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美遇毛延斂娥眉而著鬼 驥逢伯樂展駿足以驚人
詞曰: 紅絲高係,赤繩牢縛,只因閒簾靜幕。胡為野蔓忽牽纏,多應是斧柯作惡。貧賤誰知 ,困窮誰覺,笑殺枋榆鳥雀。風雲一旦忽飛來,方知是沖天之鶚。 右調《鵲橋仙》 話說廉清同了丈人、舅子並先生一齊到省住下。因見場期尚早,舅子與先生便在寓中 講究苦讀。幸尚書自有這些人事交接,家人俱各有執事。惟廉清一無所事,便日日在外閒 遊,去貢院前打聽宗師大收的消息。且按下不題。 卻說幸夫人見幸尚書帶來了廉清同去,心中十分快活,因連忙著人去請了兄弟寧無知 來商議道:「你外甥女今年已十五歲了,不可不早為之計。你姐夫年老倔強,只以為自家 的主意不差,不顧人死活。我一向托你尋人家,你只說人多礙眼不便行事,故蹉跎至今。 喜得如今你姐夫、外甥,俱不在家,趁此機會正好行事。若有好人家將你甥女定了,明日 姐夫回家,就不怕他反悔了。你須速速出去,多尋幾個媒人,上心做事要緊,省得他們回 來又礙手礙腳。」 寧無知道:「尋媒不打緊,但不知姐姐要尋什麼人家方才中意?」幸夫人道:「我是 不象你姐夫,憐什麼才,擇什麼婿,將虛名害人。弄得我這幾年七顛八倒,日夜焦心。我 只要揀門當戶對,女婿富豪,眼下在我面上增光,日後使我女兒快活受用,我便死也放心 了。」 寧無知道:「我日前叫姐姐問問外甥女,不知問的如何了?」夫人道:「我近來看她 ,凡是愛好。難道嫁丈夫倒不要好了麼?我只立定主意。許了一家,她自然知我為她了。 」 寧無知道:「既是這等說,我如今且出去分頭傳知媒人。但只是尋了媒人,若到這邊 來講,恐人知風漏泄,實是不便。莫若在兄弟家說妥了,然後我來與姐姐斟酌吧。」夫人 道:「這話說得有理。」 寧無知辭了來家,就去尋了一班相知做媒的,細細說知,要速為主。眾媒婆聽說是幸 尚書的小姐親事,便個個歡喜應承,哪個不願去做。不上兩日早有王家、李家、趙家、錢 家、舉人、進士、財主、生員,俱厚許媒人,要成這頭親事。媒人便紛紛到寧無知家來說 。 單說內中有一個楮媒婆,年紀只好二十四五歲,打扮得風風騷騷。凡有人家托她相婿 擇婿,她先要試驗試驗新郎。她若歡喜,這親事無有不成。人就起她一個諢名叫做「試新 媒」。她與寧無知原是有一手的。見他來做幸小姐這頭親事,知道大有想頭,便十分垂涎 ,想著一人獨做少也賺得百金。但只恨一時沒處去尋這個大家富貴兒郎,心下躊躇,十分 著急。想來想去,忽然想起道:「我怎一時懵懂起來,何不尋貝公子。」 原來這貝公子名錦,表字天才。他父親是現任戶部主事,差往雲南抽稅,因路遠不帶 他去,留他在家讀書。這貝公子年才二十,是風月行中都領,調情隊裡班頭,又恃著家中 有用不了的銀錢,因此恣意奢華。他已定過商家小姐,尚未成親,就是楮媒婆做媒,約定 今年冬裡准娶。不期商小姐春間得病死了,這貝公子是望門寡婿。 楮媒婆一時想起便來尋他。到了門上,管門的回說道:「公子出門去了。」楮媒婆笑 道:「我有一件絕妙的喜事,要與公子商量。公子若不在,須要等他一會。」說完,竟往 內走。門上人見是公子相知,便不好攔她。 楮媒婆一逕走入書房,便問書童道:「你公子哪裡去了?」書童忽然看見,連忙笑說 道:「東君無意出門去,素女多情卻入來。妳來尋公子想是有事要乾,須知公子一切之事 ,皆托我代替。今日公子不在,公子便是我,我就是公子了。妳若要幹什麼緊急之事,趁 此無人,書房中牙?又便,珊枕又閒,何不竟與書童乾了罷,也免得等公子著急。」楮媒 婆笑道:「我來尋公子果有事幹,必要等公子來,卻是他人替不得的。你一個小鬼頭兒, 怎也想吃起大茶飯來。」書童聽了笑說道:「妳這話就說差了。豈不知秤砣雖小,能壓千 斛。妳這個試新媒若不信,便請與我書童試試新看。」一面說,一面便走近身來。楮媒婆 見他近身,忙用手一推,將書童推倒在地。書童笑說道:「妳今推我一交,少不得妳有求 我的日子。」楮媒婆道:「我為何求你?」書童忙爬起來,做著手勢笑說道:「若公子回 來,我看見與妳與他如此,我也必要如此,拿妳如此如此,不怕妳不如此。」兩人正在取 笑,忽報公子回來了,書童走開。 公子走入書房,見了楮媒婆,便笑問道:「幾時來的?失候,失候。」楮媒婆便滿面 堆笑,迎著公子說道:「我有一樁天大的喜事,特來報你。」 貝公子道:「我自從春間有商小姐之變,心痛之極。怎麼再不見妳來與我消遣消遣? 今有什喜事,快些說來。」楮媒婆笑道:「當初商小姐親事,原是我做的。今日死了,是 公子的造化到了。」貝公子道:「又聞她標緻異常,今日玉人何處,怎說我造化?」楮媒 婆笑道:「死者死了,生者方來,豈不聞三年不死老婆,大晦。今公子青年豪爽,怕沒有 窈窕佳人與公子成雙匹配。我今日所來,實實放公子不下,恐你癡心想念,特將一位賽王 嬙、欺西子、多貌多才絕代佳人,父是爵高位重,女是閨秀嬌娃,特來與公子作伐。」 貝公子聽了不勝歡喜問道:「妳說的是哪家的小姐,果有這等標緻?妳快些說來。」 楮媒婆道:「就是幽蘭里幸尚書的親女昭華小姐,說不盡她的丰韻,贊不了她的才華。日 後公子享用,只不要忘了我這起手人兒,便見你有情了。」貝公子道:「妳看我可是個薄 情人,只不知這頭親事是個什麼做法,又不知幸尚書可肯許我?」楮媒婆道:「做法倒不 難,只要公子拿出個慷慨心來,聘禮加厚,禮物豐隆,包管在我身上,一說便成。」貝公 子又問道:「這小姐今年幾歲了?為何向來沒人說起?」楮媒婆道:「怎麼沒人說起,但 說起話長。」遂將前後事說了一遍:「如今夫人與母舅做主,故此另尋人家。小姐的母舅 就是寧無知,今要趁幸尚書不在家中,急急尋人定下,就不怕他回來反悔。公子要成這頭 親事,明日可先備一副厚禮,同去拜拜寧無知,再許他事成重謝。他一應承,萬無不妥矣 。」貝公子聽了大喜道:「這親事絕妙絕巧。我決不惜小費。」 楮媒婆說完要辭回家,貝公子一把扯住道:「妳今日在此宿了,明日好同去拜他。也 要與妳澆澆媒根,發興發興,妳方盡心為我。」楮媒婆笑了笑,也就樂然承宿了。正是: 已經試過一番新,今日如何又效顰? 只恐新郎新得趣,重新試試舊媒人。 到了次日,貝公子吩咐家人備了一副厚禮同著楮媒婆到寧家。寧無知接見。楮媒婆便 笑嘻嘻將貝公子的來意說完,隨將禮物送上,又許事成重謝。寧無知見了,不勝大喜說道 :「得蒙公子往顧,蓬蓽生光,何敢當此重禮。今欲卻之,又恐公子疑我作事不專,只得 要全收了。」貝公子道:「如此足見老丈玉成厚意,晚生感德無窮,定當圖報。」寧無知 道:「公子乃當今杰士,甥女實閥名姝,各不相讓,俱在學生身上。明早定有好音走報也 。」貝公子與楮媒婆大喜辭歸。 寧無知見了這些厚禮,約有五十多金,不勝快活,即來見姐姐說道:「兄弟費了無限 心機,今已訪得一頭好親了。」便將貝公子人物、門第、父親現任主事,說得花團錦簇。 夫人也聽得津津有味,十分心肯。轉又說道:「我家尚書,他家主事,官級雖有高下,兄 弟你曉得我的心事,只圖體面奢華,要塞你姐夫的嘴。你去對他家說,聘金禮物,須要十 分齊整,樣樣俱如我意,我方遂心。若有一件不到,臨時爭論,卻莫要怪我。」寧無知道 :「姐姐妳不要輕看了他家,常言道,父若做主事,金銀自來至,車載與斗量任憑公子使 。姐姐不消費心,我去著楮媒婆對他說便了。」過了幾日,兩邊俱各說妥。貝公子便揀了 八月二十七日,行禮納聘不題。正是: 一馬一鞍古所誇,如何吃得兩家茶。 到頭婿貴嬌兒失,方悔從前愚念差。 卻說 廉清在省中,打聽得宗師有臨場大收,又有新恩例,准取一名童生觀場。便滿 心歡喜,悄悄先納了卷子。到了初六這一日,他又悄悄瞞著家人,帶了筆硯,隨著眾人到 教場進考。 不期宗師看見童生太多,所取有限,思量要難他們一難,因出了兩篇四書、五個經題 下來。題旁又朱一筆道:「不完篇者不閱。」眾童生見了大驚,如何做得出五經文字,又 是七篇,便一哄散去有大半。剩下的,不過寥寥數人。 宗師坐在堂上,看見了心下躊躇,因暗想道:「這七個題目,也出得太難了些。童生 中哪有此敏捷之才,就是能做出七篇,也不能五經皆通,況這教場中又不給燭,不知可有 幾個完全的。若完得七篇,便文字平平,也要取了。若無七篇,便五篇三篇,也只得取三 五名,應應故事。」心下狐疑,不期才吃過午膳,早有一個童生上來交卷。 宗師忙將那童生一看,只見那童生生得面如秋月,目若春星,髮才弱冠,只好十四五 歲。因問道:「你這卷子可曾做完七篇?」那童生朗朗答應道:「童生既來赴考,若不做 完,怎敢來交?」