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麟兒報
Author: Anonymous
Release date: December 3, 2008 [eBook #27399]
Most recently updated: January 4, 2021
Language: Chinese
Other information and formats: www.gutenberg.org/ebooks/27399
Credits: Produced by Yi Chen Chaung
Produced by Yi Chen Chaung
书名: 麟兒報
Title: Lin Er Bao Author: Anonymous
序 人之涉世,欲取功名富貴,莫不貴乎能文,然而劉蕢不第;莫不貴乎善武,然而李廣 難封。此中得失似別有主之者。惟其有主,故營求百出,攘奪萬端。無論搏沙捕影,徒勞 智計,即僥倖於始,亦必淪喪於終,安能獲悠久自然之享。若然,則富貴功名,終將誰屬 ? 吾見香山發還帶之裴,竺橋付渡蟻之宋,埋枯骨開八百之基,哀王孫獲千金之報,此 俱不過一念之仁耳。而善念動天,早已錫福於無窮矣。 請論之,廉老一窮夫婦也,推其願,衣食飽暖足矣,何暇作白屋公卿之想?即勛之曰 為善降祥,亦不敢以一蔬一飯之小惠,而妄思其厚報。孰知德不在大小,貴乎真誠。真誠 ,則己飽而念人之饑,己暖而念人之寒。不待來求,而先為之心動。縱使無力,亦為之不 倦。此其心何心?天高地厚之心也;此其量何量?民包物與之量也。有此心量,雖對之聖 賢而不慚,質之鬼神而無愧。即闇然一室,而理之所在,必感必通。何況恰恰逢仙,安有 不明承其指點,暗示其機關,以廣上天錫善之旨,而不忍為善付之空言也。故溝渠老蚌, 一旦生明月之珠;破櫪小駒,千里逞渥窪之駿。 至於幸尚書之巨眼,迥異塵僚;幸小姐之幽貞,超邁閨秀。忽被斧柯作惡,遭逆明不 得已妝男私奔,迫窮途沒奈何就女成婚。其中隱藏慧識,巧弄姻緣。按之人事,無因無依 ,驚以為奇;揆之天理,皆從風雪中來,信其不爽。嗟嗟,天心甚巧,功名富貴不能加於 無文無武之廉老,乃榮其子以榮其父母。所以謂之麟兒報也。處世者,必樂覽於茲篇。 時康熙壬子孟秋月天花藏主人題於素政堂
第一回 廉老兒念風雪冷濟饑人 葛神仙乘天災巧指吉地
詩曰: 富貴功名命所遭,命遭絕不爽分毫。 王侯縱貴時能遇,飲啄雖微數莫逃。 石季不謀偏獲利,劉蕢苦讀也徒勞。 試思造命憑何計,惟有施仁積善高。 話說前朝,湖廣孝感縣城外鴻漸村地方,有一鄉民,姓廉名野,表號小村。其妻潘氏 ,早生一子,取名潔兒。夫妻三口,是磨豆腐為生,又兼賣些冷酒過日。這廉小村為人忠 誠樸實,雖是一個窮漢,卻專喜行些善事。見人饑餓,便肯留他來家來吃飯;見人寒冷, 便肯將舊衣服與他穿著。故此遠近之人,皆稱他為廉善人。 我且問你:「他一個做小生意之人,只好日趁日活,如何得能有餘,行此善事?」誰 知行善只論心不論人。這廉小村本心生來惻隱,每日做了生意,到晚來結帳,將一日所賺 的銀錢,扣定了一日食用盤纏,餘下的他便盡著為施捨濟人之用。正所謂「存心無大小, 積德不嫌多。」又喜得妻子潘氏,也一心一意幫助丈夫,連她績麻拈苧的銀錢,俱湊著與 廉小村作善事濟人。如此行善,已非一日。 忽一年深冬時候,一日彤雲密布,朔風透體,早霏霏揚揚降下一場大雪。怎見得?但 見:柳絮漫漫,梨花片片。四下裡朔風緊,亂煽鵝毛;半空中陰氣濃,碎裁鶴翅。投林鳥 東西飛,沒處尋巢;行道人南北走,從何覓路?縷縷銀絲,銀絲結就玉樓台;紛紛玉屑, 玉屑妝成銀世界。團成陣,壓損溪梅不放花;結作冰,凍癡簷雀無聲叫。果然是: 日月無光冷氣侵,埋藏青綠蓋紅塵。已掩大地冬收盡,不信乾坤還有春。 這一場大雪,只下得連宵達旦,將廉小村磨豆腐的水缸都凍成一塊。此時路絕人稀, 哪個還想做什麼生意。廉小村夫妻、母子坐在門前,只將些榾櫝柴煨做地爐烘火。 正燃烘著,忽見一個人。破衣破帽,像花子一般,赤著雙腳,在雪中走過。廉小村看 見心中甚是不忍,連忙招手道:「走路的老兄,這樣大雪,你在雪中行走,可不凍壞了。 且請到我家歇息歇息,吃碗熱茶,等雪緩些再走何如?」那人聽見便回過頭來,笑嘻嘻說 道:「原來你老人家倒有些善心,可敬,可敬,只得要領情了。」因走上階頭。 廉小村見他肯來,不勝歡喜。因在爐中斟一杯熱茶與他吃,道:「我看你身上單薄, 可到裡面來,火上烘烘,也得些暖氣。」那人道:「我是個窮人,又是個外人,怎好進來 烘火。今感你好意,我只在此階簷站立,等雪略住些就去,也就夠了。」廉小村道:「人 身俱是一樣,有什窮富,何分生疏。況且這等大雪,哪個頂著鍋灶走,你到哪裡去覓食。 不如暫住我家,粗茶淡飯,住一日。等天好了去也不遲。」便一手將這人扯了進門,到火 邊大家同烘。那人不勝歡喜。 過不多時,潘氏就去洗鍋抹灶,收拾飯來。廉小村竟與這人共桌同吃。吃完,到了夜 間,就在外面一間,將些稻草與他做鋪,和衣而睡。正是: 堆金積玉有時虛,積德從來不負吾。 吐火葛翁來示引,犁牛早已育麟駒。 你道這窮人是誰?原來是葛仙翁。他見瑞雪飛揚,變幻了道相,來踏這些玉屑瓊瑤, 以作道家遊戲,不期遇著廉小村。見他有些善念,久種善根,因動了個救度他的念頭。但 以道眼觀之,卻見廉小村夫婦心雖好善,卻非修真了道的骨格,又無超凡入聖的根基。因 想道:「看他廣種福田,只好為子孫功名計耳。」又看潔兒,也只平常。因又想道:「他 既種善根善緣,固自有在。但遇我一番,又憐寒推食有些善心,何不指他一條富貴榮華之 路,以啟後人精進向善之功。」算計定了,方才睡下。 睡便睡下,因見他單牆薄壁,夫婦三人怕寒畏冷。他便在草鋪中暗暗的將口張開,吐 放出三昧火氣。頃刻間,滿屋中熱氣騰騰的起來。廉小村三人一覺醒來,覺得暖氣蒸人, 微微汗出。廉小村因對媽媽說道:「我們蓋了棉被,又蓋上衣服,故此暖熱,那人和衣睡 在草鋪上,不知怎麼樣冷哩。」媽媽道:「你也想得是,何不將我們蓋的衣服揭了去,與 那人蓋蓋也好。我們有棉被,料想也不冷了。」廉小村道:「這說得是。」因爬起來穿上 棉襖,卷了兩件蓋的衣服,走到外間,要與那人遮蓋。 不期走到外間,只覺外間的熱氣騰騰比房中的更暖,再走近鋪前,早聽見那人鼻息如 雷,睡的甚熟,知道他不甚冷,遂不打動他,仍抱了衣服進房,對媽媽說道:「原來天氣 變了,外間並不冷。那人睡得濃濃的,我故不去打動他。」媽媽道:「天氣變,明日定然 天晴,好做生意。」二人說罷,依舊睡了。 到了天明,葛仙翁恐怕露相,忙斂氣熄火。及廉小村起來,依舊寒氣侵入,還是一天 風雪,心下大驚。因忙到外間問那人道:「你昨夜可冷麼?」那人笑道:「冷是冷,我卻 不知道。」廉小村又問道:「你可熱麼?」那人又笑道:「熱是熱,我也不知道。」廉小 村道:「做個人,怎麼冷熱俱不知?」那人又笑說道:「我們是熬煉就的身軀,總不受陰 陽相摩,寒暑剝復,故不知也。」 廉小村聽了不解其意,便去開門看天。早見雪壓天低,四下裡俱變了銀妝成粉鋪就的 世界,雪尚不止。廉小村忙將門關上,伺候飯煮熟,同著那人吃了。廉小村遂取了一個小 布袋,又取了雨具,因對那人說道:「你在此坐坐,我到前面買了豆子便回。」 說罷,就出門去了。那人見他去遠,因對潔兒說道:「我也要到前村,尋一個人說話 ,去了就來的。」也竟自去了。 過不多會,廉小村回家將豆子放下,抖去了身上的雪,卻不見了那人。便問媽媽與潔 兒道:「那個人哪裡去了?」潔兒道:「爹爹出門,他也出門去了,說是就來的。」廉小 村聽了甚是不悅道:「真是妳們婦人孩子家識見淺薄,一個窮人能吃得我家多少,這雪又 不是整年下的。況且這般寒冷天氣,這人身上衣服又少,如何放他出門。畢竟是妳娘兒兩 個咕噥了幾句,他住得不安穩,故此冒雪而行了。若是有人收留還好,倘若沒人留他,他 又忍氣不肯回來。只怕凍死在荒郊,也是有的。」遂將媽媽並兒子埋怨不了。 潘氏只得說道:「我母子在家,並不曾與他說話。他自己要去,又不曾趕他。他原說 就來的,你不要錯怪了人。」廉小村聽了冷笑道:「一個人能鑒貌辯色,他又不是娃子家 ,難道看不出人的嘴臉。古語說得好,禮貌衰則客去。妳們的嘴臉,想是有些難看。他見 了自然坐不住,何必要趕。妳只看他如今可來了。」過了一會,又說道:「惻隱之心,人 皆有之。妳也不想想,妳若在雪中行走,冷也不冷?只怕你如今烘著火,還叫冷哩。」媽 媽被老兒瑣碎了一番,只得忍氣吞聲,不敢言語。正是: 真人絕不與人知,去去來來任所之。 若有一誠能感動,便教去了有來時。 到了次日,雪霽天晴。廉小村依舊做生意過日。不知不覺已過了殘年。到了正月初三 ,廉小村同著媽媽、潔兒正在堂中吃飯,忽聽得門前有人叫道:「老善人在家嗎?」潔兒 連忙走出去一看,卻就是去年不見的那個人。便滿心歡喜,意似拾了一件寶貝的一般,連 忙回身叫將進來道:「爹爹你舊年怪我不留的那個人,今日喜得又回來了。如今在外面叫 哩。」廉小村同媽媽聽了,連忙放下碗箸,慌忙出來見他。 那人見了,將手一拱,笑嘻嘻的說道:「老爹、奶奶,新年納福,不作揖了。」廉小 村道:「你舊年為何不別而行?倒叫我記念不了。」潘氏也說道:「只因你去後,我被這 老兒日日埋怨,說我不留你打發你走的。」那人笑道:「老爹不要錯怪,奶奶也不要著惱 。當日我去時原打帳就來,不期有事耽擱,直至今日方來見你。」廉小村喜之不勝,就留 他吃飯。那人也不推辭,竟坐下就吃。 吃完忽抬頭見後屋點著香燭,因問道:「裡面是供養著什麼菩薩?」廉小村道:「不 是菩薩,是先母的靈柩。因是新年節下,方才拜過,香燭還不曾點完。」那人道:「我看 你年將五十,為何不使先人安葬,尚然露柩停棺。況且入土為安,為子的焉可不念?」廉 小村道:「非是不念。只因家貧無力,一時又尋不著塊地土,故至今尚不能如願。」那人 道:「你既要葬,我倒有塊好地,指與你葬了母親吧。」廉小村忙問道:「你的地在哪裡 ?要價多少?