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 一枕奇華陽散人 編

Title: Yizhenqi Author: Huayangsanren

第一卷 打關節生死結冤家　做人情始終全佛法

　　詩曰：　　得失微茫莫強優，況從秘密創權謀。　　功名縱奪乾坤巧，富貴還貽孫子憂。　　大物每教明似鏡，至公何取曲如鉤。　　將軍猿臂誇三捷，終向東陵諱故侯。　　凡人一飲一酌，莫非前定，沒有可強求得來的道理。縱有因求而得，也是他精神堅定，福力應之，就是不去求，也應該得。所以道「前定」二字，冷淡了許多覬覦的念頭，銷磨了許多爆燥的手腳。世人每因求而冀得，因得而妄求，直到後來收煞不住時節，方始歎悔，這也遲了。　　譬如做生意的人，拿了自家本錢，也要等他運氣亨通機緣湊巧，不論在守走水，整千論萬來賺銀子，若是時運不通，緣法不湊，要賺三釐粉分，費了偌大精神，還不能勾。莫說賺三釐米，連那自家本錢，還有折得精空的。況乎「功名」二字，關係尤大，享用尤奢。一個窮秀才，不上半年之間，中了舉人進士，就去帶紗帽坐堂，宰百官，治萬民，耀祖光宗，封妻蔭子。這個豈是可以僥倖得來的麼？卻是那打關節的著數，自有開闢以後即便有之。古來也有關節得利的，一般居尊官享厚福，子子孫孫奕世簪纓。這豈不是可以強求的榜樣麼？不知俗語說得好，「買舉須當中舉年」，這句儼然有個可求不可求的道理在裡面。如那不當中舉之年，妄求非福，機事不密，一旦敗露，名實俱喪，那時要依舊還他一個秀才，也不可得。大要總不可害人之功名，以成自己之功名，這尤是第一件要著。　　我且說兩個比方與你聽著。曾聞得昔年有個秀才，做人忠厚，肯行陰騭。祖宗俱是循良守分人家，只是家貧不能上進。那一年有了科舉，賃寺中一間房在那裡攻書。場事已近，忽一日，鄰舍房頭一秀才唧唧噥噥一會，久之，高歌痛飲，叫號歡呼。聒噪的了不得。稍傾，忽然寂靜去了，這秀才耳根才得清淨，卻睡不著，在那寺廊下閒行。忽見廊下有一位女子，冉冉而來，將近身，秀才道：「你是何人？」女子道：「君休怕，妾乃是鬼。此來非有禍於君。聞君立心清正，力行向善，妾特報君功名大事。適才那般秀才飲酒，乃是買場屋中字眼的，在此成交。其題目關節俱被妾聽得。今傳與君，妾父昔商此地，妾死於此，將柩寄寺中廊下。君若得志，煩寄某處傳妾父，早來搬柩歸葬。以君忠厚，不負所托，故敢煩君耳。」即將那人如何關節對這秀才說了。這秀才依法用之，果然高中。到填榜時，那房師見拆號不是前日所說的名姓，暗自驚異。相會時問他緣故，他將遇鬼傳心的事直直說了。房師道：「足下必陰德高人，從此前程遠大，不卜可知。」這秀才果然聯捷，中了進士，做了高官。　　又聞得有個舉人往北京會試。這舉人少年高才，學問精熟，自誇定然是聯捷的，會元狀元拿在手中。那一日正進頭場，這舉人到了號房，收拾停妥，才待歇息，忽然一個舉人進來尋坐號，那人彪形大漢，語帶北音，手中不拿東西，只是肩膀上馱了一個大硯，約莫有磨扇大小。可號坐下，就在他緊鄰。這舉人暗笑道：「場中拿這樣大石硯進來做什麼。顯得他力氣大不成？若是拿來打人，蕩著些尖角兒，也要打個稀爛。」須臾，題目傳到。他提起筆來，一面想，一面寫，完了一篇。他且暗暗去張那大漢，只見那大漢將塊墨在硯上用力磨。用不管他，又低頭完了第二篇，還見大漢在那裡磨墨。他又笑道：「這人莫不是不曾吃飯進來，若拿這池墨水吃下肚去，也撐個肥飽。」又完了第三篇，那大漢還在那裡磨墨，他道：「這人只管將墨磨，磨到甚時方住？且看他如何收煞，將來做個笑話兒出去說。」又將自己那三篇稿子吟哦一遍，甚是得意。正打帳去做的，只見那大漢跳將出來，對他道：「聞你剛才讀法，文章自然好，是要中的。但我西北人，文理生疏。兄可將那稿與我，你再另做，萬事皆休。不然，我將這硯池墨水將卷子塗污，兩個人都不得中。莫若把來送我，還落得做個人情。」這舉人又好笑又好惱。看那人形粗力大，又鬥他不贏。只得歎一口氣，將那三篇稿上文字與了大漢。那大漢歡歡喜喜去了，他重新另做三篇，連經文都做了。只見大漢又來道：「兄適才送我的文字，想是決要中的，我又不會做經，可惜也是枉然。你不如做個全情，把那經文也送了我，倘若中了，決不負你。」這舉人想了一想道，三篇好的已是與他，後三篇甚不協意。既不得中，寫他何用，不如都送了他，下次再不要遇著這樣凶徒罷。即將卷子交付與他，拂衣出場。那人果然中了，後來訪他。他替謀為中了進士報答他。你看，這個是鬼告關節，那個是力奪文字。似乎這兩件也是場屋中極奇怪的事了，卻不是暗中害人益己，所以，也沒甚傷心切骨的仇恨。在下還說個暗中害人成己的，後來水清石出，弄得自家功名也無，險些死無葬身之地。看官且聽著。

第二卷 黃金榜被劫罵主司　白日鬼飛災生婢子

　　《漁家傲》　　畫斷粥齏磨穿鼻，織成幾個風流字。指點貴人新樣子，誇鄉里，冷魂窮債還經史。魁星夜半無間隙，闈中榜上真消息。移胎接種渾無跡。都不必，哭者笑者酸風滴。　　話說浙江杭州府仁和縣有一個秀才姓徐名必遇字鵬子。乃祖做過都御史，因建言去職，歸老林下。二十餘年，秉性清介，屢起屢躓，因此官業也不甚富厚。乃父是飽學秀才，名場不利，補了廩，挨次出貢，做了兩任訓導，卑官冷署，鬱鬱不得志，不久也告歸家了。這徐鵬子又拿了這副窮飯碗，十八歲上進了學，娶了一位渾家王氏。這王氏也出自宦族，也曉得讀書是第一流的事。但徐鵬子生長宦門，終日捏著的是那兩本子書，曉得甚麼叫做營生？坐吃山空日久將乃祖做官時幾片房屋賣了後來，又將祖遺下幾畝田兒也賣了，單單剩得一片老屋，是乃祖發跡的地方，自家留著住，動不得的。喜得自從進學後，一等二等科舉次次不得落空雖則觀場幾遭，總是不得掛名榜上，論他那才學文章，就也是學中出尖的人物了。　　那一年有了科舉，在家讀書，晚間無事，對渾家道：「我這番決要中了！」王氏道：「怎樣曉得？」徐鵬子道：「我這『四書』，擬題，篇篇都揣摩過了，況又是《春秋》那經上大小題目逐個做過，算來這些孤經，有科舉的朋友沒有在我之上的。我這番不但要中，且不出五名之外。耐煩月餘，你端然是舉人娘子了。」王氏道：「只不知命運何如。連走幾科不中，又無生殖，田產賣得罄盡，僅留了這片老屋，這科再不中，只得又要尋替身了。但願文福雙齊，替祖宗爭些光輝，替妻子出些窮氣，我就終身布衣淡食情願罷了。」說罷，象得要落下眼淚來。鵬子道：「勸你放心。這科包管決中，賠也賠得你一個舉人。若還不中，不但無顏見你，也無面目再見那些親族朋友了。」王氏道：「但願如是，就當拜謝天地。」這正是：　　只謂才不如己，爭道巧不猶人。　　指望一朝騰霄漢，誰知窮鬼不離身。　　卻說同學內有一個秀才，姓丁名全，字協公，其人也是世家。乃父累官至工部侍郎，宦途頗順，廣積官資。這丁協公偏會經營，又時常到他年家門生各處，括他幾個抽豐。他的家私只有日掙起來的，除吃酒嫖賭之外，沒有一文錢放空，錯了與人。只是逢考之年，就要破費他些須了。頭一件，要買頭二等。第二件，就要在大場裡弄些手腳。也有遭把被人紮伙囤騙過了他，他卻此念不休。每科定要鑽頭覓縫，到處摸索直等榜發那一日才得安靜。此是他從進學後科科如是不足為異的。　　那一年也弄了一名科舉，卻值那本府推官姓莫的，是他父親年姪，自到任時，丁協公已自備了厚禮，認過年譜的。他想首府推官少年進士，又有聲望，決然是要入簾的，他也不等臨場，值科考案發有名，就備了整齊戲筵，去請莫推官。酒中附耳道及場屋要借重的意思，那推官怎有不樂從的？丁協公就取了大街上一所房契，價銀三千兩，送與莫推官權為質押，候榜發有名，即將銀贖契。莫推官道：「既係年家，分當效力，焉敢受謝！」丁協公道：「雖然年家弟兄，這回又是師生了。況仕途上又可相資借些小微意何足計較？」莫推官欣然領命。這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誰道人謀不勝天。　　到臨場時，莫推官果然首取入簾，即將字眼關節寫了，彌封緊密，差的當人送與丁協公。丁協公暗喜不迭。這莫推官又想道：「老丁外面也罷了，不知他腹內文采何如。萬一進場交了白卷，或是完卷文理不通不好呈上大主考叫我也難處置。卻不是丟掉那三千現物了？」隨即又寫了一封密字差人送來。丁協公接著，打開一看，內云：　　閫外之事，將軍主之。馬服君空讀父書虎賁仍歸內府也。癤亮！癤亮！　　丁協公讀了那字兒，不解意味，又不好拿與別人看，反覆尋思道：「他此時寄來的書信，斷非他事，可知一定是闈內之事。這字上文法，好不糊塗，令人難識。」又檢出那字兒翻來覆去，逐句猜去，道：「我已解得了。閫外者，猶言簾外也。空讀者，不知兵法也。虎賁之數，三千也。分明說是簾外之事，叫我自作主意，倘文字不入格，那三千之物，定要還我的！」拍案大叫道：「是了！是了！確乎無疑。但字句的意義，我雖猜著，所言之事，頗中我病根。萬一場中不順手，不能中式，卻不白送了三千麼？雖則老莫算小，卻也老成。」這正是：　　君王若問安邊計，先須糧足與兵精。　　其時學內又有一個秀才姓周名德，綽號白日鬼。這人雖是秀才，全不事舉子業。今日張家明日李家串些那白酒肉吃。別人著棋也在旁邊算子鬥彩﹔別人打牌他插身加一的拈頭。　　終日醉醺醺吃不饜飽，家裡那只缸灶兒也是多支了的。到那有財勢的人家，又會湊趣奉承，販賣新聞，又專一拴通書僮、俊僕打聽事體，攛掇是非，撰那些沒脊骨的銀錢。是以秀才家凡有大小事，俱丟不得他的。莫說丁協公是個富貴公子，他日日要見教的﹔就是徐鵬子一個窮公孫，他看他考得利肚裡又通，也時常虛賣弄，三兩日來鬼混一場去。總不如那丁公子與他貼心貼意，分外相投，一刻也離他不得的。這正是：　　嫖賭場中篾片，文章社內法喜。　　雖然牌掛假斯文，不如尊綽白日鬼。　　卻說丁協公看了那條字兒，委決不下，躊躇了一夜，次日侵早，著人去請了白日鬼來。周白日道：「昨日有些小事，不曾會你，場期已迫，看你的氣色好的緊，今科定要高發的。請問呼喚何事見教？」丁協公道：「小弟有樁心腹事，本不可對人言的，但與兄何等相契，這樣大事沒有相瞞之理，特請兄來商議。」周白日手舞足蹈道：「何事願聞。」丁協公道：「莫公祖是敝年家，你是曉得的。他近日取入簾，臨行時說他慕我才名家世，送了一個字眼與我，叫我場中如此如此。我又不好卻他美意，你說該做不該做？」白日連忙作揖道：「恭喜！賀喜！兄如此高才，又有莫公祖內助，此番定是解元無疑了。怎樣不該做？」丁協公道：「我也曉得該做。但我平日做文章的毛病你也曉得的，一時題目不順手，就有些生澀。弟心下除非文字裡邊，也著些水磨工夫不負老莫刮目更妙。兄有甚妙法，請教一二。」　　周白日道：「這有何難？我有個表兄姓陳，字又新，他是府學老秀才，他每科頂了謄錄生名字進常因他積年老靠，場內該謄的文字，都從他手裡分散，他一科也望這裡頭撰整千的銀子。你有事待我替他商量，再沒有個不著手的。」丁協公大喜，連忙著人備酒內室，催促快去尋他。　　不一時陳又新來到邀入密室坐下。陳又新道：「久仰！久仰！老兄相召之意家表兄已說明了。但不知所治的是那經？」丁協公道：「《春秋》。」陳又新道：「更妙！待小弟進場內選那《春秋》有上好的文字，截了他卷頭，如此如此，用心謄寫，將那法兒安插進去十拿九穩。只不知莫公祖作得主否？」丁協公道：「莫公祖聲名赫赫，監場御史也讓他三分。這到兄勿愁他。」陳又新道：「這等一定是恭喜的了。但莫公祖念年誼，白地做情﹔小弟輩是貧士，老盟兄須大大開手，也還是便宜的。」丁協公道：「這是自然的。」因拉了周白日出席來商議。兩下傳遞，從一千兩講起，煞到四百兩，陳又新方終允了。約到陳又新臨點名進場時，才傳授那心法，各自散了。白日鬼兩邊都得了個肥頭，自在的等候不題。這正是：　　安成攫日遮雲計，來湊錦衣玉食人。　　到了臨場那一日，那徐鵬子也不等黃昏就出場來了。歡歡喜喜進門，走到香火祖宗面前，深深禮拜。王氏接著道：「場中文字何如？」鵬子道：「這科不必說了，七篇文字都是做過的，猶恐還欠敲推，在場中慢慢騰騰的著些摩精刻髓的工夫，清清正正寫了。再讀一遍，真正是字字鋪霞，篇篇繡錦。呈進內簾，沒有一個不鑒賞的。除非是瞎了眼的房師，他摸著嗅香也該取了。」把那渾家王氏說得歡天喜地的了不得。　　不幾日煞了場，傳是明早發榜了。那徐鵬子夫妻兩口那裡睡得著？聽見打了五更，心下疑鬼猜神的，就如熱鍋上螞蟻，那裡由得自己！約莫打過五更一會了，還不見動憚。又漸次東方發白了，聽得路上鬧烘烘的，此時身子也拴不住，兩隻腳只管要往門外走。一開了門，只見報喜的人跑得好快，通不到自家門首略停一停。問他解元是甚人，還要跟著那人走了幾間門面方才肯說。鵬子道：「事有可疑了！天已大明，且到榜下去看一看。」來到榜棚下，單看那下面「春秋」兩字。見了第三名就是《春秋》，著字兒看將上去，也是仁和人上面卻是丁全。心下想道：「這人是《春秋》中平日極不通的，為何到中了？且自由他，看後面。」著從前直看到榜末，又從榜末直看到前，著行細讀，並不見有自家名字在上面。此時身子已似軟癱了的，眼淚不好淌出來，只往肚子裡攛，靠著那榜篷柱子，失了魂的一般，癡癡迷迷。到得看榜人漸漸稀了，自家也覺得不好意思，只得轉頭悶悶而歸。那一路來一步做了兩步，好不難行。正是：　　敗北將軍失節婦，刺字強徒贓罪官。　　低頭羞見故鄉面，舉子落第更應難。　　那個丁協公榜發高中了，報子流水來報。大錠細絲打發了報子，即時裝束了去赴宴。次日忙忙拜房師，謝大主考，家中賀客填門，熱鬧不過。真正是錦上添花，富貴無賽。正是：　　東家愁歎西家唱，一樣天公兩樣人。　　卻說徐鵬子看榜回家，好不難過。走到自家門口，那隻腳就是千百斤重，門檻也跨不進去。那王氏等到日頭紅，見無消耗，知得是又沒撈摸了坐在房裡暗自流淚。徐鵬子進得屋來，不見渾家，知道無甚趣味，他也去坐在一邊，長吁短歎，呼天恨地，拍著桌案罵那房師瞎了狗眼，文字好歹也不辨識，自言自語魘魔的一樣。　　他家裡有個丫頭，名喚春櫻，年紀有十六七歲，人物也生得乾淨。徐鵬子拿他當小菜兒來搭搭嘴，時常偷做些事情，也非一日。王氏雖不甚妒，到眼睛前忒不象樣，也時見教春櫻幾句把，這也相習為常，不見可怪的了。這兩日來，家主公、主婆兩個人都是焦躁的，都沒有甚好腔氣，那徐鵬子出不成，進不是，嫌苦罵淡，拋碗撒碟，家中好不生分。王氏欲安慰丈夫一番，只是自家也在傷心之際，一時講不出口。就做講時，言語未免激切，又怕不能解勸，反添起怒氣來，只得隱忍，時常倒叫春櫻來伏侍他。那曉得徐鵬子動了一番真火，怎麼解得？就使如花似玉的人，心下刻意愛戀的，此時也看不上眼。不到面前也罷，到了面前，不是這樣不好，就是那樣欠佳，開口罵得驚天動地，急了時還趕上踢了兩腳才罷。那王氏見丈夫這般吵鬧，只道是春櫻不肯梯己小心，反激觸了他，未免又要見教春櫻幾句。正是：　　鬥虎爭狼，苦殺小獐。　　一之為甚，夾攻難當。　　春櫻到也無怨恨之心，只是當不得兩下囉?，眼睛終日哭得紅紅的，卻似個落第女秀才一般。那一日徐鵬子正在納悶只見同社朋友送來一本五魁硃卷，他忙忙掀開一看，道：「解元的文字，也不曾高似我的！」次第看到第三名丁全從破題讀起，順順溜溜，好不熟泛。訝道：「這文字是我的！」再看第二篇、三篇，至第七篇，一字不差，都同他的墨卷一樣。心中想道：「我那日的文字難道是鬼替我做的？如何有的相重？」又道：「或者與他聯號，偷看了我的稿兒，抄得將去？就是抄去，也難得恁一字不訛！」驚疑不定。又想道：「有理，有理，我且查我的落卷，出來一對，看是如何批點。」忙忙訪得寄落卷所在，查了字號尋來尋去，並沒有這一卷。又恐怕混在別學，去將杭州一府的落卷，都查遍也沒這一卷。他心下疑怪，且自回家。正走到自家門口，只見前面一個醉人走來，他站著一看，但見得：　　兩眸蒙鬆，滿面汗泚，方巾半歪半整，好似糊燈紙人。腳步一高一低，猶如線牽傀儡。衝口打飽呃，嚇退天上雷公﹔噴鼻逆糟風，醉倒酒量下戶。不是盜甕吏部，就是乞睩齊人。　　到得近前，見是那周白日鬼。徐鵬子道：「連日不見，請過寒舍奉茶。」白日鬼道：「既相遇，豈敢過門不入。」隨讓進門。徐鵬子道：「那裡飲得恁醉？」白日鬼一個哈哈道：「有偏。我在新貴人那邊叨擾來。」徐鵬了道：「誰家？」白日鬼道：「就是丁協老府上。」徐鵬子道：「不提起那丁全罷，提起丁全，又是一樁大奇事。」白日鬼道：「甚麼奇事？」徐鵬子道：「那丁全的硃卷，與小弟的墨卷，一字不差。不知他是甚神手段做的，如此怕人。」白日鬼道：「豈有此理！」徐鵬子道：「兄如不信，待我拿來與兄看。」隨起身進去，就帶口叫春櫻倒茶周相公吃。那春櫻這幾日打罵怕了的，連忙斟了茶送將出來。　　那徐鵬子因心下著急，尋那硃卷再尋不著，翻天倒地搜了半日，才到自家枕頭底下撿將出來，急急拿來，白日鬼在那椅子上打鼾呼了。他搖醒道：「周兄你看。」白日鬼接過手道：「這是五魁硃卷，我看過已久。請問你的墨卷在否？」徐鵬子道：「正是奇事！我遍尋落卷中，並沒有我的卷子，這一發是弊端可疑了。我意思要到監場面前告一狀，一來清清弊竇﹔二來出出我的屈氣。」白日鬼道：「你的原卷若在，方有對證。若尋不出原卷來，顯是妒才生事了。我且別過。」請了一聲，飛似去了。　　原來徐鵬子的墨卷，陳又新截了，竟自藏匿過了，白日鬼是曉得的，故借此話敲打他。此時徐鵬子一時忿氣，發了這兩句話，也未必告得成。那曉得白日鬼竟做了一件機密大事，忙忙去報與丁協公了。這正是：逢人且說三分話，看破不值半文錢。丁協公恰也慌了，叮囑道：「這事怎好？我自到敝房師那裡去打點，老徐那邊還求仁兄探聽他的舉動，恩有厚報，決不敢忘。」白日鬼點頭會意去了。　　卻說徐鵬子因事不遂心，那一日起來得遲些，直到日頭紅並，不見春櫻來送茶水。進來叫了一遍，又無答應。進王氏房裡問道：「春櫻那裡去了？」王氏道：「今早我也不曾見他，再叫他看。」兩個口裡叫著，四下尋了一遍，並不見影。王氏道：「這幾日因你打罵狠了，或者跟人走了。」徐鵬子道：「從小用的丫頭，走到那裡去？或是走回娘家，待我到他娘家去尋一尋。」收拾了出門，竟到春櫻娘家來。他娘家回道：「不曾見他回來。他從來也不曾獨自出門走回娘家，今日難道人生路不熟，一逕裡回來？」徐鵬子道：「既不曾回，我且先去，叫他父親來幫我找尋幾日，何如？」娘家應允了。徐鵬子才走到家，對渾家道：「春櫻不曾回去。」　　王氏道：「這也是奇事，走到那裡去了？」說猶未完，只聽得外面一片聲打得響，口中叫喊道：「好！好！好！清平世界，殺人藏屍，快快還我人來！不然，我拖得你兩命償一命！」徐鵬子聽得，在門邊張一張，只見春櫻的父母帶著許多人在廳前亂打亂罵。徐鵬子一肚憤氣，便走出罵道：「你如何這等放肆！你女兒在我身邊多年，圖他那些兒就殺了他？放出這樣屁來！」他那母親趕上，就是一頭拳撞將來，口中罵道：「放你的屁！生要還人，死要還屍，莫說你是相公我同你賭命罷！」徐鵬子見不是對頭，只得往裡一面走，一面指著罵道：「不要忙，我把你這伙無賴光棍，明日送到縣裡，才見分曉！」這些人見他進去，還敲門打壁，罵得個無休歇方才退去。正是：　　煩惱若不橫相尋，何由白髮鬢邊新？　　憑君閉門家裡坐，難避含沙射影人！　　徐鵬子忿忿的道：「這等可惡！待我寫個呈子，把他送到縣裡去，重處他一番。」王氏道：「你又心事不遂，替他做甚惡。慢慢地找尋丫頭出來，再去塞他的嘴罷！」徐鵬子那裡有這副閒精神，說過也就罷了。　　到次日聽得廳上有人叫喚。徐鵬子出來，見了兩個穿青的人，問道：「是那裡來的？」那人道：「是刑廳莫太爺那邊差來的。」徐鵬子道：「甚麼事？」那人道：「是宗人命事，特來相請。」隨將牌面出來看了。徐鵬子見是春櫻父親的名字，告為活殺女命事，他也等不得看完，氣得手足冰冷，口裡話也說不出來。過了一會，拱手道：「列位請回。來早隨你見刑尊罷！」那兩個人一把向前扯住道：「那裡去？好自在性兒！一宗人命事，還恁大模大樣的！老爺在廳上等著同你去。」拉著就走。徐鵬子見不成體面，無可奈何只得跟著他走。　　帶到府門口，隨即傳梆稟道：「兇手拿到了。」莫推官隨即升廳，叫到犯人跪著。那徐鵬子那裡受得這樣屈氣？直挺挺立著，眼睛直白瞪著上面，口裡氣勃勃的，就象得要與刑廳廝鬧一般。莫推官道：「你說是考得起的生員麼？在本廳面前跪也不跪，可知是人命關天麼？」徐鵬子道：「人命二字，從何說起？老公祖一個大人，怎麼偏與小人為緣？」這句話就觸動莫推官隱情，推案大怒道：「你說是秀才，處不得你麼？」叫左右：「寄在重監裡，明日聽審。」即時做了文書申詳學道。　　恰好學道在省看這些新舉人親供，莫推官隨即傳見，又當面說了。學道即時批下文書來，徐必遇仰該學除名。　　次日，莫推官單提出徐鵬子來審道：「學臺文書在此，你前程已褫革了，還強頭強腦甚的？」喝聲打眾皂隸不由分說，竟自拖下打了三十。莫推官道：「這人命沒有甚麼審得。只是限你三個月尋出春櫻來就罷，三個月尋不出此時莫怪本廳了，就要注你償命！」叫寄在重監裡去。那裡等徐鵬子開口，差人押著就走，直送進監門才回話去。這正是：　　日裡忽聞晴霹靂，杯中何處審弓蛇。