宗師聽了已暗暗驚以為奇,因叫收卷官接了上來,忙展開一看,早看見 二書五經七篇果然做完。因滿心歡喜。再從第一篇看起,看一句,贊一句,看一股,贊一 股,看一篇,贊一篇,直看得津津有味,不忍釋手。及細細看完了,不禁拍案大喜。因對 這童生道:「你原來是個奇才。我在此歲考科考,已經兩遍。為何將你一個奇才埋沒了, 只到今日方才看見。我今准你入學,就送你觀場,這一領青衿不足為貴,包管目下就要飛 騰而去。」 廉清見宗師著意憐才,因跪下拜謝道:「童生草茅寒賤,蒙宗師老爺過情鑒拔,不獨 已許采芹,又令妄思折桂,使童生感恩不盡,又感知己無窮,真一時之遭際也。」宗師因 叫人拆開卷子,知他名字叫廉清,因又問道:「廉生你今年十幾歲了?」廉清道:「童生 十五歲了。」宗師又問道:「你既有此美才,為何府縣遺失,竟不見你卷子。府縣可謂無 目遺珠了。」廉清道:「此非關府縣之事。童生聞得宗師老爺冰鑒公明,例有大收,故妄 思直接一試,以作沖天之舉。至於府縣層壘之煩,實厭而未赴。」宗師聽了愈加歡喜道: 「大才大用,有志竟成,信不虛矣。如今場期甚促,本道也出案不及,不出案又不便起送 觀場文書,賢契也不必回寓了,只合隨本道回衙,待本道差人替你備了試卷,來到臨期, 本道只好親自送你入場罷了。」廉清聽了,只得又拜謝了一番,遂侍立堂旁,只候宗師收 完了眾童生的卷子。公事畢,方才隨了回去。正是: 玉在璞中誰識寶,駿嘶櫪下豈知神。 誰知處處遭遺棄,今日方逢碧眼人。 到了初八這日,宗師帶了廉清,親自稟明監臨,方才放了入去。廉清到場中靜坐號房 ,等得題目到手,便伸紙疾書,灑灑千言,一如宿構,遂交卷出場。不期宗師早已著人在 外伺候,一見廉清就將他扶入轎中,如飛抬入衙內。宗師見他出場甚早,不勝歡喜,就叫 廉清錄出文字與他看。看完道:「賢契搶元奪解,又何疑焉。」廉清道:「若得如宗師之 言,方不負鑒拔之恩遇也。」自此三場完畢,遂拜別宗師回寓。 回到寓中,幸尚書看見問道:「你這幾日哪裡去了?使我著急,叫人四下找尋。」廉 清道:「小婿偶遇親戚,苦被相留,今始放回。如今場事已完,該回家去了。」幸尚書道 :「我急欲回家,只因不見了你,故在此等你。你今回就要先回,幸喜先生與天寵俱得終 場,我今留你等揭曉過,同他們回去吧。只是你再不可輕出遠行了。」廉清應允。次日幸 尚書自帶了幾個家人,便起身先回家去了。正是: 既做神龍蹤跡奇,飛潛焉肯與人知。 縱教翁婿同心久,也有瞞藏隱晦時。 廉清在寓,只與幸天寵說說笑笑,不露一些風色。此時幸天寵場中文字已錄放在案頭 ,廉清取了一看,只不做聲。又叫他悄悄將逄寅的文字,也取了來看。看完,批評說道: 「庸庸俗俗,只宜小試。」幸天寵見他批評先生,因問道:「你看我的如何?」廉清道: 「筆鋒新穎,自是文場利器,但嫌氣未充滿。只怕今科,尚然有待。」誰知幸天寵不服, 便細細與逄寅說知。逄寅大怒罵道:「狂妄畜生,鷦鷯豈知鴻鵠,小年又豈知大年哉。」 廉清曉得付之一笑。 且說廉清的卷子落在嘉魚縣知縣房中,十分得意,細細圈好,呈送主考。主考見了, 大驚道:「此卷奇才也。」因添上好批。到了填榜時,並無一卷可與抗衡,遂將廉清填了 解元。再拆開年貌籍貫,方知才一十五歲。房師、主考不勝歡喜。 不一時掛出榜來,此時將交五鼓,逄寅與幸天寵早著家人伺候看榜。不期這個家人擁 擠不上,只在人叢中聽人一名一名地念來,卻又是從後面念起,逐一聽去,並不見有逄寅 並幸雲路的名字。聽到第二名上沒有,便擠出人叢,如飛來家說知。逄寅與公子見說不中 ,二人甚是懊惱。逄寅早去收拾行李,不期一陣報人打進門來。 逄寅又重新歡喜起來,連忙走出來問道:「我逄寅中在哪裡?」報人道:「逄寅不曾 中。」逄寅又問道:「逄寅既不中,定是幸雲路中了。」報人道:「幸雲路也不曾中。」 逄寅便大怒罵道:「既我二位相公都不中,你們來報些什麼!」報人高聲叫道:「我們是 捷報解元的。知他在此,故了此報。」逄寅與公子並眾家人見說「報解元」,俱各快活, 便一齊上前亂問道:「我二位相公俱在此,解元端的是誰?我好重重賞賜你們。」眾報人 道:「解元姓廉。人都說在此同寓,故此來報。」幸公子見不報他,便自走開,逄寅因嚷 道:「你們既做報人,也須訪確。為何亂報。我這裡並無姓廉的人入場,為何在此吵鬧。 」因叫幸家人「快趕他們出去。」 眾報人發急道:「人人都說在你處,為何躲了胡賴?莫非要賴報錢。」幸家人忙說道 :「我們這裡雖有一位姓廉的相公,卻還是童生,不曾進場。且問你們報的廉解元叫什名 字?莫非同姓看錯了?」眾報人道:「解元是廉清,習詩經,孝感縣人,就是幸尚書的女 婿。我們如何會得報錯。」逄寅聽了,竟驚呆得不敢做聲。幸公子與家人聽得明白,不勝 大驚大喜道:「真奇事了,真奇事了!」眾報人道:「不要耽擱我們工夫,快請出來。」 幸公子便連忙走入。 不期廉清在房中早已聽見報中了解元,卻不就走出來。隨著逄寅、公子、家人與報人 嚷鬧,他只躲著暗笑。今見公子來尋,只得笑嘻嘻走出房來,攙著幸天寵的手走到堂前。 逄寅忙掇轉面皮,迎著問道:「你幾時進場?瞞得我們鐵桶一般。」廉清笑道:「此所謂 『大年焉知小年,鷦鷯不知鴻鵠』了。豈不聞雲梯尚可平步,我廉清獨不能以童生而中解 元麼?」逄寅聽了甚覺羞慚。 廉清尚未說完,眾報人聽見他說是廉清,一齊吶喊道:「廉解元在這裡了。」便一齊 上前,見廉清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學生,便不由分說竟撮上肩頭,背著就走。走出門外, 早有轎子等候,將廉清撳入轎中抬了,如飛而去。逄寅與公子俱各驚奇詫異,連忙著人去 打聽,回來說道:「廉相公果然中了。虧宗師大收,親送入場。今中了解元是實。」 逄寅聽了,對幸公子說道:「他新中氣驕,我在此不好意思。你與他是郎舅,可等他 事完一同回來。我今天先去了。」幸公子應允。逄寅便急急忙忙,趁天明就回去了。正是 : 攛轉虧他老面皮,收回賴有巧言詞。 誰知尚有良心在,未免逢人有忸怩。 幸公子見先生回去,只得住下,等候廉清同回,廉清只因這一中,有分教: 閒藤野蔓難纏擾,明月蘆花沒處尋。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幸小姐避金夫倉皇歧路 毛御史憐玉人接引同舟
詞曰: 當年紅拂私奔去,為與英雄遇。英雄今日變頑鶉,不免生驅紅拂又私奔。相逢看破他 行經,只道予僥倖。忙忙急急用絲牽,誰知是花不是並頭蓮。 右調《虞美人》 廉清報中了解元,被報錄人抬去,且按下不題。卻說寧無知日日走來,悄悄與姐姐商 量貝家的聘禮。夫人要長要短,俱叫他開帳去說。又因日子近了,遂托寧無知料理回聘之 物。 這一日,楮媒婆同著寧無知正在夫人房內商量,不期昭華小姐房裡的侍兒秋萼,有事 到夫人這邊來,剛走到房門口,卻見房門虛掩著,便不敢逕入,只得閃在旁竊聽。 忽聽見夫人對著寧舅爺說道:「貝家與這裡俱是鄉宦。既行禮來也要象模象樣。」寧 無知道:「這個自然不消說的。」秋萼聽了甚是疑惑,因想道:「我家只有一個公子。若 與貝家求親,該是我家行禮,他家受聘,卻為何轉爭他的禮物?此事有些古怪,須要細聽 個明白方才放心。」不期房裡高一句低一句,轉聽得糊糊塗塗。 忽夫人討茶,早有一個小侍女走出。秋萼閃開讓她低著頭前走,然後悄悄跟來叫道: 「春梅姐,妳等我一等。」春梅回過頭來,見是小姐房中的秋萼,因笑說道:「妳整日服 侍小姐不得出頭,明日有喜酒吃了。」秋萼見她說話有因,便扯她到僻靜處問道:「好姐 姐,妳說的話我一些也不明白,明日有什麼喜酒我吃?」春梅自知失言,便不肯復說。忙 推道:「夫人立等要茶,我去了來。」秋萼見她推辭,便連忙拔下一根銀簪,便笑道:「 妳說了我就送妳。」春梅見一根銀簪,便笑道:「我說是對妳說,妳切不可去告訴小姐。 夫人知道是我洩露,我就死定了。」遂將夫人嫌廉清貧窮,趁老爺不在家,托寧舅爺、楮 媒婆將小姐又許了貝公子,已約定明日有千金的聘禮送來,家中個個知道,只吩咐瞞著小 姐。妳千萬不要說出來害我。秋萼滿口應承,遂將這銀簪送了春梅。春梅歡喜去了。 秋萼便回身,如飛地走上花萼樓,見小姐說道:「小姐不好了,誰知夫人將小姐另許 了人家了。這事怎麼好?」昭華小姐聽了,因大驚道:「妳這話從哪裡得來,可細細說明 。」秋萼便將方才竊聽並哄弄春梅說出實話,明日貝家行禮我家,受聘只瞞著小姐悄悄行 事,事成了明日老爺回來便不怕他反悔,許多言語,俱細細說了一遍。 小姐聽完,因又問道:「妳可知是哪一個為媒?」