好人,十分難得,著實過意不去, 那曉得他是肚裡懷奸詐的。這正是:甜言蜜語休輕聽,義膽貞心好自持。 過了幾日,眾人先睡了,李麻子吃得醉醺醺的唱上船來,竟到艙口問道:「徐 阿嫂睡了不曾?」原來王氏自上船後不曾解帶,連衣服倒在?上,略歪歪兒。 聽見李麻子叫喚,忖道:「這夜間叫我則甚?且不要應他,看他如何行止。」李 麻子見叫不應,悉悉索索撬那艙門。船上的門是沒有拴鎖的,一時被他弄開了, 他便擠身進船。王氏喝道:「是甚人,乘夜來鑽艙?」李麻子道:「是我。我憐 你孤身寂寥,特來陪你睡一覺兒。」王氏道:「胡說!我是大人家男女,你莫要 認錯了。快些回去,休要胡行!」李麻子道:「心肝,你上我船來就是個緣法, 分甚大人家、小人家,且圖快活一宵兒罷。」說罷,就雙手來抱祝王氏急了, 便跳起身來劈面就抓打。李麻子終是粗人,氣力大,一交按倒?上。王氏叫道: 「不好了!強姦良家婦女!」李麻子忙放了手,來按他的嘴被王氏乘勢一掙, 爬到艙口,大聲喊道:「救人!救人!強盜殺人哩!」李麻子慌了,見不是局, 忙忙的一溜煙去了。王氏待要聲張起來,想道:「在他矮簷下,也要將就三分。 我來所干何事?萬一決撒起來,怎樣開交?我只是堅正自持,不怕他怎樣了我。 待尋見丈夫,再與這廝打話,還是隱忍為高。」當晚就也不則聲了,依舊將艙 門緊閉,上?暗暗的去哭了。這還是王氏正氣,有主意,不然,已被小人玷污。 這都是婦人輕易出門之過。這正是: 婦人不可出閨門,容易花開蝶驟侵。 古云在家千日好,未可全拋一片心。 到次日,李麻子也覺得自家沒趣,茶水上懶懶散散的,也不來周致了。王 氏情願樂得,也不稀罕他。不幾日,船到了臨清,大家買神福,熱熱鬧鬧的。 王氏見到臨清對了李婆子說:「阿媽,我上岸找尋一回就來。」同了船上一個小 廝,上了岸來,逢店家便問。本地人道:「是有此事。去年曾有一幫糧船,在這 裡失了火,運官羈候這裡半年,後來提到北京,坐通天牢去了。」王氏道:「他 船上那夜曾折耗個把人麼?」那些人道:「也壞了幾個人。」王氏道:「他請一 位姓徐的做先生,不知列位也識得他在與不在。」那些人道:「壞了的人還埋在 本地,不曾收屍回去。卻不知得姓張姓李。」王氏逐個細細盤問,沒有一個人 識得。只有後來一個老者道:「記得舊年東嶽廟裡說有個糧船上落難的人,在那 裡幾時卻忘記了他的姓名。小娘子要問詳細,須到東嶽廟裡訪那些道士,才見 分曉。」王氏道:「這裡到廟有多少路?」老者道:「遠哩。來回也有四五里路。」 那王氏就要前去,那小廝道:「上來盤問這一會,肚中也餓了,且回船上吃碗飯 來再走這些遠路。你又走得慢,來回要好一會工夫,也要上船去支會他們一聲。 風水地面,不是當耍子的。」王氏道:「說得有理。」走回船上,對眾人說了這 番話。眾人還未答應,只見李麻子跳起來吆喝道:「放他娘的屁!我撐的是官船, 裝載的是朝廷漕糧,誰人敢道要行要止的?我又不曾得人三釐半分誰是他家的 奴才!莫說大人家、小人家,再要絡索些兒,一條繩子捆了,丟在水裡去,到 海龍王那裡告冤狀來尋我。老實對你說,我們糧船上人,欠在你恁一條狗命哩。」 喝叫把船開了,移在別港去。眾人一齊動手,把船脩脩嗚嗚的開了。氣得那王 氏眼直白瞪了,有眼淚也淌不出來。此時漫天無際,孤掌難鳴,稀罕你一個婦 人?只得眼睜睜看他把帆扯開了去。 王氏到了後艙,來對李婆說道:「阿媽,可憐我同你是一處人,你老人家搭 救我則個。」婆子道:「你是怎說?」