第三卷 新貴惹秋風一場沒趣　寒儒辭鄉館百事難成

　　《風中柳》：　　一片秋光，都是雲容裝點。錦江山、風流熏染。錦機玉剪，紅裙翠桑桂香飛，新貴連棧。一樂一憂，失意爭當坷坎。對妻孥、杯中酒淺。身上衣歉，人頭債險。更無端，窮途馬扁。　　話說丁協公自中舉人後，真個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又得莫推官極力幫襯，他越發燥脾，重重謝了白日鬼，自是打點進京會試。思量：「南京至淮揚一帶，路上有幾個年家在那裡做官，順便刮他個秋風。我如今新舉人是噴香的，比前日做秀才打秋風時模樣不同，怕他不奉承我個痛快！這上京的路費，不消攪擾自家囊中了。」收拾停當，擇吉起程。封條上刻著」會試」兩個字，燈籠又寫著「世科甲」並他乃尊的官銜，帶著十餘個管家，皆是鮮衣怒馬，一路上好不威風！正是：　　未見上林春色好，先看野店數枝紅。　　迤邐到了南京，在承恩寺裡住下。那南京吏部侍郎是他年家，他便先去拜了。那吏部喜歡他不過，隨即送下程請酒，又送了幾封書，薦他各衙門去說情，他更自奢遮起來，便道：「吏部那老兒奉承我甚的？不過為著我這響叮噹的新舉人耳。」　　因此在南京坐著大轎，大吆小喝的，今日遊雨花明日宴牛首，不是這裡尋小優，就是那裡接姊妹，滿南京城大小，誰不曉得丁公子丁舉人在吏部老爺處講分上哩！事有湊巧，卻說南京一個江西道御史的座師姓金，也是浙江人，兒子也中了舉人。那舉人因會試便道在御史處說情面，前後也刮過千餘金，還不動身。御史正無可奈何，忽然那府門上傳進一封書來，說是浙江金老爺那裡送來的。御史拆開來看，果然是老師手筆。看到後頭，又附一行小字道：豚頑幸售，倉卒附舟北上，未得趨謁?丈，春歸或當令之識荊也。御史訝道：「這樣看來，那說情的金公子是假的了。」　　即時掣簽，吩咐差人立刻去拿那假舉人回報。這些差人拿著簽飛也似來，恰好那金舉人也住在承恩寺裡，那些差人進寺來，便問浙江金舉人在那個房頭祝這人聽錯了，手指說丁舉人在那十間房祝差人如狼似虎，飛奔進去。正值丁協公打扮齊整，出門赴席。差人喝聲道：「好光棍，裝假舉人在這裡騙人哩！」丁協公抬頭一看，見是六七個人，都象衙門行徑。聽得說」假舉人」三字，他原犯的是怯症，這番一個迅雷，口中縱要打強說句硬掙話，心下已自虛跳跳的，面色先青了，牙齒上下打起譫語來。差人看見這般光景，越發狠了，就將一條大麻繩劈頭套了。那些家人都道是徐家在南京告了狀，著人拿他們，一個個東奔西竄躲得大小無蹤。憑這些差人將行李抄了，單交付和尚候官來起贓，先將丁協公鎖著押到御史衙門去了。這正是：　　假病原來盡足羞，輕狂終是孽風流。　　渾金璞玉真無價，鳳凰雖啞勝鵂?。　　卻說丁協公這場屈辱，都是他輕狂樣狀招惹出來，所以大人君子真正有學問的，斷不如是，這些差人帶著，一路來人問他，只說是假舉人騙人的，那裡還細說姓金姓丁？這丁協公一心只疑著徐鵬子身上去，亦不暇辨我是真是假。差人帶到衙門口，正值那御史赴席去了，只得將他送在冷鋪內。次日又值御史接甚上司又是大衙門會議、拜客、吃酒，一連幾日，不暇坐堂，所以不曾帶到。丁協公蹲在冷鋪裡一塊蘆席上，又沒一個管家跟隨，誰人替他送飯？餓得他眼見鬼，只得脫了身上衣褶，央火夫去當了幾錢銀子買些飯食點心吃。他一生口強做大，何曾受這等的苦？還喜得帶來一個老管家，叫做來得，原是伏侍過太爺，往來隨任所做官，曉得些事體。　　他想道：「這事若是從徐家起腳，原何本省御史監場倒管不得他，偌遠走到南京來告狀？就是告狀，也須牽累許多人，刑廳莫老爺也分剖不開，原何我恁走來走去，從不曾遇著一個相識的？這事定有蹺蹊。家無全犯，怕他做甚？況家主已自拿了，稀罕我輩小人？躲也不是長策，說不起冒死去打聽一遭，定見分曉。」　　一直訪到那御史衙門口，問道：「老爺前日拿那個丁舉人為著甚事？」那人道：「拿的那假舉人姓金，不是姓叮他假充老爺的座師公子，在此打秋風。你是他甚人？問他做甚？」來得說：「我也是這地方住的，聞得老爺拿了他，他也曾騙我一遭，我來問問明白，明日好到老爺這裡補狀子追他的贓。」那人道：「原來恁樣。這假舉人還不曾面審，也在日內要見官。你要告他，明日早來伺候就是。」這正是：人無上智下愚，只要見機聞警。　　來得打聽得這實落消息，撒身走回道：「我也料事不差，原來是陰錯陽差。幸得不曾見官，還未受辱。我如今不必去見相公，先到吏部稟明這事，求他發個帖子，取出鋪來，更有體面。」急急來見吏部侍郎。那老兒吃了一驚，立刻寫了書，差人知會那御史去了。　　御史接了書，老大沒趣，就叫了原差去的人，每人四十大板，喝道：「這樣沒用！假舉人拿不著，到拿了個真舉人來。無事便罷，若有些口角，罪在你們身上。快放了送他回去！」　　這御史道這新舉人是個世家，又有吏部大老作靠山擅自拿放，他決不肯干休。此事不惟喪體面，且有礙官箴我且想個法兒，預先杜絕他才好。須臾想道：「有了。」立時叫書房寫了幾張告示，飛風發到各寺院，如有停留抽豐過客的，僧俗每人三百斤枷，枷號三個月。又寫了告示稿，知會了吏部。那侍郎官兒做到恁田地，要持重養望的，見得事從他起兩衙門口角可畏，也自寫了一張禁止遊客的告示，黏在本衙門口不題。這正是：　　不願柴開，只求斧脫。一報還一報，因果無差錯。　　這些差人一齊來叫開冷鋪門，做好做歹，故意鬼諢，將丁協公放了。丁協公雖然放了，卻摸頭不著這場冤家從何處起，低頭納悶，且自找尋寓所。一路來，卻好遇著了來得，來得叫道：「相公你出來了！」丁協公道：「你從何處來？」來得將錯誤情款，一五一十說了：「是我體探出來，才到吏部老爺處討書知會，方才清結。」丁協公道：「這等可恨！同你且回寓所，收拾停妥，商量個主意，再去見吏部老爺，與那御史官兒講道理去。」　　兩個人回到承恩寺，和尚已自將他的行李搬在大門口，把門都封鎖，不知去向了。寺門口貼了一張逐客的大告示。自覺不好停留，叫一個人守著行李，他同來得向吏部宅子裡來。只見門上也是貼著一張逐客的大告示。他替把門人說了把門的怎敢傳稟到來將進去？將幾扇大門裡面頂將起來。丁協公道：「這光景甚是欠雅，也不必驚動那老兒罷。簇新舉人受恁場屈氣，莫不是前程有些蹭蹬？這個兆頭不妙。也再無顏在南京城中搖擺，快回去收拾起行，過了會試，再作道理。」來得道：「這也說的是。」正是：　　自掃門前雪，休貪上溯船。　　未來休錯過，已去莫留連。　　即日打貼行李，過了揚子江，到浦口寫了轎馬，一行人往北進發。只有丁協公心下總是不快，道：「我止料是徐鵬子來報復，若果是他，受這場屈辱，也不為過。怎麼無端無影，受這些人誣陷？這等看將起來，進士是不可不中的。我這進京，憑你鑽天過海，設法謀中一個進士，免得受人摧折，再來報復這口氣不遲。」從此，一路上又是想著謀為中進士了。　　不幾時到了北京，他一尋了寓處，足跡也不曾停，每日東奔西闖，會客飲酒，料也無心看到書上。那曉得他做人滑溜，見事乖巧，通關打竅是他最在行的。況場屋裡面，又是輕車熟路，不被人瞞耍，不知不覺進了三常及揭曉那日，也不知弄甚神通，竟中了低低一名進士在榜上了。京報到他寓所，他也是上等的齎發，又附書報子回家。　　他家中熱鬧自又不同，不必細說。到殿試殿了三甲，是知縣行頭。在北京張蓋坐轎，每日赴觀政衙門，歡歡喜喜在京候選不題。正是：　　一朝平步上青雲，幾個全身娛白首。　　卻說徐鵬子受莫推官箝制，不許他開口，革了前程，受了刑罰，發下重監裡，勒他償春櫻的命。在他簷下，敢不低頭？只有渾家王氏，典衣賣釵，日日送飯與他吃。這莫推官又是有作為的，誰敢在別處伸冤？只得隱忍待斃。整整坐了三年監，直等莫推官升任去了，才寄信與王氏，叫他賣了住房，托個大分上救他出來。王氏連忙寫了個此房出賣的帖兒貼了。恰好本地一個鄉官，新推北直巡撫，那新任的推官，是他門生。王氏托人將情款與他說了，那鄉官道：「既有房屋，不消轉賣。我目下正要買屋與相公們看書，就叫牙人合了價錢與我，我去說這情面，包管你手到病除。」王氏老大歡喜，只得自家搬到後門一間餘屋住了，將房契送與那鄉官。鄉官即時發書與推官，推官原看得這宗案卷是個沒傝僑的，領了分上，輕輕的把徐鵬子放了出來。正是：　　仲尼旅人，文王明夷。　　數過時可，藥到病移。　　徐鵬子出監來，與王氏抱頭痛哭一常徐鵬子道：「這丫頭不知走到甚所在去，陷我受這幾年苦。又不知前生前世與老莫甚麼冤家，幫他父母說話，勒要償命。若不是升任的快，我終久被他磨貶死了。」王氏道：「如今世界，講不得道理，你只好收伏你的尊性，挨過日子罷了。」　　卻說徐鵬子革了前程，毫無生事，卻革不退他腹中本領，只得與渾家商量，謀一堂蒙館度日。即與一個鄰老計議，那鄰老道：「如今新例不同。邀定學生，就要先生備個東，去請那些主人來批關方妥。我替你一面邀，你卻一面備東道之資。」鵬子道：「這也說得是。」隨與王氏商量，脫了王氏身上一件青布褂，當了二錢銀子，買了些酒果之類，央煩鄰老去邀眾人。果然一邀也有十七八位主人來了。只見他：　　賣菜的短褂隨腰，挑擔的破肩連頂。種田的兩隻泥腳未曾乾，算命的一部 ?鬚連口臭。行醫的不分蒼朮生陳，說媒的開口東張西李。做燒賣的渾身米屑，當廚役的遍體油飛。充皂隸的高步上坐，做里長的尖帽青衣。一個腰彎齊吆喝，兩頭板凳各高低。　　這幾位主人吃了酒果，就批了關。共有十七、八個學生，束脩只得十二兩，輪流供飯，擇期開館。那日只見也有十一二個大小長短的學生來，又央那鄰老去邀那不曾來的學生。回來說道這個供不起飯，那個怕無束脩。這個推說學生害病，那個道學生小，路遠難行。算來只有七八兩銀子的束脩。鵬子也無可奈何，只得將就坐下。怎見得：　　這邊教「天地玄黃」，那邊問「趙錢孫李」。「上大人」，先賠去紅土一包﹔「抄雜字」，哭不見白紙半頁。輪流供飯，上餐蘿蔔下餐蔥﹔略動竹批，叫了爹娘又叫舅。正是：　　傀儡臺上老法郎，喊破喉嚨沒湯水。　　徐鵬子教了兩個月，叫支些束脩與師母買米，大家一齊推說等麥上送來。及至到麥期，又去催促，這家送些麥粉來的，那家送些瓜菜來的，都是准算學錢，七湊八補也討得爛低錢三四千文。剛到六月上，學生又去了大半，說是天時乾旱，自家沒飯吃，那裡還有錢請先生。徐鵬子守定四五個泥孩子大小的學生，濟得甚事？只得索性辭了。徐鵬子自失館之後，光景越發不堪。冷飯稀羹有一頓來沒一頓﹔破巾穿履有半邊時少半邊。面上老皮，腫起堆三寸之厚﹔手中搔爪，灰飛上一尺之高。對人前少言寡語，顧自影短歎長吁。誰說他是飽學秀才，當年做過了風流公子？　　那徐鵬子在落魄之時毫沒個人翹睬他。那日正落落莫莫，一個人在街上走，只見一個人走來道：「徐先生那裡來？」鵬子認得他是衛裡的識字前日也有個兒子從他教書的。鵬子道：「無事閒步。」那識字道：「散館之後，也曾尋些事路未？」鵬子道：「不曾哩。」識字道：「有個遠館不知你肯去否？」鵬子道：「有館就妙，還論甚麼遠近？」識字道：「既肯遠行，即與你說。本衛裡指揮解糧進京，要尋個幕賓。但他這衙門，沒甚事體，也不要十分好學問的，略得通文理記得帳的，請一個去，每年俸金三十兩，先付一半，餘者到地頭找完。先生肯行，包你一箭上垛。」鵬子道：「這等極妙，煩你作成，照例奉謝。」那人道：「我去就來回話。」原來這衛官一向也聞徐鵬子大名，今日薦他有個不喜的？隨差人請去面會，就送了一半俸金，與他帶回。次日仍接他吃酒。約會日期上船。徐鵬子歡喜不迭，隨將三兩謝那識字，自家置了兩件布衣服，餘者盡付渾家家中度日他竟跟上船大吹大擂開船去了。正是：寒窗未了三年債，朱戶堅酬一飯恩。　　徐鵬子自上了糧船，這幾日衣食才充足些。船上無事，心下想道：「這解糧官有職事去，無職事來。我同他到了北京，轉來可以不消用我的。到那裡看有機緣央人薦到個大老幕中作個西賓，豈不快活？再不然我浙江鄉親甚多，就替他當該效勞，也過了日子，還愁甚麼？」想的越快活起來。　　不上月餘，糧船到了臨清。那臨清是個大馬頭，少不得燒些神福。那運官賞賜旗甲們酒肉，大家豪呼暢飲，都用多了一杯。不期醉了的人，忘記吹燈，燈火直燒了船篷，還不曉得。直等他火勢大作，熚熚??的前後拈著才驚醒起要大家吆喝，聲震末地。那徐鵬子從睡夢中驚醒，看見火勢及身，連忙跳將起來，抓了幾件衣服，直條條走到岸上，穿著起來。只見火借風威，越發大了。　　不是赤壁鏖兵，豈是河龍燒鎖。　　波心上下通紅，疑是燃犀照鬼。　　徐鵬子在岸上，只是捶胸頓足而已。況糧船又重滯，急切不能開動，只救得人上岸就勾了還想去撈救那米？到得次日，那運官遞了失呈地方官就拘了他候旨。此時連運官不能自贍，焉能顧徐鵬子？鵬子身上分文也無，怎能度日？闖來闖去，闖到一個東嶽廟裡，看那討寫疏頭的極多他想道：「這宗生意，我到做得。」就來對廟裡道士道：「遠方落難之人，無可棲身。意欲到老師處租一張桌兒，代寫疏頭，撰幾文度日。不知肯行方便否？」道士道：「這有何不可？只要你寫得清楚，一日也有百十文日進哩。」鵬子就借了道士一張桌兒，安放筆硯，就有人拿疏來寫。那日也撰了幾十文錢。正是：　　不同乞食甘胯下，還似吹簫隱市中。　　他是讀書之人，字兒寫得清正。有人祈禱其事的對他說，他就添些文法，替他安在疏中，是以人皆歡喜他寫。就是廟中道士有甚麼疏文煩他做，他一揮而就，詞韻鏗鏘，因此上頗不寂寞。但那廟中生意，靠不得作主，有的日寫也寫不及，沒有的日卻袖手空坐。這鵬子到空坐那日閒得好不耐煩。道士道：「這個生意做不得常住的。我看你字學頗深，我有一條道路引薦你，你肯去否？」鵬子道：「甚樣道路？」道士道：「本地一個大鄉宦是我的施主護法，姓盧，現任翰林院詹事府。兩年前曾對我說，他大相公書房內要一個通文理寫字的，再尋不著恁個人回覆他。六兩銀子一年，要長遠肯在他家便沒銀子，就把丫頭招他。」鵬子道：「恁樣說莫不是替他做管家？」道士想了一想道：「就不做管家，比管家也高不多。」鵬子道：「這個成不得。管家要跪拜人，我從來不曾跪拜得慣。」道士道：「他做恁樣大官，多少做官的也還替他磕頭，你卻還要做身分！恁樣罷，我試對他說不要你磕頭你肯去麼？」鵬子道：「你且去說看。」道士歡歡喜喜去了。　　須臾，只見道士回來道：「好，好，好！大爺書房正少這樣人，我對老爺說過，老爺道：『既是南蠻子，不要他磕頭也罷。』叫我快快的領你去。」徐鵬子正在叫天不應，叫地不明之時，也顧不得許多，只得跟著道士走。正是：　　阮生易墮窮途淚，季布當年髡作奴。　　試看衛、霍封侯日，暫屈終伸是丈夫。　　又有一舊詩單疑其事，有云：　　煮字難充續命煙，陵陽石裡淚難?。　　可憐俯項甘傭保，空讀《離騷》學問天。　　當日領見了盧翰林，徐鵬子只得站立一旁。翰林見他生得清雅，心下甚喜。問他姓名，他就以字作名，應道：「小的叫做徐鵬。」翰林就叫人領到書房，去見大相公，道士領去。原來那盧公子雖進了學，卻是仗乃尊的名色進的，肚裡實不曾大通。館中仍請個先生姓陳的，是本地廩膳秀才，教他讀書。　　卻說徐鵬子一到那日，公子就發些文字與他抄寫，他卻細細的抄謄送去。公子見他字畫端楷，心下也喜，另眼看顧他。　　過了幾日，公子發了幾篇文稿，是他平日做的，叫鵬子謄清，寄與一個翰林去看的。鵬子接了，一面寫，一面看，其中有幾句不妥的，他忍耐不住，就乘興改了幾句照樣謄了送與公子。　　公子復閱一遍，看到改處，就叫鵬子道：「這幾句卻不象我的原作。」鵬子道：「小人一時大膽，見那幾句不好，就胡說改了。」公子道：「改的倒也好，恁看起來，你也做得文字。」鵬子道：「小人也略略謅得篇把。」　　公子道：「好，好。昨日王年伯發了兩個社課題目來，我懶得做，你且做來我看看。」鵬子應了，即將題目來，不上頭刻就做完了，送與公子看。公子雖不甚懂得好歹，看見卻比他自家做的異樣些，就叫鵬子謄了正，即時送到王年伯那裡去。　　原來那姓王的是個老甲科，眼力極高的，看見公子這兩篇文字，極其歡喜，大圈大點，送還公子。又寫個帖兒送與盧翰林，極口稱誦公子好處。盧翰林也只當是人情包獎，那裡討文章去看？也就擱在一邊不題。正是：　　不見年年遼海上，文章何處哭秋風。