秋萼道:「我這邊是寧舅爺,他那 裡是楮媒婆。」小姐聽見是確信,只嚇得手足無措,不禁淚拋紅豆,哽咽悲啼,痛傷欲絕 。 因說道:「古來婚姻以父命為重。今母親怎陷我於不義,是速我死也。況且我與廉郎 誓同生死。今若偷生,前誓何為。細細想來,惟一死為安。」秋萼勸道:「依我看來,輕 生又不如忍死。婚姻既以父命為正,何不忍死以待老爺歸家,自有公論。」 昭華小姐想了半晌道:「妳這話倒也說得有理。我如今想,將來除非反經行權,方不 負廉郎之約。」秋萼道:「這經怎麼反?這權怎麼行?」 小姐道:「我聞得廉郎父母住處離我家不遠,不如同妳或早或晚,潛出隱藏其家,等 老爺回來早早與廉郎作合,便不妨了。」秋萼道:「小姐此計甚妙。但事不宜遲,待我打 聽明白了路徑,方好出去。」 遂走去了半晌,忙來對小姐說道:「只消從萬卉園西南牆邊走出,轉彎向南就是通衢 。不上一二里,就是廉家。到那裡再問就是了。只是我與小姐俱是女子,路上行走,人將 了不便。莫若我二人改了男妝,方使人不疑。」 小姐想一想道:「這等更好。只是一時哪得男衣相配?」秋萼道:「這有何難,公子 的衣服現有一箱在小姐處,何不開它出來看看。」小姐道:「有理。」連忙取過鑰匙打開 ,只見樣樣俱有。二人歡喜無限。便等到三更時候,秋萼與小姐裝扮起來道:「小姐這樣 裝束了,竟是一個美貌官人,連我也看不出了。」小姐笑道:「好便好,只是腳下如何? 豈不被人看出。」秋萼想了一想道:「這一發不打緊。小姐只消也穿了公子的靴,靴內多 襯些棉絮,腳上多纏些裹腳,總是不多路,到他家除換了也不礙。」小姐只得依她,穿起 靴來,果然一些看不出,自己走踱了一回,又取水洗去脂粉,便一紮梳頭,短髮復額,帶 上巾幘。秋萼也尋了幾件舊男衣鞋襪穿了,又叫小姐將些金珠寶物藏在身邊。收拾停當, 秋萼又去看看,春花正在睡熟。 不一時見天色將明,二人便悄悄下樓,將門關好,同到園中,走到牆角邊,卻見一扇 小門可出,不勝歡喜。便開門而出。秋萼回身又將門掩好,方隨著小姐而行。正是: 莫訝佳人新改裝,原依紅拂舊行藏。 只愁歧路紛如織,南北東西不異樣。 二人在路只揀大路而行,行了半晌漸漸天明,路上依稀有人行走。小姐見了人,只是 退縮。秋萼連忙說道:「如今妳我改裝,俱是男人。如何復作女態?俗語說裝龍象龍,倘 到前面問路,就要與人拱手作揖方妙。」小姐點頭道:「虧妳有主意,改了男子,若照舊 女狀被人看見,豈不羞死。」 便氣昂昂的高頭闊步而行。秋萼看了歡喜道:「如此方才合適。前面有人問,小姐是 相公,我就是小人了。」小姐含笑著答應。二人一面說一面走,只揀大路而行,漸漸的日 高三丈還不見到。 小姐慌了道:「妳說廉家不遠,為何走了許久還不到?」秋萼道:「從來性急嫌路遠 ,心閒路自平。想也快到了。」又走了半晌,小姐一發心慌道:「這路定是錯走了,快去 尋人問聲。」秋萼也慌起來,因問著一個老兄道:「借問聲我家相公要往鴻漸村去拜一親 戚,離此還有多遠?」那老兄見他問路,將他一看道:「小官人,你走錯了。這裡是往東 北的大路,越走越遠。你要到鴻漸村去,可折回身,向西南上走二十里,才是哩。」說完 老兄去了。二人只急得沒法,前行又沒處去,回去又恐怕撞著家人。 兩人正立著躊躇,忽斜刺裡衝出一群人,擁著三乘轎子來。小姐同秋萼看見,連忙閃 在路旁,讓眾人並轎子過去。不期前面轎子中的那位官人,不住的將他二人觀看。小姐見 他看得著相,連忙側身別視。 不期轎子過去了半晌,忽有一個青衣人走來對小姐說道:「方才我老爺在轎中,看見 相公有什話要說,特著小的來請相公去前面船中一會。」小姐聽了大驚,只得說道:「我 主僕二人是過路之人,無事不便見你老爺。煩你回聲吧。」青衣人道:「我老爺是欽命進 京的官,大著哩。哪個敢回他。若要回,除非相公自己去回。」說罷,就一手來扯,小姐 一發著慌著急。秋萼連忙嚷說道:「你這人好生無禮!我這相公是尚書公子,官也不小。 見了你老爺,只怕你老爺還要奉承三分哩。怎麼就動手拉扯!」那人見說是大來頭,連忙 說道:「得罪,得罪。小人只求相公同去一見。相公若不去,老爺就要責罰小人。」說話 雖說得和緩,卻只是扯著小姐的衣袖不放。秋萼對小姐說道:「公子就去見他老爺,也不 妨事。」那人見說肯去,便放了衣袖。小姐得放,便悄悄附著秋萼的耳朵說道:「羞人答 答,怎好去見。」秋萼也低低答道:「今事已至此,只須大膽而行。」小姐此時無可奈何 ,只得勉強說道:「就見你老爺,看他有何話說。」便隨著那人走到船上。 那人忙去稟知,回來說道:「老爺在艙中請相公進去。」小姐出於無奈,只得走進艙 來,朝著那做官的深深一躬道:「晚生幸雲路,乃禮部春卿幸希庵之子,偶因有懷,徘徊 道左。適值旌旄突至,失於迴避,本當上請,因未識台荊,故逡巡不敢。何幸反蒙呼喚, 不識有何賜教?」 你道這官是誰,原來就是毛羽。他被讒罷職在家,亦已多年。只因火焚之時親見人出 怨言,遂回心改過,要做好人,以蓋前愆。遂托人浼求當事,將他欽取,升了在京御史, 便將家事交與老管家看管,只帶了奶奶並小姐一齊進京。從家中乘轎來上船。不期在轎中 看見這個少年,貌美異常,卻走路驚慌,似個逃亡的模樣。恐有苦衷,好替他分解,故此 著人叫來問他。 不期說出是幸尚書的公子,便連忙走將下來,施禮遜坐,說道:「學生毛羽,與尊公 既同桑梓,又久係通家。但未曾會得賢姪。今蒙聖恩,特授御史,欽招入京,故星馳就道 。本該面辭尊公,因聞得同賢姪鄉試未回,只得抱歉而行。不意有幸,轉於道路間,得親 賢姪。」 幸小姐初時相見,只打算見一面就走。不期毛羽問出履歷,轉親親切切攀談起來。無 可奈何,只得信口說謊道:「家君因晚姪有事秋闈,欲親加策勵,故久淹省下。即老台叔 之欽升榮耀,俱坐於不知。正愧失於趨賀,乃無意中反得仰瞻仙范,真遭際之榮也。」 毛羽道:「方才偶遇,論理也不該唐突相邀。只因賢姪亭亭玉人,目所未見。故思一 接光儀,以為快睹。又因見賢姪趑趄歧路,若有隱憂,一時不忍,故思叩其詳,以為消釋 。一係熱腸,一係愛慕,不意相逢,竟是賢姪。玉人有種,以信不誣。不知果有隱憂求之 不遂否?幸吐誠告我,以徵予之知子。」 幸小姐原要遮瞞,不料被毛羽一口道著她的心病,遮瞞不得,暗暗驚訝。又不好很, 又不好不說,只得權宜答道:「老台叔冰鑒,何窺微察隱如此。晚姪今日進退維谷者,實 有一段大不得已之苦衷。上不可告天,下不可訴人,故惟自悲自感。不意老台叔只一眼, 早已如見肺肝,真神明也。」 毛羽聽了大喜道:「可謂他人有心,予忖度之矣。賢姪若果有懷,忝在相知,何不見 教。縱是紛絲,當為一解。」 幸小姐此時已說出苦衷,又見毛羽一團美意,諄諄推問,怎好不說,欲要捏一他詞, 一時又捏不出,只有婚姻在心,只得答說道:「晚姪之苦,雖抱屈於衷,卻實非大故,只 不過家庭姻婭非宜,慈母不諒耳。」 毛羽聽了道:「原來賢姪絲蘿,尚非有定。此易事耳。若果好逑。不妨早歸溫鏡;倘 非淑女,直陳不願,恐斧柯亦難強求。何必惶惶道路,如被逐之臣;惻惻枝頭,似驚棲之 鳥。所不解也。」 幸小姐道:「野蔓牽衣,苦辭不去。萱堂信讒執意,又難以口舌爭。百思無計,故不 得已,欲行遁以待其回心。所苦者,茫茫天地,前無所往,後無所歸。以致趑趄行徑,為 老台叔所窺而垂憐賜問。謹以上告,不識老台叔何以指迷?」 原來毛羽初見幸小姐,還是道旁閒眼,到後來問起,知他是幸尚書公子,又見他為婚 姻不願而思避地,因暗想道:「他不願婚者,定是嫌所婚之人不美耳。我若以小燕子之美 配他,自無不願之理。」遂動了一個擇婿之心。 因解說道:「婚姻乃終身大事,既不情願我也不敢苦勸。如所說難於推脫,思避地以 待其自解,倒也是一算。若慮去住無依,則我今進京,正憂途中寂寞,賢姪何不暫且同我 一往,稍避些時,結縭無人,則親事自然寢矣。親事寢,待我再著人送賢姪還家,亦未為 遲。若是賢姪高發了春闈,尤其便也。不知賢姪以為何如?」 幸小姐聽了,因暗想道:「母親今日受貝公子財禮,房中不見了我,兩家爭論起來, 定然要大費一番口角。歸去是萬萬不可。但如今既已出來。廉家相近又不便去,他又再三 留我,何不將計就計,且同他進京暫避些時,再作道理。」秋萼在旁見小姐沉吟不答,恐 怕誤事,忙附耳攛掇了幾句。 小姐因向毛羽打躬道:「晚姪既蒙老台叔如此提攜,感激不盡,自願隨行。但恐隨行 攪擾不便。」毛羽見幸公子肯去,滿心歡喜,因說道:「通家叔姪,怎說此話。」一面叫 備酒,一面就吩咐船家開船。 須臾酒至,二人對飲了半晌,毛羽細細攀談,問今問古。喜得幸小姐讀過幾年書,樣 樣俱對答得來。