容我慢慢設法。」那人笑道:「我一個窮人。如何得有寸土。這塊地乃是一 個鄉宦人家的。」廉小村笑道:「你來耍我了。我一個做小生意的人,如何有這力量,要 得大人家的地土做墳?只好做夢罷了。」那人笑道:「我不耍你。這塊地雖然他家不肯賣 ,卻有一段機緣,包管你唾手而得,只當承你與我相處一場,作個謝禮。」 因說道:「這地在雲夢縣葛藤山中,寅山辛向。我曾訪過這塊地,是你東村毛推官家 的。他家不出十日之內就有禍事。你到那時備幾個盒兒送他,後來你討他這塊地,他自然 肯送的。你得了地,那時我自來指點你葬就是了。」廉小村聽了,口中雖然答應道:「多 承你好情。」心內好生不然,還打算再細細問他,那人說完早立起身來要走。廉小村再三 留他過夜,那人不肯,竟自徜徉而去。 潘氏因對廉小村說道:「這人今日為何說這些謊話?現今毛鄉官家好端端的,怎知他 家有事?就是有此事,我們一個小人家,也不好送盒與他。況他又不是什麼神仙,如何曉 得。只好當做笑話罷了。」廉小村道:「他方才說毛家十日內有禍,且過十數日,看他應 驗不應驗。」於是大家不題。遂不知不覺已過八日,又是十三上燈時節,家家點燈,慶賀 元宵。 卻說這毛推官,名羽,字用吉。少年及第,曾做過福建延平府推官。因他有些愛錢任 性,又被仇口生釁,當道參劾了歸家。他雖然歸家,而家中的山場田地倉庫連廒卻有無數 。只恨年近五十,房中姬妾雖多,並無生育,只得奶奶白氏生了一個女兒,尚未週歲。只 因這日是上燈之夜,與奶奶及姬妾們飲酒,叫人競放花炮,不期一個火星爆在梁鬥之內, 人俱不知,既而酒完,各人安寢。到了三更時分,那火星在梁鬥中發作起來。一場大火, 端的非凡。只見: 烈燄為災,一霎時照得滿天雪亮;祝融作禍,頃刻間燒得遍地通紅。乍見了,還疑是 火樹上放出銀花;再看時,早已知星橋邊焚熔鐵鎖。驚欲死,鼇山上降來赤帝;嚇殺人, 花燈裡滾出火龍。最怕是金蛇萬道上下飛,可畏是烈電千層前後閃。忽然的烽火五更,端 不減咸陽三月。 霎時間風添火勢,火乘風威,一家人俱在夢中驚醒,爬起來手忙腳亂,都來救護。爭 奈風大火烈,救了這邊那邊又著,竟沒一頭處。又是半夜三更,雖有附近居鄰曉得是毛家 失火,又因毛羽往日為人不睦鄰里,故此只有人來看火,並不用力救火。雖有些家人,又 只顧收拾自己房中的物件,一任他逐處延燒。毛羽沒法,只得保著家眷,躲避在三間小破 房中,婦女哭哭啼啼。燒到天明,許多廳屋樓房,竟成了一塊白地。這夜大火遠近皆驚, 家家俱起來觀望。廉小村夫婦也驚醒了起來,只見滿天通紅,不勝驚駭,連忙問人,俱說 「是毛推官家失火,房屋盡皆燒完,這是天報他也。」廉小村聽了甚是驚訝,因對媽媽說 道:「那人之言絲毫不爽。就不是神仙,也有些意思。明早只得要依他了。」 到了天明,廉小村果然買了四樣吃食,自己挑著,望火場上走來。此時煙火尚未盡熄 ,只存得西邊幾間小房。 廉小村曉得做官的住在裡面,遂一逕挑入,將盒盤歇下。 毛羽正在那裡勸解奶奶。廉小村忽叫一聲道:「老爺、奶奶昨夜受驚。」毛羽看見, 認得是賣豆腐的老兒,因問道:「你來做什麼?」廉小村道:「小人忝在鄰居,久蒙老爺 護庇,今見老爺回祿,心甚不忍,聊獻野人之芹,以展寸念。望老爺奶奶飭收。」毛羽聽 了,暗想道:「我今早在火場上走著,這些小人俱說這或是天報我家。不但不來歎息,反 生歡喜之心,使我好生不快。就是我往日這些親族中,這時候也不見著人來問一聲。這個 老兒,往常又無恩惠到他,倒有個憐我之意。不意塵埃中原有好人。」遂不勝感激道:「 我遭此一變,向來受我恩惠者頗多,今見我至此,遂不相顧。你卻與我素不相識,從無好 處到你。你為何倒有些好心,肯來看我?真不啻漂母一飯。我不好卻你的好意,且領你高 情,日後再謝吧。」廉小村見他肯收,便千歡萬喜道:「老爺說這話,小人怎敢當也。」 毛羽遂著人收進。眾姬妾丫鬟僕婦亂了一夜,腹中正然饑餒。忽見有人送進飲食來,便一 齊來收,各人分吃。打發了這老兒去後,毛羽問明,方知是前村磨豆腐廉老兒送來的。奶 奶也甚感他。正是: 交人若在患時交,些小慇懃念不消。 何事世人偏不悟,專從熟處去呵泡。 原來毛推官房屋器用雖被燒燬,喜得官資黃白之物,卻埋藏地下,未曾打動。只得取 出來,連夜鳩工蓋造,不兩月成功,依舊蓋得畫棟雕樑,亭台樓閣,比前更覺華麗。 毛羽既經了這番火災,親耳中聽見這些人笑他罵他,也就漸漸回心改過從善,結好鄰 里。有幾個親戚朋友,最稱相好,自被回祿之後,竟疏疏冷冷,不來探問。今見他重新興 頭,方才買禮物來親熱。毛羽撇不過情面,只得治酒留飲,心下待要輕薄他幾句,又恐怕 傷了厚道。欲要一昧包容,又恐他不知慚愧。因想個主意,等酒席備完了,隨叫人去請賣 豆腐的廉老爹來。廉小村見請,慌忙走來問道:「不知毛老爺有何事呼喚?」毛羽道:「 向日遭火,承你送盒高情,甚是感激。今又蒙諸親下顧,故薄治一杯,請你來同坐坐,以 表寸心。」廉小村聽了驚遜道:「小老兒一介小人,怎敢與老爺相公同飲。」毛羽道:「 我敬你是個不趨炎棄冷的高人,所以請你,你不消謙得。」況鄉黨敘齒,竟叫他坐了首席 。廉小村推辭不得,只得將椅子扯偏些坐了。眾親友看見,殊覺沒趣,卻無法奈何,也只 得坐下同飲。 大家飲了半晌,毛羽先問些外邊的閒話,然後問及廉老兒家事,因說道:「你做此生 意殊覺辛苦,倘有用力的所在,不妨與我商量。」廉小村連忙說道:「小人自幼經營此業 ,幸喜食少用疏,遣過歲月,倒也相安。只有一事在心,日夜不安。」毛羽忙問道:「你 有何事?可對我說。」廉小村道:「只因家貧,無力葬母,近日尋了幾塊地,又因價高, 故此憂愁。」毛羽道:「這有甚難處之事。我家山場田地各處俱有,你若要地,揀中意的 送你一塊何如?」廉小村聽了,不勝大喜道:「若得老爺天恩,賜得寸地,存沒沾恩矣。 」毛羽道:「你去看,中意了,來對我說。」廉小村吃完酒,別了來家,心中甚是快活。 因對媽媽說道:「果不出那人所言。我明日去見,只得要他這塊地了。」 過了數日,廉小村遂來見毛羽說道:「前蒙老爺吩咐。小人已看了葛藤山中一塊小地 ,是寅山辛向,四址俱開明白。只不知老爺心下如何?」毛羽道:「這塊地,我已叫人看 過,俱說不佳。你為何揀了?」廉小村道:「老爺是科甲流芳,墳山必要來龍雄壯,氣象 軒昂,方得合局。今小人只不過使先母入土為安,又焉論地脈。」毛羽點頭說道:「即是 如此,你去安葬罷了。」廉小村道:「為母求地,必求老爺示價,方得有據,後來便於子 孫奉祀,免人議論。」毛羽聽了躊躇道:「你這話倒也不差。我今日與你一個憑據。」遂 走到書房中寫了一張賣山文券,付與廉小村道:「你執此為據,不須疑慮了。」廉小村見 他慷慨寫紙,連忙雙手接了,就在地下磕頭道:「蒙老爺施恩,慨贈墳山,不獨生人感德 ,先人亦感恩於地下矣。」毛羽連忙扶起道:「些小之事,何消如此。」又坐了半晌,方 才謝別而歸。正是: 深山未必沒奇阡,有福之人方穩眠。 若不行仁並積德,空教好穴臥啼猿。 廉小村得了這張文契,如得了異寶,禮貌回家。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久矣蕭條陋巷,突然甲地連雲。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蔭功獲報老蚌生珠 明眼識人野蒹倚玉
詞云: 天雖有竇,因果從來不漏。莫笑牛犁,體嫌蚌老,偏產承家華冑。眼兒即溜,早識他 是個麒麟在廄。有時展足,一旦沖霄,方知不謬。 右調《柳梢青》 話說廉小村得了毛家這張賣山文契,滿心歡喜,忙作謝回家,細細對潘氏說道:「前 日那個人,真是個活神仙,言言皆驗,句句不爽。這塊地定有些妙處。今既得了,但不知 他幾時來指引我安葬,又沒處去通個消息去尋他。」潘氏道:「他原說得了地再來。他前 言既準,後來自然不差。你且將下葬的事料理起來,等他罷了。」廉小村道:「這也說得 是。」遂將這些下葬之事細細料理。不消數日,一應停當。 正然盼望,忽見那人三不知走到面前,叫一聲:「廉善人,你的福緣到了,我來也。 」廉小村突然看見,不勝歡喜。連忙請了他進來說道:「你不但是一位前知的神仙,竟又 是一位有恩有信的聖人了。怎知我諸事齊備,恰恰走來?」那人道:「既許了你,怎麼不 來。」廉小村道:「其餘件件俱完,只有方向時日,候你來指明。」那人道:「寅山辛向 ,久已對你說明。若問時日,不消另選,隨你幾時到山,你只看但有一個帶鐵帽子的人走 過,便是吉時。你就安葬蓋土罷了。」廉小村聽了暗想道:「一個人怎麼帶起鐵帽來?」 因見他從前說話句句驗過,便不好細問,只得半信半疑。因又說道:「我蒙你指示,得地 葬母,其恩非淺。我一向混混帳帳,也不曾請問你姓名住處,求你說明,我也好時時感念 你一聲。」那人聽了哈哈大笑道:「你要問我家鄉姓名,待我寫出來念與你聽。」廉小村 因取了一幅素紙,那人一面寫,一面念與他聽道: 我雖是草裡安身,便渴殺了也點水不沾唇。要問名,何足問,只不過是個山人。若論 爵在侯伯之上,奈何飛不去,將兩翅壓在下,若相並之魚鱗。世上人,我眼昏昏認不多幾 個。他若是識得我,想將來決不是個凡民。佛菩薩一昧空,笑我貪生怕死;孔聖人大居正 ,又錯怪我走錯了旁門。誰知我有些影,未必全假;無定形,又未必全真。若肯向此中細 味,則我依稀彷彿已現了元神。 那人寫完念完,廉小村聽了竟茫然不懂,又不好再問。因拿著那幅紙,只管沉吟。那 人笑道:「你不必沉吟,等你新養的兒子中了舉,你將此字問他,他自然知道。」廉小村 只得將他寫的紙兒,折一折收了,又叫潘氏收拾飯請他。那人道:「我今日有人請我,改 日再來擾你。」說罷就走。廉小村再三留他不住,只得問道:「你幾時再來走走?」那人 笑道:「等你兒子做官、你做封君,那時機緣到日,我自然再來會你。」說罷如飛而去。 廉小村見了,不勝驚又不勝喜,凡事不敢不依他。 過了兩日,因將母親的棺材僱人槓抬出殯,就有左近親鄰曉得廉小村出喪,俱來相送 。不一時送出村口,廉小村再三拜辭了眾人,自同潘氏與潔兒扶著靈柩,望葛藤山來。