第四卷 豔婢說春情文章有用　船家生毒計甥舅無知

　　《浪淘沙》：　　花月一時明，柳眼青青。佳人有意伴孤燈。瑯玕偷贈相思夜，帶綰西陵。香雲筆墨生，龍頭老成。故園松菊暗銷魂。等得他年風雨靜，筠柏雙清。　　卻說那盧公子著實看顧徐鵬子，時常梯己做些衣服與他，逢時遇節另有厚賞。鵬子得了安身之所，又有些書籍看，到也忘記了日子。那一日陳先生不在館，公子回家過夜，在同娘子吃夜飯。公子對娘子道：那徐鵬肚裡到通，做得好文章又寫的好字兒，這蠻子不象個下流的。今日先生不在叫人拿些酒賞他吃去。」娘子道：「原來恁樣。」就叫身邊一個丫頭叫做飛鴻，「你將桌上菜拿兩碗，酒拿一壺，送去書房與那徐鵬吃去。」飛鴻應了，想道：「甚樣一個徐鵬，相公這等誇獎他？等我去瞥他一瞥，看他是怎樣嘴臉。」飛鴻拿了東西，一路來到書房，叫道：「徐鵬，徐鵬。」鵬子答應了。飛鴻道：「相公叫送些酒與你吃，來接去。」鵬子連忙出來接了。飛鴻暗道：「原來徐鵬也還好個模樣兒，到象斯文出身，不似家裡那些人粗頭蠢腦的。我想娘子房裡幾個用人，都招了那些夯貨，我若招得這樣一個人，死也遂心了。不如先勾搭上了他，叫他對相公說情願要招我。相公是心愛他的，料想必肯。」心意已定，只相機而行。正是：　　未遭青眼文章伯，先透朱衣鑒常旨。　　打聽那一日公子往那王年伯家吃酒去了，飛鴻尋出一對戒指，一枝耳挖，一條縐紗汗巾，一總包將起來，自家掠掠鬢，抿抿頭，走到書房來。但見他：　　頭挽烏絲，面塗紅粉。身著青衣，裙布荊釵無賽﹔腰纏羅帕春蔥弱柳堪憐。兩腳不大不小高底紅鞋﹔半臂非舊非新，鑲邊絹面。雖不是玉樓上第一佳人，卻也算香閣中無雙使女。　　飛鴻輕輕的走進書房來，只見鵬子在那裡寫字。鵬子道：「飛鴻姐，你來做甚麼？」飛鴻道：「相公不在家，我來頑耍一會兒。」就兩手伏在鵬子桌案旁，看他寫字。飛鴻道：「你的字到寫得精緻，不象相公的，一個大一個小七歪八扭的，怪道相公歡喜哩。」又問道：「相公今日王家吃酒，甚時節才回？」鵬子道：「大人家酒席那裡就散？要回也要更把天氣。」　　飛鴻道：「相公不在家，我替你做伴兒可好？」鵬子道：「這個不敢勞。」飛鴻看見架上四季盆蘭盛開，他就走去，折了兩枝。一枝插在自家頭上，拿一枝走進來，替鵬子簪在髻上，道：「好香花。」鵬子道：「不要亂摘，恐相公回來嗔怪。」飛鴻道：「你放心。有酒不飲是癡漢，有花不採是呆人。」　　他見鵬子只管寫字，全不照他，他便走上前將鵬子背上捏了一把，道：「你不怕冷麼？相公昨晚對娘子說，要買布做件棉襖與你穿，你這蠻子到造化哩！」鵬子道：「這是相公恩典，有甚造化不造化？」飛鴻道：「徐哥，我有件人事送你，你好些收著。」鵬子接過一看，見是那三種物件，就依舊放在桌子上，道：「你還拿去，我不敢受。我也無處收放，恐相公娘子查出不當穩便。」飛鴻道：「這是我梯己的物件，怕他則甚？你若說起相公，相公到好巧主兒。娘子房裡頭幾個用人，那一個不摸摸捏捏的？偏見我不肯如他的意兒，所以娘子單愛的是我。徐哥，不瞞你說，你有甚事兒通知了我，我去對娘子說，看有那件不依。」鵬了道：「我也沒甚事敢於煩娘子裡面，」飛鴻道：「些小物件不肯收，當面來怪人。」就故意走近前，將那包物事拾起來，一把手就抱住了鵬子，這隻手將那包物事往他袖子裡亂塞，趁勢兒捏了幾把。徐鵬子反不好意思，只得走了起身，道：「尊重些，恐怕老爺曉得，問罪不便。」飛鴻見他不知局，一骨碌睡倒他?上，口裡哼哼唧唧，唱起俏冤家來了，徐鵬子見他皮纏不過，沒法兒打發他出去，又怕人來撞見，故意道：「幾乎忘記了，相公曾叫我在書鋪裡取書去，我要出門。飛鴻姐，你一個兒坐坐，還是怎樣？待我好鎖門。」　　飛鴻見不是知音，只得爬了起來拾了那包物件藏在袖裡道：「恁呆忘八羔子！送你的東西不要。」才出去了。這正是：　　坐懷不亂柳下惠，見物不取楊四知。　　流水落花消息杳，清天明月顯心期。　　卻說那一日按院到了，要觀風。學中領了題目，送來與盧公子做，又是徐鵬子代做了去。原來那按院與盧翰林同年，一見了公子這卷，大加稱賞，拔取特一等一名，將文字發刊了，又備了一付禮來拜盧翰林，極口贊誦公子的文字。盧翰林道：「小兒謬蒙稱許，其實過誇。忝在同年情誼還求直教才是。」按院道：「小弟非面諛，令郎才氣，實是北方翹楚，將來決是英發的。恐怕小弟的批閱，還稱詡不荊年兄試取一觀。」就叫人送上那觀風全卷，親手揭那兩篇，遞與盧翰林。盧翰林一看，果然比往日所作不同暗自詫異卻又不好自家誇獎得，只得道：「略稱題情而已，怎麼當得年兄那般贊揚。」作揖謝了。從此以後，凡遇月課、社課、各臺觀風，但是傳題目來做的，沒有一遭不是盧公子一等第一名。快活煞了一個盧公子，又快活煞一個盧翰林，並快活煞一個陳先生。兩個人只用心攻書，文字驟進，那裡疑心別樣的緣故？恰是：　　竽與瑟混他一場，鰱共鯉誰分兩樣。　　恰好那幾時提學道來歲考，盧翰林要打發兒子去考，治酒餞行，極其隆盛。又送許多脩金、盤費與了陳先生，叫他相伴兒子。陳先生得意揚揚，摩拳擦掌，極口道公子此去，定又是個一等一名，不消說得。盧翰林心下信了，難道口中還好說未必？只說道：「謝先生教導之功。」那曉得考過了不上幾時，就也發案。看案之時，只見盧公子高高考在五等，這五等或者還是提學奉承他令尊的﹔不然，恐怕六等也就要見教了。盧翰林大怒，呼拿文字來看，道：「這樣文章考五等不枉你。為何那日做出這樣文字來？」公子道：「那日心下不自在，故此胡亂做了，完場而已。」盧翰林道：「豈有此理！心下不爽利，或者機括不順，文采不甚發揚些，那裡天淵懸隔若此？這事我決不肯信的！」這正是：文章自古有憑據，莫教雷轟薦福碑。　　盧翰林心疑不決，走到館中對陳先生道：「以兒昨日的考卷，應考那等數上。只是前日那幾篇觀風社課，何處得來？大相懸別，遂爾如此？」陳先生道：「正也在此委決不下。小弟有一計，每逢三、六、九，便是文期。明日該做文了，午間屈老先生過來，面看他交卷，是非好歹，頃刻分明瞭。」翰林大然其說。　　次日，果然不等午後，就過書房中來看公子謄清，將文字來大家看了，卻又是好的。盧翰林道：「這樣文章還有甚話說。為何歲考場中不寫出來？」陳先生道：「文字有一日長短，令郎道那日不自在，或者果然。就今日這兩篇看來，還是令郎天資穎悟，聞一知十，故爾驟進。終是老先生家風水氣運，應得科第蟬聯。小弟面上，預有榮施了。設使今日這兩篇文字，還學那歲考場中的，不唯老先生掃興連小弟在此也坐不住了。」　　盧翰林雖然點頭，心下終是狐疑。畢竟他做官的人精靈，見識不同，心下想了一想道：「有理，有理。」次日坐在一間樓下，叫人去請大相公來。公子被喚來到。翰林道：「樓上有個題目，你上去做一篇文字我看。」公子不敢不遵，隨即上樓。盧翰林已自將那樓門下了鎖，鑰匙帶在身上。稍頃，午間又親自開門，看丫頭送飯上樓，下來依然鎖了。這正是：　　不是棘圍嚴弊竇，也將家法整文規。　　公子上得樓來，見樓上並無一物，止有筆硯一副，竹紙數張，「四書」一本，題目一個。公子道：「這遭著手了。」不敢有違，只得磨心鏤腎，下力去敲推一篇文字。從早晨做到日晚，還要點燭上去，方才寫完，親自交了卷。盧翰林看了道：「這篇文字與那歲考的差不多。」因笑了一笑，點點頭道：「這等看來你前頭那幾篇文字當真是抄寫的無疑了。今後你也不必讀，止學抄寫罷！」公子會意錯了，只當說的抄寫，就指了徐鵬，前頭事父親已曉得了，不覺的自家招供道：「前頭那幾篇文字，果然是那抄寫徐鵬的。」翰林大驚道：「是徐鵬做的？」公子應道：「是。」翰林就叫人去叫那徐鵬來。那些人那曉甚著數，聞命一片聲叫喊：「老爺叫徐鵬！叫徐鵬！」到把鵬子嚇了一大跳，道：「老爺叫我則甚？」那些人道：「大爺前日的文章，說都是你做的，故此叫你去。老爺發性哩！你去討仔細。」　　鵬子暗道：「這事決撒了，怎麼樣處？」又想道：「場中倩代，怕有罪犯﹔這私下何妨？難道也問我的罪不成！醜媳婦免不得見公婆，怕不得這許多。」就同了眾人來見。翰林道：「你也做得文字麼？」鵬子抬頭見翰林顏色甚和，遂應道：「也胡亂做得幾句。」翰林道：「果如所說，樓上現有紙筆，你就將今日的題目做一篇來我看。」鵬子領命，不上一個時辰，早已寫了一篇，呈與翰林。翰林看畢，道：「果然不差。你做得這樣好文章決不是風塵中人了可實對我說，我自然獎拔你。」徐鵬子始將真姓名來歷，並革黜落難前後事說了一遍。盧翰林道：「既是如此，作揖請坐。明日就同小兒一起讀書。兄有如此抱負，勿憂貧賤。向來失贍之罪，萬望容耍」次日盔了一頂巾兒，又做了一身衣服與徐鵬子換了。家下人俱呼徐相公，不是甚徐鵬徐鵬了。那徐鵬子也感激翰林知遇，時常將南邊風氣派頭，極力誘掖公子。公子受了這番恥辱，也用心揣摩。不一兩月，公子果然文章驟進，不是訓謊了。這正是：　　鳶肩火色偶飄蓬，昨日儕奴抗?乇翁。　　不是一番寒透骨，居然千里騁追風。　　卻說徐鵬子離家之後，倭寇作亂，浙江一帶地方，並無寧宇。經過地方，鼠逃鴉散﹔未經過的地方，鶴唳風聲。大小男婦，東邊的走到西邊，西邊又走到東邊。山谷之中啼號不絕，所在地方，皆負擔載鍋而立。這樣流離奔走之苦，真個說不盡的。那鵬子渾家王氏，窮到那等田地，那裡還有親戚朋友來照顧他？只得也背了個包袱，同這些男婦，趁伙而走。恰好走到一個所在，一起男婦坐在那裡，王氏看見一個人，甚是面熟。仔細瞪了一會，原來是衛裡那個識字。想起來道：「阿伯，你也在這裡？」那人道：「你是誰家宅眷？我一時失記了。」王氏道：「拙夫姓徐，叫做鵬子的。」那人道：「原來是徐先生娘子。失敬！失敬！」王氏道：「阿伯也曉得他們一路去的消息麼？如何至今不見一封書信回來？」那人道：「娘子，你還不曉得麼？說起也是一件新聞。他們糧船到臨清地方，失於提防，被火燒了官糧。聞得運官羈候在那地方，早晚要提進京問罪哩。」王氏道：「這樣可曾識得拙夫消息麼？」那人道：「這是別幫上人回來說的，恰不識得徐先生的行止，不敢謊說。」王氏道：「這樣看來，或者有些長短怎處！運官既問罪，他們有甚事？如何至今不見回來？一定是作他鄉之鬼了。」王氏說到這裡，也不管兵荒馬亂，一頓嚎啕大哭起來。那人道：「也不消啼哭，須得個的實人，打探一遭，才知端的。」　　王氏哭著道：「他生長宦門，上無兄弟，下寡男女，一時落薄下來，有誰人肯去打探？除非妾身親自去才好。」那人道：「你一個婦人，出門甚是不便，我有個道理。這兩日有個糧船開幫，管船的是我舍親，我就去對他說，只要你飯米，不要你搭載錢。共是一塊土上人，你便同去同回，這還是可以放心托付的。」王氏道：「千萬借重阿伯去說，明早回我一個信兒，這就感謝不荊」那人道：「明早准回你信。」次日，果然那人來回信道：「他日內就開船，你往大埠頭舡幫上問李麻子就是。我已與他講明白了，你快早收拾上去。」說罷去了。這正是：　　一時無遠慮，千里別家門。　　前路多風雨，蕭蕭斷旅魂。　　那王氏收拾停當，即時找船幫上，問著李麻子的船。李麻子道：「你是徐家阿嫂麼？我舍親昨日說過了，請上船，今日還要開幫哩。」王氏拜謝了。　　原來李麻子是個遊蕩不實之徒，年已三十多歲，還不曾娶親。只有一位母親，有六十多歲，帶在船上，替他燒火煮飯。他頭日聽那識字說，還不知是怎樣一個人，乃至王氏到了，見還是位年少婦人，心下想道：「這婦人也還乾淨，又少年孤身上我的船來，明是天賜姻緣。開船的頭一日，就有利市了。弄他上手鬆鬆腰，勝似到埠頭三錢一夜嫖那歪娼。聞得他是找尋丈夫的，倘或找尋不著，弄得他燥脾，或者長遠跟了我，也未見得。甕中之鱉，怕他飛到那裡去，這不是白白得了一個好渾家！」暗自欣喜。當下安他一個艙口，早早晚晚，小心貼意，問茶問飯，好不慇懃。王氏只當他是好人，十分難得，著實過意不去，那曉得他是肚裡懷奸詐的。這正是：甜言蜜語休輕聽，義膽貞心好自持。　　過了幾日，眾人先睡了，李麻子吃得醉醺醺的唱上船來，竟到艙口問道：「徐阿嫂睡了不曾？」原來王氏自上船後不曾解帶，連衣服倒在?上，略歪歪兒。聽見李麻子叫喚，忖道：「這夜間叫我則甚？且不要應他，看他如何行止。」李麻子見叫不應，悉悉索索撬那艙門。船上的門是沒有拴鎖的，一時被他弄開了，他便擠身進船。王氏喝道：「是甚人，乘夜來鑽艙？」李麻子道：「是我。我憐你孤身寂寥，特來陪你睡一覺兒。」王氏道：「胡說！我是大人家男女，你莫要認錯了。快些回去，休要胡行！」李麻子道：「心肝，你上我船來就是個緣法，分甚大人家、小人家，且圖快活一宵兒罷。」說罷，就雙手來抱祝王氏急了，便跳起身來劈面就抓打。李麻子終是粗人，氣力大，一交按倒?上。王氏叫道：「不好了！強姦良家婦女！」李麻子忙放了手，來按他的嘴被王氏乘勢一掙，爬到艙口，大聲喊道：「救人！救人！強盜殺人哩！」李麻子慌了，見不是局，忙忙的一溜煙去了。王氏待要聲張起來，想道：「在他矮簷下，也要將就三分。我來所干何事？萬一決撒起來，怎樣開交？我只是堅正自持，不怕他怎樣了我。待尋見丈夫，再與這廝打話，還是隱忍為高。」當晚就也不則聲了，依舊將艙門緊閉，上?暗暗的去哭了。這還是王氏正氣，有主意，不然，已被小人玷污。這都是婦人輕易出門之過。這正是：　　婦人不可出閨門，容易花開蝶驟侵。　　古云在家千日好，未可全拋一片心。　　到次日，李麻子也覺得自家沒趣，茶水上懶懶散散的，也不來周致了。王氏情願樂得，也不稀罕他。不幾日，船到了臨清，大家買神福，熱熱鬧鬧的。王氏見到臨清對了李婆子說：「阿媽，我上岸找尋一回就來。」同了船上一個小廝，上了岸來，逢店家便問。本地人道：「是有此事。去年曾有一幫糧船，在這裡失了火，運官羈候這裡半年，後來提到北京，坐通天牢去了。」王氏道：「他船上那夜曾折耗個把人麼？」那些人道：「也壞了幾個人。」王氏道：「他請一位姓徐的做先生，不知列位也識得他在與不在。」那些人道：「壞了的人還埋在本地，不曾收屍回去。卻不知得姓張姓李。」王氏逐個細細盤問，沒有一個人識得。只有後來一個老者道：「記得舊年東嶽廟裡說有個糧船上落難的人，在那裡幾時卻忘記了他的姓名。小娘子要問詳細，須到東嶽廟裡訪那些道士，才見分曉。」王氏道：「這裡到廟有多少路？」老者道：「遠哩。來回也有四五里路。」那王氏就要前去，那小廝道：「上來盤問這一會，肚中也餓了，且回船上吃碗飯來再走這些遠路。你又走得慢，來回要好一會工夫，也要上船去支會他們一聲。風水地面，不是當耍子的。」王氏道：「說得有理。」走回船上，對眾人說了這番話。眾人還未答應，只見李麻子跳起來吆喝道：「放他娘的屁！我撐的是官船，裝載的是朝廷漕糧，誰人敢道要行要止的？我又不曾得人三釐半分誰是他家的奴才！莫說大人家、小人家，再要絡索些兒，一條繩子捆了，丟在水裡去，到海龍王那裡告冤狀來尋我。老實對你說，我們糧船上人，欠在你恁一條狗命哩。」喝叫把船開了，移在別港去。眾人一齊動手，把船脩脩嗚嗚的開了。氣得那王氏眼直白瞪了，有眼淚也淌不出來。此時漫天無際，孤掌難鳴，稀罕你一個婦人？只得眼睜睜看他把帆扯開了去。　　王氏到了後艙，來對李婆說道：「阿媽，可憐我同你是一處人，你老人家搭救我則個。」婆子道：「你是怎說？」王氏道：「我原是尋丈夫的，丈夫既不要我尋，難道叫我運糧進京去不成？少不得他要打發我先回去。」婆子道：「你意思是怎樣回去？」王氏道：「遇著南去便船，搭他載回去就是。」婆子冷笑一笑，又歎了口氣道：「我說你這小男嫩婦家，不知出門艱險，我這船是地頭載夾的，還有些抓拿，譬如遇著一個便船，把你送將上去，你曉得船上的人，是那個天南地北的？你一位婦人，安頓在那處好？那船上都是好人。你扯不得個直，萬一有個歹人，把你賣了幾兩銀子，送下水去，你在那裡去叫屈？出門若是恁樣容易，男子漢在家的，也沒影兒了，稀罕你是個婦人，沒腳的蟹？怪道你少年家不曉事體一發可笑了。」說罷歎了一聲就睡倒船艙板上了。王氏此時冰冷水澆背，一般，才悔道是自家錯了，不宜輕易出門。見婆子話甚是有理「我如今沒奈何，只得拼卻跟他前去，看他怎樣好歹，這一江水，是我結果之場了。」暗自流淚不了。這恰是：　　人情險似太行山，何地羲皇任閉關。　　一日風波驚十二，豈徒出外片時難。　　卻說這些人只有李麻子心裡難捱，道：「這雌兒弄不到手，明是一塊天鵝肉，忍得到只反弔饞了人。我若是再去麻纏他，恐怕學前番模樣，亂起來，不成體面﹔若丟著不去理他，心下又不肯服氣。」終日滿肚子打稿兒，又想道：「啐！呆了不成？不得人也得銀，這樣人兒到北邊少也值四五十兩銀子。到前路去將他賣了，我有了幾十兩銀子，怕討不得個小心貼意的！要這樣強頭強腦的東西做甚麼？」心下主意定了，不幾時到了天津。這天津卻是安泊糧船去處，大家到了這裡，都放了心，終日吃酒嫖妓女過日子。正是：　　滿腹思量尋活計，誰知終遇死冤家。　　原來前日與王氏同去問信的那小廝，就是李麻子的外甥，年紀雖小，到也乖巧，有些鞋腳都來央王氏替他做。王氏也可憐他，每次順手就替他收拾停停妥妥的，那小廝甚是感激他。那一日道：「徐阿媽，我一件衣服在船篷上拉破了，煩你老人家替我補補何如？」王氏道：「你拿來我替你補。」那小廝也就坐在旁邊道：「阿媽，阿媽，你一件喜事，你曉得麼？」王氏道：「有甚喜事？」那小廝道：「我對你說，你莫對麻子說是我說的。」王氏道：「曉得，你且說來。」小廝道：「我那麻舅舅將你嫁了這裡人家。前日上船看米的，是故意裝扮來相看你的。看了中意出了三十兩銀子財禮。我舅舅要他四十兩，熬了這兩日的價錢，適才那說媒的又來叫麻子去，在那酒店講話。約定一面交銀，一面抬人。」王氏道：「你怎麼曉得？」小廝道：「我在酒店裡問麻子討錢買菜蔬，就叫我吃幾杯酒。我聽得，特來告訴你。你若是去那人家，須要早些收拾，莫待臨期慌忙。只是我一向難為阿媽，沒有甚報答你的。」王氏道：「恁樣我替你縫衣服，你還上岸去打聽。有甚話說，千萬飛來報我知得，我有好東西來謝你。」那小廝家曉得甚麼，應了一聲，歡歡喜喜地飛也似跑上岸去了。　　王氏暗驚道：「這個惡賊，這樣狠毒！倒是這小廝來告訴我，不然白白的吃他騙了。如今我死在這裡，無人知見，也是枉死。這是通北京的大去處，前途自有活路頭。我算計三十六策，走為上策。」即忙收拾鞋腳，帶了些盤費。此時天已黑了，船上人都上岸吃酒去了。王氏走將出來，四顧無人，三步兩步跳了上岸，不往熱鬧去處，傍河涯冷靜一路，捨命奔將前去。這恰是：　　路當險地難迴避，人生何處不相逢。