毛羽十分歡喜,就叫家人收拾前艙與他安歇不題。 卻說後艙白夫人同小姐坐久,不見老爺進來,因問眾使女道:「老爺在官艙裡同什人 說話,又留酒,就講了這半日,還不見起身。」只見一個使女巧蓮答道:「這位客人多半 不起去了。」白夫人道:「這客人是誰,為什麼不起去?」巧蓮道:「這客人不是別人, 是幽蘭里幸尚書的公子。老爺要留他同進京去,故此不起身去。」白夫人道:「他一個尚 書公子,又不是門客陪堂,今忽然路遇,怎肯就同老爺進京?」巧蓮道:「有個緣故,這 幸公子因有一頭親事,母親苦逼他成,他心中不願,逃走出來,正苦沒處安身。所以老爺 一說,就肯隨老爺遠去。」白夫人道:「妳為何曉得他不願成親?」巧蓮道:「老爺細細 問他,他方才說出。」白夫人道:「這幸公子有多大年紀了?」巧蓮道:「我看他與小姐 差不多,也只有十五六歲的光景,卻生得面如傅粉、唇若丹朱、眉綠鬢黑,十分嬌媚。哪 裡象個男人,竟好似女子一般。若是個女子,要算做美人了。但只可惜卻是個呆公子。」 白夫人道:「妳如何曉得他是個呆公子?」巧蓮笑道:「這樣標緻人兒不要老婆,豈不是 個呆公子。」小姐在旁聽了也笑道:「這不叫呆。想是那家的女兒生得醜陋,故此不肯成 親。此正是他乖處,怎麼叫做呆?」 母子們正閒話不了,忽毛羽走進後艙對著夫人小姐說道:「我閱人多矣,清俊的也曾 見過,豐腴的也曾見個,卻從不曾見秀美如幸公子者,風風流流,竟是一個玉人。及細細 盤問他些詩文,他卻又有才情,善於對答。我一見動心,因此再三留他,同他進京。恰遇 他正要躲避惡姻,故欣然允從。此中似有天緣。夫人可吩咐廚下,供給必須豐潔,且等到 京,我再與妳商量。」夫人聽了也暗暗歡喜,遂一路留心管待。且按下不表。 卻說幸尚書別了逄寅、天寵、廉清一路盤桓耽擱,直至八月二十七日方才回到家。門 尚未開,家人使女早紛紛報知夫人。夫人連忙起身,著人迎接老爺。幸尚書一路進來,到 了夫人房中,細說孩兒同先生各完了三場,要看過揭曉方回。我因等不得,先回來了。又 因路上拜友停泊,直至今早方才到家。 夫人見他突然到家,當胸早吃了一個定心拳。你道如何?恰恰約定了今日,是貝公子 行聘禮過來,此事幸尚書影也不知。倘然撞著,定有一番爭鬧。偏偏今日到家,若再遲一 日,收過禮,便不怕他了。怎這等不巧。 又暗想道:「事已到此田地,並無別法。目下西園丹桂開得大盛,比往年不同,只好 說是兒子的吉兆,哄他去看花,瞞過今日再處。」 正暗暗算計不了,忽聽得一片人聲喧嚷,家人僕婦俱亂奔來說道:「老爺、夫人,不 好了!只因老爺來家太早,大門不曾防備,被一伙強盜打進來,口口聲聲只尋老爺。」幸 尚書與夫人聽了,大驚失色,正欲躲避。只因這一躲,有分教: 老爺喜壞,夫人驚殺。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報捷音行聘禮沒興一齊來 驚失女更盟有禍成雙至
詞曰: 做事還須存道理,不然定有差池。嬌娃嬌婿久相宜,忽然貧易富,翻使合成離。不道 風雲平地起,冥鴻已占高枝。再思往事悔應遲,明明快心事,轉削畫和皮。 右調《臨江仙》 話說幸尚書清早到家,正在夫人房中說話,忽見丫鬟僕婦驚驚慌慌進來報說:「一起 強人擁進來打劫了,卻怎麼處!」幸尚書與夫人信以為真,嚇得驚慌無措,便要東躲西藏 。 誰知不是強盜,卻是來報廉清中解元的。一起報人,一路訪知廉清是做豆腐的兒子, 沒什想頭,早將一團高興減了大半。再一打聽,得知是幽蘭里幸尚書的招贅女婿,方才歡 喜,十分快活。遂一個個雄赳赳的且不去報鴻漸村廉家,竟先到幸尚書家來,擁到大廳上 亂叫亂嚷,打東擊西,要請老爺出來說話。幸家家人突然見了,摸不著頭路,只認做強盜 ,都慌做一團,往後亂跑道:「不好了!大天亮強盜上了!」眾報人聽了,知他們認錯, 轉笑將起來道:「你們不要慌。我們不是歹人。我們是報錄人,來報你們大相公喜的。」 眾家人聽明是報人,方才歡喜,出來接待。 早有幾個一路叫將進來道:「外面這伙人不是強盜,是報錄的。來報大相公中了。要 討賞,快請老爺出來打發他們。」幸尚書與夫人並合家大小正急得沒法,忽聽說是報人, 報大相公中了,方才將一團驚嚇都變做歡喜。幸尚書遂連忙走出廳來。眾報人一齊擁住討 賞。 幸尚書道:「我家相公中在第幾名上,可取報條來看。」眾報人道:「相公中得很高 。求老爺先吩咐明白,方好看。」遂爭多爭少,直到講定了,眾人方取出一張紅紙寫的報 條:「貴府中試第一名解元廉清。」 幸尚書看完,因大驚,怒罵道:「怎省城地方有這樣走空的光棍,他也不訪訪我幸尚 書是何等人家,怎敢捏造無根的虛報,指望來騙財物,還不快快出去免打!」說罷就氣憤 憤要走進去。眾報人一齊上前圈攔住道:「老爺進去不得。我們眾人千辛萬苦來報一場, 不過希圖厚賞,怎肯嚷罵一場,白白去了?」幸尚書道:「你們這班光棍,不知死活!你 們既以假報騙人,我嚷罵你們,趕逐出去,還是你們的大造化。再要胡說,送到府縣,還 要夾打問罪哩!」眾報人聽了,便都大嚷大叫起來道:「小的們跑了一日一夜,特來報喜 ,又不犯法,為什麼送到府縣去夾打?老爺莫要倚著官尊,來壓制小的們。便是宰相公侯 人家,報這樣中解元的大喜,也要賞賜,再沒個空過。若說是假報,難道榜上的名字也是 假的?若說廉清外姓不認帳,難道不是老爺一向養在家了的親女婿麼?我們打聽得的的確 確,方敢來報,指望厚賞。況老爺又是報過功名的,自然不輕我們。我們為何不到鴻漸村 廉豆腐家去報?」幸尚書見眾報人說來說去,皆指實廉清中了,不肯認是假報。又好惱, 又好笑。 只得分解道:「誰說廉清不是我的女婿,他若果中了解元,乃是我天大之喜,便重重 賞你們,我也不惜。但這廉清才十五歲,雖說聰明多才,中舉是他份內之事。但此時他尚 是一個童生,連府縣也不曾考過,如何得能進場,你們妄捏假報,說他中了解元,指望騙 錢,豈不是一班光棍。如今說破,你們還敢嘴強麼!」眾報人道:「我們若是一班光棍要 捏假報騙人,為什不訪個進過場的秀才去假報,轉來假報一個不進場的童生?這廉清是童 生是秀才,我們也不知道;進場不進場,我們也不知道;只看見龍虎榜上第一名解元的名 字是廉清,我們就來報了。此時老爺也不須動怒,小的們也斷然不肯去的。從來事假的真 不來,真的假不去,過一會少不得有個明白。若是真的,老爺自然要重賞我們;若是假的 ,老爺竟送到府縣去夾打就是了,小的們也甘心領受。但小的們跑壞了,且求老爺賜些酒 飯吃吃再處。」幸尚書聽了,轉弄得沒奈何,只默然低著頭走來走去。 此時寧夫人聽說兒子中了,忙到廳後來問信。不期報人不說兒子中了,反說廉清中了 解元。又氣又惱,忍不住也就在廳門後嚷罵「光棍騙人!」正嚷罵著走進去,第二報一群 人趕到廳上,也貼起條子來報喜。看看名姓卻是一般。頭報人方笑嘻嘻對著幸尚書說道: 「這難道也是假報,也是光棍?」幸尚書看見這般光景,倒弄得驚驚疑疑沒法起來。及細 想一番,卻只是搖頭不信。 又過了半晌,忽見逄寅也趕到了,才落轎走上廳來,早朝著幸尚書深深一揖道:「恭 喜老先生,令婿竟獨佔鼇頭矣。可謂不負老先生之巨眼。」幸尚書聽了,早喜動眉宇道: 「他一個童生,又不入場,卻怎能得中?」逄寅答:「令婿不獨才奇,竟是一個奇人。」 遂將他大收赴考並做五經七篇、宗師愛他親送入場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這樣功名真 取得驚人!」幸尚書聽明是實,直喜得心花俱開,因大笑道:「今日方見我賞鑒不差。」 眾報人見幸尚書歡喜快活,因在旁插嘴說道:「老爺且慢歡喜,我們一班光棍不知可要送 到府縣去夾打了。」幸尚書忙賠笑道:「是我錯怪你們了,賞錢重些吧。」因吩咐家人殺 豬宰羊,管待眾人。 外面忙亂不至緊要,早有丫鬟入內報知夫人道:「逄相公回來了,說廉相公中了解元 ,果然是真。」寧夫人聽了,早嚇得渾身麻木,竟說不出話來,只躲在房中去,暗暗頓足 追悔道:「這事做得太差了,我只認廉清小家子,無才不長進,故將女兒改許了貝公子, 早指望收他的重禮厚聘,風光風光,燥脾燥脾。誰想廉清忽中了解元,竟是一個香噴噴的 貴人了,怎倒反要撇去,豈非自誤。若是貝家行聘不約定是今日,還好慢慢商量,卻又恰 恰正是今日。兩下夾炒,卻怎生區處?況如今日已將午,只怕貝家聘禮不多時就要到了。 一時撞見,豈不爭鬧。若要著人去知會他,叫他不要行來,此時馬已臨崖,如何勒得他住 !」 左思右想,急得沒法,一時氣苦,一個噁心,早一跤跌倒?上,翻天覆地的直叫:「 不好了,心痛要死!」丫鬟們聽見,連忙入房去看。