王氏道:「我原是尋丈夫的,丈夫既不要 我尋,難道叫我運糧進京去不成?少不得他要打發我先回去。」婆子道:「你意 思是怎樣回去?」王氏道:「遇著南去便船,搭他載回去就是。」婆子冷笑一笑, 又歎了口氣道:「我說你這小男嫩婦家,不知出門艱險,我這船是地頭載夾的, 還有些抓拿,譬如遇著一個便船,把你送將上去,你曉得船上的人,是那個天 南地北的?你一位婦人,安頓在那處好?那船上都是好人。你扯不得個直,萬 一有個歹人,把你賣了幾兩銀子,送下水去,你在那裡去叫屈?出門若是恁樣 容易,男子漢在家的,也沒影兒了,稀罕你是個婦人,沒腳的蟹?怪道你少年 家不曉事體一發可笑了。」說罷歎了一聲就睡倒船艙板上了。王氏此時冰冷水 澆背,一般,才悔道是自家錯了,不宜輕易出門。見婆子話甚是有理「我如今 沒奈何,只得拼卻跟他前去,看他怎樣好歹,這一江水,是我結果之場了。」 暗自流淚不了。這恰是: 人情險似太行山,何地羲皇任閉關。 一日風波驚十二,豈徒出外片時難。 卻說這些人只有李麻子心裡難捱,道:「這雌兒弄不到手,明是一塊天鵝肉, 忍得到只反弔饞了人。我若是再去麻纏他,恐怕學前番模樣,亂起來,不成體 面﹔若丟著不去理他,心下又不肯服氣。」終日滿肚子打稿兒,又想道:「啐! 呆了不成?不得人也得銀,這樣人兒到北邊少也值四五十兩銀子。到前路去將 他賣了,我有了幾十兩銀子,怕討不得個小心貼意的!要這樣強頭強腦的東西 做甚麼?」心下主意定了,不幾時到了天津。這天津卻是安泊糧船去處,大家 到了這裡,都放了心,終日吃酒嫖妓女過日子。正是: 滿腹思量尋活計,誰知終遇死冤家。 原來前日與王氏同去問信的那小廝,就是李麻子的外甥,年紀雖小,到也 乖巧,有些鞋腳都來央王氏替他做。王氏也可憐他,每次順手就替他收拾停停 妥妥的,那小廝甚是感激他。那一日道:「徐阿媽,我一件衣服在船篷上拉破了, 煩你老人家替我補補何如?」王氏道:「你拿來我替你補。」那小廝也就坐在旁 邊道:「阿媽,阿媽,你一件喜事,你曉得麼?」王氏道:「有甚喜事?」那小 廝道:「我對你說,你莫對麻子說是我說的。」王氏道:「曉得,你且說來。」 小廝道:「我那麻舅舅將你嫁了這裡人家。前日上船看米的,是故意裝扮來相看 你的。看了中意出了三十兩銀子財禮。我舅舅要他四十兩,熬了這兩日的價錢, 適才那說媒的又來叫麻子去,在那酒店講話。約定一面交銀,一面抬人。」王 氏道:「你怎麼曉得?」小廝道:「我在酒店裡問麻子討錢買菜蔬,就叫我吃幾 杯酒。我聽得,特來告訴你。你若是去那人家,須要早些收拾,莫待臨期慌忙。 只是我一向難為阿媽,沒有甚報答你的。」王氏道:「恁樣我替你縫衣服,你還 上岸去打聽。有甚話說,千萬飛來報我知得,我有好東西來謝你。」那小廝家 曉得甚麼,應了一聲,歡歡喜喜地飛也似跑上岸去了。 王氏暗驚道:「這個惡賊,這樣狠毒!倒是這小廝來告訴我,不然白白的吃 他騙了。如今我死在這裡,無人知見,也是枉死。這是通北京的大去處,前途 自有活路頭。我算計三十六策,走為上策。」即忙收拾鞋腳,帶了些盤費。此 時天已黑了,船上人都上岸吃酒去了。王氏走將出來,四顧無人,三步兩步跳 了上岸,不往熱鬧去處,傍河涯冷靜一路,捨命奔將前去。這恰是: 路當險地難迴避,人生何處不相逢。
第五卷 成進士債主冤家齊證罪 說仇人泥犁刀劍總生花