不 消半日,早已抬到。眾人知道廉小村不揀時辰,便七手八腳墾開土穴,就要下棺。廉小村 見了,連忙上前止住道:「列位且慢些。我落葬雖不揀時辰,卻要等一個人來。」眾人聽 了只得住了手,等了一會不見人來,眾人都不耐煩起來道:「一個荒山之內,除了我們這 起出殯,還有哪個人走來,不知你等的是個什麼人?」廉小村只得說道:「我要等一個戴 鐵帽子的人來,即便入土。」眾人聽了一齊大笑道:「你老人家想是呆了。等了半日,連 人影也不見一個走動,怎能得有戴鐵帽的人走來。若說戴鐵帽,除非是戴盔。這裡又不下 操,又不廝殺,誰人戴盔走路。」廉小村見眾人著急,只得安慰他們道:「列位不要性急 ,總是今日一日的事,回去請你們。」眾人說道:「要等等何妨,只怕空等了。且問你等 的這個人,還是你約下的,還是他來送殯的?」廉小村搖手道:「都不是,我是有個高人 指點我等的。他說話每每靈驗,故只得依他。」眾人聽了俱掩口笑他被人耍了。也有人說 :「他老實,不會說謊。或者有得來也不可知。我們總是回去還早。」眾人無奈,只得耐 著性兒,往左近前後閒走耍弄。 不期四月黃梅天氣,風雨常多。一陣風雨卷來,眾人沒處藏躲,連忙走回,躲在棺材 旁邊。正躲之間,忽見一個人遠遠的在雨中走來,下半截像人,上半截竟是一團黑氣。眾 人見他走得古怪,忙一齊爭看。原來這人在城中買了一隻鐵鍋回來,遇了大雨沒得遮蓋, 就將這鐵鍋頂在頭上遮雨,遂慢慢的轉彎去了。眾人便一齊說道:「這不是戴鐵帽的人過 去了。」廉小村聽了也看見有些相像,忽然大悟道:「正是他,正是他。煩列位替我下葬 吧。」說不完,早風息雨止,現出一輪紅日。眾人看見,盡驚喜以為奇,遂一齊用力,將 棺放下,蓋上黃土,築成一座墳墓。正是: 既是山真水又真,如何馬鬣不封親。 須知天理通人意,吉地應知葬福人。 廉小村一個小人,怎敢想得毛推官貴人之地,就是得了地,也不知庚辛方向與戴鐵帽 人走過的吉時。原來都是葛仙翁念廉小村往日行善,並感他雪中留宿一段真誠,故尋了這 塊吉地,埋葬母親,使他子孫后來簪纓不絕。他暗立雲端中看他葬畢,完了一件報善之事 ,便撥轉雲頭,自往蓬萊洞府,做仙家之事去了不題。 且說廉小村將母親葬畢,便同了妻子回家,也不曉得是神仙指引,但喜完了人生一件 大事。遂歡歡喜喜夫妻、母子過日。不知不覺過不幾月,忽然這潘氏身粗氣促,喜酸愛甜 起來。廉小村知是妻子懷孕,因驚喜說道:「妳今五十,癸水該絕之時,為何又得起孕來 ?真是奇事。」潘氏也自驚。不覺到了十月滿足,竟又生下一個兒子。潘氏便包包裹裹, 過了三朝,潘氏就下?來,幫廉小村做生活。 倏忽過了滿月。又倏忽過了週年。廉小村見這小兒子生得眉目秀麗,種種愛人,竟不 像個小戶人家的兒子,因取名清兒。真是光陰迅速,不知不覺這清兒早已長成六歲。 父母見他舉動乖巧,說話驚人,便時常教他些百家姓、千字文。廉清只一兩遍就會。 此時哥哥正讀著孝經、小學。哥哥苦讀不熟,他在旁竊聽了,早已朗朗背誦。廉小村見他 聰敏異常,甚是歡喜,曉得此子後來不是鄉野庸流,因要送他上學。潘氏道:「潔兒讀了 幾年書,上帳的字還寫不出。況且這先生年老,學生又多,讀不出好來。不如另尋一個先 生,送去方好。」廉小村道:「這也說得是。只是我村中沒有好先生。我聞得幽蘭里趙先 生是個飽學,卻嫌他住得甚遠,也說不得了。」潘氏道:「好是好,但孩子小,路上沒有 照管,往來不便。等他再大些,明年送去吧。」因此廉清沒先生拘管,故終日出去玩耍。 但他玩法與眾小兒不同,有一種驚人之處。正可謂: 小兒何所愛,愛者是官職。 更欲附飛龍,上天看紅日。 這廉清任意游嘻已非一日。忽一日同著幾個小兒成群合伙,竟一路走到幽蘭里見幸尚 書門首空闊,有個井亭,他們就在亭中玩耍。玩了多時,這廉清忽對眾小兒說道:「我們 如此玩法,沒什趣味,我想這個幸尚書也不過是個人。他既做得官,難道我們就做不得官 。何不像做戲的一般,也做個耍子,豈不快活。」眾小兒道:「作官耍子,果然快活。但 大家都在此,哪個肯讓哪個做?」廉清道:「這不打緊。這做官也不是輕易做的,原有做 官的一種道理。是哪個講得出做官的道理來,便讓他做如何?」眾小兒都歡喜道 :「這 個有理。」 便有一個小兒搶先說道:「我想做官是個人上人了。哪個不來奉承我?我要銀子便有 銀子,我要貨物便有貨物,惟有放下老面孔來,貪些贓,回家去與妻子受用。這便是做官 天下通行的大道理了。我講得如何?這官人可讓我做。」 又有一個小兒擠出來說道:「你講得做官不盡情,這官你如何做得。待我講來與你聽 。既做官,誰不思量貪贓?但須思想善財難捨。天下的銀子貨物盡有,卻誰肯輕輕送你? 若讓我做官,我不是板子就是夾棍,直打得他皮開肉綻,直夾得他腿斷腳折。那時人人怕 我,我雖不貪贓,而贓自至矣。我講的道理,豈不比他的更好?」 眾小兒聽了俱歡喜道:「這講得妙。又貪財,又酷刑,大合時宜。這官該讓你做。」 這個小兒見眾小兒服他,便欣然將身子左一搖,右一擺,要打帳做官。只見廉清笑嘻嘻說 道:「若依你二人這等講來,這不是做官,是尋死了。」二小兒聽了驚道:「哪個貓兒不 吃腥,怎便是尋死?」 廉清道:「你只知做官可以自由自在,哪曉得官若做得小,還有大官管著哩。」二小 兒道:「我做一個知縣,為民父母,大不過了。終不成還有人管我。」廉清道:「怎沒人 管,你原來全不知道,待我一氣與你說了吧。做知縣有知府管,做知府有道官管,做道官 有都堂管,做都堂有六部管,做六部有宰相管,做宰相大極了還有皇帝管他哩。若像你二 人講的貪贓酷刑,這些事情倘被人參奏到皇帝面前,便要拿問,拿問了,或絞或斬,豈不 是尋死?」 二小兒聽了吐舌道:「這等說來,這做官倒是一件苦事了。」 廉清道:「做官原有做官的樂處,怎說是苦?」二小兒道:「既不許貪贓,又不許酷 刑,你且說這做官的樂處在哪裡?」廉清道:「皇帝設立百官,原要他分治百姓也。若做 官治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使四方向化,百姓不饑不寒,那時受朝廷的上爵上賞,食朝 廷的大俸大祿,豈非樂處。」二小兒道:「你說便說得好聽,只怕到臨時又做不來。譬如 宰相只得一人,天下的知縣無數,或賢或良,或貪或酷,如何訪察得盡?若訪察不盡,豈 不又是一本糊塗帳。」廉清道:「宰相雖說總攝百揆,卻何須去察訪天下。只消一眼看定 一個好吏部,宰相的事便完了一半。吏部若果好,則選出的官自然得人。吏部也不須去察 訪天下,只消選擇十三個好都堂出去,則吏部的事又完了一半。都堂若果好,則道府、知 縣自循良而百姓安矣,怎麼做不來?」 二小兒聽了,俱啞口無言。眾小兒方歡歡喜喜說道:「清哥講得好。這官該讓你做。 但官既有許多,你卻做哪一等?」 廉清道:「宰相我也會做不,吏部、都堂我也會做,道府、知縣我也會做。今且由小 而大,先做一個知縣,審事與你們看看何如?」眾小兒道:「妙妙,就讓你做知縣審事吧 。」廉清道:「要做,凡事要認真。俗語說得好,裝龍像龍,學虎似虎。我今日做了官, 你們俱要依我行事。叫打就打,不可違我法令。若裝得不像,就不好看了。」 眾小兒道:「這個自然。」即要審事,必須告狀。因對前爭做官的兩個小兒說道:「 你二人還會說話,可出去商量,捏造一件事情來告狀,看我可審得明白?」一小兒因廉清 奪了他的官做,正要難他一難,使他斷不出方才快活。遂出去商量:「必須如此如此。」 這邊眾小兒各分扮衙役,假做擊鼓,請老爺升堂。廉清然後將青布小衣抖了一抖,裝 出威風,隨使眾小兒分列兩旁,吆吆喝喝走到亭中井欄上,坐下說道:「今日我老爺坐堂 理事,凡有民間冤枉不平者,衙役不得攔阻。」叫左右:「可將這坊告牌,抬出去。」吩 咐完,早有一個做皂隸的小兒,將稻草編成的一扇牌插在亭旁。 只見兩個小兒劈胸扭住,亂打亂扯,高聲叫道:「冤枉!救命!」廉清忙叫皂快道: 「外面什人喧嚷?與我拿來!」那皂快將二人拿了。分左右跪著。廉清問道:「你二人為 何不守本分,有什冤情在此叫屈?可從真說來,看你誰是誰非,我老爺與你理直。」一個 小兒說道:「小的人命關天,求老爺為我做主。」廉清道:「既是人命重情,你且說來。 」小兒道:「小的叫做巫良,是本村良善居民。忽於前日,忽遭地棍強之虎圖賴小的偷麥 一橛斛,統領多人,抄家劫殺。彼時小的驚慌潛避,妻子出奔,幼女奔走不及被他致死。 小的傷心入骨。故告到老爺台下,求老爺為小的申冤正法。」廉清道:「你且跪在一邊。 」 隨叫強之虎上來問道:「巫良告你逞凶逼殺幼女,事關人命。你有何說?」強之虎道 :「老爺不可信他誣誑,屈陷無辜,小的鄉民,因本族甚多,推小的為族長。又因麥收刈 之時,被人偷割,十去二三,故今年小的為首,糾合本族中互相保護防盜。不期族姪強能 前夜失麥,走訴小的。小的以為失去之麥,無非鄰近之人竊取。故此逐家察訪。不期姪兒 之麥,恰在巫良家搜出。巫良見搜出真贓,希冀潛逃免罪,竟不知王章國法:私竊田中五 穀,國稅無償,實與盜賊同科。乞老爺緝盜安民,鄉村永遠得安矣。」 廉清道:「他告你逼死人命,可是有的麼?」強之虎道:「他幼女自行塘堰淹死。與 小的無干。」廉清問道:「你收割麥子,還是只你一家人,還是家家如此。」二人同聲應 道:「目今正當收割,家家如此。」廉清道:「這麥可是家家有的麼?」二人道:「家家 種田,家家有麥。」廉清道:「你家這麥,可有色認麼?」強之虎道:「五穀原無色認。 」廉清道:「既無色認,為何曉得是他偷取?」強之虎道:「只因他家切近麥田,故知他 無疑。」 廉清聽了,因指著強之虎罵道:「你這奴才胡說!一個收穫之時,鄉村斗粟斛麥誰家 不有,又無色認,只以附近麥田,妄加乎民以莫須有之罪。逞凶聚黨,沿門搜索,使他夫 妻驚避,母子失散,以致幼女墜塘斃命。你說女自失足,非關你事,獨不思此塘不自今日 有也,此女往來塘堰,亦不自今日始也,為何他日不淹,而忽淹於今日?明明被逼驚奔也 。雖非操刀成傷,卻『伯人由我而死』。我老爺欲盡其法,姑念無心;若欲施馳法,何以 驚眾。