看見夫人疼得七死八活,慌做一團。 只得著兩個煎茶送水守定夫人,又著兩個去報老爺,又著兩個丫鬟同小姐房中的春花去報 知小姐來看夫人。原來這春花清早起來見小姐樓門未開,又聽見老爺回家,便走過來看。 及見報人來報,許多熱鬧,她便呆呆貪看,竟忘記回去。今著她去報小姐,只得同走去了 。眾丫鬟在房中碌亂不題,正是: 世情不是苦嫌貧,認定貧寒不復春。 得到花花還草草,捫心方悔不知人。 卻說這日,寧無知同著楮媒婆,從天未明便到貝公子家來,將一應聘禮俱擺在廳中。 真是,黃燦燦的是赤金,白森森的是元寶,釵環首飾,緞匹綾羅,十分齊整。直擺到日中 ,叫家人捧著,方才起身。 寧無知、楮媒婆二人是原媒,俱披紅掛彩,坐了兩乘轎子,押著禮,帶領貝家眾家人 ,一隊隊擺開,笙簫細樂、起火爆竹,前後打著黃羅深傘,路人俱聚擁而觀,無不喝采富 盛。不一時到了幸尚書門前,先放了三聲大炮,然後吹打進門。 幸尚書正同著逄寅打發報人賞賜,忽聽門前炮響,隨又大吹大擂起來,逄寅忙說道: 「想是哪家來賀喜了。」幸尚書也信是真,連忙叫人迎接禮物,自己卻同著逄寅閃立在旁 邊,看是何人。 只見許多人,紅紅綠綠,簪花掛彩,抬的抬,扛的扛,一盤一盒的俱往廳上擺下。盤 盒內俱是茶、果、羊、酒、銀兩、緞匹。隨後一乘轎子歇下,走出一個披紅的媒婆來,夾 在中間叫人擺開禮物。幸尚書見了大驚不知是何緣故,連忙著家人取禮單來看。家人只得 向盒中拿出一個銷金大紅綾子的禮帖,雙手送與幸尚書。幸尚書忙接在手,同著逄先生揭 開看去。只見第一行金字就是「聘禮千金」,以下俱是釵環禮物,末後寫著:「清河郡愚 婿貝錦頓首百拜。」幸尚書看完,勃然大怒罵道:「這是哪裡說起!這小畜生怎敢如此, 無禮狂妄!」逄寅見了,只嚇得在背後吐舌。 幸尚書忙問家人道:「這媒婆是什麼人?快扯來見我!」家人見老爺發怒,沒奈何, 只得趕上前,不由分說將楮媒婆一把拖來。幸尚書大怒罵道:「妳這大膽的賤人,該死的 潑婦,這事從何而起,快從實說來!」楮媒婆忽見幸尚書發怒,連忙陪著笑臉說道:「今 日是個喜日,凡事要求老爺包容些。老爺為何這等著惱,就是我小媒婆做的這頭媒,原不 差什麼,況且貝公子年少多才,財傾北斗,因仰慕老爺尚書門第,小姐閬苑瑤台,故此樣 樣依從,般般順命。聘禮千金,釵環細緞又不下千金,果品豐隆不為不備。老爺雖是尚書 ,他的父親也登黃甲。品級雖不相同,實是在朝臣子,也不甚低。即有不到之處,老爺要 求全責備,也須對小媒婆細說,即叫他添來補上。為何就動起怒來?」 幸尚書聽了這番說話,急得怒髮如雷,只叫家人動手。怎奈這些家人俱曉得是夫人的 主意,只袖手旁觀,不便動手。幸尚書怒氣填胸,自己趕到楮媒婆身邊一連三四個巴掌。 罵道:「我的小姐自幼許配廉清,久贅我家,誰人不知!今日得中解元,不久成親。妳怎 敢串同貝家,無端強聘。妳不想,一個庶民之家,也不敢輕易娶聘已定之婦,何況我二品 尚書、千金小姐。妳敢花言巧語哄騙人家來探虎穴!妳如今即有三頭六臂,鐵膽銅肝,也 難逃官法立時處死!」 楮媒婆被打得兩太陽火星直冒,又聽見送官處死,只得帶哭說道:「常言道:『無事 不登三寶殿,螞蟻不入無縫磚。』今日這頭親事,原是兩相情願,並非逼勒成交。小媒婆 是領了夫人之命,又有寧舅爺與我撮合而成。老爺為何只怪我一個?」幸尚書聽見說出夫 人與寧無知來,忙叫人去尋寧無知。 不期這寧無知的轎子在後,到了門口下轎,正欲進來,早有一個幸家家人對他說:「 今日老爺回家,廉清已報中了解元。」細細說明。寧無知吃了一驚,曉得此事做差,有些 不妙,便趁著眾人忙亂,早欲躲開聽風聲去了。家人來尋,哪裡有人影兒,只得回了幸尚 書。 幸尚書便氣呼呼,入內來尋夫人,不期兩個丫鬟正走來報說:「夫人急心疼痛倒在? 上,欲不省人事,請老爺快些去看救。」幸尚書一憤之氣,正要趕來與夫人爭鬧,不期才 趕進房中,果看見眾僕婦丫鬟俱含淚大哭道:「夫人不好了,氣死了!」幸尚書聽見,連 忙走到?邊細看夫人時,只奄奄一息,九死一生,哪裡敢說什麼。只是跌腳捶胸,氣苦一 番。因叫貼身丫鬟灌救。 復走出廳來,指著楮媒婆大罵道:「妳這賊婆,既做媒婆,豈不知婚姻主持必從父命 ,方敢議婚。怎敢大膽乘我不在家中,哄騙夫人做此悖理之事!此風化所關,非經官不可 ,這還是易明之事。但妳今強媒哄騙,氣死命婦,我奏聞朝廷,不怕妳與貝家這小畜生不 是死罪。妳且去看看夫人!」因扯了楮媒婆便走。楮媒婆只得跟到房中,見夫人在?上這 般光景,便嚇得膽戰心搖,往外就走。 幸尚書一把扯住道:「妳如今好好將這些禮物帶去退回貝家,我老爺萬事俱休。夫人 就是有長短,也不來尋妳。」楮媒婆到此,沒法奈何,只得說道:「人家興興頭頭送過禮 來,叫我一人怎麼回得?老爺也須著個人同去,他方肯信我。」 幸尚書道:「這不打緊。」便走出到廳前,對逄寅說道:「此事先生盡知,相煩同她 到貝家細細說知利害。」逄寅忙對楮媒婆說道:「事已至此。解鈴人還要繫鈴人。我同你 去說明。」 楮媒婆沒奈何,只得對著這些抬禮的人說了一番。這些人也見事情做錯,又見幸尚書 發怒,俱不敢言語,只得喏喏連聲,將禮物抬上肩頭,各尋原路。正是: 乘興而來,敗興而返。 這等事情,其實稀罕。 且按下楮媒婆同了逄寅去回貝公子不題。卻說幸尚書見退去了禮物,方才放心,便又 打發了眾報人賞賜,不一時俱去了。正欲轉身來看夫人,只見幾個丫鬟慌慌張張跑來說道 :「老爺,又不好了!」幸尚書聽了,只道夫人有些差池,嚇得大驚失色,忙問道:「夫 人怎麼樣了?」丫鬟稟道:「夫人病還不妨,只是小姐與秋萼俱不見了,特來稟知老爺。 」幸尚書聽了,大驚大駭道:「這又奇了,一個小姐深藏於內怎會不見。且小姐不見,妳 們如何曉得?只怕還在園中閑耍。」眾侍女道:「我們因見夫人病重,去請小姐來看,不 期到花萼樓不見在上,便往各處尋遍,只尋不見小姐與秋萼的影兒。」幸尚書道:「豈有 此理!」 遂不去看夫人,同著眾侍女來尋小姐,各處尋到,果絕無影響。幸尚書著急,因暗想 道:「莫非女兒守志,見母親背盟許了貝家,不好明口拒絕,竟行了短見麼。」一時著急 ,便叫家人在井中並荷花池內各處打撈,又到各處黑暗的所在,恐她縊死,並不見蹤跡。 幸尚書又想道:「小姐尋短見或者有之,為何秋萼也尋不見。」一時想不出主意來。 且說夫人正在?上發昏,忽聽使人說老爺發怒退回了貝家禮物,便放下心頭石塊,才 進些茶水,不期又報說小姐、秋萼俱不見了,如今老爺同人前後各處尋覓,影也不見,又 著了一急。只得叫丫鬟侍女攙扶著,也來尋小姐,便一路哭哭啼啼,走到幸尚書面前。幸 尚書正急得沒法,便埋怨道:「一個好端端的女孩兒,被妳害得如此!如今不知死活存亡 ,又不知在哪裡存身!」說完咬牙切齒,痛哭流淚。夫人也放聲大哭道:「這都是我的不 是,一時短見差了。若有些長短,我命自然難活!」二人哭哭啼啼。 只見管花園的老家人幸免忙來稟道:「小的今早起來,只見西邊園門不關,只道夜來 忘拴。據如今不見了小姐,想起來一定是小姐見夫人有此一番事情,同秋萼私走出門,藏 躲去了。」幸尚書聽了,忙止淚說道:「這卻一定是了。如今且不須啼哭。既有出路,大 約所去不遠,只消著人分頭尋訪。」夫人也含淚道:「只是叫人尋訪,卻不可張揚開去。 明日廉解元回來知道,就不便了。」幸尚書道:「這也說得是。」遂吩咐內外家人道:「 不見小姐之事,你們不可走露消息。只留心察訪。大約只在左近,自然可尋。今日完了, 明日去尋吧。尋著重重有賞。」家人答應。幸尚書亂了著一日,精神疲倦,又惱恨夫人, 遂在別房中安息去了。正是: 愛女親驅如匿花,東?苦認做冤家。 到今細細思量起,方悔從前卻是差。 卻說楮媒婆同逄寅押著這些禮物回去,一路只是跌腳抱怨叫苦。正走著,忽見寧無知 在樹林中一頭鑽出來。楮媒婆看見,便一把扯住道:「你好人呀,兩人做事,怎叫我一人 擋災,你倒安安穩穩躲在這裡。我如今咬下你一塊肉來!你不看看我的嘴臉,都打腫了。 」寧無知連忙陪笑臉說道:「還是我見機躲得快,我若冒冒失失走了進去,還要弄得不好 看哩。只怕此時已同妳送到官,腿都夾爛了。還虧得妳是個女人,從來男不與女敵,故此 完完全全放了妳。」楮媒婆道:「放是放了,只忒難為情。」 逄寅看見,連忙勸開道:「我們快些去做正經事,好回覆幸尚書。」寧無知笑道:「 先生有所不知,今日貝家驚天動地行了這些禮物過來,你二人就要這樣平平穩穩去退。不 要說貝公子是個勢力人家,就是小戶人家,也要講三句話兒。只怕妳打腫了嘴,還是他老 人家沒力氣的空心拳頭。妳還叫疼叫苦?只怕貝公子使起呆性,妳的骨拐打做兩截,就要 做癱?人兒,在十字街前學李鐵拐仙人罷了。」楮媒婆聽了,只急得亂哭。逄寅道:「依 兄主意還是如何?也要大家快些商量。」有分教: 指鹿為馬,將李代桃。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小解元才高察出舊仙名 俏媒婆事急充做新人嫁