《點絳唇》:今古茫茫,麒麟閣幀剡溪幅。驅狼逐鹿,奔走太行路。奸險生 心,到處成桎梏。休報復,你笑我哭,高枕黃粱熟。 話說丁協公自中了進士,值得大搖大擺今日是年家請酒,明日是盟兄回席, 又把北京踹得個稀爛。那日吏部掣簽,掣得福建地方一個知縣。領憑到手,不 日出京。到家祭了祖,親朋來賀的填門塞巷,應酬了些日子,才吹吹打打赴任 而去。一行家眷,好不齊整炫耀的。他是慣了的性子,那裡忍耐得?到那地方, 下力抓個兒,顧甚麼官聲國法?按院看他是進士出身,本上帶了個名字,大計 裡一個不謹,請了回籍。你說他家裡坐得住麼?他是個白衣也弄出個紗帽來, 豈有一個紗帽肯安心做了白衣的?那時值嚴相當權,他使得福建的東西不著, 運了些進京,打點了嚴世蕃,又拜他做乾兒子。嚴世蕃吩咐吏部,就起了他戶 部主事。他又帶家眷進京到了戶部的任。管倉管庫,他也不肯放鬆了那一京的。 不上年把,嚴相也逐回籍了,嚴世蕃不久也正法了。老子已壞,兒子還坐 得住?卻被戶科一個姓蕭的掌科,單單參了他一疏,說他如何貪贓,何等亂法, 大計壞的官不思閉門訟省,反入賄權奸,朦朧請復。以大君之祿位,作假父之 恩知,罪在不赦。末又道他本來面目,多屬夤緣,場屋關節,手眼神通,顯有 指證,不比風聞。伏乞敕下該部通盤打算,徹底澄清,計其贓罪,示以極刑, 除小人百足之尤,培國家萬年之氣等語。旨下發刑部究擬。那刑部關會了吏部, 討了大計的考語來,加他個不合入賄謀復的罪。又拗不過蕭掌科做了硬對,問 了個沈陽衛的軍,候旨下不題。正是: 憑他羽翼沖天去,若個奸雄好到頭。 不見曹瞞疑塚在,幾回玉碗去荒丘。 卻說徐鵬子在盧翰林家讀書,與公子交相琢磨。那公子到底是有根氣的, 就也虛心耐受,學業果比往日大進,時常送文字與翰林看。翰林也曉得是徐鵬 子誘掖之功,著實歡喜。 那一年提學發牌科考,盧翰林對鵬子道:「你揣摩已成,不要埋沒了。你可 借我北地籍貫,提學科考,你出來試一試,毋令英雄有白頭之歎。」徐鵬子應 允。一連府、縣、道,不費絲毫氣力,輕輕的進了學。又去趕遺才,又錄了一 名科舉。那盧公子仗自家的本事也公公道道摸了個二等科舉。翰林大喜,早晚 勸他們攻書,一切進場雜事,都不要分他們的心,只待臨場之日,帶筆硯進去 就是。 須臾進了三場,徐鵬子中了解元,盧公子也中在五十幾名上。這回光景, 真是不同,徐鵬子枯木再春,那盧翰林也是個刮目的知己了。翰林對鵬子道:「小 兒的本領還生疏,雖然偶中,不得自滿。我意這邊糧船甚便,僱了一個艙口, 又寬敞,又安穩,徐先生同小兒前去,一路上還要求你點撥。盤費是不消愁得, 你們早早進京,一面讀書去。若得小兒同徐先生聯發了,學生決不敢忘。」徐 鵬子謙謝不了。拜了房師之後,兩個人就趁順便的糧船預先進北京去了。 那盧家事體,百需百有,真個是不費他們半點心力,整日在船上讀書。剛 剛船到了天津衛兩個人商量道:「僱班轎馬,到京去更便些。我們在船上已久, 不耐煩了。」不一時,就僱了夫馬,徐鵬子與盧公子兩乘大轎,餘者都是騎馬 跟隨。可煞作怪,恰才不曾走了四五十里遠,只見一個婦人坐在荒草地面上啼 哭。他們這些人通不在意,徐鵬子是個受過患難之人,聽見便惻然動心。轎子 到他面前過,細聽一聽,聽得不似北音,便叫住轎,著人去問婦人是那裡人, 為何啼哭。那婦人回道:「是南邊人。」鵬子聽得聲音,連忙跳出轎來一看偌大 一驚,原來不是別人,就是他渾家王氏。便問道:「你為何在這裡?」那王氏起 先低頭而哭,見人來瞧,他也不敢抬頭。