合擬強之虎名下,追燒埋銀五兩,巫良自行掩埋。重責強之虎以遏凶戾。自斷之後 ,不許兩家再生釁端。」因拔簽喝打三十。眾小兒聽了,將強之虎拖翻在地,打完畫供。 廉清吩咐逐出。 廉清與一群小兒,在亭中審事玩耍,圍擠著許多閒人觀看。不期早驚動了內中一個人 ,細細看在眼中,甚是稱奇。你道這是何人? 原來就是幸尚書。這幸尚書名居賢,別號希庵,少年登甲,累官直做到禮部尚書。只 因素性高傲,敢做敢言,未免與時相違。幸得天子聖明,故他安然保位,做了幾年尚書, 將近五十整,夫人早亡,並不曾生育。因此宦興索然,遂致仕歸家。 因娶了一位寧氏續弦。不上有年,早生一子。到了次年又生一女。這幸尚書半生無子 ,今一旦忽得了玉麟閨秀以娛晚景,其樂無涯。兒子取名雲路,字天寵。女兒取名昭華小 姐。他兄妹二人到了六七歲上,俱長成得男如冠玉,女若天仙。而昭華小姐言語機見更覺 勝於哥哥。故此幸尚書尤為鐘愛。因請了一個老明經文先生,教他二人讀書識字。二人愈 加聰慧。 這幸尚書忽於夜間睡著,夢見井亭中有一條似龍非龍、似蛇非蛇之物,盤在井上吸水 ,忙要上前去捉他,不期那物早飛入他家門楣之上,朝幸尚書搖頭擺尾盤旋不已。幸尚書 欣然觀看,忽聽一聲雷響,那物竟騰空張牙舞爪而去。 幸尚書在夢中驚醒,與夫人說知,大家以為奇異。 到了次日飯後,忽因送客出門,卻看見對面井亭上有許多人圍繞,不知何事。因悄悄 也挨入人叢中偷看,原來是一群小兒在那裡爭做官,要講做官的道理。有兩個講得胡說, 眾人俱聽了笑倒。 獨有一個小兒,將做官愛國治民的道理俱講得津津有味。及讓他做官,他坐在井欄上 審事,又判得井井有條。雖然是個小孩子,卻規模氣象竟像個真官。幸尚書心下以為應夢 ,甚是驚駭。 因又悄悄走回來問家人道:「這個裝做官的小孩,你可認得是誰家之子?」家人道: 「小的們也不知道。但方才聽見人說是什麼做『右副』的兒子。不知是也不是。」幸尚書 想一想道:「自然是了。你看他衣衫雖舊,卻氣概不同。若不出於『副使』人家哪有這般 體格。但我孝感縣卻無一個做『右副』的鄉官,不知這是哪裡來的。」家人道:「老爺不 必狐疑。待小的去喚了他來,老爺細細一問,便自知端的。」幸尚書道:「這也說的是。 但你去喚他須和顏悅色。小學生家,不要驚嚇了他才妙。」 家人領命,便去分開眾人,到井欄旁用手將廉清扯住道:「我家老爺喚你說話。」廉 清因回過頭來,正色說道:「我老爺在此做官,連這井中水也不曾吃一口。你老爺請我, 莫非要講分上?我清如水,明如鏡,卻是斷然不聽的。」家人聽了笑道:「我家老爺是從 來不講分上的。但喚你去說話。」廉清道:「如此方好。只不知你家老爺卻是誰人?」家 人道:「你在誰家門前,就知這家老爺是誰了。」廉清道:「如此說來,定是尚書公,幸 老先生了。他是朝廷柱石,大有聲名。我久仰其名,正要去拜他請教。既來見招,理合往 見。」叫左右看轎,竟走起身來,大搖大擺的跟著家人而去。旁邊看的人見他說大話,說 得有頭有腦,無不稱奇道妙,又都掩口而笑。真是: 村在骨中挑不出,俏從胎裡帶將來。 廉清這一去,有分教: 豆中牽出紅絲,磨裡團成錦片。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六歲兒嘻戲動春卿 八座官絲蘿攀野老
詞云: 兒年雖小,天性生來巧。信口人官鳥,大公卿都驚倒。市塵貧老,何殊道上草?一旦 絲蘿牽了,誰敢笑他箕縞。 右調《霜天曉角》 話說廉清見幸尚書著人來叫他,便撇下眾小兒,戲顛顛說大話,跟著家人就走。走到 門前,卻見幸尚書立在儀門之內,便不慌不忙走近身旁,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道:「小子 只與豕鹿同游,木石為偶,何幸忽蒙大人呼喚,得瞻紫氣,實非常之遇也。不知有何吩咐 ?」 幸尚書見他口氣驚人,滿心歡喜。因用手攙著他問道:「你這小學生是哪裡人,令尊 姓什,為何不在家中,卻與小兒頑劣?」廉清道:「小子祖居前村,父親姓廉,小子名喚 廉清。只因年幼,尚未仰附宮牆,揖讓於俎豆之間,故先來幸府排衙遊戲,以做異日觀光 之前茅,豈同頑劣比耶?」 幸尚書聽了,愈加驚喜道:「你童年已有此大志,則你父親必是青氈舊族,故教養有 素了。家中還有何人?可為我細細說知。」廉清道:「不瞞老大人說,我父親甘居貧賤, 實實是個不讀古人書的。欲耕又愧無歷山之田,欲仕近世又不舉賢良。惟仿版築之遺意, 聊磨豆為腐以養天年。幸家兄愚魯,尚可折薪,以助其勞。此家庭醜狀,幸老先生勿哂。 」幸尚書聽了暗忖道:「原來是磨豆腐,故誤傳作『右副』。這也罷了。但他一個豆腐之 子,卻如何有此聰明。」 因又問道:「你父親既是一個高尚之人,你卻從誰為師,所讀何書,便能如此明理? 」廉清道:「小子今才六歲,實未從師,又何曾讀書,尚係朽木頑石。但思天地間的道理 ,總不出於人心。故隨心而發,想當然耳。」幸尚書聽了,一發大驚道:「據你如此說來 ,則你竟是一個神童了。可敬又可愛。」因暗想道:「此子端的非凡,後來必成大器。莫 若收養成人,以應前夢。只是我已有子,收留未必親切。」又想道:「除非如此而行方妙 。」 因又對廉清說道:「你今具此天聰天明,自然是得山川之秀氣而生。但思玉不琢終不 精美,人不讀書到底不能用世。何況你生居鄉僻。入無義方,出無師友。若再華無文藻。 則上達無階,焉能致君澤民?豈不空負你觀光之念。據我的意思,欲留你在此,與我的小 兒同事良師,執經晰理,習成大儒。不知你有此志麼?」廉清聽了大喜道:「讀書乃千古 聖賢治國齊家之第義,怎敢不讀。不讀則雖致身青雲,亦不學無術,為人所羞。我小子不 從師者,是無力從師也。未讀書者,乃無地可讀書也。非不願也,不得已也。倘蒙老大人 提攜,得附令公子几席之末,少沾明師時雨,使小子異日免馬牛襟裾之誚,則老大人成身 之恩,又出於生身之上矣。小子雖不肖,敢不勵志以從。若果確然,俟小子歸家告稟過父 母長兄,再來如何?」幸尚書見他心肯,因滿心歡喜道:「你既有志,不消回去。我著人 請你父親來,說知便了。」因叫家人吩咐道:「你可到鴻漸村去,請廉老爹來會我。」家 人領命去了。 幸尚書便攜著廉清一路入內,來見夫人與眾姬妾。廉清一一拜見。眾姬妾見了俱贊道 :「好一個清秀學生。怎穿著這樣衣服?」幸尚書道:「妳們可領他去更換了。」眾姬妾 見幸尚書吩咐,便領了廉清到房中去換。幸尚書因與夫人將今日所遇所見,許多奇處都細 細說了一遍道:「此子恰與我昨夜夢中相合,後來必成大器。今我欲將他配妳韶華,已著 人去請他父親來商量。夫人妳道如何?」寧氏聽了此話,心中甚是不悅,卻見幸尚書一團 高興,稱說許多奇處,又說是應夢,便不好阻攔。只得說道:「老爺之見,自然不差,或 者後來有些好處。」 不一時眾姬妾將廉清打扮得遍體綾羅,鞋鮮襪正。你道為何打扮得這等現成快當?只 因廉清年紀與幸公子只小得一歲,故此衣服鞋襪俱可穿得。今領著廉清走來,立在面前。 夫人見了說道:「打扮起來,也還不俗。」過不一會,幸公子與韶華小姐在學中放回,幸 尚書就使他三人拜見。因又指著廉清與公子、小姐說道:「這學生如今要與你們作同窗了 。」二人聽了竟不怕生,看著廉清就像認得一般,略說說便玩在一起,遂引他到後邊去玩 了。 不一時家人進來稟道:「廉老爹已請在外廳,候見老爺。」幸尚書聽了,隨即走出, 笑嘻嘻的迎接。廉小村見了便要跪下去行大禮。幸尚書忙一把扶住道:「這太謙了。」廉 小村道:「村野小人,進見八座大臣,敢不叩拜。」幸尚書笑道:「此禮只可行於公堂。 今在鄉黨之間,如何使得。況且老親翁育此寧馨,貴可立待。我老夫今請你來,正有事相 商,萬不可如此。」廉小村聽了,只得朝上深深作了一個揖,分東西賓主坐了。 坐定茶過,幸尚書便開言說道:「從來才不易生,既生了,又恐沉埋在草莽中,無人 拔識。今日我老夫偶見令郎,規模氣概,種種超人,實天地山川秀氣所生之美才也。有此 美才,稍加磨琢,自飛黃騰達,而羽儀於廟堂之上。老丈莫怪我說,只可恨生於老丈貧寒 之家,不知其為英物,等閒埋沒,深為可惜。雖說是白屋出公卿,然無因無依,自能振起 者,亦不一二;棄擲者,反有八九,往往令人扼腕。若是眼中不見,卻也無可奈何。今無 意中恰與令郎相遇,明知駿足困於泥塗,仍忍心不回伯樂之顧,豈不辜負了一番知己?故 老夫特請老丈來相商,意欲留令郎在寒舍,與小兒共拜明師,互相砥礪,以為異日功名之 地。不知老丈意內何如?」廉小村來時已問家人,略知大意,卻還不敢信以為真。今聽了 幸尚書這些說話,已知是實,不覺大喜道:「小老兒心事老爺已洞鑒如神明。只恐小犬村 劣,未必能符老爺之望,怎敢過蒙老爺如此垂青?得能如此,則小兒凡人忽登天矣。我小 老兒豈不樂從?」 幸尚書見他一諾無辭,不勝歡喜。因叫家人備酒。不一時酒至。二人歡飲。飲酒中間 ,幸尚書見廉小村說的都是善人忠厚之言,又甚是敬他。 不多時,幸公子與小姐並廉清在內裡玩了半晌,忽又玩出廳前,幸尚書看見,便叫公 子、小姐與廉小村見面禮。見過,就叫廉清坐在他父親身旁。又叫公子與小姐坐在自己左 右。因問廉小村道:「令郎六歲是幾月所生?」廉小村道:「小兒是八月十五子時生的。 」幸尚書聽了,不勝驚喜道:「這又奇了。原來令郎竟與小女同年、同月、同日、同時。 真又是奇緣了。」因笑對廉小村道:「我看令郎與小女二人才貌不分上下。更兼年、月、 日、時皆同,今日不期而遇,此中大有機緣。我欲使他二人今日定盟,異日得為夫婦。我 與老親翁,做一個兒女親家何如?」廉小村突然聽了,大驚不已,連忙立起身來說道:「 不敢,不敢,老爺說的是什話。老爺乃名門顯宦,小姐是千金貴質,小老兒不過是村莊庸 賤,小兒無非是駑駘下隸。就是如今跟隨拂几拭硯,陪伴讀書,已上萬分僭妄。又焉敢越 禮犯分,思附乘鸞。老爺只說此一聲,我小老兒也不敢當,還求老爺自貴,不可使人聽了 作笑話。」幸尚書也立起身說道:「此乃世俗之論。我與你一個世外之交,豈可以貴賤貧 富而定終身。