第五卷 成進士債主冤家齊證罪　說仇人泥犁刀劍總生花

　　《點絳唇》：今古茫茫，麒麟閣幀剡溪幅。驅狼逐鹿，奔走太行路。奸險生心，到處成桎梏。休報復，你笑我哭，高枕黃粱熟。　　話說丁協公自中了進士，值得大搖大擺今日是年家請酒，明日是盟兄回席，又把北京踹得個稀爛。那日吏部掣簽，掣得福建地方一個知縣。領憑到手，不日出京。到家祭了祖，親朋來賀的填門塞巷，應酬了些日子，才吹吹打打赴任而去。一行家眷，好不齊整炫耀的。他是慣了的性子，那裡忍耐得？到那地方，下力抓個兒，顧甚麼官聲國法？按院看他是進士出身，本上帶了個名字，大計裡一個不謹，請了回籍。你說他家裡坐得住麼？他是個白衣也弄出個紗帽來，豈有一個紗帽肯安心做了白衣的？那時值嚴相當權，他使得福建的東西不著，運了些進京，打點了嚴世蕃，又拜他做乾兒子。嚴世蕃吩咐吏部，就起了他戶部主事。他又帶家眷進京到了戶部的任。管倉管庫，他也不肯放鬆了那一京的。　　不上年把，嚴相也逐回籍了，嚴世蕃不久也正法了。老子已壞，兒子還坐得住？卻被戶科一個姓蕭的掌科，單單參了他一疏，說他如何貪贓，何等亂法，大計壞的官不思閉門訟省，反入賄權奸，朦朧請復。以大君之祿位，作假父之恩知，罪在不赦。末又道他本來面目，多屬夤緣，場屋關節，手眼神通，顯有指證，不比風聞。伏乞敕下該部通盤打算，徹底澄清，計其贓罪，示以極刑，除小人百足之尤，培國家萬年之氣等語。旨下發刑部究擬。那刑部關會了吏部，討了大計的考語來，加他個不合入賄謀復的罪。又拗不過蕭掌科做了硬對，問了個沈陽衛的軍，候旨下不題。正是：　　憑他羽翼沖天去，若個奸雄好到頭。　　不見曹瞞疑塚在，幾回玉碗去荒丘。　　卻說徐鵬子在盧翰林家讀書，與公子交相琢磨。那公子到底是有根氣的，就也虛心耐受，學業果比往日大進，時常送文字與翰林看。翰林也曉得是徐鵬子誘掖之功，著實歡喜。　　那一年提學發牌科考，盧翰林對鵬子道：「你揣摩已成，不要埋沒了。你可借我北地籍貫，提學科考，你出來試一試，毋令英雄有白頭之歎。」徐鵬子應允。一連府、縣、道，不費絲毫氣力，輕輕的進了學。又去趕遺才，又錄了一名科舉。那盧公子仗自家的本事也公公道道摸了個二等科舉。翰林大喜，早晚勸他們攻書，一切進場雜事，都不要分他們的心，只待臨場之日，帶筆硯進去就是。　　須臾進了三場，徐鵬子中了解元，盧公子也中在五十幾名上。這回光景，真是不同，徐鵬子枯木再春，那盧翰林也是個刮目的知己了。翰林對鵬子道：「小兒的本領還生疏，雖然偶中，不得自滿。我意這邊糧船甚便，僱了一個艙口，又寬敞，又安穩，徐先生同小兒前去，一路上還要求你點撥。盤費是不消愁得，你們早早進京，一面讀書去。若得小兒同徐先生聯發了，學生決不敢忘。」徐鵬子謙謝不了。拜了房師之後，兩個人就趁順便的糧船預先進北京去了。　　那盧家事體，百需百有，真個是不費他們半點心力，整日在船上讀書。剛剛船到了天津衛兩個人商量道：「僱班轎馬，到京去更便些。我們在船上已久，不耐煩了。」不一時，就僱了夫馬，徐鵬子與盧公子兩乘大轎，餘者都是騎馬跟隨。可煞作怪，恰才不曾走了四五十里遠，只見一個婦人坐在荒草地面上啼哭。他們這些人通不在意，徐鵬子是個受過患難之人，聽見便惻然動心。轎子到他面前過，細聽一聽，聽得不似北音，便叫住轎，著人去問婦人是那裡人，為何啼哭。那婦人回道：「是南邊人。」鵬子聽得聲音，連忙跳出轎來一看偌大一驚，原來不是別人，就是他渾家王氏。便問道：「你為何在這裡？」那王氏起先低頭而哭，見人來瞧，他也不敢抬頭。一聽見問他的聲音，才抬頭起來，見是自家丈夫，方立起身道：「這是夢裡？如何這裡得相會？」徐鵬子道：「我如今中了舉人，進京會試去。你來則甚？快講我聽。」王氏將避亂得信，特來找尋，遇著惡船家，因此連夜走了，要走進北京問那衛官，再討你的消息，不想於此得會，大略說了一遍。徐鵬子道：「這船家哩？」王氏道：「他已開船去了。我認得他叫李麻子，他少不得要到北京，容易查訪的。」徐鵬子才請盧公子相見了，大家悲感不勝，就將鵬子那乘大轎與王氏坐了，他另僱了一乘轎子，一同進京。恰是：　　今夜燈前照，猶疑夢裡身。　　不受苦中苦，怎為人上人。　　這王氏到這苦難時節，與死為鄰，不想遇了丈夫，又是遇了富貴的丈夫，不似前番酸丁了。雖然是王氏貞一之報，卻也還是徐鵬子不淫濫之報。不幾日到了北京，賃屋住下，一切不題，單理進場的功夫。須臾進過三場，卻早又揭曉了。徐鵬子中了進士，盧公子榜上無名。鵬子又殿試過了，殿了二甲上。觀政後，就授了北京刑部主事，去到任了，將家眷送進衙門，盧公子方才作別回家。　　卻說徐鵬子到任之後，書吏送進一本冊子，卻是戶部郎中丁全問遣這案的爰書。便稟道：「丁家家口，先要點驗，造了冊子送堂奏請候旨發遣。昨日科裡蕭爺又有帖兒來催了。」徐鵬子道：「丁全這廝，弄了個進士，做這樣現世報，不知所犯何事？」隨將那宗案卷細閱一番，又檢那蕭掌科疏稿來看了道：「這樣看來，一遣也不冤枉。」次日過堂點了丁全。只見那丁全含愧低頭局脩了不得。徐鵬子只當他如此醜狀，見了鄉親，自覺面上難過，也不好十分拘求他。大約就家口單上一看，也有個丫頭，叫做春櫻。逐一點名過去，叫到春櫻，鵬子仔細一認，原來就是他走的那婢子，心下大加驚異，就叫那春櫻上來問道：「你也認得我麼？」春櫻抬頭，認得是舊家主，應道：「奴婢認得。」話未說完，眼淚簌簌的如雨下來。鵬子因法堂上不便細問，因叫道：「點完出去。」隨吩咐長班道：「那丁衙丫頭春櫻，不是正經人犯，本廳備價贖身，你可帶他交進衙來，領身價去交庫就是。」長班答應去了。到晚送到衙門口傳點進來道：「長班送春櫻來，並領身價。」鵬子隨備了十二兩身價，付了長班，即喚春櫻進衙。春櫻一見了家主、主母，跪在地上，哭得個不起。正是：　　團圓今夜三生話，雞犬猶銜百世恩。　　莫道令威重到日，徒將城郭愴歸魂。　　徐鵬子問道：「我有甚虧負你你就走了？幾陷我於死地！」春櫻道：「這是婢子該死。其中卻有個緣故。」夫人王氏道：「甚緣故，你慢慢兒說來。」春櫻道：「那日老爺功名不遂，心下著惱奴婢不堪驅使因而觸怒。從小受老爺、奶奶恩養，豈有含怨之心？不想那日那姓周的白日鬼來看老爺，此時叫我捧茶出去。白日鬼問道：『你為甚麼眼睛哭得紅紅的？』我彼時不合應了他一句道：『相公放榜不中家裡這幾日吵鬧不過。』白日鬼道：『恁樣講，著實難為了你。你有爹娘麼？何不暫躲一兩日，等他過了性子，再回來也好。』我對他道：『爹娘在城外，我卻不認得路。若躲過得一兩日，這就萬幸。』白日鬼道：『明日侵早我做個陰騭，送你回去住幾日，轉來還替你對相公說，叫他寬你些。』奴婢一時短見，還望他對相公處討饒。那曉得他第二日趁奶奶們未醒，果然敲門，叫我出去。我只當他是好意，就不合同他出來。誰知他一領就把我送到丁家來。丁家接住，就把我關在一片屋裡，不通消息。後來聞得他買了爹娘來吵鬧，又包他告狀，送了那官五百兩銀子，要處死了你才放心。」夫人老大驚異，對鵬子道：「你與丁家有甚仇麼？」鵬子低頭想道：「我與他沒甚冤仇，苦苦這般害我怎的？」春櫻道：「還有話說。聞得他中舉人的卷子，是改了老爺的，老爺曾到白日鬼面前說，要到監場察院處告他，他又是那推官的門生，極力幫他，就借奴婢身上，先發制人，這都是我該死了。」說完又哭。鵬子點了點頭道：「原來恁樣。叫人那裡摸頭腦去！怪得那日過堂時節他那般局不寧光景誰知到是他良心發見的。」夫人道：「這樣惡人，怎麼天還把一頂紗帽與他戴？陷得我兩人險作他鄉之鬼。」鵬子道：「我如今這樣，他如今那樣。我雖然流離顛沛，還有見天日時節﹔別人參了他，恰好撞在我手裡結局，這就也是個報應了。」說猶未了，傳稟進來，說科裡蕭爺請赴席。鵬子即時出來，到蕭衙去。正是：　　平日殺人都市中，爭道相逢不相識。　　淒淒不似向時聲，滿座聞之皆掩泣。　　卻說徐鵬子來赴席，就問蕭掌科：「老先生尊召，同座還有甚人？」蕭掌科道：「學生特設奉敬，並無陪賓。席間還有一事相商。」鵬子道：「這樣怎敢當？」須臾坐下，酒斟數巡，蕭掌科道：「學生今日見屈者，正為丁全那廝。爰書雖定，只求老先生早些造冊送堂，以便遣行，不可再留連濡滯，致有漏網之恨。」鵬子道：「正欲請教一事：請問老先生疏稿言言金石，字字秋霜，但所云場屋關節，這件不知何所指實，幸明賜教。」蕭掌科道：「這事不提就罷，提起來鑽心刺骨，恨不食其肉而寢其皮。老先生不厭煩絮，請借樽酒消閒，為老先生講一遍。學生習的是《春秋》，壯年才舉於鄉。節連會試，幾遭不中，鄉人皆以我為錢秀才了。其時因一墳墓，老父與鄉人口角。鄉人有□心老父之意，因學生公車在即，鄉人觀望伺隙而發。老父臨行謂學生曰：『鄉人有心挑釁久矣你此行若中進士他就中止若不中進士，恐有不能忘情者。你須努力博個進士，以慰父望。今日軺發之日，即汝父睜眸之日也。』比時學生答道：『大人不必憂慮，此行揣摩已成，斷然要中決不負倚閭之望。』老父點頭而別。及到會試，學生極力敲推，成就七篇文字，反覆翻閱，決然可中。出場遂謄稿飛報老父，使老父見而寬心。三場皆稱，到揭曉日寂然無聞，因而不憤，候取了落卷，看作何分曉。那曉得討了落卷出來，學生卷上竟不是學生的文字竟是潦潦草草，極不象樣幾篇臭爛文字。卻好走到坊中看見丁全這廝的硃卷卻與學生的一般。學生就照謄錄的人名，尋著替他理論，他說不關我們小人事，就是監場一位老爺那裡發下叫謄的，小的怎敢不依？學生正欲告發，以泄心中不平之忿，因想家難方殷，又生他釁，恐貽老父不安，只得含忍。鄉人因學生又不中了，遂將老父告在本縣。那知縣又與學生素不相投，乘機生詐，就出牌逕拿老父。老父氣鬱，因而得病不起。喪殯之儀，草率不堪。此事皆因不中，不中又因丁全，此學生痛心切骨，欲手刃報父之仇一也。」說完道：「老先生請酒。老先生聽得可髮指否？」鵬子點了點頭道：「是。」蕭掌科道：「還不止是。學生家道窮了，起復後只得就教。那曉得時運不濟，單拈了一根廣西柳州府學教諭。許遠路程，揭借了盤費，吃了許多驚恐辛苦教官體面，那裡嚇得動人？況獠蠻地方，怕的打劫，那裡怕你教官？真正是齏鹽苦淡，老母好生不遂，又受了那邊山嵐野瘴得了一病，醫了數百金，總是不起。此舉皆因不中，不中又因丁全，此學生痛心切骨，欲手刃報母之仇一也。」講完又道：「請酒，老先生聽得可髮指麼？」鵬子又點了點頭道：「是。」蕭掌科道：「還不止是。你說那千里之喪，怎得容易回鄉？學生除供給醫藥之費，囊中已是蕭然了，盡將賤內衣裳首飾，可變賣的變賣，可融化的融化不上四五十金。又到同官處告貸，他們極力齎發，也不上五十金。幸爾敝鄉一個相知，在省下作官，學生親自到他任上求借，蒙他即借二百金，寫了合契，著學生回鄉備還他家裡。學生感他不過，一路省儉，搬將母柩回來。你想一個又老又窮的舉人，又在艱中，那裡得這二百金還人？那些討債的討了幾回，見無撈摸，次後就出言出語了，最後就敲門打壁的罵了。那日學生他出，那些討債的竟向內室辱罵，賤內不堪，回了幾句那些人故意發作，說道：『賴債，還來打我！』因而並賤內推撲暈倒。賤內受氣不甘，從此得病，不上半年，相繼而亡。此事皆因不中，不中又因丁全，此學生痛心切骨、要手刃報妻之仇一也。」講完又道：「請酒，老先生聽得可髮指麼？」鵬子又點了點頭道：「是。」蕭掌科道：「此三者皆其大端，約略舉而言之，其中造次顛沛還有百倍于此者，不敢盡述，恐污尊耳。近來始成進士，初授行人受國恩超擢今職。打聽這廝罪惡貫盈，意欲舉發。但他新投權相門下，作乾兒子，學生恐一時力量不及，不唯無益，反置不共戴天之仇於不能報之地，只得刳心忍耐。今幸冰山已倒，百足無能，荷聖明恩允稍泄前憤。總之，這廝縱懸首蒿街，消不得終天之恨！老先生休見怪。污耳！污耳！」鵬子道：「原來如此。恐怕世人受此累者不少。」蕭掌科道：「據老先生說有所聞見，亦祈賜教！」鵬子便含糊答應道：「學生也是這等說，未必指丁全一人。」蕭掌科道：「只是求老先生速些，至囑！至囑！」又吃了幾杯，方才告別。正是：　　佛說大慈悲，眾生多水火。　　憑君唱闡提，千劫大因果。　　殺人街市中，不復知有我。　　妮妮杯酒前，淚落如珠顆。　　聞見咸心傷，殺之皆曰可。　　堪歎讀書人，無知受其禍。　　徐鵬子吃酒回來，對王夫人道：「原來丁全作孽，不止我這一宗所以今日得此重報。」王夫人道：「他又做出甚事來？」鵬子將蕭掌科的話說了一遍，又道：「謀為舉人急些也罷，若進士就遲一科也得，何必恁急急傾一家、補一家的？蕭掌科被他弄得家散人亡，我卻比他還便宜兩個人。功名場中生出如此缺陷來，也是一場笑話。」王夫人道：「這惡賊使盡奸計，害人成己，若乘機湊便，重處他一番，警戒後人，且泄我兩家之恨，方稱我意。」鵬子道：「這也是前生孽債，將就他些也罷。也費千謀百計，弄個兩榜，只望封妻蔭子，耀祖光宗，享盡人間富貴，占盡天下便宜，誰知一旦泥首階前，灰心塞外，也就勾了。若復冤冤相報，何日是了？依我的意思，覷個便還鬆動他些才是。」王夫人道：「蕭掌科的對頭，你若鬆他，不是解已成之冤尋未來之釁麼？」鵬子道：「蕭掌科精明歷煉，可以理恕的。我那負辜的事情，他久後自然識得。已成未來，都可以一概湔除了。」　　說猶未了，只見門人傳稟進來，堂上有文書到。鵬子喚接進來，拆開看完呵呵大笑。夫人道：「甚事好笑？」鵬子道：「你說報仇，這不又是一宗報仇的來了。」夫人道：「報甚的仇？」鵬子道：「戶科一本，為侵盜漕糧事。犯入李麻子，奉旨刑部究擬。這不是你前日說的那李麻子麼？」夫人合掌道：「阿彌陀佛，這惡賊我恨入骨髓，未得報復，今日自投網羅，如今天眼恁淺哩！」鵬子道：「天眼淺，人眼倒要深些。這人已犯不赦之條，我又從而問入之，這又不是第二個丁全了？」夫人笑道：「你意何如？」鵬子道：「候面審時定奪。」　　次日坐堂，解到李麻子，鵬子道：「你是李麻子麼？」李麻子道：「是。」鵬子道：「你抬頭起來。你認得我麼？」李麻子道：「不敢。」鵬子道：「你認得徐家阿嫂麼？我姓甚麼哩？你要見徐阿嫂，我請出來與你看看。」李麻子聽得，情知那件事發作了。只管叩頭道：「犯人該死！犯人該死！」鵬子拈起簽來，叫重責四十大板。打完鵬子道：「你這兇頑之徒，你就不犯到我手裡，我先曉得你必要壞事了。你今侵盜這許多漕糧，那裡去了？」李麻子道：「犯人一時無賴，花費了些錢糧，情願就死罷。」鵬子道：「你就要死也還難哩。你家中還有產業麼？」李麻子道：「家產毫無。只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娘，帶在船上燒火，此外並無倚靠。」鵬子喝帶出去。　　次日出票，傳了他那一幫的運官、旗甲，一齊都到。鵬子善言勸諭，令他眾人量力多寡，捐助他些。又道：「本司是為你們的，設使他枉口扳害了你們，你們既要代賠，又多去了衙門之費。且撮補得一個人完全，也就是一幫的光彩。」眾人感其恩義，只得一五一十的都替他清賠了。鵬子問了他個雜犯，仍代他償了去，白白的趕了出京。這正是：　　冤冤相報幾時休，到得回頭把債收。　　漢武秦皇遺蹟處，年年風雨泣長楸。　　卻說那丁協公既定了罪，只不見刑部發放，心下想道：「冤家路窄，單單網落他手裡，這回耽擱了這許多日子，莫不是加些楔子，還要入我個重罪哩。」因遣人通了一個鄉親，也是在京現任的，托他到徐刑部那裡去認罪，道：「丁全自知該死，往日過惡，求念鄉情，開他一線生路，情願將原籍的房屋田產寫獻進來贖罪罷。」徐刑部道：「豈有此理！丁協公自是得罪掌科，與我面上全沒相干。」那鄉官道：「就不相干，也要求老鄉親做個魯仲連，何如？」徐刑部道：「莫錯疑了。我遲遲原無他意，三日內便見分曉。」　　這鄉官回來對丁協公說了，丁協公心疑未定。果然過了三日聽得冊立東宮大赦天下。徐刑部就援例將丁全罪名開釋了，問個罷職永不敘用例，做文回了堂上。堂上允了施行，這丁全才曉得徐刑部以德報怨，真正是仕途中聖賢，恩怨內菩薩，舉家頂戴不荊次日青衣小帽，伺候刑部出堂，親自拜謝。鵬子知得了，掛了一個牌道：會審欽件，一應公文不許投遞。　　丁全看見牌面，諒道是盛德君子，不欲形人之惡的美意。在了大門口，端端正正磕了八個大頭，口裡不知咕咕噥噥祝贊的甚話。恰也湊巧，那丁全正在拜祝時節，只見又有一個人，破衣襤褸，飛跑走來，也跪在大門口，嘴裡大聲說道：「願老爺、奶奶萬代公侯，富貴聯綿，子孫昌盛，享壽萬年。」磕了無千帶萬頭才起來。一爬起來，頂頭撞了丁全。原來他兩個人是相熟的，一會兒各訴前事，兩個人齊打起鄉談來，合掌念佛而去。你道這是甚人？原來是那李麻子。這都是徐刑部公門中修行好處。門上人將此事傳稟進去，他也不以為意。你看他受了多少磨難，功名被人占去，性命還要貼他。幾乎連結髮奶奶也將來不保，他一味以德報怨，全不記懷」冤仇」二字。雖是摩練學問，從艱苦中操出來的，卻還是本來面目上原帶了菩提種子。　　若學蕭掌科，未嘗不艱苦，不摩練，不能學他忘機了。後來轉了吏部，升了太常巡撫，累官至吏部尚書，享年九十多歲。夫人生了二子，春櫻因他無心之疑，也念貧時小菜收了做偏房，也生了一子。三子克紹書香，兩個中了進士，一個中了舉人，皆為名宦。這都是兩夫妻寬仁積德之報也。