一聽見問他的聲音,才抬頭起來,見 是自家丈夫,方立起身道:「這是夢裡?如何這裡得相會?」徐鵬子道:「我如 今中了舉人,進京會試去。你來則甚?快講我聽。」王氏將避亂得信,特來找 尋,遇著惡船家,因此連夜走了,要走進北京問那衛官,再討你的消息,不想 於此得會,大略說了一遍。徐鵬子道:「這船家哩?」王氏道:「他已開船去了。 我認得他叫李麻子,他少不得要到北京,容易查訪的。」徐鵬子才請盧公子相 見了,大家悲感不勝,就將鵬子那乘大轎與王氏坐了,他另僱了一乘轎子,一 同進京。恰是: 今夜燈前照,猶疑夢裡身。 不受苦中苦,怎為人上人。 這王氏到這苦難時節,與死為鄰,不想遇了丈夫,又是遇了富貴的丈夫, 不似前番酸丁了。雖然是王氏貞一之報,卻也還是徐鵬子不淫濫之報。不幾日 到了北京,賃屋住下,一切不題,單理進場的功夫。須臾進過三場,卻早又揭 曉了。徐鵬子中了進士,盧公子榜上無名。鵬子又殿試過了,殿了二甲上。觀 政後,就授了北京刑部主事,去到任了,將家眷送進衙門,盧公子方才作別回 家。 卻說徐鵬子到任之後,書吏送進一本冊子,卻是戶部郎中丁全問遣這案的 爰書。便稟道:「丁家家口,先要點驗,造了冊子送堂奏請候旨發遣。昨日科裡 蕭爺又有帖兒來催了。」徐鵬子道:「丁全這廝,弄了個進士,做這樣現世報, 不知所犯何事?」隨將那宗案卷細閱一番,又檢那蕭掌科疏稿來看了道:「這樣 看來,一遣也不冤枉。」次日過堂點了丁全。只見那丁全含愧低頭局脩了不得。 徐鵬子只當他如此醜狀,見了鄉親,自覺面上難過,也不好十分拘求他。大約 就家口單上一看,也有個丫頭,叫做春櫻。逐一點名過去,叫到春櫻,鵬子仔 細一認,原來就是他走的那婢子,心下大加驚異,就叫那春櫻上來問道:「你也 認得我麼?」春櫻抬頭,認得是舊家主,應道:「奴婢認得。」話未說完,眼淚 簌簌的如雨下來。鵬子因法堂上不便細問,因叫道:「點完出去。」隨吩咐長班 道:「那丁衙丫頭春櫻,不是正經人犯,本廳備價贖身,你可帶他交進衙來,領 身價去交庫就是。」長班答應去了。到晚送到衙門口傳點進來道:「長班送春櫻 來,並領身價。」鵬子隨備了十二兩身價,付了長班,即喚春櫻進衙。春櫻一 見了家主、主母,跪在地上,哭得個不起。正是: 團圓今夜三生話,雞犬猶銜百世恩。 莫道令威重到日,徒將城郭愴歸魂。 徐鵬子問道:「我有甚虧負你你就走了?幾陷我於死地!」春櫻道:「這是 婢子該死。其中卻有個緣故。」夫人王氏道:「甚緣故,你慢慢兒說來。」春櫻 道:「那日老爺功名不遂,心下著惱奴婢不堪驅使因而觸怒。從小受老爺、奶奶 恩養,豈有含怨之心?不想那日那姓周的白日鬼來看老爺,此時叫我捧茶出去。 白日鬼問道:『你為甚麼眼睛哭得紅紅的?』我彼時不合應了他一句道:『相公 放榜不中家裡這幾日吵鬧不過。』白日鬼道:『恁樣講,著實難為了你。你有爹 娘麼?何不暫躲一兩日,等他過了性子,再回來也好。』我對他道:『爹娘在城 外,我卻不認得路。若躲過得一兩日,這就萬幸。』白日鬼道:『明日侵早我做 個陰騭,送你回去住幾日,轉來還替你對相公說,叫他寬你些。』奴婢一時短 見,還望他對相公處討饒。那曉得他第二日趁奶奶們未醒,果然敲門,叫我出 去。我只當他是好意,就不合同他出來。誰知他一領就把我送到丁家來。丁家 接住,就把我關在一片屋裡,不通消息。後來聞得他買了爹娘來吵鬧,又包他 告狀,送了那官五百兩銀子,要處死了你才放心。」夫人老大驚異,對鵬子道: 「你與丁家有甚仇麼?」