況今日此意出之於我,我若無定見,豈肯輕言。親翁不必過謙,我意已決。 」 隨叫家人取出紅氈,請廉小村上坐。因使昭華小姐與廉清並立同拜。廉小村見小姐下 拜,一時驚慌無措,就要跪下去答拜。幸尚書遂著家人扶定,不許答拜。廉小村急得沒法 ,身子又掙不動,只得滿口說道:「罪過,罪過!折殺,折殺!」幸尚書只等小姐拜過兩 禮,方叫家人放鬆,叫他還了小姐兩揖。拜完,幸尚書便自坐了,叫廉清同小姐並立,拜 他四禮。他竟是全受。拜完又使他二人各自對拜。韶華小姐與廉清一聽幸尚書之命,只是 嬉笑自若,全不以為異。 此時後堂侍女姬妾聽見老爺將廉清招了為婿,遂都走到廳門後來看。見他二人跪拜, 一一成禮,無不贊羨,以為一對好夫妻。 幸尚書見他二人拜完,又吩咐侍女道:「妳可送廉相公與小姐進去見夫人」。眾侍女 聞命,各歡歡喜喜,領了二人入內拜見。二人拜見過了夫人,夫人便留下小姐單送廉清出 來。此時幸尚書與廉小村重新入席,彼此俱是親家稱呼,好不親熱。 又飲了半晌,大家俱有醉意,廉小村方才告辭作別。幸尚書見夜深,即著家人點燈送 歸,一齊送出大門分手。廉清便歡歡喜喜,同幸公子跟了幸尚書入內不題。正是: 姻緣雖說是前生,也要今生巧湊成。 誰料市塵貧賤子,忽同貴女結鴛盟。 廉小村回家,將幸尚書留兒子讀書,並將小姐與他為妻之事細細告知媽媽。媽媽聽了 ,直喜得心花都開,滿臉是笑。因說道:「我清兒怎有這等非凡的造化,有了這個丈人, 則將來富貴不淺。我如今細細想來,自從當年那人指點你安葬婆婆之後,凡事件件稱心。 不期這樣年紀,忽又生了清兒。今又遇此貴人扶持,許下一個千金小姐為媳婦。若不是墳 上風水有靈,你我一個貧賤之家,哪裡有許多興頭之事。當年那人定是不凡,不是菩薩顯 應,就是神仙救度。你今不可忘本,須朝夕供養頂禮他方好。」廉小村聽了點頭道:「妳 這話句句有理。我也一向疑他不是凡人,方使我事事相合。我如今要供養他,卻不知他是 誰。當初他雖寫下了姓名家鄉,我一時詳解不出。這且擱起,只是他說兒子做官,又說我 做封君,我一向也不深信。但今日清兒忽做了幸尚書的女婿,日後與官宦相交,雖不做官 也是做官了。妳我有了這尚書的小姐做媳婦,就不是封君,卻也與封君差不多了。我如今 只得立那人一個牌位,朝夕頂禮焚香,便不寫姓名也罷。妳道可好嗎?」潘氏道:「如此 甚妙。」 自此之後,幸尚書不時著人來周濟他夫婦,故此廉小村與潘氏、潔兒在家安安閒閒過 活不題,正是: 雪中雖念冷呵呵,一飯焉能值幾何? 獨有仁心難補報,如斯安享不為過。 卻說幸尚書,得了廉清,甚是歡喜。到了次日,便領他到書房中來拜見先生。因說道 :「此子乃我新婿,雖未經雕琢,卻資性聰明。乞先生用意教誨。盛德不淺。」文先生滿 口應承。自此廉清就朝夕在學中,同著公子並小姐一齊讀書。這文先生因幸尚書囑咐了, 便盡心教授。卻喜廉清果然資性敏捷,不費先生之力,讀書只消一遍,便能背誦,先生甚 是歡喜。 不上二年,廉清四書、五經早已背熟。先生見他如此,便不甚拘束,廉清甚是快活。 遂瞞著先生,朝夕同公子、小姐玩在一塊。玩熟了,便時常同小姐同行攜手,嬉笑並肩, 稱說夫妻,也不避忌先生。先生就是看見,卻因二人幼小,俱各聰明,竟不加呵責。轉以 為幸尚書有眼力,果是一對好夫妻。自此二人在學中習以為常。不知不覺已是五年,廉清 已是十一歲了。讀得滿腹珠璣,只覺無書可讀。 曉得幸尚書「研書樓」上古書最多,因叫人開了門,走將入去,細細翻閱,真是觸目 珠瑯,皆外人所未有。因滿心歡喜,遂極力鑽研,盡心瀏覽,早已胸藏千古,學富五車。 遂時常將古書中未明之事盤問先生,往往將先生盤倒。幸喜這文先生是個仁厚虛心之人, 見廉清往往議論特出,自愧不能為他之師。一日因請了幸尚書來說道:「晚生蒙委,幸叨 西席,無不竭力殫心。今幸令郎、令婿已成駿足之才,令?小姐亦堪詠絮,似可謝無愧矣 。但思二子前程甚遠,今又正當筆試之時,晚生自愧才疏,倘無所益,豈不誤人。只得告 明,乞老先生另擇明師為妙。」幸尚書道:「老師怎如此說。先生三冬飽學。犬子、愚婿 學業終有可觀,亦賴指點。如何慮及相誤。這還是先生不屑教誨了。」文先生道:「非也 。為人師範,雖貴知人,亦貴乎自知。譬如令郎,資質如金如玉,雖繼箕裘而有餘,然循 循規矩之中,尚可加工砥礪。至於令婿,奔馳似駿,變動猶龍,每發高論雄辯,令人莫對 。況文章一道,所重在時。晚生非不知文,但自愧有年,只覺與時相左。若再因循,是誤 二子矣。故晚生直陳以免素餐之誚。」幸尚書聽了,不勝起敬道:「先生愛我與二子,可 謂至矣。」知不可留,只得應允。到了冬底,厚饋而去。正是: 天生美玉自無暇,駿足何勞鞭策加。 得到風雲千里去,始知明眼不曾差。 到了次年,幸尚書撇不過薦書情面,只得請了一個炫名博學秀才,姓逄名寅,教訓子 婿。此時昭華小姐長成,不便讀書,已歸繡閣,習學女工。學中只他郎舅二人。誰知這逄 寅雖負聲名,卻無實學,專靠結貴介、趨承勢利,謀了這館。他到館之後,訪知廉清出身 寒賤,便有彼此之分,就不十分將他看重,遂將他二人分了兩處,只盡心去教幸公子。 廉清心下明白,只是暗笑。一日見逄寅獨坐看書,廉清將幾件古人疑難未定之事來問 於他。逄寅聽了,胸內茫然。呆了半晌,只得強說道:「功名自有捷徑,何必務此無因之 學。若必言言辯駁,事事推求,則古今之事理無窮,雖皓首鑽研,亦不能知其萬一。而成 名無望矣。」廉清笑道:「若如先生所言,則古來典籍皆可焚矣。然則歷稽漢唐宋以來, 但見有實學之君子,未聞有捷徑之大儒。且請問先生,實學即廢,則文章又從何來?」逄 寅見他辯駁譏諷,一時滿面通紅。因大聲叱道:「無知小子!強記了幾句斷簡殘編,就想 來問難於人,真是道聽塗說,焉成載道之器!」廉清見他發怒,只得含笑自歸書房。 自此之後,逄寅愈加不悅,見廉清終日默坐,也就不來管他。一日廉清在「研書樓」 翻看書本,忽在書中撿出一張字紙。廉清看去,卻是幾個戲法,甚是歡喜,連忙袖歸,日 日在房中演學。一日忽被幸公子走來看見,廉清扮演甚是有趣。便笑做一團。要廉清教他 。廉清道:「你學不得。只做你看吧。」拿著一把小木劍望著口中插入,只留刀把在外。 幸公子見了甚是驚慌。不移時,依然取出。公子問道:「這是什麼法兒?」廉清道:「這 是神仙吞劍法。」說罷又不住的口中亂念。卻將幸公子兩道眉毛移在眼底之下,遂叫他去 照看。幸公子走去鏡中一看,連叫:「不好了,快些與我放好!」廉清只不應他,幸公子 十分著急。廉清笑道:「你不須著急,且再去看看。」幸公子聽了,忙復到鏡中一照,卻 是眉在眼上。不勝歡喜。便要廉清教他。不期先生走來,幸公子只得回位坐下讀書。 又過了些時,正值讀書之期,逄寅只得勉強叫廉清也來聽講。廉清坐了一會,見他講 法俱是些皮裡膜外的浮詞,便不耐煩坐聽,推說有事進房。到了房中,因想到:「他不肯 虛心,只以先生自負,也還氣他不過,怎麼將我兩樣看承。只知公子是尚書之子,我又是 尚書何人?」 因想了一番道:「我何不耍他一耍?」便悄悄出房,走到先生背後,吹氣一口,念了 一咒,復身回房張看。這幸公子正低頭聽講,忽見廉清在先生背後走過,也不覺得,再抬 頭看先生,只見兩道眉毛俱在眼睛底下。便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個不住。逄寅正講得熱鬧 之際,忽見公子發此狂笑,便含怒道:「講究聖賢之書如見聖賢,你為何如此無理!」幸 公子看一看先生,又笑將起來,直笑得話也說不出來。先生越問得緊,公子越笑得緊。逄 寅見了,一時大怒,便手拿著戒方要打。公子見了,只得忍住笑,說道:「先生莫打學生 ,請自往鏡中一照便知。」逄寅聽說,連忙取過鏡子一照,不覺大驚起來道:「奇呀,奇 呀!這怎麼處!」 正拿著鏡子大驚小怪的照,忽見廉清躲在門內,一手捂著嘴,看著幸公子將手亂搖。 逄寅見了大怒道:「原來是你二人捉弄我,這等可惡!」因公子坐得近,便扯著公子要打 。公子慌了說道:「這不與我相干,只問廉清便曉得了。」逄寅見公子指出廉清,就放了 公子,走來捉住廉清道:「你為何捉弄師長,可從直招出,免我動手!」廉清分辯道:「 學生自在書房中看書,聽見幸天寵發笑,故出來一看。因見先生面目全非,故此失笑。為 何先生責治無辜。」逄寅道:「幸天寵已指明說是你,怎還要嘴強?」廉清道:「先生眉 目乃先生自具。學生又非神仙,怎能移動。又聞,人若改變,其人必死。今先生無故而顛 倒雙蛾,是改變常也。學生正為先生寒心,怎敢捉弄。」逄寅聽了,一發大怒,遂要叫廉 清跪著受責。廉清不肯道:「學生無罪,怎肯受先生之屈辱。」逄寅見他不認,一時不便 打他,只得又嚇著幸公子道:「你說是廉清,他如今不認,則是你說謊了。你怎敢在師長 面前說謊?」便舉起戒方打來。慌得幸公子無法,只得帶笑帶哭說道:「先生慢打,學生 從不會說謊。我前日也被他移過一次了。」逄寅道:「他為何有此法術?」幸公子道:「 他學了許多戲法,日日瞞著先生,做與我看的。」逄寅見說是真,便來喝廉清跪責。廉清 見幸公子說破,自知理虧,只得跪下,卻又不念解咒。只急得先生亂叫亂嚷道:「快照舊 還我眉來,我饒你打!」三人正亂做一團,適值幸尚書在門首走過,卻聽見書房中一片嚷 亂,便走入房中。只因這一走入,有分教: 分明嬉笑,愈見奇才。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小書生移眉戲老師 蠢丈母變心逐嬌婿