詞曰: 仙意深微,每每於中藏啞謎。不道天才,細細參其味。柯斧多欺,蓋恃他伶俐。花迴 避,柳甘代替,總是漁人利。 右調《霜天曉角》 話說這楮媒婆,見寧無知說得甚是厲害,只急得滿眼垂淚,不敢做聲。逄寅聽了,只 得請教寧無知。寧無知道:「依我主意,且叫這些人將禮物歇下,商量出一個妙法來,去 回他方保得大家沒事。」楮媒婆被他說得疑疑惑惑,一發膽怯起來,不敢去見貝公子。便 只得上前叫抬禮物人歇下。寧無知見禮物歇下,方看著逄寅說道:「先生也不是外人。這 件事作得不巧了。若直直的一同走去退還禮物,便定然要激出事來。為今之計,我們只要 用緩兵之計去緩他,且緩到後來,再取巧兒說明了,悄悄的送還他方才有幾分把握。先生 你道如何?」 逄寅本不願去,見他說出許多算計,便乘機推脫道:「寧兄好個緩兵之計,真是萬全 。如今既有此萬全之計,可行可止,可遲可速,悉在寧兄。學生事外之人,何必定去以壞 事。只此以回覆主人便了。」寧無知見他要去,復留住道:「適才此來,原說是同去。今 先生不去,未免要泄吾謀。」逄寅笑道:「兄豈不知閉口藏舌,安身處處牢。學生說它做 什。」寧無知曉得逄寅是個有欲之人,因忙向盒中取出兩封銀子,送與他道:「先生不泄 ,可收此物,使我放心行事。」逄寅只得應承,袖之而回,回覆幸尚書不題。正是: 小人附小人,無非只為利。 大家分受些,做事便容易。 寧無知見他歡然去了,方對眾人說道:「公子這頭親事原是瞞著幸老爺做的,不期今 日恰恰回家,一時夫人不曾說明,故此老爺這樣發怒。但從來夫不逆妻言,這些禮物少不 得日後還要送來。這親事原是夫人做主,我是夫人的兄弟,等我慢慢去勸老爺,無有不妥 之理。若是不妥,再回公子不遲。今日且借重列位,將禮物送到我家。你們辛苦了一日, 且吃杯喜酒去。」這些眾人抬來抬去,已是口枯舌燥,巴不得歇下擔兒吃酒,便滿口應承 。抬到寧家,吃了酒飯,各自散了。 寧無知與楮媒婆將禮物收好,然後來見貝公子細細說知:「尚書回家,事情不巧,一 時不便明受。家姐叫將公子禮物權放我家,待說明了,慢慢取去。故回禮俱不便送來,明 日等小姐過了門,補送來吧。只是還有一事,小弟臨出門時,家姐又使侍女出來說道:『 倘若老爺不轉,只得要用權宜之法,將小姐移至小弟家中,以母舅出嫁甥女,悄悄送與公 子成親。成親之後就不怕老爺了。』」貝公子聽了果然大喜,便設席款待。寧無知因記掛 禮物在家中,只略略領情,與楮媒婆丟個眼色,便一齊告辭。貝公子還要留下楮媒婆,楮 媒婆再三不肯,竟同著寧無知到家中同宿,日夜商量不題。正是: 奸人奸已破,又復別生奸。 誰道奸無已,終為奸受愆。 卻說廉清從五更被眾人抬去,先逼他寫了賞宴,然後請他去飲鹿鳴宴。主考房師見廉 清果然只有十四五歲的學生,頭髮尚未長齊,俱滿心歡喜,以為從來無此少年解元,十分 相愛,俱各盡歡飲宴。不一時廉清簪花掛彩,鼓樂旗仗,送廉清回寓。廉清在馬上酣酣醉 態,越顯得十分好看。看者無不喝采。回到寓中,幸天寵接著不勝快活。廉清見逄寅回去 了,遂不提起。 廉清隨即先去拜謝宗師,感他薦拔之恩。相見甚喜,宗師說道:「賢契高才,竟而搶 元,方顯我識力不差。向因場事迫近,不曾問得賢契是孝感縣籍,可曉得有一位幸春卿號 希庵的麼?」廉清聽了禮貌打躬道:「這幸春卿就是門生的岳父。不知老恩師為何問及? 」宗師聽了愈喜道:「原來賢契是我老師的荀倩。真是奇事,可謂無意而補過了,只是可 惜我世弟不曾中得。」廉清聽了道:「原來老恩師與家岳父是師生,如今老恩師又與門生 是師生了。」自此宗師與廉清更加親密。 廉清在省中見座師、會同年,忙了月餘方才收拾起身,同幸公子歸家,十分榮耀。正 是: 從來有用是文章,畢竟功名姓字香。 一個草茅貧賤子,忽然扶作解元郎。 卻說幸尚書與夫人,自從不見了小姐,因著家人分頭在遠近左右打聽,卻又不敢明言 。誰知一連數日一似海底撈針,又如捕風捉影。幸尚書抱怨夫人一回,又歎息一回。夫人 哪裡還敢言語,只是垂淚暗哭。卻又怕廉清早晚回來,便日日擔憂,時懷鬼胎。無可奈何 ,因叫人收拾了建在鴻漸村村東上的一所廳房,請廉小村夫婦居住。又悄悄送禮、送衣服 。此時廉小村家早已有人報過,夫妻兩口甚是歡喜,今見幸夫人這般慇懃,便十分過意不 去,因再三苦辭道:「我家廉清,若無你老爺、夫人恩育,怎得成人。若無老爺教誨,怎 有今日之榮。我老夫婦幾間茅屋,足可蔽風雨,幾件粗布衣,足可餬口,我有長子,足可 娛我老年。廉清久已是老爺家的人了。煩你去與我多多拜謝老爺、夫人,萬不可以我老夫 婦縈心。」幸家家人見他如此,只得回來對老爺夫人細細說知。幸尚書聽了,甚是稱贊。 幸夫人只是過意不去。 忽一日,家人報道:「廉相公與公子不久將到了。」夫人不勝著驚。沒奈何,著實吩 咐內外僕婦了一番。不一時,廉清到家,拜見了丈人、丈母。此時夫人歡顏相待,十分親 厚。廉清並不介意,又與逄寅相見,俱各歡然。次日廉清稟過了丈人、丈母,然後到鴻漸 村了拜見父母。幸夫人就打發了二十個僕從跟隨而來。正是: 昔日何疏今日親,只因頭角一番新。 人情若是無更變,何以知她是小人。 不一時廉清到家拜了祖先,又拜父母、哥子。一家歡樂非常。驚動了遠近村民與往日 兒童,無不稱羨。廉小村又叫廉清,到向年日日頂禮的牌位邊去禮拜。廉清見是一白紙牌 位,上無名姓,不便就拜。因問父親道:「這是何人的牌位,父親卻叫孩兒拜他?」廉小 村道:「他是我的恩人。你今日的功名,後來的富貴,皆賴此人。他的姓名,原叫我問你 ,他說你自然知道。我一向不曾問得你。今日恰又應了他的口,真是奇事。」 遂將當初許多事情說出:「只因他臨去時,我問他的姓名,他不肯說出,只寫一張字 紙念與我聽,我又聽得不明不白,解說不出。及至再三問他,他叫我留下這張字紙,道: 『等你兒子後來中了舉人,自然曉得。』你今恰恰中舉,一如他言。」說罷,就用手在牌 位之下取出一幅字紙,遞與廉清。 廉清雙手接來,細細看完,不勝大喜道:「原來是葛仙翁。父親竟遇了神仙了。」廉 小村聽了,驚喜道:「孩兒你怎知他是葛仙翁?」廉清道:「他寫得明白。他說是『草裡 安身,便渴殺了,也點水不沾唇』。『渴』字去掉三點水,是個『曷』字,加上草頭,合 起來是個『葛』字;他又說『只不過山人』,『山』字添個『人』旁,是個『仙』字,他 說『爵在侯伯之上』,『侯伯之上』是『公』,他說『飛不去,將兩翅壓在下,若相並之 魚鱗。』是個『羽』字,加上『公』字,是個『翁』字。總合起來,是『葛仙翁』三字。 豈不是葛仙翁臨凡?」廉小村聽了不勝大驚大喜道:「我就疑他不是凡人,竟是葛仙翁了 指點我夫婦。」說罷就拜。潘氏與廉潔聽明,不勝驚喜,亦忙下拜。廉清也拜了四拜。拜 完一家歡喜無限。 次日又領他到墳上拜過,便打發廉清依舊到幸尚書家來。 府縣官見廉清少年發解,後來前程遠大,便竭力趨奉,送旗桿,送匾額,十分加厚。 宗師又行文,先送廉清下學,然後迎舉。附近鄉紳紛紛來賀。廉清忙亂不了。 夫人因悄悄與幸尚書說道:「女孩兒一時未有下落,今廉清在家使外甚是擔憂,又不 便著人尋訪,你須速速打發他進京會試。等他離了此地,我們好去尋訪,若再耽遲,恐他 曉得些風聲,就不妙了。」幸尚書道:「這也說得是。」遂催廉清早到京去靜養,以俟春 闈。又付盤纏,打發家人服侍,就與廉清餞行。廉清每每要見小姐一面,謝她一番,不期 再不能夠,又不便請見。正思量無計,不期丈人、丈母立刻催他進京,便沒奈何,只得帶 領家人起身。一路而去。正是: 催去再三催,願留留不住。 豈是兩無情,各有深心處。 卻說毛羽,自同了幸公子在船中敘明是通家子姪,又見其年紀幼小秀色侵人,甚是愛 他。又引他到後艙拜見叔母,故親親熱熱帶他進京。不一日到了京中,毛羽便入衙行事。 因他要做好官,故秉公矢直,甚是風憲。 一日閒暇,對夫人說道:「我看這幸公子儀表非俗,前日不期而遇,似有天緣。若將 小燕孩兒配他,倒也是一件妙事。妳道如何!」白氏道:「我也這樣想。若使他二人配合 ,真是一對玉人。」毛羽道:「只是年紀尚小些,女孩兒轉大他一歲。」白氏聽了笑說道 :「你我做親,你也只得十六歲。等他明年做親就是了。女兒大一歲,也不妨事。」毛羽 聽了也就笑笑不題。 