鵬子低頭想道:「我與他沒甚冤仇,苦苦這般害我怎 的?」春櫻道:「還有話說。聞得他中舉人的卷子,是改了老爺的,老爺曾到白 日鬼面前說,要到監場察院處告他,他又是那推官的門生,極力幫他,就借奴 婢身上,先發制人,這都是我該死了。」說完又哭。鵬子點了點頭道:「原來恁 樣。叫人那裡摸頭腦去!怪得那日過堂時節他那般局不寧光景誰知到是他良心 發見的。」夫人道:「這樣惡人,怎麼天還把一頂紗帽與他戴?陷得我兩人險作 他鄉之鬼。」鵬子道:「我如今這樣,他如今那樣。我雖然流離顛沛,還有見天 日時節﹔別人參了他,恰好撞在我手裡結局,這就也是個報應了。」說猶未了, 傳稟進來,說科裡蕭爺請赴席。鵬子即時出來,到蕭衙去。正是: 平日殺人都市中,爭道相逢不相識。 淒淒不似向時聲,滿座聞之皆掩泣。 卻說徐鵬子來赴席,就問蕭掌科:「老先生尊召,同座還有甚人?」蕭掌科 道:「學生特設奉敬,並無陪賓。席間還有一事相商。」鵬子道:「這樣怎敢當?」 須臾坐下,酒斟數巡,蕭掌科道:「學生今日見屈者,正為丁全那廝。爰書雖定, 只求老先生早些造冊送堂,以便遣行,不可再留連濡滯,致有漏網之恨。」鵬 子道:「正欲請教一事:請問老先生疏稿言言金石,字字秋霜,但所云場屋關節, 這件不知何所指實,幸明賜教。」蕭掌科道:「這事不提就罷,提起來鑽心刺骨, 恨不食其肉而寢其皮。老先生不厭煩絮,請借樽酒消閒,為老先生講一遍。學 生習的是《春秋》,壯年才舉於鄉。節連會試,幾遭不中,鄉人皆以我為錢秀才 了。其時因一墳墓,老父與鄉人口角。鄉人有□心老父之意,因學生公車在即, 鄉人觀望伺隙而發。老父臨行謂學生曰:『鄉人有心挑釁久矣你此行若中進士他 就中止若不中進士,恐有不能忘情者。你須努力博個進士,以慰父望。今日軺 發之日,即汝父睜眸之日也。』比時學生答道:『大人不必憂慮,此行揣摩已成, 斷然要中決不負倚閭之望。』老父點頭而別。及到會試,學生極力敲推,成就 七篇文字,反覆翻閱,決然可中。出場遂謄稿飛報老父,使老父見而寬心。三 場皆稱,到揭曉日寂然無聞,因而不憤,候取了落卷,看作何分曉。那曉得討 了落卷出來,學生卷上竟不是學生的文字竟是潦潦草草,極不象樣幾篇臭爛文 字。卻好走到坊中看見丁全這廝的硃卷卻與學生的一般。學生就照謄錄的人名, 尋著替他理論,他說不關我們小人事,就是監場一位老爺那裡發下叫謄的,小 的怎敢不依?學生正欲告發,以泄心中不平之忿,因想家難方殷,又生他釁, 恐貽老父不安,只得含忍。鄉人因學生又不中了,遂將老父告在本縣。那知縣 又與學生素不相投,乘機生詐,就出牌逕拿老父。老父氣鬱,因而得病不起。 喪殯之儀,草率不堪。此事皆因不中,不中又因丁全,此學生痛心切骨,欲手 刃報父之仇一也。」說完道:「老先生請酒。老先生聽得可髮指否?」鵬子點了 點頭道:「是。」蕭掌科道:「還不止是。學生家道窮了,起復後只得就教。那 曉得時運不濟,單拈了一根廣西柳州府學教諭。許遠路程,揭借了盤費,吃了 許多驚恐辛苦教官體面,那裡嚇得動人?況獠蠻地方,怕的打劫,那裡怕你教 官?真正是齏鹽苦淡,老母好生不遂,又受了那邊山嵐野瘴得了一病,醫了數 百金,總是不起。此舉皆因不中,不中又因丁全,此學生痛心切骨,欲手刃報 母之仇一也。」講完又道:「請酒,老先生聽得可髮指麼?」鵬子又點了點頭道: 「是。」蕭掌科道:「還不止是。你說那千里之喪,怎得容易回鄉?