第六卷 輕財色真強盜說法　出生死大義俠傳心

　　詩曰：　　莫道山人感慨深，乾坤何事肯幽暗。　　要離俠塚徒荒草，郭況才名為穴金。　　誰道千秋無正史，只緣三天有傍侵。　　凝眸細問當年事，大盜何曾在綠林。　　這一旨詩似無指實，不過感慨寄意，借此發揮那憤?的意思。細看將來，卻又似有所指一般，在下的拋了時名，日逐三餐淡飯，閒中不妨替他敲推一番何如。你說朝廷設了吏邵，日日推選許多官員。這些官，要他做甚。無非是要他治安百姓。那治安百姓的事體雖多，莫重在靖盜。所以說道，靖盜安民。朝廷有了文官，又設一班武官。自鎮巡將領以下，又有那游擊番捕。那些人，吃了朝廷錢糧，分明都是責備他靖盜安民的了。難道那做強盜的，生離娘胎，就注定是強盜不成？也有迫於饑寒的，也有犯事不赦的，無可奈何，不得不走這條路。只為其中也有許多負氣口的人，藏身此地。也有仗義疏財的，也有聞難相救的，也有鋤強扶弱拔刀借命的，也有敗子回頭替國家效用的。這班人，負不可一世之志，既不肯卑污無恥，與蟲蟻般生死。又不肯做瞞心昧己的勾當，掠那黑暗錢財。寧可拼著一身品節不立，光光明明作個暢漢。做得來，橫挺著身子：壞事時，硬伸個頭頸。卻比那暗中算計人東西的，覺得氣象還崢嶸些。所以，先賢李涉贈他的詩云：　　相逢何用相迴避，世上如今半是君。　　在當時，可以道得個半足君。如今，這句卻要改了，改做「世上誰人得似君」。但這些人，第一件要那靖盜安民的正直廉明，不要為他每做個榜樣。次之，朝廷要破格用人，不可拘定那一流一途才做得官。這些人，得一官半職，鼓舞才能，國家還可以收得人之效。我且說一個樣子，與你聽著。那司馬晉時，吳下有兩個名士，兄叫做陸機，弟叫做陸雲。他家世相承，都做的是大官。莫說家資敵國，那門生故吏，也遍天下。孫吳敗後，土地歸了晉前。他兄弟一肚才學，不曾施展，又耐不過冷淡日子。因有了人薦他，收拾了許多東西，買船裝到洛中見朝。那一日，舟泊河下，只聽得一聲胡哨，無數人湧將上船，把裝束東西卷個罄盡。堆泊岸上，仍喊叫，拿著就殺。嚇得那陸機，連忙往後梢舵上，蹲做一團躲了。那舵艙有個窗縫，他偷眼往外一看，只見岸上一張胡?上，坐著個壯士。那壯士。頭上襄綠幘。身穿紅袍。氣宇不凡，丰姿出眾。手指東，人就往東﹔手指西，人就往西。分派物件，個個均勻。指揮奔走，人人如意。陸機看了，稱羨不已。心下這等暗獎，口中也就不知不覺滯將出來，叫道：「岸上壯士，可通姓名，我有句話說。」到把那壯士吃了一驚，舉頭一望，卻是個人蹲在舵艙裡說話。便笑道：「你說甚麼話哩？」陸機道：「我閱人多矣，看君的相貌舉動，可借這般高大，埋沒這條道路。何不棄了，讀些書，養成學業，替朝廷做些事，也不枉這般樣一個才品。」那壯士想道：我做許多年強盜，不曾見此奇人，亦不曾閱此正論。說話的定是有意思的人。便道：「你肯出來相見麼？」陸機聽了，連忙跳出艙口，上岸來。與那壯士施禮，各通名姓。那壯士道：「我姓戴名淵，因四海多事，一身飄蕩，實足不曾讀書。公如不棄，便請拜為師。」那壯士從此折節好學。陸機喜他立志，著意教他，薦他做了官。後來，竟作了晉朝的柱石，為國靖難，做一個忠臣，至今不朽。　　又說，宋朝有個宰相。叫做張齊賢。他未遇時，窮得屎淌。莫說別事，那張嘴，從來不曾開得個燥脾。那肚子。從來不曾裝得個滿貫。那日，腹中饑餓，無可消遣，只得往城外閒行。只見一所破屋裡面，有許多大漢，撐拳摸臂，在那裡痛飲雄談。張齊賢曉得，是那把刀兒。搖搖擺擺，踱將進去，把手拱了一拱，內一個大漢戲他道：「秀才肯吃酒麼？」張齊賢道：「有何不可，公等皆足豪傑，只因宰相無識，不曾舉用公等，所以如此。我雖貧賤書生，極不喜那齷齷齪齪的，敬重的是公輩。」那些大漢見他志氣昂昂，出言倜儻，都讓他坐了首席。他坐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夾著就吃，鬥著就呷。眾人看他吃得有興，一齊放了箸看他。他全不照管，還只大塊大碗咀嚼個不止。吃到盤底精光，方才停箸。揩揩嘴道：「擾夠了，我別過了。」先前是個秀才，這番強盜還比他不上。眾大漢道：「好漢子，酸子中少有的，我看你後來定做宰相。剎那時，須記得我輩。」說罷，你一包，我一袋，各有所贈。齊賢也不推辭，收拾作一處，拱了拱手，背著往外就走。後來，張齊賢果然做了名宰相。由前那個看來，是個忠臣。由後看來，足一班的智士。這是史書上所載的，卻要再搬幾個說，又恐引徵忒多，有妨正論。我且把正文說來，你們聽著。

第七卷 一文錢活逼英雄　三杯酒隨身縲紲

　　詩曰：　　三百六十宮，秀才窮到底。　　睛雨共晨昏，幾本爛書紙。　　驕語少賓朋，閉戶獨妻子。　　商賈手無錢，朱門不相喜。　　有足胡敢揚，有心不副齒。　　他人飽欲颺，我饑僵且死。　　一朝富貴來，車馬如流水。　　寄言白眼生，忽將兩目視。　　話說天順年間，江西南昌府新建縣，一個秀才，姓時名升，表字大來。祖父都是儒家出身，娶個渾家萬氏。那時，大來雖然飽學，屢次考優等，卻家業淡薄。平日雖仗訓館供給，江西地方，極是檢薄，去處東金，也不甚厚。他家下人雖不多，一年俸金只好餬口過去，不能有所餘積。那一年，正值旱荒。那些學徒，自家棚拽不過，難道還請個先生湊荒不成。因此，那年竟不曾尋得館。大凡秀才家處館，是他本行生意。那年沒館，就是那年沒生意了。但那沒生意的，還有本錢可折，或是終身幫人做生意，也還有個出落。那秀才貴行是無本可折的，又不能營算，沒人家肯要他相幫。又不能負輕擔重，掙一日過一日的。你叫他如何不窮？這時，大來坐在家裡憂悶，對著那黃面婆子，就似有仇隙的一般，終日攢著兩眉，就也虧他捱過了兩三個月。　　這一日，恰是粒米塊柴也無的了，萬氏對丈夫道：「家中今日在陳，你出去那裡借得幾升米來，度了今日。到明日，我有替人做鞋腳工錢送來，接著或可延捱得十來日，你道何如？」時大來應道：「哦。」急忙走到廚房裡，思量打盆熱水，洗了面，才好出門。那曉得，柴星也沒一塊，冷鍋冷灶的。他看了如此光景，甚覺難過，只得低頭往外就跑。原來，時大來一時答應渾家，卻不曾打點到甚人家去。及至走了出門，方才想到，我恁忙忙的走，待往何處好？反站住了腳，想一想道：廣潤門外妻姨，有個月不曾往來，借他錢把銀子或是肯的。才舉腳走了十數步，又想道：不好，那姨夫是市井之人，他富我貧，時常欺嫌我，今日走去，借他些須，倘不肯時，反要受一肚悶氣。又走了回來，又站住想道：章江門外，去年學生家，他還過得，莫若問他借也罷。忙忙的又走了十數步，又想到：也不好，他因家下缺乏，才辭先生，今又去借貸，是個不知趣的人了。又走了回來，一頭走一頭想道﹔蓼洲頭汪朝奉店裡一宗當頭，拿票去還可找得些銀子。又一頭想道：我到傅朋友那裡，也還借得數升米。想這家，想那家，在那街心裡，一走來一走去，象個失心瘋的一般。也不知來回走了幾個時刻，還不曾出那十數步之外。　　卻不防，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手裡拿著一個碗，碗裡有些少油，走來當面一捏，把那碗當的一聲在街上跌碎了。孩子家那裡管他，一把扭住了時大來叫起屈來，快些陪我。時大來一時摸頭不著，急了道：「你走路，我也走路，你失措打碎，如何叫我賠？」那孩子眼淚鼻涕的哭著道：「你不還我，我也回不得家，我同你去死罷。」一時間，就圍集了許多人看，內中一個道：「這孩子打掉多少東西，哭的恁凶？」孩子道：「我來買一個錢油炒菜，與俺父親吃飯，往南京去，他連碗替我打碎了。」又一個對時大來道：「你是那裡人，既打碎他的，約莫還他些罷。」時大來道：「我是本府學裡相公，其實身上不曾帶有錢。若是有時，莫說一文錢，就多些也還了也。」又一個道：「你既是相公，行路該斯文些，為甚打碎娃娃家碗，難道你也是個娃娃不成。」這正是：　　憑君豪氣三千丈，腰裡時錢一個無。　　多少世間牛馬輩，膳纏金繒字模糊　　那孩子扯住，死也不放，要賠油賠碗。這些看的人，又七嘴八舌的，弄得個時大來，真不得假不得，若有個地洞，也鑽將去。那件布道袍，也扯得不象樣了。只見一個大漢，身長七尺，鬚髯尺餘，儼似關帝一般。走將來，分開眾人，將兜肚裡錢，抓了一把，喝那孩子道：「你拿去。」一把扯了時十大來就走道：「相公，你隨我來。」那些人終分散去了。你看那人怎生捫扮：　　頭戴一字巾幘，身穿窄袖戰袍，快靴短箭錦腰?，結束莊嚴緊妙。髯頰飄飄欲動，眉間殺氣秋高，面前若有把關刀，那怕妖魔打攪。　　這時大來惱得發昏的，信腳隨著他走未數十步，那漢扯他上個大酒樓，按他坐了，大聲叫拿酒來，時大來略定了神問道：「壯士何人，這般錯愛？」那漢道：「某乃北直人，有些公幹，在這樓上候位朋友。偌早坐起，就見了先生，在這街心裡走來走去。連某也看得不耐煩了，我疑先生心有大不得已之事。正要下樓借問。不期添出這樁事來。請問先生定是何故？」時大來此時年會，不好宣言，只得含糊道：「也沒甚事，只想去將望個朋友，閒談一會兒。」那漢道：「大丈夫一言相得，此頭可斷，果有大事難決，某亦可略效區區。先生反如此見瞞，可謂不知人了。」時大來聽得，料是個奇人，便道：「不敢相瞞，學生備員府庠，訓館度日，因年荒失館，家下柴米俱無。剛才出門，正欲干謁幾位親友，借貸些須，度此奇窮。心下正打點不定，遇著這孩子啐聒恁一場，寒士醜態，都被冷眼看破。若適間不遇恩人，學生此時也可以死得了。」說罷，眼淚酸酸欲下。那漢點了點頭，歎口氣道：「共是一般讀書的，那得了手的，終日敲人拶人，橫著心腸刻剝人的東西，就是富堪敵國，也還不知饜足。這未遇的，饑寒逼身，夫妻莫保，剛才就是一文錢，也迫不出來，受了多少腌臢臭氣。這等看來，天公忒也安頓不勻些。」遂大聲道：「我說犯了怎樣大事，原來只為這點小事，可憐可憐。只是某坐得久了，急欲到個所在去，不能相陪終席了。」把手向胸袋一摸，拿出一封物件，當的放在桌上道：「某今日不曾打點，只帶些買點心吃的銀子，先生且將去，休怪，請了。」又回頭道：「酒肴還有餘，先生慢慢放心吃完，都是我打發他。」說罷，竟飄然下樓去了。　　這時大來正要推卻，才待開口，他已到了樓下。又遞一大把物件，與店主人道：「這是我吃的酒錢，樓上那位相公都在裡面。多的收下，我再來算。」時大來一直趕下樓來，他已到街上，走去幾間門面了。時大來大聲叫道：「且住，請問高姓大名。」那漢一面走，一面答道：「我別號風髯子。」才聽完這一句，再望不見了。時大來只得復身上樓，見剩的酒肴還擺在那裡，拿起來，一面吃一面想道：天下有如此奇人，連多謝這兩個字也不收我的，飛也似走了。難道我是做夢不成？這封物件敲在桌子上，還噹噹的響，我想世上有多少高人俠士，多分就是此輩了。可惜，去得太促，不曾與他多盤桓刻把。他把桌上的吃個淨光，方才理那封東西下樓來了。正是：　　有焯千里能相會，誰似當年運束通。　　今日對君須盡醉，莫隨野烏罵喜風。　　卻說時大來的妻子，在家束著肚帶子等著﹔那裡望得個蹤影兒回來。直到下午，只見把門一推，時大來紅了個臉，笑嘻嘻的走進來。萬氏道：「你去借了多少東西來？」時大來道：「那裡借得分毫。」萬氏道：「既不曾借得，緣何咱恁晚才回，倒又吃得有七八分了。」時大來把那封物件撲通的往桌上一撩道：「你還餓到如今，這也忒難為你了，我帶了一件東西來，與你看看。」萬氏道：「甚麼物件？」捏起來卻重，打開一看，只見一包五封，每封十兩，都是高邊足色古老銀子。萬氏道：「此物何處得來，莫不是做了反事？」時大來一個呵呵道：「我讀書君子，做甚反事。」萬氏道：「是誰人借與你的？」時大來將日裡所遇之事，一五一十對渾家說了，萬氏道：「莫不足神仙憐我，與你窮到盡頭，來此救度我們。你曾問他姓名麼？」時大來謂：「這人眉高日朗，顴鬢蔥濃，那鬚髯甚長，卻也有飄飄凌雲之氣，或是神仙也未可知。我趕去問他姓名，他只道是風髯子，就不見了。我想，這宗銀子，料是還他不得的了。今日就借些用何妨。」打開包來，檢出一封，買了幾擔柴，擔把米，買些鹽油菜蔬，又買些酒肉，與婆子開開葷。頃刻間，屋子裡熱鬧烘烘的，卻似添了許多人一般。夫妻兩口，說也有，笑也有，不似早間時分淒寂了。有《桂枝兒》為證：　　甚東西生地恁波俏，　　粉臉涎把兩腳兒蹺，　　愛了你那個不要親朋為你好，　　就是怨仇也開銷。　　這樣滾熱的行情，　　也怎麼不是現世寶。　　你說那風髯子的係何人，原來是個大盜。但他做強盜與別的不同。別的強盜，連負販的都不放鬆，破衣綻襪都收拾了去。他主意道：「做好人，有好人的勛業。就做歹人，也有歹人的品節。大丈夫，既投胎在這裡，也要為天公留些仁愛，為朝廷效些忠悃，為自家立些聲名。如那行商坐賈，齎了祖宗血本，涉水登山，擔憂受怕，只博得半分三釐利息，回家還債，負養老小，你卻一鼓而鯨吞，天理也不容你。那些貪官污吏，吃了朝廷俸祿，又拿竹批拶子，刻剝窮戶，大槓小擔為他行淫樂禍之助。若朝廷知得，也要迫他贓物，還要問個罪名。我如今，起了贓物，饒了他罪，為朝廷施法外之仁，還便宜了他。」所以，他遇著小本的，眼也不看。遇著那些帶紗帽的，他就也不叫多謝了。雖是強盜，卻算得此輩中高人俠士了。那時大來偶然遇他，遂動他一點救貧之念，也不知是禍是福。時大來次日，又摸了兩件衣服。穿著起來。竟不象個失館的先生了。有句詩道得好：　　世人好相皮，衣服宜珍直。　　西施被菅臬，無鹽返葬送。　　被褐而懷玉，誰人知孔孟。　　春能富貴天，花鳥增妍笑。　　所以衣著這件物，極是抬舉人的。俗語云：狗不咬君子。難道那狗是通過慧的，他遇著衣服鮮華的，就不肯吠他，卻似妙在勢利上走的一般。再看那穿得好的，憑你是乞丐出身，會席都要椎他上座。就是途中不相識的，也要讓他先行。若是那粗衣破服的，任你文兼孔孟，武達孫吳，莫說坐席，就在路上行走，乞丐也推他一邊占過先去。這是天開地辟的風俗，怪他不得的。卻說時大來，那日著了新，贖出來那件綢道袍，望那傅朋友回來，只聽得背後人叫時相公時先生。回頭一首，卻認足本縣專慣搠摸的，叫做呂游之。他便立住等他，只見呂游之趕上。把他相上相下的估了一會。道：「恭喜今年美館。」時大來道：「有館倒好了。」呂游之道：「無館正好，我卻有句話商量。」時大來道：「願聞。」呂游之道：「有個廣東潮州府太守，舟泊蓼洲頭去上任的，要在本地請個幕賓。前日，風吹到我耳朵來，我欲趁此賺幾兩銀子。一連走了兩三日，竟尋不見個相識。你若沒館，肯做此事否？」時大來滿心歡喜道：「相煩作成那話兒，弟是在行的。」呂游之道：「既如此說，你且回家，我去就來。」少頃，呂游之同一位穿青的，拿了個紅帖，又是聘金六兩，一個封兒，對時大米道：「一說即妥，每年俸金一百二十兩。先兌一半安家，後日早開船。刻下請你去面會。」時大來收了，即同兩個人到船上，那知府見他衣履乾淨，言詞簡雅，並無他話。只道：「借重早些收拾，明日午後就要開船了。」隨封了六十兩俸金送來，時大來收了，才打發人出門。呂游之早到，當面開封，取了兩包，送他做謝儀去了。餘者，交付渾家。次日，收拾上船。第二日吹打起行，一路來，過了南安，起夫馬過嶺。正是：　　不煩驛使寄梅花，時來風道滕王閣。　　原來，這知府姓任，甲科出身，極是個手長的，也初選得了會稽縣知縣。被他做得甚沒體面，詐了被告，又詐原告，地方人揭告了，住腳不牢，用了些銀子，調個任，做了江西靖安縣。這靖安縣，一到他上任，就不肯靖安了。連地皮卷盡，還恨那樹根生得不堅牢。做了兩年，因物議，不得行取兩衙門，卻謀升個戶部主事。他財運頗亨，管糧抽稅，加三加五，又搜剋了無限銀子。訪得潮州是有生發去處，就謀了潮州知府。隨任的親身，也無多人，只有一個夫人，一位小姐。小姐名喚賽兒，言比兒子還賽得過。那小姐人物精美，識見超邁，常鄙乃父在錢財上著腳，恐於官不利。時有幾諫言語。這知府見不肖己，也不甚歡喜他。他來的是兩隻大船，船內堆塞滿滿的。不問粗重物件，那古董玩器，充口耀目，也不知多少件數。　　那日，撥夫過嶺，大擔小擔，排滿了一條長嶺。不似才上任的，到似個收拾回家的一般。那時，行李在先，夫人小姐居中，他一乘大轎押扛在後。忽聽一聲哨響，幾隻柳木箭已到面前了，一齊慌張站住。只見十餘籌好漢，將行李趕著就走。又叫道：「這樣贓胚，綁起來殺了罷。」一時間，將任知府綁起來。正在那叫天叫地時節，卻說時大來這班人，都在後面走。時大來乘個兜子，正在那嶺上慢慢的來。卻報前面官槓被打劫了。時大來吃了一驚，連忙趕到前頭，高處一望，內有一個人道：「原來時相公同來的，放了他罷。」倏忽間，好漢去盡了。那知府被眾人解救起來，行李輜重都去了，連小姐也尋不著。知府道，「適才分明聽見強盜口裡說聲時相公，他緣何認得老時？今日若不是同他走，這性命休了，嶺上也難久住，且到南雄府，再作理會。」不時，到了南雄，因不見小姐，心中暗問道：「這強盜，打劫我的浮財，連我女兒都打劫了去。」又想了一想道，有了有了，強盜既認得老時，何不報究老時，女兒自有著落了，此時就忘記那救命的時節。正是：　　只圖日下空庭計，不憶當年吮血時。　　次日，親自拜南雄知府，把上件說了，又道：「別的都罷，只是小女關懷，誰識請來的幕賓，與這些人作鉤手，煩老寅翁，將時大來嚴刑起來，不怕他不招。小女得去珠復還，追來贓物，一概奉送，聊作酬謝。」南雄知府謝道：「領教，斷不辱命。」　　原來，那好漢說的這句話，只在知府聽見，時大來在後頭，並不知風。及任知府拜南雄府回來，時大來迎著道：「拜了太尊，就該相煩緝捕才是。」任知府昂昂的道，「不勞緝捕，也訪得有七八分了。」說罷，就走了進去。時大來只道他心下痛傷，故此沒好相待。正待回頭，忽見如狼似虎一班人，跑進來將鐵鎖望他頸上一套，拖著就走。時大來道：「這是怎麼說！」到了大門，只見任管家道：「你快去報知老爺，近些人無狀，快來相救則個。」那些管家佯佯的道：「你去。」時大來驚疑不決，對眾人道：「你們奉那個差來的，休這等放肆，我是任太爺請來的相公。」眾人道：「就是請你的做原告哩。」時大來道：「這事從那裡說起？」眾人拖的拖，扯的扯，道：「去到那裡就曉得。」正是：　　無風波浪起，說起也驚人。　　時大來不知就裡，還望任知府那支救兵。大著膽，隨著他帶到南雄府。那知府即時升堂，看著時大來道：「好個強盜幕賓。」時大來直挺著道：「強盜自強盜，幕賓自幕賓，為何兩句做一句說。」那知府道：「任太尊好意請你，到通了強盜劫他，劫了財寶去也罷，為何連小姐也劫去？想是被你這賊眼看見姿色美，去他個壓寨。這樣看來，做官的再誰敢去請幕賓？快替我夾起來。」　　時大來道：「有何憑據，平白冤人。」知府道：「既不通同，為甚強盜認得你，反來叫你？」時大來道：「誰人聽見？」知府道：「自有人聽見，你只快快招出這班人名姓，窩家，追得贓物來時，我便作主釋放你。」時大來道：「青天白日之下，負此奇冤，寧可死作怨鬼，到閻羅處伸訴，沒有人招得。」那知府只望追來贓物作謝儀的，那管冤枉不冤枉。登時大怒，叫夾起來。眾役一齊動手，乒乒乓乓，敲了無數。那知府將他剝落一回，見他初次不招，只得作個鬆局，叫道：「發監再審。」就著人報任知府，任知府又親來叮囑一番，才別了上任去。正是：　　張公吃酒李公醉，喜鵲烏鴉共樹飛。　　漫道死生渾夢幻，他年重望帝城暉。