且說昭華小姐與秋萼二人一時改了男裝,只指望躲在鴻漸村公婆家去,等事完歸家, 不期出門走錯了路,遇著毛羽在轎中看見,只得假了哥哥名色,認了子姪,一時事急相隨 同到京中住下。 毛羽因收拾衙中書房,與她看書,她坐臥就帶著秋萼服侍,故此倒也安然。但時常想 到改裝出走,至今男裝;又想起家中父母忽然不見了我二人,不知如今怎樣愁苦,又不知 廉郎近日作何事情,未免淒淒惻惻。秋萼因暗勸道:「小姐不必如此。今日雖然離鄉背井 ,卻完名全節在此。若守在家中,夫人逼妳改嫁,妳的性子又烈,死活存亡俱不可知。」 小姐聽了點頭道:「這也說得是。但是我想,如今遠隔多時,大約貝家之事不見了我,自 然瓦解,料想可以回去。若只管在此,一時被人識破行藏,就不妙了。」因此時常求毛羽 著人送回,怎奈毛羽夫婦胸中別有成見,故只是含含糊糊,也不說送,也不說不送,只管 因循不題。 卻說寧無知收了貝家公子這些禮物在家,十分動火,便終日與楮媒婆鬼混,竭力奉承 。奉承得楮媒婆快活,便言聽計從。寧無知只叫人到幸家打聽,自己的初意還打算冷一冷 場,與姐姐商量,將外甥女接來家,取巧兒嫁與貝公子去,落得自受他的財禮。故在貝家 只朦朧許下,並未回絕。當日見幸尚書發急,他也不在心上。後聽見夫人著急放死,也還 不在心上。到落後忽聽見小姐與秋萼見夫人許了貝家,連夜逃出,不知去向,他便急得沒 法。 因與楮媒婆算計道:「小姐不見了,卻將何人去嫁貝公子。」急了兩日,又聽見廉清 回家十分榮耀,又進京會試去了。欲要悄悄來見姐姐,不想姐姐又改過心腸,恨他攛掇, 害了女兒。不許他上門,故不敢來見。 又過了些時日,這貝公子擇定了成親日期,著人來催。寧無知與楮媒婆一時只急得走 投無路。楮媒婆便埋怨道:「不如當初,等我去說明,也完了一件事。你又說得千穩萬穩 ,哄得小姐來家,母舅嫁外甥女。如今小姐不見了,貝家又要來娶人,如今將什麼人還他 。」埋怨了一番,終是無法。寧無知也想來想去,也沒法可處。 忽然想了一個主意,便笑說道:「人倒是有一個還他,倒恐怕妳不肯。」楮媒婆道: 「既有了人,是絕妙的事了。為何我不肯?」寧無知道:「只是不好對妳說得。」楮媒婆 發急道:「事情到此田地,有話趁早商量,還有什麼不好說得。」寧無知道:「我想為今 之計,若正正經經到貝家去說,斷然不妥。惟有個兵行詭道,去哄騙他方妙。」楮媒婆道 :「你打算怎麼去騙他?」寧無知道:「我看這貝公子哪裡就是貪著我外甥女兒的才貌, 只不過好淫而已。大凡好淫之人,有一忘二。只要有人與他同?共枕就罷了。如今只借重 妳去,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到臨期識破,與他說明就好大家混賴。況且與他是久相知, 自然一時變不過臉來。就變了臉,妳說明還他原禮,天大事情在妳面上也忍住了。」楮媒 婆聽了,一時念愁叫苦,不願欲行。當不得寧無知百般攛哄;又想並無別法,只得說道: 「罷罷罷,拼我身子不著。」二人便商量做事。 到了吉日,二人已與貝公子說明,是幸小姐在寧家私自出嫁,萬不可張揚,凡事只宜 減省。貝公子等到定更時分,方著十數人到寧家來娶。不一時到了寧家,寧無知做了主親 ,款待了來人。楮媒婆也在堂前忙亂了一番,便踅到房中打扮起來,不一時將錦袱遮了頭 面,寧無知攙扶坐入轎中,轎人抬起。寧無知又對眾人說道:「楮媽方才入內,一時腹痛 不便行走,煩列位照顧新人轎子,她痛定了就來。」這些娶親人只要有了小姐在轎中,哪 裡還管有媒婆沒媒婆,便應了一聲,抬著就走。 不一時抬到家中,貝公子早已穿著吉服,廳中燈火輝煌。早報說新人到了,便滿心歡 喜,忙叫侍女把新人扶出轎來,同拜了天地,齊入洞房,同飲合歡杯。貝公子正打算到新 人身邊替她除去錦袱,不期新人就往?上去坐,只將帳幔抵死抱住不放。貝公子見新人怕 羞,便不好就來動手動腳,只得自己吃了幾杯喜酒,便叫人撤去,又遣出了丫鬟僕婦,將 門關好,脫去衣巾,將燈一口吹熄,到?上尋新人。 不期新人早已脫得精光,先睡在被中。貝公子摸著大喜,便連忙鑽入被窩中。 不期新人全無畏縮,竟似引領待客到的一般。貝公子滿心歡喜想道:「原來幸小姐這 般有竅知趣,不費我一點力氣。」於是上身,勇往而進,不覺大驚失聲道:「呀呀呀!」 楮媒婆見事不諧,恐他起脫,忙用兩手將貝公子一把摟住抱著不動道:「呀呀呀,快些趴 住,我的傻娃娃。」貝公子見小姐不是原貨,正然吃驚要發怒,不期被摟著不放,反覺有 趣,只得由她擺佈。忽聽見聲音,又吃驚問道:「小姐聲音像熟,倒似我認識的那舊人? 」楮媒婆道:「不是我是哪個。」貝公子聽了,一發古怪,又要發火,怎奈被新人摟緊不 容下來。貝公子著急,只得大叫道:「丫鬟們快來救命!」 楮媒婆見他著急,只得說道:「公子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別人,就是你積年相與的舊 人。難道你就辨不出來,還虧你常說再不忘我!只今夜就試出你的本心來了。早是不曾有 了新人,若要娶了新人,不知將我舊人丟撇得怎樣了!」 貝公子見說,果是楮媒婆,方才心定。忙問道:「妳為何假裝了幸小姐來騙我?」楮 媒婆道:「你不想幸小姐是有夫婦女,你怎麼娶得她。」貝公子發怒道:「既是有夫婦女 ,為何許我?叫我行聘,又受我許多財禮。明日了不得了!」楮媒婆道:「當初原是許你 的。只因你花星未照,婚媾無緣,恰恰行禮過去,幸尚書來家,又報她丈夫中了。我為了 你,被幸尚書打也打過,罵也罵過,受了多少苦楚,只苦在心頭,也不敢來告訴你一聲兒 。也只說後來還可挽回,不期幸尚書執意不從。你的禮物原封不動俱在寧家,明日取來還 你。」貝公子又問道:「她丈夫是哪個?」楮媒婆道:「就是新科的廉解元了。他的妻子 哪個敢去娶她!一個尚書門上,哪個敢去吱吱聲兒。我勸你息事忍事,方保沒事。若要尋 幸小姐這樣人才,也還有高似她的,包管在我身上,尋一個好的還你。我今夜怕你情急, 只得了應你的急。難道我還不好?」貝公子道:「既有這些緣故,何不明對我說?」楮媒 婆道:「若在日間,一世也與你說不清。就是方才你還要做作使勢要走。不虧我手快捉住 ,此時不知你走在哪裡去了。」二人說明,重新風流,歡然而睡不題。正是: 好飲只須千盞美,貪淫拼卻一身騷。 任他天大冤仇事,酒醉情昏已盡銷。 卻說寧無知打發了楮媒婆上轎出門,進來看著這些財物,因想道:「我在此,只靠得 姐夫、姐姐在外作威使勢,如今又弄得不好見面。明日貝公子自然要來與我費嘴,我哪裡 說得他過。極不濟,也要退還他前日送我這副厚禮。如今這些聘禮俱在我家。我何不只拿 了他聘禮,走到京中謀個小小前程回來,好見姐姐,也不怕貝公子了。」算計已定,便將 這些銀子包好,拴在腰間,其餘禮物盡皆遺下,連夜出門逃走而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 : 巧裡得來,空中失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宦家爺喜聯才美借唱酬詩擇偶 窮途女怕露行藏設被窩計辭婚
詞曰: 春如水,眼前有個人兒美,人兒美,引唱牽酬,結成連理。說來只道深深喜,誰知聽 了驚無已,驚無已,自愧佳人,卻非君子。 右調《憶秦娥》 話說楮媒婆,將貝公子一頓窩盤拿倒,貝公子就不言語了。到天明起來,二人你看我 ,我看你,笑個不止。 吃過早飯,楮媒婆就邀貝公子帶領家人到寧無知家來取回禮物。不期走到寧家門口, 門尚未開,楮媒婆連忙上前去敲道:「我們昨日這樣辛辛苦苦,還絕早起來,他一個無事 人,怎這樣好睡。」 敲了半日,方有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來開門。楮媒婆等門一開,便走入去。入到堂中 ,竟不見人,急往房中,房中又不見人。因走到?上一看,不但並不見人,連被褥俱無。 便吃了一驚,忙問這丫頭道:「妳相公哪裡去了?」小丫頭道:「我家相公昨夜忙亂了半 夜。我自在灶前方才起來,不曉得相公哪裡去了。」 楮媒婆著了急。再看時,卻喜得那些禮物俱在,連忙請了貝公子進來查收。及查收完 ,再尋聘金,卻全然沒有。便尋箱覓籠,揭天揭地,險不連地皮都要翻轉,哪裡見個聘金 。楮媒婆方著急道:「不好了,一定是這沒良心的見財起意,拐去逃走了。寧無知,天殺 的,害得我好苦呀!」一時著了真急,便哭哭啼啼要尋死起來。 貝公子先前氣惱,今見她哭得可憐,又要尋死只得轉勸她道:「這事俱不與妳有關, 都是寧無知的拐騙奸計。