學生除供給 醫藥之費,囊中已是蕭然了,盡將賤內衣裳首飾,可變賣的變賣,可融化的融 化不上四五十金。又到同官處告貸,他們極力齎發,也不上五十金。幸爾敝鄉 一個相知,在省下作官,學生親自到他任上求借,蒙他即借二百金,寫了合契, 著學生回鄉備還他家裡。學生感他不過,一路省儉,搬將母柩回來。你想一個 又老又窮的舉人,又在艱中,那裡得這二百金還人?那些討債的討了幾回,見 無撈摸,次後就出言出語了,最後就敲門打壁的罵了。那日學生他出,那些討 債的竟向內室辱罵,賤內不堪,回了幾句那些人故意發作,說道:『賴債,還來 打我!』因而並賤內推撲暈倒。賤內受氣不甘,從此得病,不上半年,相繼而 亡。此事皆因不中,不中又因丁全,此學生痛心切骨、要手刃報妻之仇一也。」 講完又道:「請酒,老先生聽得可髮指麼?」鵬子又點了點頭道:「是。」蕭掌 科道:「此三者皆其大端,約略舉而言之,其中造次顛沛還有百倍于此者,不敢 盡述,恐污尊耳。近來始成進士,初授行人受國恩超擢今職。打聽這廝罪惡貫 盈,意欲舉發。但他新投權相門下,作乾兒子,學生恐一時力量不及,不唯無 益,反置不共戴天之仇於不能報之地,只得刳心忍耐。今幸冰山已倒,百足無 能,荷聖明恩允稍泄前憤。總之,這廝縱懸首蒿街,消不得終天之恨!老先生 休見怪。污耳!污耳!」鵬子道:「原來如此。恐怕世人受此累者不少。」蕭掌 科道:「據老先生說有所聞見,亦祈賜教!」鵬子便含糊答應道:「學生也是這 等說,未必指丁全一人。」蕭掌科道:「只是求老先生速些,至囑!至囑!」又 吃了幾杯,方才告別。正是: 佛說大慈悲,眾生多水火。 憑君唱闡提,千劫大因果。 殺人街市中,不復知有我。 妮妮杯酒前,淚落如珠顆。 聞見咸心傷,殺之皆曰可。 堪歎讀書人,無知受其禍。 徐鵬子吃酒回來,對王夫人道:「原來丁全作孽,不止我這一宗所以今日得 此重報。」王夫人道:「他又做出甚事來?」鵬子將蕭掌科的話說了一遍,又道: 「謀為舉人急些也罷,若進士就遲一科也得,何必恁急急傾一家、補一家的? 蕭掌科被他弄得家散人亡,我卻比他還便宜兩個人。功名場中生出如此缺陷來, 也是一場笑話。」王夫人道:「這惡賊使盡奸計,害人成己,若乘機湊便,重處 他一番,警戒後人,且泄我兩家之恨,方稱我意。」鵬子道:「這也是前生孽債, 將就他些也罷。也費千謀百計,弄個兩榜,只望封妻蔭子,耀祖光宗,享盡人 間富貴,占盡天下便宜,誰知一旦泥首階前,灰心塞外,也就勾了。若復冤冤 相報,何日是了?依我的意思,覷個便還鬆動他些才是。」王夫人道:「蕭掌科 的對頭,你若鬆他,不是解已成之冤尋未來之釁麼?」鵬子道:「蕭掌科精明歷 煉,可以理恕的。我那負辜的事情,他久後自然識得。已成未來,都可以一概 湔除了。」 說猶未了,只見門人傳稟進來,堂上有文書到。鵬子喚接進來,拆開看完 呵呵大笑。夫人道:「甚事好笑?」鵬子道:「你說報仇,這不又是一宗報仇的 來了。」夫人道:「報甚的仇?」鵬子道:「戶科一本,為侵盜漕糧事。犯入李 麻子,奉旨刑部究擬。這不是你前日說的那李麻子麼?」夫人合掌道:「阿彌陀 佛,這惡賊我恨入骨髓,未得報復,今日自投網羅,如今天眼恁淺哩!」鵬子 道:「天眼淺,人眼倒要深些。這人已犯不赦之條,我又從而問入之,這又不是 第二個丁全了?」夫人笑道:「你意何如?」鵬子道:「候面審時定奪。」 次日坐堂,解到李麻子,鵬子道:「你是李麻子麼?」李麻子道:「是。」 