第八卷 真人不犯邪淫戒　出獄重生故舊災

　　詩曰：　　從來時色本難逢，況是梁間君子翁。　　盜跖尚能容扼項，叔孫何苦又彎弓。　　平生仗劍輕樽酒，此日膏車泣路窮。　　信步狂歌燕市裡，保傭屠狗將無同。　　你說梅嶺上打劫的卻是甚人？原來就是風髯子那班兄弟，因見了時大來，即引人回轉。及至到營，只見門首有頂轎子，問道：「這是何處拾來的？」那些人道：「就是那贓胚女兒。」風髯子道：「誰教你們抬來？不曾驚動他麼？」那些人道，「不曾動，你去驗驗封皮看。」風髯子即來見小姐，作揖道：「小姐休驚，我因在靖安縣訪得令尊治聲極其狼狽，百姓嗟怨。此時就懷個為民除害之念。近日，聞他升轉潮州，見他行李累累，梅峙相遇，觸動昔日念頭，只因見了時秀才，我想他是個正人君子，若是同去，定然有所救正，因此便回。不想眾弟兄們不知我心，又驚動大駕。小姐切勿驚恐，明日決送回南雄去，交割與令尊。」小姐拜謝道：「若得重還，便是重生父母了。」風髯子即將小姐安頓潔僻房裡，著人看守。過了夜。次日，僱了本地人抬轎子，又遣幾個的當人跟送。那小姐暗道：「天下有這樣好強盜，還肯放我轉來，正是那時先生如何與強盜相知？難道他也做強盜不成？方才說我父親的話，句句不誣。這又是正人君子。這等看來，又似不曾做強盜的。為何強盜裡面這樣敬重他。」一時間，那一行人把他送到了南雄，即回去了。任小姐自家出來，稟了知府，知府叫船送到潮州，還著人跟去討回話。　　卻說這班人回寨，風髯子問道：「送到了，不曾失所麼？」那班人道：「不但不曾失所，還打聽一樁好笑的事來，你來看一看。」風髯子忙打開來，卻是抄白一張告示，上面寫道：　　正堂為曉諭事，照得潮州府正堂任帶領家眷赴任，道經梅嶺遇盜，劫去行李輜重無算，並虜去小姐一人，不知下落。近訪得係盜首時大來，勾通線索，表裡為奸，已經捉獲，嚴審成招定罪。俟詳各憲外所有餘黨，如有知風來報者，官給賞銀五十兩，倘窩主故行抗匿，訪出一體重處，決不姑貸，特示。　　風髯子閱完，跌足道：「是我誤了他，他做秀才的人，如何經得起？」躊躇了一會，道：「有理有理。」隨傳集那班好漢一起攏來，道：「我有句話說，眾兄弟恰要依我。梅嶺那樁事，我們得了東西，犯了事。大丈夫自作自當，伸個頸子，憑他去砍，有甚麼悵悔。只為我不該失錯，說了一句活，白白陷了時秀才。我們享福，叫他無辜頂口。不但心下過不去，無理也要明白。依我說，除非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救了他出來，我就死也無怨。眾兄弟扶持我去走一遭。」眾人道：「這甚大事，但憑吩咐。」當下推牛口酒，大家痛飲一番。次日，各藏短械，你裝賣藥的，他扮送柴的，個個進城安下。風髯子又對眾人道：「可笑南雄府，也是一樣糊塗的天下。豈有同是盜伙裡，肯向人面前說出名姓來的麼？這等人，卻也虧他中了兩榜，還有面孔做官。我如今救了時秀才出來，再將這迷糊盤也打碎，方消我恨。」眾人齊聲道：「是。」正是：　　分明水滸傳中人，只少招安張叔夜。　　伺候晚了，發一聲喊，取出器械，劈開監門。風髯子當先，尋來尋去，才尋著時大來。卻是夾壞的腳，著一人背了他逕走。此時，因救人出城，就不曾進府門去了。一行人擁了出城，連夜奔走到了五十里之外，方才住了。將時大來放下，風髯子向前道：「時先生，累你受苦。」時大來才把眼睛睜開道：「有莫是夢裡，不然，如何得到這裡。」風髯子將前至尾，說了一道。時大來道：「卻也單怪不得老任，你也不該擄他女兒。」風髯子又將送女兒事說了一通。時大來道：「你既做了聖賢的事，我就為你死也甘心。只是既救我出來，難道叫我也做這道路不成？」風髯子道：「這也不勸你做，你讀書人還望上進，此處非久住之地，天也快明瞭，我有一百兩銀子在此，你可拿去做盤纏回家。速往他處，切不可耽擱誤事。」時大來接了銀子，掉下淚來道：「蒙恩兄這般看顧，生死骨肉之恩，何以相報？丈夫有心，俟以異日罷了，此時也說不盡。」那風髯子殺人不轉珠的眼睛內，也掉下幾點鐵淚，道：「前途珍重，我不能久談了。」說罷，忙忙去了。時大來舉眼一看，那些人已不知走去了幾里，他慢慢結束停當，緩步前行，身邊有了盤費，膽自大了。只揀僻徑行去。心下時時提念，風髯子真正義俠，感歎不盡。這正是：　　人家親弟兄，爭競到錢口。　　如何陌路人，死生相斷續。　　管鮑徒分金，此吾不足讀。　　恩怨要分明，英雄豈虛哭。　　卻說南雄府曉得：老任去的輜重豐厚，追得贓來，一定是我囊中之物。況已跟究一個女兒，送還了他。願外遠涉，破些己財謝我。但這宗財爻，須著落時大來身上，不可放鬆了。人是頑皮，不到極處不招，當下單出了一面水牌，硃筆書道：　　盜犯時大來，定限次日，午堂聽審。　　將到晚問，忽聽得一片聲喊。那知府嚇得戰抖抖的，忙叫取一輛梯子，自家走上屋去。直等喊聲去了一會，方才下來。卻說那禁子把頭，伸出來一望，知是劫了獄。即忙飛報知府，知府問劫了那一起去，快些查報。禁子奔回，將盜簿唱名一點，內中單不見盜犯時大來。又來報道：「各犯俱在，只不見了時大來。」知府大怒道：「這明是梅嶺上那班人了，前日這等夾打，兀自不招，可惜這兩日鬆了一鬆，若上緊敲打，此時人贓俱獲，也未可知。這些人，諒不曾遠出。」次日早堂，堂限番捕輯獲，三六九日比較。一面將劫獄事情，申揭各上司，又一面移文潮州府去，照會那邊。回文記時大來是南昌人，於是又一面移關提到江西，又一面稟了撫按兩院，請移文江西兩院，知會合剿。四下佈置已定，只望提到時大來，一泄肚子憤氣。這正是：　　憑空舒出拿雲手，到底誰知色是空。　　卻說時大來夾損的腳元氣未復，一路盤費有餘，慢慢踱來。在路上整整走了個把月。那日進到望見南昌城，想到：天色還早，在這裡多歇一會兒，傍晚才好到家。正在俄延歎息之際，冤家路窄，剛剛一頭撞著呂游之。時大來忙把頭一低，呂游之已看見了，便道：「時先生你做甚麼，何時回來的？」時大來道：「我如今才到，尚未攏家。」呂游之想一想道：「哦，還未到家麼。我問你，你回來恁快，不在那裡多住年把。」時大來道：「不瞞兄說，我初時同老任頗也相得，不期他到任上，貪婪無厭，小弟不揣匡正他幾遭，他不聽諫，我也不能自容，只得辭他回家。」呂游之道：「這等說來，他家下人口無恙否，可曾送些盤費與你？」時大來道：「潮州富庶之邦，家下人有甚不快活。若問盤費，卻無毫釐。他來辭我，或者還有些。是我辭他，如何好問他討盤費。」呂游之道：「依你說，到是難為了你，我前日意欲趁人到廣，問你拈個肥頭，這等是空望了。」時大來只認他是真話，不作理會，一心要趕進城，對呂游之道：「我匆匆來口細聚，明日來奉望罷。」呂游之道：「我也要同進城，一齊到路口分別。」這正是：　　遭笑還疑哭，殺人不用月。　　世風非古昔，步步費推敲。　　時大來取路回家，敲門見了妻子。萬氏道：「我說你去多則二年，少也一年，為何轉身恁快？」時大來道：「一言難盡，且關了門。」著將從前事細說一番。萬氏掉淚道：「這等你是死裡回生的了。如今還是怎樣？」時大來道：「風髯子臨別，送銀一百兩，一路來費去有限，我意將銀子分一半家用，攜半作盤費，往他處躲過節時。等這兩個升轉了，那時無對頭上緊，從容回來，再作道理。」正在不勝情處，只聽得外面有人輕輕叩門。萬氏道：「甚人打門？」外面人道：「我是鄰佑，特來借個火種兒。」萬氏道：「這時節，還來討甚火。」時大來道：「鄰居家，不好意思，點個與他罷。」自家起來開門，門閂才拔動，外面人一腳便踢開了。一時間，擠了無數兇神，塞滿一屋。只見得：　　人人青布箭豔，個個鋼椎鐵尺，渾身殺氣橫秋高，認得眉橫鼻直。火把密似雨點，喊聲塞滿斗室，還疑庾嶺大王來，好去呼風髯子。　　那些人見了時大來，幾鐵尺打倒。這個就取鐵索，把項上套了，那個便下了鎖，七手八腳，把個時大來四馬攢蹄，弔將起來。萬氏只認做強盜打劫，他大聲喊道：「四鄰八舍，快來救人，強盜在這裡殺人哩。」內中一個將萬氏劈面一啐道：「說左了些。不說是拿強盜的。」時大來道：「你是那個衙門差來的，還是為甚事？」那些人道：「南昌府太爺差來的，奉了撫按兩院的批文，食那南雄劫獄的強盜，恁般些小事情，休要害怕。」萬氏見說著實情，扯著丈夫，呼天叫地，痛哭起來。時大來道：「孽障到了，該見你一面才死，哭之何益？」天明，那些人道：「休推睡裡夢裡，快備下馬飯和差錢，只要你皮箱角撒下來的也夠了。」眾人你一嘴我一舌，在那裡亂講，只見呂游之推開門叫道：「時相公在家麼？」那些人道：「時相公快活的緊，在這裡打鞦韆哩。」呂游之拱手道：「原來是府牌，到此貴幹？」一個道：「你問作甚，取緝該的牌票與你看。」呂游之看了，故意勸道：「相公家自有體面，且放下來講理。」那些人道：「休說放的話，官差吏差，來人不差，你是強盜的貴相知，看你這欄停何如？」正是：　　鳥訛獸阱窩中鬼，暗箭難防仁不仁。　　呂游之走到時大來耳朵邊道：「這事到官還好處，這些人樣狀，你須設法打發他，官面前好鬆勁些兒。」時大來道：「些少銀兩在寒室手，煩你討來，替我做個士兒。」呂游之得了這句語，生情起來，對萬氏道：「你相公剛才對我說有許多銀子在你手裡，叫你盡付於我，作個法兒放他，你快將來，不可自誤大事。」萬氏此時心慌撩亂，就把風髯子那包物件，一齊遞與呂游之，還下丁一禮道：「呂伯伯千萬設個法兒救他一救。」呂游之接了銀子暗道：這樣手鬆，或者做那刀兒是真的。遂對萬氏道：「我且拿去講講，若是不夠，還要你添些。」轉身對眾人道：「放下人來，百事都在我。」眾人會意道：「強盜是放鬆不得的，看呂哥面上，暫寬寬罷。」解下弔，透喉鎖了，著兩個監押。那班人一同出了門。呂游之抽了三七頭兒去了。　　你說這番捕如何恁速？時大來千萬不該遇了呂游之，只道那邊事這裡不曉得，略瞞了他。誰想，關文到了月餘，他專在衙門串事，有個不曉得的？說了些敲打話，大來全然不懂。這樣書呆子，怎麼不合著那班人來捉弄他些兒去。這正是：　　離來山下網，又入鬼門關。　　大道多艱阻，誰能透九還。　　這是強盜劫獄事情，難道買放得的？次日早堂，帶了時大來到府，銷了限批。原來這知府，與南雄的也象一個爺娘養的，一般正在垂涎，看見拿到，即喚做頭一起問道：「既打劫，又劫獄，人也中常，卻有恁大手段。」時大來道：「犯人是本府生員，平日果是不端的？太爺可以查問。」知府道：「那生員兩字，該收拾起了，我且問你打劫事，還可推委，現時劫了獄逃回，難道也椎委得麼？好對你說，這是隔省事情，你招個人來替你，你未必就死。本府可替你作主得的。」時大來難道好扳出風髯子不成，只得道：「死情願死，沒有人招得。」知府大怒：「叫夾起來。」又敲了一百。時大來死而復甦，只不肯招人。知府道：「且寄監。」又吩咐禁子道：「你曉得是劫過獄的盜犯麼？」禁子道：「理會得。」將他放重監裡，運?匣將起來。這恰是：　　新官與舊官，方信做人難。　　國法深如海，人情險似山。　　那呂游之還放他不過，買了些酒肉，假進監望他：「此時相公這樣苦，受不過，小弟買得瓶酒，時來望你。」時大來道：「生受你了。」呂游之灌他幾杯道：「你聽得官府昨日的話麼，明足要丟把兒，你肯出得幾兩銀子，我替你尋個門路，早晚得鬆動些。」時大來道：「到此田地，豈有瞞你，只索拼這條命罷。」呂游之見不是腔，假意又灌幾杯，出來又來對萬氏道：「才到監中買瓶酒，塑你相公，甚是打熬不過，叫我對你說，千萬設法些銀子，央我送進內去，早早救他一個死。」萬氏道：「說那裡話，前日只得一封銀子，我都遞與你，家中柴米俱無，我丈夫一定不能救了，」嚎陶一場大哭。呂游之兩邊打合，知他果是空的，只得道：「我也是這等為他沒有家子，卻怪不得我了。」只聽得街上人亂烘烘說：「按院來了。」呂游之道：「按院下馬，我有張狀子，要去遞。」說了就走。萬氏想到：「銀子沒有，難道看丈夫死不成，死馬作活馬醫，恰才說按院來了，我也寫張狀子去，號個冤，有些僥倖也末可知。」即時托人寫了狀，跟到衙門口，那時遞狀的人雖多，萬氏哭得淒切，按院叫拿上狀子來看。大怒道：「這是強盜劫獄重大事情，還有甚冤？」將狀一丟，喝道：「快打出去！」手下人扶的扶，推的推，把他趕出來。萬氏道：「本來伸冤，反受這場羞辱，要這條命何用？」勉強回家，一頭走一頭哭。大凡婦人家哭，是有字義的，這萬氏哭著，口中絮絮叨叨講著，只望你處館活家，一去就送死，你不回家也得，今日自投網裡。一路哭來，哭到一個酒樓下，剛過去數家，只聽得後面人叫：「那宅眷且住，我有話問你。」萬氏回頭，只見一位大漢，鬍子甚長，趕來只得立著，那大漢道：「你是誰家宅眷，哭的恁樣悲切？」萬氏道：「妾夫姓時，有重大冤枉，按院下馬來，遞支狀子，不想狀子不准，還把我打趕出來，尋思無路，所以痛苦。」那大漢道：「這不准的狀子，你還要他麼？」萬氏道：「廢紙要他做甚。」大漢道：「你既不要，把來與我看一看。」萬氏遞了狀子與他，依舊哭了回去。正是：　　心中無限牢騷事，體問吳吟與越吟。