先生名分雖然重,也要才高驚眾。若憑口耳教人誦,安可羈天縱?分明一對嬌鸞鳳, 若弄風波相送。不知樂也焉知痛?但做癡人夢。 右調《桃園憶故人》 話說廉清用移眉戲法,正捉弄逄寅,忽一眼見幸尚書走入,恐怕看見先生面孔便要罪 他,便急急念咒解了。幸尚書卻不逕入,側身竊視。只見廉清跪在地下,兒子卻在旁掩著 嘴笑,又見先生含怒而坐,雙手摩腹,歎氣不已。幸尚書看了半晌,不知是何緣故,只得 走入向先生拱手。 逄寅正氣得沒法,忽見幸尚書走來,恐怕看見眉目顛倒可羞,忙用手捂著面孔,立起 身來說道:「我晚生叨居西席,怎反受門牆之侮?了不得,了不得!」說罷,依舊去坐著 。幸尚書看見他如此,不好細問,便點頭喚公子到旁邊去問道:「今日先生為何如此?」 幸公子也不說詳細,只指著廉清說道:「是他捉弄壞了先生的面孔,故此先生著惱。」幸 尚書聽了大驚,忙走到廉清身旁問道:「你是個聰明人,豈不聞一日為師終身若父?先生 的面孔你如何敢作弄壞他的。」廉清道:「先生鄙薄小婿久矣。凡事圖賴,欲加小婿之罪 。小婿因念師生名分,不得不順受其罪。若圖賴說壞了先生面孔,這事小婿也不必辯,只 請大人看看先生面貌。若是先生面貌有損,門生甘罪無辭,若照常無恙,則圖賴不問可知 矣。」幸尚書聽了,只得來看逄寅,逄寅見幸尚書走近身來,只認做眉目還未復原,因將 手放下道:「老先生請看,終不成晚生是這等眉眼。」 幸尚書近前一看,見原是好好的一個面孔,心下便有些不悅。便說道:「從來婿稱嬌 客,有半子之份。今先生鬚眉如故,而虛言有損,令其長跪。毋乃視吾子是尚書之子,視 吾婿為外人?不屑教誨,而分彼此也!」逄寅見說鬚眉如故,便連忙復取鏡一照,見眉目 依然。只得施禮道:「晚生謬叨師範,實與割股同科,焉敢徇私。不屑教誨。但令婿頑惡 已非一端。又自持小慧,佞口巧飾。不從師教,終日默坐書房。晚生久欲面言,卻念是老 先生愛婿,不敢出口。不期今日與令郎講解書史,只見令郎發笑,細究笑因,方知是令婿 用幻術將晚生眉移眼下。因恨其戲辱師長,故薄施責罰,非有他意。」 廉清還要強辯,幸尚書因作怒道:「小子怎如此狂妄?不思進益之功,但逞愚頑之性 ,何自棄乃爾?你說從師在館中讀書,你且說,一向所讀何書?」廉清道:「既負讀書之 名,則何書不當讀,莫說眼前經史,就是大人一樓珍秘,皆在小婿腹中矣。焉能一一舉其 名,以應大人之明問。但思讀書不足貴,明理為貴。故小婿只喜默認潛通,以會聖賢之旨 。先生這些陳章腐句,褊見浮詞,小婿實不願聞。」 逄寅聽了大怒道:「你有何本領實際,敢在尊長面前放肆!若論你這等大言不慚,就 該出個大題目,考你一考,恐人說我有成心。也罷,我如今出一對與你對。你若對得來, 便見你才情高逸,是我污蔑你了;若對不來,只跪到天明,起來還要受責。你可敢對麼? 」廉清道:「就是大題目見考,門生也不怕,何況小對。但請出來我對。」逄寅只因道聽 了一個絕對,記在胸中,故如此說。見廉清敢對,轉假思了半晌,方終念出一句道: 北斗七星映水連天十四點 幸尚書聽見先生出了這對,想一想,殊覺難對,心甚躊躇。不期廉清聽了笑說道:「 這樣對,要對何難,怎也來難人。」幸尚書道:「既是不難,何不對來。」廉清道:「這 樣對莫說一對,便兩對也不難。但須放我起來才對。」幸尚書道:「先生規矩,不可不尊 。還是對了起來才是。」廉清道:「自古詩成七步,從未聞跪著對對之禮。」逄寅見他借 此推辭,料難對出,等他對不來再羞辱他。便說道:「既是這等,且容你起來。對不出來 再跪不遲。」廉清隨立起身來,信口念道: 西方五百燃燈照壁一千尊 幸尚書見廉清果然對了,又對得切當。因笑嘻嘻對著逄寅問道:「先生你道此對,對 得如何?」逄寅心下拿穩廉清絕對不出來,進見他容容易易對了,正驚得沒擺佈。忽聽幸 尚書又含譏來問,甚覺沒趣。欲貶它不好,卻又貶不出;欲要贊揚幾句,一時又不便倒了 旗槍。只得勉強說道:「令婿才是有些,晚生非不知。只怪他好為誇詐之言,故我晚生每 每抑之,欲成全其品。」廉清道:「門生字字皆老實之言,不知哪一句近於誇詐?請先生 指教。」逄寅道:「已往者俱不究了,就是方才這一對,也實實虧你對了,只這一對也是 你萬分僥倖了,怎又說兩對也不難,豈非誇詐!」廉清道:「這怎叫誇詐,先生若要兩對 ,便再對一對何妨。」逄寅道:「你若能再對一對,我就真服你是個才子了。」廉清道: 「先生請聽。」因信口又對一句道: 長空一虹穿雲隔霧兩條橋 逄寅聽了,只驚得吐舌,因向幸尚書謝說道:「令婿天才,實非等閒所能窺測,晚生 甘拜下風矣。」幸尚書滿心歡喜,卻不好現於顏色,只得周旋說道:「小婿雖有些小聰小 慧,卻素性頑劣。先生可推薄面善善誘之,學生自然報德。」不一時,家人備出酒來,大 家共飲。幸尚書再三寬慰,與逄寅直飲得歡然,幸尚書方才別出。幸公子相送入內去了。 正是: 俊骨靈心自不凡,真青何礙出於籃。 如今滿月當頭照,不怕疏星不抱慚。 卻說昭華小姐,自從離了書房歸到繡閣,幸夫人請了一個女教師來,教小姐刺繡描鸞 。不期昭華小姐聰敏異常,教著便知。不上年餘,早已件件精熟,繡的做的無不玲瓏鮮巧 ,奪人眼目。夫人見了甚是歡喜,便將萬卉園中一座花萼樓,與昭華小姐做了臥室,又使 兩個侍女跟隨伏侍。一個叫做春花,一個叫做秋萼。二人之中惟秋萼做人乖巧,小姐甚是 喜她,日不離身。此時昭華小姐已是十三歲了,卻長成就如一朵出水芙蓉,千嬌百豔。更 兼她同著哥哥與廉清讀了這幾年書,出口便成章句,時常繡工之暇,便學做詩消遣,也不 甚到前面來。 忽於一日,因見珠簾之外,嫩柳初黃,鶯藏枝內。小姐見了甚覺可愛,一時詩興勃勃 ,就做了一首七言律詩,自吟自誦,甚覺得意,便攜了此詩來見父親道:「孩兒今日偶學 做詩,只不知可是這等做法,來求父親指點。」幸尚書聽了大喜道:「孩兒做詩是絕妙的 好事,快拿來我看。」昭華小姐便在袖中取出,雙手送上。幸尚書忙接來一看,只見上寫 的詩柄是: 鶯藏嫩柳 妝罷驚聞黃鳥音,幾回閒傍綠楊尋。 只疑密掩絲還弱,不道疏遮色已深。 飛去才知非久住,啼時方識是潛陰。 同形同影防人見,好似春閨兒女心。 幸尚書細細看完,不禁大喜道:「此詩引喻精工,不即不離,大得風人遺意。不意孩 兒具此靈穎之才,雖道蘊、班姬不多讓矣。喜得我有眼力,招了廉清這個才婿與妳為配, 方成佳偶。不然豈不辜負。」父女俱各歡喜。 過了多時,這日幸尚書因廉清戲惱了先生,只得陪在書房中吃酒,消他之氣。吃完酒 辭了先生,遂同公子回到夫人房中,恰好昭華小姐也在房內。幸公子一見妹便朝著她只是 笑。小姐見他笑得有因,遂將自己身上週圍看遍,卻無可笑之處。便問道:「哥哥今晚回 來,為何朝著妹子只是笑?必有緣故。」 幸尚書見問,知是為此,便也忍不住笑起來。遂將廉清做戲法弄先生之事細細說了一 遍,不覺連小姐也笑將起來。笑定,小姐又問道:「後來卻怎麼了?」幸尚書道:「先生 大怒,罰他跪著要打。是我再三勸了,方才饒打,便狠狠的出了一個絕對叫他對。幸得廉 清果然是個奇才,頃刻間便輕輕對了兩對,使先生不得不服。」小姐聽了便問先生出的是 什麼對,他對的又是怎樣的。幸尚書一一說出。昭華小姐道:「此對果真是虧他敏捷,不 然只要跪到天明了。然雖如此,少年忒覺輕狂。一個先生豈可如此作弄?只怕將來師生不 睦,還有參差。父親還宜規責他才是。」幸尚書聽了點頭道:「孩兒之言甚是有理。」因 對兒子說道:「以後廉清與先生有什說話,你須來對我說知。」說罷,各自安寢不題,正 是: 名園漫羨好花枝,皆賴東君好護持。 若使風狂還雨橫,安能留得大開時。 過不得兩月,適值文宗發下牌來,著各府、州、縣考試童生。孝感縣知縣早已大張告 示在外,催童生到縣考試。幸家家人看見,忙來報知,幸尚書便著兒子與廉清去考。廉清 再三推辭道:「小婿學力有限,也不耐煩去考。」幸尚書苦苦叫他去,他只是不肯,只得 單打發幸公子由先生陪去,又著家人料理伺候。 不消兩月,府縣有名送到。你想一個尚書之子,搏領青衫,一如吹灰之力。早將幸公 子名字高標,不日報到。幸尚書與夫人不勝歡喜。逄寅更加歡喜。次日送幸公子謁廟,拜 謝宗師。幸公子披了紅,坐在馬上,一對對彩旗吹竽,一路迎了來家,好不榮耀。此時親 戚盈門,俱來賀喜。幸尚書已大開宴席,著優人扮戲,款待賓朋親戚。 這日逄寅上獨桌,幸尚書下陪。親友列坐,俱各歡然暢飲。飲到中間,諸親戚盡向逄 寅,贊他教法高妙,又贊公子年少多才。此時廳後垂簾,夫人同著昭華小姐與眾姬妾侍女 ,皆在簾內看戲。這廉清在席上,偷眼見韶華小姐坐在簾中,隱隱約約的容光飛舞,直透 出簾外,分外好看。因想道:「隔了這幾時不曾相見,小姐竟長成這等標緻,十分可愛。 」便推著看戲,東旁走走,西旁坐坐,借此時時偷看簾內。 卻說夫人有個兄弟,叫做寧無知,年紀只得二十四五歲,為人甚是尖薄,能言利齒, 又倚著姐夫、姐姐的勢,便暗暗在外不務本分,游手好閒,人俱讓他三分。今見外甥進了 學,遂來相幫料理。這日在席上,看見廉清好動,風風耍耍,心甚不悅。因想道:「我外 甥女這等標緻端莊,卻招了這個厭物。若配得一個宦家公子,我後來也有些風光。」因吃 著酒,只是躊躇。忽想道:「除非如此如此方妙,只不知我姐姐意下何如?等我明日慢慢 探她,再作算計。」一連忙了幾日,方得清閒。幸尚書同公子出門拜謝去了。 寧無知遂乘便見姐姐問道:「外甥進學,人人稱羨。久聞得姐夫贊廉家學生才高,為 何不叫他去考?考做個秀才,也還有些體面。」夫人道:「他哪裡有才。不過是你姐夫溺 愛不明,哄人罷了。前日叫他同你外甥去考,他死不肯去,你看他這個臉嘴,可是有才長 進的。只可惜你外甥女,這樣聰明,卻配了這個呆子,只好誤她一世罷了。」 寧無知聽了,正合己意,暗暗歡喜,便說道:「這樣看來,果然無才了。我這幾日見 他在席上,一些坐性也沒有,怪不得外面人說得不好聽。我做兄弟的聽了,甚是無顏。」 夫人聽了忙問道:「外面人怎麼說,你是我至親骨肉,有話不要瞞我。」寧無知笑道:「 也沒什話說,只笑我姐夫沒主意。編了幾句歌兒,我還記得,念與姐姐聽聽: 孝感縣,幸昭華,莫怨娘親只怨爺。 不思鳳人豪華子,只想絲牽豆腐家。 兒郎久慣挑清水,小姐新來推磨車。 趕著擠漿三鼓睡,恐遲燒火五更爬。 花容月貌鍋邊秀,雲鬢蛾眉灰裡誇。 好塊羊肉落狗口,說與旁人也要嗟。 莫待後來自己悔,幸喜如今未破瓜。 不如借重媒人力,別尋公子抱琵琶。 夫人忽聽到「推磨」「三鼓」「五更」便不住的流淚,再聽到「羊肉」「狗口」竟大 哭起來道:「我當初原是不肯的,都是你姐夫的主意。如今怎麼好!」寧無知見姐姐認真 哭起來,便連忙止住道:「是我兄弟一時多口,萬萬不可聲揚。