今早才走,身帶重金,料想逃去不遠。我今著人稟了縣官,著人 廣捕追求,少不得要與我追了出來。」楮媒婆聽見貝公子如此說,方才住了哭。叫家人拿 了這些禮物,一起回來。貝公子回家越想越恨,欲要明告出寧無知做成圈套用美人計哄他 拐去千金,又恐這事關礙著幸尚書與廉解元,反為他出力,做得不爽利。 因再三思算,只著人到縣中稟說寧無知拐騙貝衙千金逃去。縣官只得出廣捕文書,差 人緝拿。又過不多時,貝公子的父親任滿來家,立刻尋了一頭親事與他成親,貝公子只得 將此事隱瞞決計不提。正是: 天邊有月便思抓,放屁方才著手拿。 空裡未來巧先去,想來原是自家差。 卻說毛羽,一日政事清閒,因對白氏說道:「前日所說幸公子與小燕親事,若驟然說 起,只恐幸公子未必曉得我小燕才貌,心不樂從。我欲使他二人或詞或詩,各做一首,一 可知幸公子的才學,二可顯我小燕能詩,幸公子若為小燕詩才折服,然後與他言及姻事, 他必樂從。妳道如何?」白氏道:「老爺這論,最為有理。」 毛羽遂吩咐家人,治酒在園中亭上,又使人到書房中來請幸公子。此時幸小姐正在書 房中與秋萼言及不能回去,彼此淒楚。忽見毛羽著人來請吃酒。幸小姐欲待不去,又恐拂 了毛羽;欲去,未免又要一番遮飾,便十分不快。秋萼道:「他既來請,小姐只索大膽去 走走。倘在便處,求他早些送回也好。」幸小姐聽了,方才歡喜。 過不一會,毛羽又著人來請。幸小姐只得同走入園中。只見毛羽夫婦已在園中。 幸小姐上前相見畢,毛羽道:「賢姪在此,我因政務經心,並無寧刻,今日喜得清閒 ,愚夫婦備得一杯水酒,與賢姪作家庭竟日之歡。」幸小姐聽了,忙打一躬道:「小姪受 老年叔、叔母之恩,感恩無已。但近日念及椿萱,久違定省,每心戚而未安。適蒙見招, 又不得不去戚而就飲也。」毛羽道:「這也不消愁慮。須俟來春,定當使人送歸。」幸小 姐聽了不勝感謝,遂同入席。 毛羽同白氏並坐了一席,幸小姐坐了旁席,不一時酒至肴來,大家同飲。 飲了半晌,毛羽停杯說道:「賢姪在書館中,必然沉酣經史。但用功亦不可太過,太 過必為書所困。所以古人學詩,以破其困,不但文人宜學,即婦人、女子亦皆可學,而享 美名。如班姬、道蘊至今傳誦不已。故我每於閒暇,必以詩訓小女。喜得小女有些宿慧, 近來詩也可觀,為我夫婦最愛。賢姪雄才,應是翰苑之流,豈無斗酒之能。而為此默飲, 何不構思措辭,或詞或詩見惠,而使我暢飲也。」此時幸小姐坐久,正要告辭,不期毛羽 要她做起詩來,心中好生不悅。忽聽見稱他女兒能詩,不覺自己詩興勃勃,一時忘情,便 欣然說道:「小姪雖不知詩,蒙老年叔善誘,又聞掌珠比詩,小姪雖不敢與香奩爭勝負, 亦當獻醜以資一笑。」毛羽大喜,遂使人送過筆硯,一幅錦箋。幸小姐舉筆在手,欲向毛 羽請韻,因暗想道:「只不知他女兒詩才是如何,想是他溺愛,過為誇張,我何不在詩中 少寓褒貶,看她可曉得?」又想道:「倘若看出來,豈不怪我。」又想道:「她是女兒, 我也是女兒,就輕薄了她,也不妨事。」遂展筆寫了一首七言絕句,送與毛羽。毛羽接看 ,只見是一首絕句,詩柄是寓意,再一看去,上面寫道: 疑桃疑杏實難猜,想是從天摘降來。 一片深情無處問,不知花色向誰開。 毛羽看完,不勝歡喜道:「此詩吐詞香豔,大有深意。」因看了又看,遂喚過一個侍 女來說道:「可將幸公子的詩送與小姐觀看,就要小姐和一首來,我好賞鑒。」侍女接過 詩入內,見了小姐,送上幸公子的詩道:「老爺要小姐和他一首,老爺要看。」小姐看完 ,不勝稱贊,卻又點頭微笑,遂取筆在詩後題和了一首。侍女持出,送在毛羽面前。毛羽 看完,不勝喜色,遂付與幸公子。幸小姐接看,只見上寫的是: 欺桃欺杏不須猜,獨具根源挺秀來。 笑倩東君休莫問,有時並蒂得同開。 幸小姐看完,不勝驚喜道:「原來老年叔有此閨秀,小姪偶爾狂言,不意令?小姐測 破,使小姪抱愧多矣。」毛羽見他稱贊,不勝歡喜,因使侍女送酒,又飲了半晌,毛羽說 道:「我向來不欲使賢姪即歸者,實有私念存焉。我愚夫婦年過半百之外,只生得小女一 人,因夢燕入懷,就取名小燕,今才十六,賦性靈慧,為我二人所鍾愛,久欲與她擇一佳 婿,完我夫婦之願,不意才人不能易得,故守字閨中。今觀賢姪翩翩,才如班馬,欲使你 二人結百年之好,乞賢姪萬勿推辭。」 幸小姐正想著詩中意味,驚驚喜喜。忽聽見毛羽要將女兒招他,不禁吃了一驚。驚定 ,只得說道:「小姪當日違母命走出,原為避親。今避親結親,是益彰不孝之罪矣。此事 斷然不可。」毛羽道:「前日賢姪避出,只為其人不能好合,故避而出也。今你二人詩意 皆相信服,亦且年相似,貌相若,非好合而何?賢姪若慮尊公尊堂有言,俟成親之後,我 遣人致書於尊公,尊公亦必願也。」幸小姐又再三苦辭,毛羽笑道:「才人難得,我意決 矣,不必過辭。」幸小姐見他苦逼,因暗想道:「我若再推辭,就不能相安。不如暗謀歸 計。」遂不回言。 白氏又在旁相勸,幸小姐只得說道:「這且慢作商量。」毛羽夫婦見幸公子說出「慢 作商量」,知有肯意,不勝歡喜。又歡飲多時,方才席散。 幸小姐退歸書房,細想其事,只暗暗好笑。秋萼見了,因問道:「小姐今日吃酒回來 ,為何這般歡喜?莫非毛老爺許送小姐回去麼?」小姐道:「不是送我回去,是飲酒中間 叫我做了一首詩,不期他的女兒也和了一首。他夫婦可看我二人唱和的有情有趣,甚是歡 喜,遂要將他女兒嫁我,苦苦逼我應承。妳道可是好笑麼?」秋萼聽了大驚道:「這件事 是個愁帽兒。小姐就該硬回他了,為何還要笑?」小姐道:「妳這癡子,我怎麼不回。但 他夫妻二人一團高興,又在我面上用了無限的恩情,怎好就放下臉來拂他之意,掃他之眉 ?只得回他『且慢作商量。』」秋萼道:「小姐妳回得不好了。『慢作商量』就是肯了。 他們認真做起事來,我二人在他籠中,到了臨時,怎能保得不露出本相來?」小姐道:「 我細細想來,並無別算,惟有同妳悄悄回去,方保得沒事。若在此棲身,實實回他不得。 」秋萼道:「小姐怎看得回去這樣容易?當初我們出門,原只說是廉家路近,故此大膽而 行。後來錯走了,幸喜遇著他們,故得將計就計,暫居於此。只合裝聾作啞求他送回,為 何又與他女兒逞才競學,比較詩才,做了文字相知,妳貪我愛,使她父母想到招贅之事。 」幸小姐道:「妳這話就說差了。我是女子,她也是女子,我為何貪她愛她。」 秋萼笑說道:「小姐聰明一世,怎這般一時懵懂。小姐自知是個女子,自不貪她。她 見小姐眉無黛綠,面如傅粉,自認是潘安、子建,卻怎叫他們不貪你愛你。他們既貪你愛 你,一旦逼迫成親,卻如何區處?」小姐道:「去不可,住又不可,叫我也無法奈何,只 好隨他逼迫吧。滿拼著逼到臨期,說明我是女子,也只索罷了。」秋萼道:「若到事急說 明女子,則親事自然寢矣。但又有一慮,不可不知。」小姐道:「又有何慮?」秋萼道: 「小姐與我,孑然一身,在數千里之外,得以安然無恙者,人只道是男子也。若由此而打 破機關,使人知是女子,毛老爺自然罷了,倘輦轂之下,又有豪華如貝公子者,一旦來求 ,則我二人舉目無親,豈不危乎!」 幸小姐聽到此處,不禁大驚大駭,一時急得沒法,連酒都急醒了。只得說道:「想來 想去別無良策,還是同妳悄悄回去的好。」秋萼道:「回去可知是好,但回去又有回去的 不妙。」小姐急問道:「回去有什不妙?」秋萼道:「若要說明公然回去,毛老爺既思量 招贅,自然不放。若要私走,我打聽得京師地方,拐騙成群,奸人出沒,小姐與我雖是這 般改裝,然行住坐臥之間,未必盡如男子,設或冶容誨淫,一時露泄於人,那時孤身二女 ,進退兩難,就不妙了。」小姐聽到此處,惟有暗泣。 又想了半晌,忽對秋萼大笑起來道:「我今有一個妙法在此,亦可作千秋佳話。」秋 萼忙問道:「小姐有什妙法,可說與我知道?」小姐道:「我如今進退無路,莫若應承做 親方得全美。」秋萼聽了大驚,又大笑道:「小姐怎麼與她成起親來?」小姐也笑道:「 成親是假,懇歸是真。我如今只須如此這般,豈不歸期有日矣。」秋萼聽了不勝歡笑。二 人又計算了一番,方才就枕不題。正是: 一邊認真要嫁,一邊苦苦推辭。 不是這番算計,至今怎得稱奇。 卻說廉清,被幸尚書催逼進京會試,只得拜辭起身。帶著家人到了京師,只因場期尚 早,便在玉泉山作寓。廉清在寓中坐了幾日,便又坐得不耐煩起來,遂帶了一個家人終日 到城中各處遊玩。此時天下舉子俱各紛紛到京,傳聞廉清少年解元,人人願與交結。只因 這一交結,有分教: 看不上自驕,氣不過自妒。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