第九卷 揮金穴上官制下官　俠女娘談父還成父

　　《清平樂》：　　真堪笑倒，世間阿堵好。同哺鼠貓一樣飽。鑽把天公惱。　　匣中一劍哀鳴，寫盡人間不平。打點閒中鉛粉，傳將朱劇先聲。　　過了兩日，按院一角文書，打到南昌刑廳。刑廳當堂拆開，是批來一張狀子：　　稟狀婦萬氏為呼夫起死事　　批道：　　時大來委屬南昌府學生員，已經查確，劫盜係隔省風聞，贓證無據，仰該廳細審，保侯報。　　刑廳即時關會堂上，知府想到：「這強盜果的神通，那邊劫獄走了，這邊又打通按院，窩家極富可知了，待按院起了身，依舊拿來，只宗買賣不怕不還，結在我身上。」只得將時大來送到刑廳。刑廳略問道：「你可是南昌生員麼？」時大來道，「犯生某年進學，某年科舉幾次優等。」對答如流。刑廳道：「既是秀才，原何不謹慎，列名盜賊黨中。你造化了，按院開釋你了，可有的當保人麼？」時大來未及回答，兩邊皂隸吆喝道：「問你可有保人麼？」門外一個人，進來跪著道：「小的是本坊總甲，情願保他。」刑廳道：「上司人犯是要緊的。」那人道：「小的叫做錢可通，老爺要人時，呼喚小的就是。」遞了保狀，喝聲出去。錢可通將他背了，送到他家門首，敲敲門道：「娘子開門，你相公回來了。」萬氏裡面道：「你是甚人，敢來取笑我。」時大來道：「我當真回來了。」萬氏聽見丈夫聲音，急忙開門，訝道：「你緣何得放出來？」扶了進屋，閉了門。時大來道：「大是奇事，我自分兩三日內，要磨死的。那曉得，刑廳調我出監，說是按院開釋了。你可燒炷香，答謝天地祖宗，再祝贊那按院。」著萬氏果然點了炷香，手打問訊道：「天地祖宗見憐，這樣清明官府，保佑千子萬孫，代代公侯。」祝完，又磕了幾個頭。正是：　　一片香燒祝壽眉，九宵無語簇口口。　　憑誰伸出通天手，網得人間乞命繫。　　萬氏道：「我前日往按院告狀，還把我打罵出來，今日為甚麼忽然有此恩典？」時大來道：「去告狀不要錢用麼？」萬氏道：「那得錢用，你來的那包物事，都把了姓呂的去了，後來又打騙幾遭，是我回絕了他。」時大來道：「莫說姓呂的罷，原來這場事，都是他鼓弄來的。靠天掙出身子來，就窮些，強如在監裡那般受用。若是不遇著這廉明按臺，恐怕對你開坐恁一會，也是不能夠的。」須臾天漸黑了。又聽得有人輕輕叩門。時大來嚇呆了道：「切不要輕易開門，前日因夜裡開門，惹這場大禍。今日又怕還是那起的來了。」萬氏也不敢做聲，外面叩門的急了道：「還不開門，我是風。」時大來道：「或是風髯子來了，快些開門。」急忙開門，己見風髯子走進門了，他把時大來一看，但見得：　　垢面蓬頭，草鞋綻襪。鶉衣掛體，渾身養蝨子千餘﹔蛇腹橫筋，腰邊沒銅錢半個。兩腳跛能履，人說是出獄的死囚﹔一盞燈無光，我道是地府中活鬼。　　時大來道：「果然恩兄來了。」風髯子道：「特來賀喜你。」時大來道：「自從別後，一路無事，誰想才到家，遭這場風波。幸遇著廉明按院，把我開釋，這才是神明父母。」風髯子道：「哦，果然神明。」時大來道：「我連遇幾個官府，那個不敲夾，要招黨羽，需索銀兩，若非遇著這官，就也不能與你相見了。可笑刑廳叫保我，正無頭腦，又湊趣遇著一個人，情願保我，又背我來家，錢也不曾謝他一文。命不該死，處處巧湊將來，恩兄，這不是天地間奇事麼？」風髯子道：「果然這般湊巧。」看他把鬍子抹了一抹，笑了一笑，道：「實對你說罷，我來會個朋友，在前日那灑樓上，只見尊嫂啼哭走來，我就也疑心。細聽他，他說的卻句句似你，我只做故意問他。哄了那原狀，當晚送了二百兩赤金進去，內面回出，明日聽發放。又把了十兩銀子，與錢可通，並打點衙門，伺候領保。你說這般湊巧，那般清廉，若是都恁樣起來，天下該久已太平了。我輩從何處站腳，你懂得麼？再莫說書呆的話罷。」時大來才如醉力醒，起來拜謝了。這恰是：　　一日被蛇螫，三年怕?魚。　　與君半夕語，勝讀十年書。　　風髯子道：「我曉得，你還未晚膳，我去就來。」身出門，不一時，只見送了兩擔東西，卻是兩隻蹄子，兩隻大雞，一尾大魚，一方羊肉，又是一壇酒，並那些柴米小菜。風髯子道：「快叫嫂子烹調出來，與你作長夜之飲。」俄頃，熱湯湯的排滿了一桌，兩個人橫吞大嚼。風髯子那裡耐煩用杯子吃，叫道：「取個碗來。」一碗一碗如流水灌酒不歇。萬氏在灶口，那裡燙酒得急。風髯子道：「可將那壇都傾在鍋裡熱來，壺把酒應不得嗓顙子。」稍須，酒已呷的差不多了，盤花已開了，方才象得有個斯文的意思。風髯子道：「酒夠了，且講話著，你如今脫了難，還是怎樣？」時大來道：「正在此想，家無分文，沒有計策。」風髯子道：「按院不久復命，這些人那個肯放鬆一著的，不時間依舊把你口口起來，再也難設法了。我看你立心忠厚，將來定騰達的，你可速往西北邊去，改名換姓，圖個上進。倘得際遇，任你天涯海角，我也來與你相會。」將腰邊一摸，拿出一包物件，放在桌上，道：「這是一百兩銀子，將些安家，拿些去做盤費，明早速速走你的路。離了禍胎。我去了，前途大家珍重。」時大來打帳帳與他商量詳細，他呀的一聲門響，己自不知去向了。萬氏出來道：「風髯子見識不同，定要依他。」時大來道：「怎不依他，先前愁沒銀子，有了銀子，就是仙丹。只是我與你才得相逢，早又別離，你嫁我這樣丈夫，忒難為了你。」萬氏安慰了他，燒水與他洗浴。取出幾件衣服換了，收拾鋪蓋，又將銀子也分撥了。結束停當，趁了南京回頭船，各自灑了幾滴眼淚而別。正是：　　紅鸞不把鴛鴦訂，唯見鴻南燕北飛。　　卻說時大來到了船上好睡覺地方將養幾日，又是個樣子了。順風順水，到了南京。時大來道：久聞南京名勝，都不曾到。出路由路，且游說他幾日，再圖前進。將行李寄在飯店內，換了一件道袍，往大街踱一踱。又道：報恩寺是個好去處，不免到那裡一遊。問路到了報恩寺，看見一個和尚，在那裡說平話。他心下無事，站在人叢裡，巳聽他一回。那說的是件新聞、是揚州張文秀的故事。說他如何受苦。怎樣被查。他卻想到自家身上來。道：這樣苦也還算不苦，如我才是真苦哩。聽得會心處，忘記回來，直等他說完散場，他方才同眾人一齊散了。　　回到店中，吃了飯，正待上?，脫下衣服，只見腰裡輕了些，摸了一摸，銀子不見了。又道：或者收在被囊內，不曾帶在身上。又打開被囊，抖了幾抖，那裡得見。將裹腳認一認，有一條刀縫，跌腳道：「呵呀，原來聽書時被剪綹的剪了去了。」一夜裡，捶?搗枕，翻來復去，那裡睡得著？想道：「風髯於如何囑咐我，叫我前途珍重才是。上岸就弄這個拙，前兩日幸在船上，若走旱路，不知幾時就弄下拙來了。如今是撞壁時節，不可進尺，不可退寸，路窮才是窮，如今卻怎樣處？」次早。只得將那?棉被，賣與店家，算還飯錢。還找得七八錢銀子，這時卻緊緊口著，不肯放鬆。連那遊玩的情興，都掃了一鼻子灰。尋路過江，盤費無多，日裡尋得個饃饃，糊過一餐，就也不敢買飯吃了。走到山東地方，此時盤費一釐也無。又是隆冬近年時節。身上只得一領道袍，日間准衣服，夜裡就將准被。有詩為證：　　人看是件衣，我看是?被。　　夜裡蓋著衣，日間穿著被。　　人只當一件，我算雙寶貝。　　傳語世間人，出門最省事。　　時大來在無可奈何之際，那裡又有個呂蒙正破窯不成？只得托大意上了飯店，說道：「年節近了，我借這裡住幾日，過了新年再去。」店主人道：「但憑尊意，只是年到歲畢，要先借兩把銀子，糴些米才好。」時大來道：「身上卻沒有銀子，待我略住兩日，設法與你。」店主道：「我看你象個讀書的，你寫得字麼？」時大來道：「這是怎麼說？」店主道：「你剛才說沒銀子，我這地方少個寫春聯的，你若寫得字，胡亂弄枝筆來，一日到可以賺得些飯錢。」時大來道：「說得有理。」就向主人借了一管筆。寫個招牌道：代書春聯。　　須臾之間，一般也有人拿來寫的，那日就賺了四五百文。次日，來寫的又多了。果然，北方人樸實，就有一班讀書的，拿紙要他寫單條，他也大著膽子，不論多寡，拿來就寫。那些人嘖嘖道：「好個蠻官。寫得妙哩。」到了二十六七，挨年時節，舖子都擠不開，連那買飯吃的，都拿在大街板凳頭上坐吃，讓他寫字。約莫也賺了十幾貫錢，喜得時大來了不得。正是：　　憑將一種斑斕管，黃金頑鐵總由伊。　　卻說東昌府有個閒住鄉宦，姓袁。這人原任太常寺卿，因彈了王振一本，掛冠回來。旨下卻也寬恩，與他一個罷閒名色。這袁公雖是罷閒的官。卻是建言，回來不比別樣壞事的。名聲赫赫，京中鄉里，誰不敬重。他聞得人說，個蠻官兒寫得好字，因領了兒子，一來街上閒行，二來就看那寫字的。原來他兒子叫做袁傑，雖未進學，童生隊裡卻也算最通的了。兩父子走到飯店門口，看見寫春聯的甚多，他接過一看，道：「字雖不甚潔練，卻也算寫得的了。」須臾，袁公擠進屋來，對時大來道：「請了。」店主人道：「袁老爺也來了，貴人怎踏賤地？」時大來料是個大老，連忙整衣，作了揖。袁公道：「妙作好興哩。」時大來道：「流離之人，借此餬口，怎算得字。」袁公見他出言儒雅。問道：「曾讀過書麼？」時大來道：「略也讀過。」袁公把些古文。並吳下幾個名士盤問他，時大來一面寫字，一面對答如流。袁公訊過姓名，暗道：此人不似賣字的，便道：「這不是個養賢之所，老兄肯見教，到寒舍少談一談。」時大來道：「晚生何緣，敢望登龍。」袁公問道：「時相公有甚行李麼？」主人道：「客人的行李，像的都在身上。」袁公道：「既沒行李，即同過舍罷。」時大來謙遜一回，只得相隨同去。正是：　　生意憐衰革，閒情錯落花。　　路旁相借問，若個孟嘗家。　　時大來到了袁公家，方知是個名宦。袁公命酒飯相待，問道：「既然流寓，文字上還不荒疏麼？」時大來道：「晚生因家貧失館，飄泊多年，八服後本業雖未荒疏，還求指教。」當晚便在書房住了。次日，袁公出了兩個通口，命兒子與時大來做，到了下午。都做完了，稟上袁公。袁公見了時大來文字，大加贊歎，道：「不但不荒疏，巳文質相宜，八音並奏。決科之才。老兄既有此佳藝，曾進黌宮否？」時大來不敢明言，只道得：「半生流落，空度時光，實未游泮。」袁公道：「明年大比，宗師定然科考，就屈留敝齋，命小頑同筆硯，就認寒家籍貫，兄才若在北邊，定然聯捷的。」時大來一個飄蕩之人，有甚不踴躍從命。袁公另打點一間書房與他同兒子讀書，你說那時大來自失館之後。終日坐監坐本，何曾一刻拈著書本。通了這個知己，書笈又富，怎有不埋頭的。過了新年，恢忽又是三月了，只見袁公道：「宗師已發牌，按臨本府，府懸掛告示就考。時兄有現場之興否？」時大來道：「公郎文藝大進，定然高錄，如不棄，相陪可也。」袁公就令他改姓袁，他又要存些本來面目，起名叫作袁時。府縣二案，都是袁時做了第一，袁傑附案有名，到得宗師那裡，袁時又是第一進學，袁傑也進在第三名上，報到袁公大喜。正是：　　雖然換得新頭角，看來還是舊家風。　　次日，衣巾了約會一齊去謝考。只見那宗師，只管將那袁時看了又看，謝過了出得大門，聽得宗師傳喚巡捕官。巡輔進見宗師，道：「你去問那新進的案首，住在何處。」巡捕官趕上來。問道，「老爺問案首在何處住。」袁傑代回道：「在大街上，大橫街袁老爺衙裡住。」巡捕就來復命，宗師道：「你可到袁老爺那裡去對他說，老爺極喜案首的文字，衙內有個小公子，要請他教讀。須立時請來，如違重責。」巡捕應聲道：「是。」　　卻說二袁出了衙門回家，拜了袁公。袁公治酒作賀，正在那裡排宴，只見門上人稟道：「學道老爺差了巡捕官來說，要請案首袁相公，進衙去教讀公子。」袁公道：「果有此說？」門上人道：「巡捕官還在外面候著哩。」袁公大喜道：「大來，可滿一大杯，這學道操守雖不甚高，眼力還算得個老甲科。他既取你做首，又來請你教讀，明明是刮目相待。且乾幾杯，做個利市去。」稍頃，巡捕官催促，同袁公只得放了，出門和巡捕官一路去了。正是：　　豬羊牽入屠子門，尚爾搖頭仍擺尾。　　你說這提學是甚人，偏偏的刮目時大來。原來，這提學就是那任知府。他在潮州賺了些銀子，謀到這個學道。起先是無心中看文字。取了時大來。至來謝時，見他丹墀上一步步走來，就道：「這是那強盜時大來，劫獄走了，又在這裡做了秀才。這人這樣神通。」認了又認，毫無可疑。又道：「可怪，又姓袁，難道是姓袁的面龐與他恁樣相肖？」那時大來是無心的，憑他看了又看，難道好迴避他不成。任提學想出請教讀的計策來，要當面盤問他一番。不是便罷，倘真是這強盜，設法處他一死何難。時大來那裡知得這些利害，蹌蹌擺擺跟著巡捕官走，還覺得洋洋得意一般。到了衙門，傳點進去。那學道坐在上面。開了門，請他進來。這時大來行到面前要行廷參，只聽得打鼓封門，退過堂。提學一拱，把他拱在一間耳房內，作揖坐下。那提學道：「前日的文字，果然做得好，也不負我刮目一番，請問袁太常是賢契甚人？」時大來道：「是家伯。」提學道：「據賢契語音，不似北方學者。」時大來遮掩不來道：「原籍山東，一向遊學江西。」任提學知著手了，問遒：「好些面善，曾在那裡會過？」時大來抬頭一認，才認得是那個任知府。一時間，侷促不安，含糊道：「卻也似會過的一般。」提學拱了一拱，退回衙去了。　　時大來魂飛魄散，自忖道：這是任知府無疑了，怪得他只管把我認識，又來請我，原來我的死所閻王，注定山東地方，只望借此出身，博個吐氣揚眉的日子。那曉得，到處俱撞著死路，罷了罷了，這是命如此。若論前此是幾時死的了，這還算多活了年把。如今往那裡飛去，只索由他。倏忽天已暮了，時大來滿肚憂疑，那裡敢睡。聽得起更了，又一更兩點了，約莫到二更時分，聽得裡面傳點，叫把衙的開門。把衙的答應，接鑰匙開了門。衙內走出一個大叔來，手執燈籠，那人怎生打扮，但見他：　　頭帶一頂鬃帽，身穿大袖青袍。香噴噴烏絲冉鬢，粉撲撲紅暈含桃。一步步腰肢娉婷，好似春前楊柳﹔嬌溜溜齒牙香軟，大勝巧囀營雛。不是隨住的龍陽，總然跟轎的行眷。　　把衙的道：「大叔往那裡去？。那大叔道：「請來的袁相公在甚所在？」把衙人道：「在這廂耳房。」那大叔道：「你去，不必跟隨我。」把衙的答應去了。只見那大叔來叩門，時大來道：「這時節衙裡著人來做甚，有些古怪。」戰篤篤的開了門。見是一位標緻大叔，時大來連忙作揖道：「大叔來此貴幹，老爺有甚吩咐？」那大叔坐下，把頭低下似害羞的一般，半晌不作聲。時大來道：「夜深了，老爺睡未曾？」那大叔把臉紅了一紅，道：「你是江西時大來，為何改了姓袁？」時大來聽得這句話，就似腦門上一個大霹靂，躲閃不及，慌慌地答應道：「我是山東本藉良民，不曉得甚麼時大來。」那大叔道：「你休瞞我，你的禍事到了頭，還說假話。你實對我說，我特來救你。」時大來道：「你且講來。」那大叔把帽子一除，道：「我不是甚大叔，我是衙內小姐。」時大來見說是小姐，越發呆了。忙立起身，道：「請問小姐到此貴幹？」小姐道：「不瞞你說，自那嶺上遭劫，妾身被擄，蒙那位好漢送我回來，說道先生是個正人君子。彼時妾從營中出來，家父心疑，斷沒有完壁歸趙之理。雖不明說，待妾禮貌甚疏。妾是女孩兒家，雖是一塊無瑕之玉，怎好啟齒。無端風聞，標梅期過，家父也不好向人說結親了。請問先生既是正人，為甚與此輩往來？」　　時大來方才將失館說起，到劫獄時止，言言真切。小姐道：「我也知先生不是做這事的，向日欲在老父面前為你表白一兩句，女兒家無因說起，只得隱忍。不期今晚老父回衙道：時大來這強盜又在這裡，他前次劫了獄，又買囑了按院，今又冒藉做了秀才。這強盜委實是神通，我哄他進來，認的真了，明早尋件罪過，將他處死，除了一個禍根。此時，妾雖聽得，知不能相救。只得候老父睡熟，改裝出來，放你一條生路。我有二十兩銀子在此，你可速速拿去，遠走他方。妾若隱藏得過，向後情願出家為尼。若是追究起來，我一向也是廢人，即尋個自盡，那世去為人罷。先生快跟我走，恐老父醒來。」時大來此時有話也說不出了，只道：「蒙小姐見憐，異日作銜環之報。」小姐依舊戴了帽子，叫道：「巡捕官開門，老爺吩咐叫送袁相公回去。」大家答應了，開了門，放時大來出去。小姐叫道：「封門。」又看他把門封了，隨攜燈籠進歸私衙不提。正是：　　只道是私奔紅拂，卻原來暗放裴生。