倘然姐夫知道,定要怪我 ,我就當不起了。」夫人便止住淚道:「今日你姐夫不在家,沒人聽見。我一向懵懵懂懂 ,含忍在心,你今說明,恨不得立刻將這小孽障逐出,女兒另尋人家,方才快活。兄弟你 有什好主意,可快與我計較一個。」寧無知道:「有了姐夫這等門第,甥女這樣人才,怕 沒有公子王孫,興興頭頭來求去,就做夫人奶奶。但只是姐姐雖有愛甥女的心腸,只恐姐 夫心中偏見了,未必肯聽,說也沒用。」幸夫人道:「你說的哪裡話。我的女兒就是他的 女兒。他難道不要嫁好的,倒要嫁不好的?你但放心。我拼著工夫說他轉來,不怕他不依 我行事。」 寧無知道:「我看這廉清呆頭呆腦,一些人事不知。況且當初又不曾收他什麼禮物, 要變動還是易為之事。但我常聞得,他同甥女在學時過得甚好,不知近來兩人如何?」夫 人道:「他們同學時,年俱幼小。過得好不過是貪玩嘻耍。自從你甥女出了學中,將近三 年,他兩人從未見面,哪裡還記得了。」寧無知道:「我看甥女倒是個有心機之人,不知 她心中又是如何,姐姐也要探探她的口氣方好。」夫人道:「自來女兒隨娘。我自有法勸 她。你如今只是替我留心尋個鄉宦人家,悄悄來對我說,我自有主意。」寧無知欣然答應 。又過了一日,回家去了。正是: 非娘苦苦要歪纏,只為雙睛看眼前。 誰料眼前看不定,好將一片結成冤。 幸夫人聽了兄弟的一番言語,信為實然,便時常在幸尚書面前絮叨瑣碎,說招壞了女 婿,害了女兒。喜得幸尚書耳朵還硬,只付之一笑。幸夫人見他不聽,便暗暗叫家人小廝 ,將無作有,來說廉清許多不好之處,要使幸尚書聽見。又吩咐家中人不要敬重他。自此 廉清時常與家人小廝們爭鬧,家人只是不理。虧得幸公子往往斥責,家人還不敢十分過甚 。廉清也不放在心上。 一日,夫人對了幸尚書發急道:「我的女兒是你嫡親骨肉,一個尚書小姐怕沒有宦家 來求!就不然,便尋個舊家子弟結親,也不辱了你。我女兒又不聾,又不瞎,又不是瘸腳 爛足沒人來求,你為什偏許了這豆腐家小廝做女婿,玷污家門。你先前還說他有許多好處 ,我還癡心指望,到如今癡頭呆惱,懵懵懂懂,竟像個憨哥。在學中不但不肯讀書,又日 日與先生搶白,家人吵鬧。良不良,莠不莠,有什好在哪裡?不是我尋事他,你須想想, 一個豆腐的種草,有什堅牢。若出了我家門,只好依舊去揭腐皮、搗石膏罷了。終不成我 的女兒嫁了他,同他做這買賣。我就死也是不願的。」幸尚書聽了笑道:「我的眼睛斷斷 不是錯看。妳須耐心,後來必要做官。」夫人聽了,一發著急道:「官從書裡來。他讀了 這幾年書,考也不敢同我兒子去考,難道官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麼!我時常見了他就要氣得 發昏。你想是要氣死我了!」幸尚書笑道:「夫人且不必著急。我自有處。」夫人見他有 肯聽信之意,便暗暗歡喜。 過了數日,幸尚書因想道:「他如今在此學中,外與先生不合,內與丈母不投,叫我 一時也難照管。我莫若將他送在西來庵中,等他住些時,再作計較。」遂悄悄叫了一個老 家人吩咐道:「廉相公在家讀書不便,況且與夫人近來不睦。你可悄悄送他在西來庵密雲 和尚房中。說我老爺致意他,說廉相公借寓讀書。薪水之費,我自著人送來。」家人便去 說知。密雲和尚見幸尚書送女婿到庵中看書,不勝大喜,連忙應承。 幸尚書因悄悄對廉清說道:「你胸中所學,惟我識汝有一舉沖天之志。但你行藏磊落 ,習成傲放,往往與人事不合。故俗眼人每生譏謗。與其在家開釁,不如擇地藏修。我今 送你在西來庵密雲長老處安頓。你須潛心理會,以圖上達,勿負吾向日贅你之意。即有他 言,勿信可也。」廉清聽了連忙跪下道:「小婿蒙大人垂青馴養,定當致身青雲,以報此 鑒拔之恩。安忍自棄。」幸尚書聽了大喜,連忙扶起。又悄悄付了五十金與廉清道:「取 去以為攻書之用。至於日用之事,我自著人照管。」廉清便要入內拜辭丈母,幸尚書忙止 住道:「不消,遲遲可也。」廉清只得別過,同著老家人到庵中而去。正是: 非狂非妄也非癡,人到多才自不羈。 舉動俱從天上見,世間淺眼豈能知。 廉清去後,幸夫人甚是歡喜,便時常與兄弟商量,要勸女兒改嫁,一日因走到花萼樓 來與小姐說話。因這一說,有分教: 萱草生愁,桃夭抱恨。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世情母勸嬌兒改節 貞心女勵良婿讀書
詞曰: 母心何劣,逼女傷名節。不道梅花貞潔,偏要耐冰霜雪。相逢細說,總是同衾共穴。 此意皎如日月,誰怕世情冷熱。 右調《少年游》 話說廉清離了幸府,寧夫人曉得,便滿心歡喜,但願他有去無來,便打點要與小姐商 量,卻又一時不便。過了些時,正值春光明媚,萬物鮮妍,便帶了幾個丫鬟到萬卉園來。 到了園中,因著丫頭報知小姐。小姐見報,忙出來迎接,到花萼樓上,拜見過,說道:「 連日孩兒因貪刺繡,不曾問候母親。不意母親忽有興到此。」夫人笑道:「我原是還不來 ,因見此春天百花開放,又值偶閒,欲與我兒同到各處去遊賞遊賞,以作一日之樂,庶不 負人生富貴。」小姐道:「母親偷閒取樂,正宜如此。孩兒願隨。」 說罷,母女便同下樓來。侍女跟隨,到各處去遊玩。僕婦聞知,早一處處俱備下茶果 食物。夫人同小姐到一處,就有一處的供給。夫人、小姐略坐坐,又往別處去了。 游了半晌,夫人道:「百花開時,誰人不看,誰人不賞。貴乎留題,方成佳話。我想 古人多才,定然如此。我兒久讀詩書,可將古人賞鑒事跡,對我說說也好。」小姐道:「 孩兒若指花而說,只說孩兒言出成心。請母親隨便指來容孩兒說吧。」夫人聽了便走向花 陰,指著一枝紅梅道:「此花有何出處?」小姐道:「曾記得古詩云:『春半花終發,多 應不耐寒。此人初來識,指作杏花看。』」夫人又指著桃花。小姐道:「桃花一簇開無主 ,可愛深紅間淺紅。」夫人又指著蘭蕙。小姐道:「幽居種蘭蕙,歲寒久當知。」夫人道 :「花即有人題詩,這竹亦有詩麼?」小姐道:「竹怎麼沒有?詩云:『開門風竹動,疑 是故人來』。」又行到池沼邊,夫人指著池中水萍道:「此亦有詩麼?」小姐道:「也有 。詩云『晚來風約半池萍』。」因同上亭來。 夫人遣去侍女,因對小姐說道:「我兒論花可謂博古通今,足稱才女。只不知可能論 人麼?」小姐道:「人具陰陽,各秉天地之秀氣。男子賢則為忠、為良;愚則為奸、為佞 。女子賢為貞、為節;愚為蕩、為淫。然則皆在人為,又不可一概而論。」夫人道:「我 看這些花草,種植園亭,得人灌溉,方才花發芬香,邀人寓目。設若栽之郊外,置之糞廁 之旁,雖有芬芳,亦將棄之、擲之,孰得而賞之。今我兒論人賢愚不同,賢則人欽,愚則 人賤,確然是矣。我為母的,許多心事,向來見妳年幼,恐不明大道,故含忍而不言。妳 今既如此精明,我只得細細與妳說知。妳今盈盈十三,生長朱門,已非凡品。何況賦此姿 容,就如嬌花異卉一般,宜乎貯之金屋,配之玉堂,方不辜負。若與腐草同根,飛蓬接葉 ,豈不令人恨死。我今所恨者,是妳父當初一時不明,收留了廉清來家,又許他結親。還 只說他讀書長進,故我向來不言。不期他如今一竅不通,竟成了呆子。若真將妳配他,豈 不是以鸞鳳配與山雞了。這苦哪裡去說,這冤哪裡去申。我如今細細想來,他又不曾遣媒 說合,我又不曾受他半絲一線,只不過妳父親隨口之言,怎當得實據。妳一個尚書小姐, 又生得千嬌百媚,怕沒有富貴公子來求,怎肯守此空盟,失身匪類。何不另擇卿相豪門, 招個風流貴婿,方才遂我心願。此乃為母的一片苦心,妳萬萬不可逆我。」 昭華小姐忽聽了這番說話,直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夫人因又說道:「我兒不必沉吟 ,此事我籌之熟矣。」昭華小姐驚定,方說道:「母親之言,雖為孩兒深思遠慮,但念孩 兒雖受胎母腹,無奈生性卻與母親有幾分不類。不期又蒙父母教訓,自幼我讀了許多聖賢 之書,一發將性子造成一塊鐵石。只認得女子從一而終,生死不易。至於愛富嫌貧,這些 世情醜態,皆兒所最鄙。母親所說廉郎,雖無雁幣盈門,斧柯奔走,然嚴嚴父命,皎皎盟 言,豈不重於斧柯雁幣。況廉郎又與孩兒久同筆硯,只因婚好,不避嫌疑,屢屢見面相親 。若遵母親之命,中途改節,不獨敗壞綱常,而回想從前,日與廉郎一個路人言笑,可謂 無恥矣。此言兒實不願聞,望母親體諒。」 夫人聽了,拂然道:「孩兒小小年紀,只曉得讀幾句死書,卻不知誤了終身大事。妳 想,人生在世,圖些什麼。只不過受享些風花雪月。就是貧家女子,也指望仰攀富貴,何 況妳貴為八座之女,嬌如三月之花。我做娘的憐妳,風吹尚且肉痛,豈忍將妳嫁到貧賤人 家,操井臼,作駑駘之婦,事貧賤之姑。一向還望廉清上進,今廉清不才不肖,眾所共知 ,尚將何望?孩兒萬萬不可錯了主意,貽誤終身。」 昭華小姐道:「黃雀從來不知鴻鵠。廉清肖與不肖,才與不才,父親未必不識。縱使 終身貧賤,孩兒與他既結絲蘿,亦是孩兒命該如此,只得安命由天。母親不必過為憂慮。 」夫人見她分辯不從,便悶悶不悅。因暗想道:「我若再說幾句,就不妙了。莫若且順她 ,使她放心。況且權柄在我,豈得由她做主。」遂轉過嘴來說道:「我兒既是心願,我也 不好十分強妳。」於是母女歡然。在園中樂了一日。到晚,昭華小姐方送母親歸房不題。 正是: 謾言一氣自相通,母子賢愚大不同。 鑿枘方圓難得入,一番清話又成空。 卻說廉清,自到了西來庵中,無拘無束,不勝快活,何嘗坐在房中讀書作文。日間只 去撮弄幾個戲法哄騙鄉人。這些鄉人見了個個稱奇,便你邀我請,要他搬弄,因而留酒備 飯請他。廉清習以為常,竟無一日清閒。也有人笑他的,笑他是幸尚書的女婿不長進,趕 出來騙人酒食。也有人愛他的,說他是個俊放之才,不拘小節。廉清總不放在心上,只到 了夜間回來,鼾乎沉睡。遇了大風大雨不能出門,方將些書史亂揭,顛頭播腦一番。略有 倦意,便丟開去睡了。 這密雲和尚見他如此行徑,心甚疑惑,卻又不敢說他。一日偶對廉清說道:「貧僧聞 士子讀書,埋首青燈,不知寒暑,方能進步。