鵬子道:「你抬頭起來。你認得我麼?」李麻子道:「不敢。」鵬子道:「你認得 徐家阿嫂麼?我姓甚麼哩?你要見徐阿嫂,我請出來與你看看。」李麻子聽得, 情知那件事發作了。只管叩頭道:「犯人該死!犯人該死!」鵬子拈起簽來,叫 重責四十大板。打完鵬子道:「你這兇頑之徒,你就不犯到我手裡,我先曉得你 必要壞事了。你今侵盜這許多漕糧,那裡去了?」李麻子道:「犯人一時無賴, 花費了些錢糧,情願就死罷。」鵬子道:「你就要死也還難哩。你家中還有產業 麼?」李麻子道:「家產毫無。只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娘,帶在船上燒火,此外 並無倚靠。」鵬子喝帶出去。 次日出票,傳了他那一幫的運官、旗甲,一齊都到。鵬子善言勸諭,令他 眾人量力多寡,捐助他些。又道:「本司是為你們的,設使他枉口扳害了你們, 你們既要代賠,又多去了衙門之費。且撮補得一個人完全,也就是一幫的光彩。」 眾人感其恩義,只得一五一十的都替他清賠了。鵬子問了他個雜犯,仍代他償 了去,白白的趕了出京。這正是: 冤冤相報幾時休,到得回頭把債收。 漢武秦皇遺蹟處,年年風雨泣長楸。 卻說那丁協公既定了罪,只不見刑部發放,心下想道:「冤家路窄,單單網 落他手裡,這回耽擱了這許多日子,莫不是加些楔子,還要入我個重罪哩。」 因遣人通了一個鄉親,也是在京現任的,托他到徐刑部那裡去認罪,道:「丁全 自知該死,往日過惡,求念鄉情,開他一線生路,情願將原籍的房屋田產寫獻 進來贖罪罷。」徐刑部道:「豈有此理!丁協公自是得罪掌科,與我面上全沒相 干。」那鄉官道:「就不相干,也要求老鄉親做個魯仲連,何如?」徐刑部道: 「莫錯疑了。我遲遲原無他意,三日內便見分曉。」 這鄉官回來對丁協公說了,丁協公心疑未定。果然過了三日聽得冊立東宮 大赦天下。徐刑部就援例將丁全罪名開釋了,問個罷職永不敘用例,做文回了 堂上。堂上允了施行,這丁全才曉得徐刑部以德報怨,真正是仕途中聖賢,恩 怨內菩薩,舉家頂戴不荊次日青衣小帽,伺候刑部出堂,親自拜謝。鵬子知得 了,掛了一個牌道:會審欽件,一應公文不許投遞。 丁全看見牌面,諒道是盛德君子,不欲形人之惡的美意。在了大門口,端 端正正磕了八個大頭,口裡不知咕咕噥噥祝贊的甚話。恰也湊巧,那丁全正在 拜祝時節,只見又有一個人,破衣襤褸,飛跑走來,也跪在大門口,嘴裡大聲 說道:「願老爺、奶奶萬代公侯,富貴聯綿,子孫昌盛,享壽萬年。」磕了無千 帶萬頭才起來。一爬起來,頂頭撞了丁全。原來他兩個人是相熟的,一會兒各 訴前事,兩個人齊打起鄉談來,合掌念佛而去。你道這是甚人?原來是那李麻 子。這都是徐刑部公門中修行好處。門上人將此事傳稟進去,他也不以為意。 你看他受了多少磨難,功名被人占去,性命還要貼他。幾乎連結髮奶奶也將來 不保,他一味以德報怨,全不記懷」冤仇」二字。雖是摩練學問,從艱苦中操 出來的,卻還是本來面目上原帶了菩提種子。 若學蕭掌科,未嘗不艱苦,不摩練,不能學他忘機了。後來轉了吏部,升 了太常巡撫,累官至吏部尚書,享年九十多歲。夫人生了二子,春櫻因他無心 之疑,也念貧時小菜收了做偏房,也生了一子。三子克紹書香,兩個中了進士, 一個中了舉人,皆為名宦。這都是兩夫妻寬仁積德之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