第十卷 舉罪廢雙俠報君恩　化貪癡一門成忠孝

　　《點絳唇》：　　大刀闊斧，千原血碧花紋古。恩怨都灰，寸心誰共數。　　青草黃沙，大抵英雄譜。盡胡越，江山塊土，隨分勛名補。　　話說那任提學次日起來，帶了兩角文書出堂，叫巡捕官道：「這封公文發東昌府刑所，這封公文發下東昌府學教官。」又喚差役取一條大鐵鎖來，道：「開了這門，把袁生員鎖了，押解東昌府寄監，另文發落。」那差役等凶凶的踢開門，不見個人影，回來稟道：「老爺吩咐鎖甚人？」提學道：「是這房裡袁生員。」差役道：「小的去拿。並不見人。」提學道：「那有此話。」又叫隨身門子同去一看，又回來稟道：「委實無人。」提學道，「胡說，待我自看。」眾人跟了，四圍一看，果是無人。又命將房外四下俱去搜遍。眾人領命，象趕獐子捉兔兒一般，這裡尋一會，那裡尋一會，都來稟道：「四下搜尋，俱無蹤影。」提學道：「這樣高牆重門，難道飛了？」但是衙裡不見了人，又不好聲揚得，只得道：「罷了。」眾役方才歇手。心下越發惱怒，叫巡捕官道：「你去到袁老爺家，說道那袁相公我請來教書，不曉得夜來竟愉了衙內物件走了，若在他家。叫他發出。你帶將來。若不在他家。就著落他身上跟尋。這是要上疏奏聞的事，不比小可。」正是：　　失了狐狸，來追狡兔。　　兩處角雌雄，不知誰禍福。　　巡捕領命，到了袁家從頭說了，誰知那袁公又是個硬烈漢子，聽了大怒道：「胡說，昨日一個人，明明是他請了去，不知怎麼樣謀害了，還問我要人。你拜上他，我袁某不是怕人的鄉宦，叫他問一問來。」巡捕官不敢隱諱，盡情稟了。任提學曉得袁公不是好惹的，我不做，他也要做出來。如今講不起了，只得出了一揭。揭內略道：　　廢閒鄉宦，逞勢作成，紊亂簧規，把持朝政。時大來原江西大盜，粵東劫獄，既案牘之如新。再逮南昌，復朦朧而狡脫。乃袁某認為氏族，藉其爪牙。既認賊作子，明窩盜奸，若不亟除漸滋害敕等語。　　這袁公是不怕硬對頭的，也出一揭，略道：　　提督學政，何等尊嚴，出納人才，極宜清慎。任某口茸庸才，冬烘貽誚，殺門生於衽席，詭言絳帳研朱。任兇惡為腹心，忍致青衿殞碧。責其大義，大玷官箴，問以刑箴。曾何操守。某府童生，得銀若干進學，某人過付。某學生員，得銀若干，補廩若個先進。總以朝廷之冠裳，濫充金穴之腥臭。急正兩觀之誅，少示四凶之儆等語。　　兩下揭了，又各出疏奏聞。不幾日，旨下道：　　任某婪黷無厭，贓證昭確，該部嚴核具奏。袁某自有本末，不必瑣陳，本內有名。袁時著該地方官別緝，審結該部知道。　　這正足：　　害人還自害，饒人爭自饒。　　宦情如紙薄，王法似霜高。　　那任提學掃了一場大興，又奉了許多銀子，進部打點，才討個罷職為民，收拾回家去了。那時大來自從小姐放出之後，急忙走到個破廟裡藏身。次日，捱城出門，急急往北京那方跑去。身上有了盤費，伺便僱些車馬搭腳。不半月，到了北京城外，賃個房兒住下。逐日進城，打聽事例，覓個容身之地。一日，偶然見邸報，知袁公與任促學訐奏，奉旨嚴處，心中暗自歡喜。卻說時大來這個房主人，姓高名臨字進之，世系北京指揮。其兄遭土木之變，該進之應襲。那兵部怎肯輕易把人個襲職，要索幾百幾千方肯奏名。這高進之也是硬諍漢子，他說：「我那得這些銀子與人。就是襲了職，向後若沒銀子謀鑽掌事，這債壑何時填滿。有我這一身本事，自家掙個功名，也替祖宗爭爭氣。」所以竟自閒住在家，武職中有這樣人，也就是清高才品了。時大來住在他家，氣誼相投，彼此相敬，甚是說得著。這正是：　　惺惺惜惺惺，好漢識好漢。　　對面起風波，寸心存冰炭。　　那一日，時大來正出城來，聽得主人家眷在裡面啼哭，高進之眼也揉的紅紅的。時大來道：「高兄今日甚事，這等不快活。」高進之道：「不瞞你說，俺搬著硬氣，功名心淡，又無生事，家道消乏，莫道時不我與，似得連這房子也守不住了。今日欲將小女賣到一個人家，得些財禮，支應家口，房子不捨，所以相對啼哭。」時大來道：「原來如此，快些留著令愛，我身上還有幾兩銀子，兄可拿去暫用，再作區處。」高進之是有抱負的人，接著也不推辭，就拿進去與渾家道了。高娘子感激不過，從此高進之與他兩個人，真同似至親骨肉了。　　一日，高進之道：「時相公你一肚才學、緣何不出來一試？」時大來道：「如英雄無用武之地何？」高進之道：「說那裡話，今乃科場年分，宗師定了科舉。還有遺才，大收兩場。你有興，冒我衛裡籍貫，考進了學館，也討得一分處。」時大來道：「這倒湊巧。」次日見文宗告示，大收遺才。他就認姓高，因前此留姓不留名。這遭留名不留姓，改名叫做高升。進場考畢，出案是第一名。白衣觀場，這高進之夫婦歡喜的緊。小心貼意伏事他，完了三場，榜發，中了第三名。一個經元，捻指間過了會試，又中了會魁，殿試二甲進士。他是受過磨練來的，立意要做好官。不學那些人，謀東轉西。只聽公平選授，就還了刑部主事。刑部雖冷淡，他也不較冷熱。又收拾了些盤費，托高進之替他迎接家眷。那進之知己感激，不敢推辭，即日就道，不上兩三個月，將夫人萬氏接到衙了。萬氏又對丈夫說：「高進之一路周旋敬謹，真如至親一般。」時大來越加敬重，以此就請他同妻子進行來往。正是：　　朋友夫妻恩義盡，合門和樂勝千金。　　那一日，正坐堂理事。忽然，堂上發下一宗文卷來，拆開看，內中批道：　　黃俠一案，緊要欽件。該司限日嚴審報奪，以便奏聞，毋搏遲委，自干罪戾。　　時大來見是緊急公務，即刻提來聽審。帶到跪在階下。時大來仔細一看，吃了一驚，暗道：那人卻象風髯子，如何叫做黃俠？細認一認，見面龐雖黑瘦，那一部鬚髯飄飄如故，明是他無疑了。卻犯了欽贓，這事怎樣處，且試審他口氣，再做商量。看了文卷，就叫黃俠。時大來道：「你為何大膽在天津地方，打劫運官錢糧，還殺了幾個旗甲。到如今還庇護伙黨，不肯供認麼？」黃俠道：「這天津衛打劫事情，委實與犯人無干，是飛天夜叉杜小二這班人番捕誤認，以鹿為馬，把了犯人頂他的。曾經屢稟問官，國事干重大，誰肯認錯？所以犯人重冤，今生不得見天日了。」時大來道：「那飛天夜叉杜小二是何方人，你打聽的真麼？」黃俠道：「怎麼不真，他是山東人，若果是犯人，屢受重刑，那有不招伙伴，尋願自家領死的道理？」時大來故意試他道：「天津衛不是你，那梅嶺上打劫任知府的可是你麼？他如今也在這裡告你。」黃俠啞了一會，道：「梅嶺事是真的。犯人認了。卻比不得天津這案，殺人劫糧。」時大來喜道：「果然是他無疑了。」連忙叫帶出去，另日候審。　　時大來退堂思量道：須拼了這頂紗帽帶不成才好。男子漢知恩報恩，斬頭陷胸，在所不惜，何況身外浮榮。遂與夫人說了，萬氏道：「此人若不能救，亦復何顏？高厚之間，縱使不獲，我同你角巾歸里，淡泊終身，也情願的。那時，失館的樣子，不要過了不成。」高進之聞得，也極力贊成。正是：　　雀鼠爭粟粒，英雄共死生。　　至今青島上，杯酒弔田橫。　　時大來修了回文，送到堂上其中略道：　　訪得天津一案，委係山東杜小二，與此地黃俠風馬牛不相及也。指鹿為馬，國是何存？殺人媚人，卑官可去。伏乞嚴著番捕，另緝正犯。無辜黃俠。應該保候云云。　　那刑部尚書，見他是新科進士，有擔當。平日又極清正。且詞嚴理順。萬不可奪。即批回道：　　該司猛著精神，緝拿正犯。事關重大，刻日結案，毋得怠緩。黃俠果是無辜，該司再加評審，嚴保候結繳。　　時大來滿心歡喜，當下即提出黃俠來，道：「本司知你冤枉，極力辨釋，你知道麼？」黃俠道：「生死雖是小民，冤枉有於國法，犯人知道了。」時大來隨喚禁子，著他取保。禁子道：「這是重犯。小的一身難充兩役，實不敢保。」時大來喝道：「有本司在，你怕甚麼？快取保狀來。」禁產不得己，領了出去。時大來又吩咐道。」這人若不在，是你身家所關。」禁子叫苦不迭，只得同到家裡，心下只是不悅。黃俠道：「我曉得你意思了，我黃俠是頂天立地漢子，難道逃走累你不成。況受高老爺厚恩，累你就是累他了。你快去替我買些肴酒來，與你痛飲一番，今後做個相識何如？」拿出一塊銀子，也不稱多少，遞與禁子，禁子才放心出去了。回來買了一壇酒，一盤餑餑和卷子，腿羊肉，一個豬頭，一個大措。黃俠叫他收拾來享用。不半日，收拾整齊，關了門，堂上正待飲酒，只聽得有人打門。那禁子到心慌了。問道：「是誰？」外面人道：「我是刑部高爺差來，取剛才放監的黃俠，立等回話。」禁子道：「我原說這事是成不得的，這時來叫你。不是堂上翻招，就是旨意要取斬哩。不然，怎說立等回話。」黃俠道：「開門就見分曉。」禁子開了門，那人進來拱道：「高爺有請。」這正是：　　魂夢驚呼無定夜，乾坤何處著安瀾。　　黃俠道：「我是不避死的，且未必就死到我。只是坐在裡面，要悶死了。現成酒肴，且用一箸，就同你去。」那人見是齊整酒席，既來之則安之，就也落得叨擾一遭。吃了一會，黃俠叫拿個碗來，連吃了十來碗，那人道：「還要見官，少吃些罷。高爺候久了，請速行。」三人才一齊起身，同來到了衙門口。只見大開著門，堂上點著蠟燭火把的。那高爺坐在那裡伺候哩，那人跪倒稟道：「黃俠叫到。」那黃俠伏在階下，忽然傳點關門。那官府走下階來，一把拉了黃俠的手，往裡面就走。黃俠暗道：「這也古怪，我犯的是朝廷的罪，難道調進私衙來處我不成。」彎彎折折，走了兩個去所。正中一間書房，燈燭點得雪亮的，一席齊整好桌面，擺在那裡。讓進門來。那高爺忽然把紗帽除下，大聲叫道：「恩兄，你認得時大來麼？」那黃俠抬頭一看，才認真了，道：「呀，我說那裡恁個高老爺這般清白，誰知就是賢弟。」時大來道：「當初，只叫做風髯子，卻不曾問你真姓名，那曉得姓名又是一撮，這怎樣猜得著。」兩下拜了四拜，又請出夫人來相見。萬氏千恩萬謝，反不過意的了不得，又請出高進之來相陪。風髯子問：「別後如何得到這裡？」時大來細細說了一遍，且道：「這任提學悔氣，弄不倒人，反弄倒自家，枉做一番小人。」大家歡笑一會。風髯子又問：「高進之此位何人？」時大來又將高進之前後表白一番。風髯子大加歎賞道：「初意天下都是那般人面狗心的。那曉得好人也有。只如今席上高兄這樣清高，老弟這般義俠，就是袁太常那般正直，都是古今少有的。可惜我做錯了半世人，如今也救過不及了。」拿了大犀杯，與高進之兩個吃個落花流水。又較量些武藝。講論些邊間事情，句句投機。風髯子此時真是快活。三個人就是至親兄弟，也絕沒這般綢繆的。從此，風髯子就在衙內住了。他原是坐不住的人，只為有了高進之，意氣相投，日遂比試些刀槍弓箭，卻也忘過日子了。這正是：　　萍水知交話更深，十年前是受恩人。　　人生自有相投處，結義同胞總不分。　　卻說時大來一味做官廉明，聲譽赫赫，遍滿長安。滿朝公議，都要推他吏部。那吏部衙門，也不是輕易進去的，也要費些手腳，方能到手。這時大來一毫不照，只是聽天由命，卻又難逃的是公論。吏部不肯與他，就轉了一個兵部。時大來也不喜也不惱，就去到了兵部用任。不過兩月，卻報：俺答進了口子，逼近都城。該輪到兵部出頭了。那有錢用的司官，都推委不去。時大來是不用一個錢的，單單推了他，做個頭哨，他也不辭難。就到校場中，點了千餘兵馬，帶了風髯子、高進之兩位同去。那曉得，一出去正遇著那裡放搶，這兩個養精蓄銳久了，聞得廝殺，就象決鬥的鷂子一般，歡歡喜喜努力向前，馘斬了四五十級，又鹵獲多少輜重。飛馬銀捷，俺答也就出口去了。時大來帶兵回來，就揭到堂上，獎他兩個的功次，旨下黃俠欽授部司，高臨欽授守備，歸衙排宴賀喜不提。時大來因這遭邊功，舉朝推他知兵，就升了他莊浪的兵備道。他又挾了這兩位好漢同去。一到任，就署黃俠參將，高臨游擊職銜。從此。在邊上調兵練馬，俺答不時入寇，都被他們殺敗去了。未幾，兩人都實授了本職。又值浙江倭變，本兵又薦了黃俠禦倭副將，去援三浙。不半年，倭寇寧息，就升了寧夏掛印總兵官。走馬到任。時大來廷推邊望。升了延綏的巡撫。兩下相會，極其歡洽。正是：　　相期自首同歸日，莫負青年極賤時。　　卻說那任提學自罷職閒居，他是個好貨的，怎受得沒官的寂寞？又打點了些銀子進京，饋遺當事，替他謀起復。當事得了重賄，無有不盡心竭力，為他相機取便。又道他是問贓罷職的，需要尋個名色方好起他。正值高巡撫升任莊浪道缺，就推他老成知兵，起升了莊浪道兵備副使。那老任快活滿意，那日帶了家眷：　飛馳到任，參謁了巡撫。那時大來見報，已知得是他了。那任副使年紀多了些，一片紗帽熱中，只辦得拜眾，奉承上司，那管他姓名來歷。那一日，時大來飲酒中間，對風髯子道：「一個人與你相會，看你認得他麼？」風髯子道：「是誰？」時大來道：「那任知府還認得在？」風髯子道：「一時間卻也忘了。」時大來道：「他要相見那莊浪副使不是麼？」風髯子道：「只說姓任，那曉得就是那老無恥，或惜，當初梅嶺不曾把他殺了，留到如今，替你科甲中人弄醜。」時大來道：「這等鄙夫，殺他則甚。滿長安，這樣人也還多。無用的東西，含容他罷了。」風髯子口雖答應，心下其實不然。　　一日，又報西兵入關。風髯子隨帶了本營兵馬，登時殺去。一勇所之，忘卻後備。被伏兵衝出，把他圍在垓心。時大來聞報，忙傳令箭，調高副將去救援，自己又帶兵馬來接應。那高進之聽知風髯子被圍，飛馬拼死衝殺前去。風髯子見救兵，吶喊殺出，又得巡撫標兵接應，三路兵馬一齊蜂擁趕殺，直趕得二三百里方回。那風髯子得了勝回來，馬上想道：巡撫兵馬都來了，難道副使該坐享其福不成？不乘此機會結果他。再難伸此怨氣。隨即出了揭，報了本兵，其中略道：　　某以一支弱卒，當四面勁鋒，被圍兩日，士氣爭先，幸爾不辱國威，旋驅敵愾。兵備任某口茸鄙材，濫叨重任，畏首怯尾，全不知兵，唯知克剝軍民，罔顧官箴行止。恣威雪憤，藐寇玩兵，陷職重圃，幾喪敵手。在本道欲借手殺職之事小，關係疆場之事大等語，云云。　　本兵即時封賽，奉旨道：　　任某志圖私憤，罔顧疆場，著該撫嚴審重處。黃俠功次紀錄，已有旨了，該部知道。　　任兵道奉了嚴旨，次日青衣小帽，到巡擾衙門候勘。時大來傳令掩門，遂拱了任副使起來，命坐待茶。任副使道：「犯官恭候嚴罰，怎敢當老大人恩臨。」巡撫道：「你可認得當年時大來否？」任副使把眼揩了一揩，仔細認道：「犯官久已該死了，唯求天恩，開救一面。」就跪將下去。時大來道：「前事休提，只問你令愛曾字人否？」任副使道，「不瞞老大人說，小女從擄歸之後，無心塵世，久欲削髮為尼。犯官不忍相捨，尚在衙中，持齋誦佛，誓不嫁人。」時大來道：「這個機會甚妙，學生欲替令愛作伐，倘肯見許，不但解日下之厄，貴道還可以復原官。」任副使聽得可以復官，也不問作媒甚人，滿口應承道：「大人老爺，若肯提攜犯官，還具得薄薄妝奩，重新婿即所以報大人也。」說罷，又跪將下去。時大來扶起道：「還要尊重些。學生做媒，這位令婿，卻也不辱沒你。若說妝資，這到著形跡了。不但令婿不受，連學生也不便開口。」任副使道：「一聽臺示。」這正是：　　笑罵由他笑罵，好官任我為之。　　不是老韓同傳，路平怎見高低。　　時大來即治酒，去請了風髯子來，飲酒中間，時大來道：「一件事，要與恩兄作賀。」風髯子道：「何事可賀？」原來，風髯子這班人俱在氣分上做事：酒字是少不得的。這色字上，他卻視之若無的。所以，這今尚未謀娶。時大來道：「要替你做個好媒。」風髯子道：「你且說是那樣人家。」時大來道：「就是任副使的女兒。」　風髯子大聲道：「你忒差了，拿這樣髒種來取辱我，今日何見待之薄耶？」時大來道：「聽我細說，這賽兒小姐，且莫說他姿色，就是那種俠氣，也不可及。他自從被擄之後，雖是你的盛德，不曾受污，他女孩兒難以自明。因這些嫌疑。誤他半生未字。這不足恩兄誤了他麼？他卻誦經把素，全未怨恨。就是我那日被誘，生死在頃刻間，他不避形跡，女扮男裝，出來救我。你說這種義氣，這般才識，男子們萬中也無一的，莫說女子。恩兄為天下奇男子，若不尋這樣奇女子相配。就不是天生一對了。這媒我要做成的，休要見怪。」風髯子聽了這些說話，呵呵大笑遒：「不意明珠產自蛇腹，一聽尊命便了。」次日，時大來即傳知任副使。任副使知是嫁與黃總兵，本其中略道：　　總兵黃某，志存報國，奮不顧身。陷重圍於沙漠之地，蹂大敵於破衄之餘，追理痛後之痛，愈徵功上之功。但副使任某，查得委係出巡，未知烽警，及歸來，調發隨後。而大帥追逐無前，雖有遲緩之衍，顯係無心之誤。相應復任，責其報效等語，云云。　　不數日，奉得諭旨，任副使謝了時撫臺，又往謝了女婿。原來，任副使先前相與的，都是那鼠竊狗偷：交談的，都是逢迎鑽刺。及至遇了恁廉明的上臺，又遇著恁豪俠的女婿，才曉得世上也有這樣一種正人君子。從此以後，一般也愛民如子，視財如土了。恰是：　　蓬生於麻中，不扶而自直。　　久追忘其香，如入芝蘭室。　　時巡撫因替他翁婿調停，這疏內既辨白了任副使，又越彰了黃總兵之功，朝廷即日賜了蟒玉，加少保銜。　時巡撫用人有功，也升了兵部尚書，加太子少保，賜尚方劍，總督三邊。那一日，時總督對著黃少保道：「恩兄，你可記得我一文錢幾陷死地時節麼？我同你如今恩榮己極，若不及早回頭，未免犯不知足之辱了。」黃少保是豪邁的人，久厭做官，說道：「言之有理，即日上本。」一齊告致仕。朝廷因念其久任邊疆，勞動有年，本上即准，馳驛榮歸。時大來因在外日多，從未生子。又是風髯子做媒，將高進之女兒勸他為妾。高進之感其恩象，正欲報答，就將女兒送了進衙。後來各生子女，竟與風髯子結了婚姻，世世往來不絕。任小姐見父親無子，就對丈夫說，接了做一家居住，與時大來也不時往來，壽也有七十多歲。這樣賢孝女兒，即是世間少有的，宜其后族衍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