今相公來此半年,在家坐無片刻,只得風雨 之夕,方才展看,卻又不聞書聲朗朗。貧僧不知相公是何讀法,乞道其詳,莫負了幸老爺 之念。」廉清笑道:「這種道理非爾所知也。」密雲便不好再問。 廉清這番舉動,雖在庵中,與家隔遠,不料幸家家人小廝,早已探知,俱細細報與夫 人。夫人聽了正中其懷,不勝歡喜。因叫了丫頭使女張揚傳說,要使小姐聞知,灰心動念 。 不多時果被秋萼竊知,報到小姐耳朵中來。小姐聽了,甚是不悅。因暗暗沉吟思想, 私對秋萼說道:「我看廉郎懷才飽學,雖如癡似顛,卻不是個無心之人。所以為此者,因 見人不知他,故此放蕩,以混人之耳目,以觀人之醜態。此固英雄不得意玩世之所為,然 非美德也,未免傷金玉之品。廉清少年,不幸墮此。為今之際,須得一個知己之人,細細 規諫他一番,使他感悟方得挽回。若不然,而聽其狂為,倘憤怒動心,狂顛不已,漸漸流 入於無忌憚,豈不可惜,則將奈何?」秋萼道:「小姐所說實實有理。但廉相公自小便到 府中,獨往獨來,除了老爺、小姐,哪裡更有知己。小姐既不放心,何不悄悄著人請了他 來,小姐親自勸他一番,使他改過也好。現今夫人改變,是是非非;若只管如此,一發心 腸冷了。」小姐道:「請他來說明此意固好,但家中上下,俱是迎合主母之人,有誰可托 ?即使廉清請來,嫌疑之際,亦不能見面。只好空作此想罷了。」商量無計,只得丟下。 . 忽一日,秋萼在夫人房中回到樓上,笑嘻嘻對小姐說道:「要見廉相公,今有期矣。 」小姐忙問道:「怎麼有期?」秋萼道:「小姐想是忘記了,後日是夫人的壽日。廉相公 自然要來拜壽。等他來時,待我取個巧,請他到園中來見小姐。小姐細細勸慰他一番,他 自然悔悟,也免得終日記掛。」小姐聽了歡喜道:「這倒也好。我一時未曾思量及此,虧 妳虧妳。」二人暗暗商量不題。 卻說夫人過生日,這一日合家都要拜壽,是往常規矩。幸尚書早已著人治酒,與夫人 上壽。因叫了家人請了廉相公來。不一時廉清走到,遂同著公子共拜夫人。夫人忽見了廉 清,滿心不悅。只因幸尚書同在面前,不便發作。廉清拜完,見丈母顏色不善,便要辭出 。 卻被幸公子一把拖住不放,同到書房中了,見了逄寅坐著說話。到了下午,幸公子因 廳上有事去了,廉清獨在書房中,坐得氣悶,便辭了先生走出書房。想道:「人俱冷落待 我,我在此無味,欲見小姐,料想不能,倒不如回去尋人做戲法換酒吃吧。」 剛跨出書房門,只見使女秋萼立在小門將手亂招。廉清看見,不勝驚訝,只得走近門 口問道:「妳一家人恨不得逐我,妳為何還肯見招?」秋萼笑道:「賢者賢,愚者愚,焉 可一例看人。我奉小姐之命,特請相公到園中相見,快同我去,勿使外人看見。」廉清聽 見小姐相請,又驚又喜,便隨定秋萼逶逶迤迤走入園中。 早見昭華小姐獨自一個立在石上等候。見廉清走到,連忙斂衽相見。兩人見罷,遂同 坐在石上。小姐便先說道:「小妹自別郎君,深處香閨,謹遵父命,無日不念婚好之盟, 無時不念同窗之雅。但因齒發有待,故爾遲遲。又緣兩大生嫌,不能親近,未免此懷不暢 。今喜俱各長成,結縭有日,望郎君早占龍頭,以諧鳳卜。不意郎君一味持才,無人入眼 ,竟不以小妹為念,功名存心,惟任性不羈,縱情狂放。致使人情籍籍,內外參差。絳帳 之萋菲日生,萱幃之慈恩欲變。使郎棄東?之密邇,坐蕭寺之生疏。情已不堪,理宜發奮 。郎君奈何隨地往還,逢人醉飽。其去墦間,不知有幾。良人自污於此,小妹之終身卻將 誰望。百思不解,午夜躊躇。故乘隙邀君一面,以決中疑。妹心已盡剖於斯,望郎勿諱, 須直傾肝膽。」 廉清聽了,直喜得眼躍眉揚,滿心鬆快。忙立起身來,向小姐深深一揖道:「原來小 姐在我廉清身上,費如此之深心,懷如此之深慮,用如此之深情,設如此之深想。真可謂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奈何我廉清愚昧,竟坐不知。只道小姐生於富貴,長於繁華 ,性必傲而心必驕,未必肯死念寒盟而不移於如簧之巧舌。五內彷徨、寸衷攪亂。每一思 來,不禁癡去。此願望之所由了也。再加惡言觸耳,惡語攻心,許多世態,時時到眼。欲 認為真而漫罵之,則恐傷天地之高厚;欲認為假而忍受之,則滿腔憤氣又不能平。故不得 已借酒消憂,托顛寄傲,聊以嬉笑怒罵為文章,自苦自樂,尚不自知,又何惜乎人言?若 早知小姐一片深情,有如潭水,萬千深想,不啻蠶絲,堅定深心,過於鐵石,相憐深念, 何異春風。則雖置我廉清於死,亦含笑受之矣,焉敢自廢而逞如狂之故態耶。」 小姐道:「英雄受屈,不肯低眉,此古今之常也。小妹非不知。但郎君乃少年英物, 如錐處囊中,當思脫穎,非駑駘伏櫪比也。若因一日之牢騷,便行吟澤畔,效厭世之悲歌 ,縱不損才,也會廢學,豈有志之所為。何不潛心經史,以圖一奮。」廉清道:「小姐規 箴至此,愛我實深。愚兄豈不自愛。所以為此者,不過韜光斂彩,以示不測。至於經綸之 學,不瞞小姐說,愚兄久已蘊之胸中,取功名如拾芥耳。斷不辱小姐之命。小姐但須放心 。」 小姐聽了暗暗歡喜,因又說道:「郎君若無鯤翅,小妹也不敢勸駕圖南。但思郎君既 懷至寶,前話不同兄暫游泮水,以露一斑。為何落落迷幫,轉資物儀。」廉清道:「小姐 有所不知。亦步亦趨,何分驥足?洞穿七丸,方顯良弓。一領青衿,人視為榮,愚兄實羞 取以為枋榆之詡。秋風不遠幸賢妹拭目待之。」小姐聽了大喜道:「郎君大志,小妹管窺 。幸無見哂。」 二人表明心跡,彼此歡然。廉清因復坐下,細視小姐說道:「記得同窗時,朝攜手, 夕並肩,花開共賞,鳥語同聽,無一日不相將言笑。只恨彼時。兩兩孩提,無知無識,習 以為常,竟不知為人生至樂之境。誰知一別三秋,堂分內外,牆隔東西,重想片言,再思 一笑,便長望明河,不可得矣。思量及此,往往自失,惟癡想婚盟,聊以自慰。此時癡想 者,還是閨中荳蔻,早已入夢情深。及昨簾前見面,忽驚天上瓊瑤,怎禁相看魂蕩。論起 來,紅絲已定,人盡道我廉清終身之福。今想來,白眼無情,我還怕轉是我廉清一旦之憂 。不知賢妹何以教我?」 廉清雖口中慷慨而言,早不絕聲色淒然,眼中將落下淚來。小姐看見,忙驚說道:「 郎君何多情若此耶。小妹與郎君婚既有盟,則小妹之妍媸好醜,總屬於君。有何『昔』, 又有何『今』愧非淑女,胡雲有福?已牽蘿菟,又何所憂?小妹不解也。郎君既與小妹解 憂,幸為小妹先道破懷憂之故。」 廉清道:「懷憂之故,非一言可盡。且請問,小姐之身既曰妍媸好醜總屬於我,為何 小姐秘之深閨,愚兄又逐之蕭寺耶?」小姐道:「秣駒秣馬,雖說殷殷。宜室宜家豈容草 草。郎君與小妹隔別者,有待耳。」 廉清聽了復又淒然道:「我廉清所憂者,正憂此有待耳。」小姐微笑道:「郎君此言 大差矣。若以有待為可憂,終不然轉以不有待為可喜耶?」 廉清復含淒道:「小姐既推求到此,則我之所憂不得不直說了。凡婚姻有待者,富與 貴相合,貧與賤相宜。故父母無二心也。若小姐與我廉清,則一貧一富,一貴一賤,原非 一體。惟岳父大人具天地之心,懸日月之眼,拔識我廉清於牝牡驪黃之外,故得僥倖而暫 稱玉潤。然而終為鴉鳳,是以難安世論。故岳母以廉清為不肖,屢欲寒盟,每加鄙薄。兼 之左右生讒,內外交訌,東?一座,直如危卵矣。今廉清現守東牆,早視蕭郎如陌路。設 一旦行役功名,日離日遠,則誰肯守空盟而始終無間也。今雖得小姐垂憐,締結之情,尚 留一線。但恐奸人生釁,母命難違,柔弱花枝,不能自主,則將奈何。豈不令同窗之相親 相傍、與今之相愛相憐,俱成畫餅耶。小姐所云有待,不識此時之際還有待耶,抑無待耶 ?此我廉清所以憂也。」 小姐聽了愕然不悅,道:「郎君是何言也,小妹與郎君既同此盟,則當同此心。既同 此心,則當同此知。何小妹知郎君,而郎君不知小妹耶。小妹雖嬌難舉箸,弱不勝衣,然 賴讀詩書,竊聞道義,縱不能全窺女範,而節之一字,亦已講之有素矣。焉肯失三從之父 命。即使母命不卒,別有後言。須知母但能生兒,卻不能制兒之不死。何況同窗數載,未 免有情。今日相邀一面,又情之所鍾。前盟既如彼,今情又如此,設不幸倘威勢相加,則 雖刀鋸在前、鼎鑊在後,亦謹守此心,惟郎君自從矣。郎君其無憂之。」 因解下腰間佩環,贈與廉清道:「此玉環,小妹日夕所弄,乞郎君佩之。郎君佩環, 即如小妹之在左右,務使團圓,以徵誠信。」廉清見小姐侃侃矢志,又贈玉環,殷殷衷情 ,不勝大喜。忙雙手接了,緊束腰間,又深深一揖:「此情此德,終身不忘。今愧無瓊瑤 之報,只合異日以鳳冠償恩可也。」小姐聽了甚喜,因信口長吟道: 三年一會面, 廉清忙接吟道: 會面尚相思。 小姐又吟道: 且喜心無變, 廉清又接吟道: 還憂事莫知。 小姐又吟道: 失節地不載, 廉清又接吟道: 負心天厭之。 小姐收吟道: 登山俱不願, 廉清因結道: 願如同學時。 二人連吟罷,猶留連不已。秋萼恐有人來,因說道:「你二人心跡,既已講明,速宜 迴避。恐被人窺,又添口舌。」再三催促,廉清無奈,只得放了小姐之手,作別而去。正 是: 已綰同心結,翻如鑽穴窺。 匆匆言不盡,哪得不傷悲。 廉清悄悄出園,走到廳上坐了一會,見沒人瞅睬,便出門一逕回庵。深喜與小姐面訂 了終身,因將玉環賞玩,牢守堅藏。又思小姐囑咐之言,自此足不出門收回放心。 不知不覺又過了一年。廉清此時十五歲了。這年正值鄉試,幸天寵與逄寅借尚書之力 俱有了科舉,幸尚書便打點要親送到省,擇日起身。 廉清訪知,便來見幸尚書道:「聞得賢舅到省鄉試,小婿意欲相陪一往,觀觀上國之 光,望大人攜帶。」逄寅聽了笑道:「鄉試考場中並無童生入試之理,又何苦往來跋涉, 未免多事。還是不去的為安。」幸尚書道:「童生雖不入試,帶他去看看規模,也可鼓勵 其後。」遂著人到庵,將廉清行李取回。過了數日,便一齊下船,四人同行。不止一日到 了省中,尋寓安歇。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有無不啻猜枚,得失渾如塞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