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師錫家享儀,謂冬至前一日為「冬住」,與歲除夜為對,蓋閩音也。予讀《太平廣記》 三百四十捲有《盧頊傳》雲:「是夕,冬至除夜。」 乃知唐人冬至前一日,亦謂之除夜。《詩•唐風》「日月其除」。除音直慮反。則所謂「冬 住」者,「冬除」也。陳氏傳其語,而失其字耳。
老杜《寄薛三郎中》詩雲:「上馬不用扶,每扶必怒嗔。」東坡《送喬仝》詩雲:「上山 如飛嗔人扶。」皆言老人也。蓋老人諱老,故爾。若少壯者,扶與不扶皆可,何嗔之有。
宣和末,有鉅賈舍三萬緡,裝飾泗洲普照塔,煥然一新。建炎中,商歸湖南,至池州大 江中。一日晨興,忽見一塔十三級,水上南來。金碧照耀,而隨波傾蒦,若欲倒者。商 舉家及舟師人人見之,皆驚怖誦佛。既漸近,有僧出塔下,舉手揖曰:「元是裝塔施主船。 淮上方火災,大師將塔往海東行化去。」語未竟,忽大風作,塔去如飛,遂不見。未幾, 乃聞塔廢於火。舒州僧廣勤與商船同行,親見之。
段成式《酉陽雜俎》言,揚州東市塔影忽倒,老人言海影翻則如此。沈存中以謂大抵塔 有影必倒。予在福州見萬壽塔,成都見正法塔,蜀州見 天目塔,皆有影,亦皆倒也。然塔之高如是,而景止三二尺,織悉皆具。或自天窗中下, 或在廊廡間,亦未易以理推也。
唐彥猷《硯錄》言:「青州紅絲石硯,覆之以匣,數日墨色不幹。經夜即其氣上下蒸濡, 著於匣中,有如雨露。」又雲:「紅絲硯必用銀作匣。」凡石硯若置銀匣中,即未幹之墨 氣上騰,其墨乃著蓋上。久之,蓋上之墨複滴硯中,亦不必經夜也。銅錫皆然,而銀尤 甚,雖漆匣亦時有之,但少耳。彥酞貴重紅絲硯,以銀為匣,見其蒸潤,而未嘗試他硯 也。
賀方回狀貌奇醜,色青黑而有英氣,俗謂之賀鬼頭。喜校書,朱黃未嘗去手。詩文皆高, 不獨攻長短句也。潘邠老《贈方回》詩雲:「詩束牛腰藏舊稿,書訛馬尾辨新讎。」有二 子,曰房、曰稟。于文,「房」從方,「稟」從回,蓋寓父字于二子名也。
翟耆年字伯壽,父公巽參政之子也。能清言,工篆及八分。巾服一如唐人,自名唐裝。 一日往見許郤彥周。彥周荅髻,著犢鼻褲,躡高屐出迎,伯壽愕然。彥周徐曰:「吾晉裝 也,公何怪。」
元祐七年,哲廟納後,用五月十六日法駕出宣德門行親迎之禮。初,道家以五月十六日 為天地合日,夫婦當異寢,違犯者必夭死,故世以為忌。當時太史選定,乃謂人主與後 猶天地也,故特用此日。將降詔矣,皇太妃持以為不可,上亦疑之。宣仁獨以為此語俗 忌耳,非典禮所載,遂用之。其後詔獄既興,宦者複謂:「若廢後可弭此禍。」上意亦不 可回矣。
政和以後,斜封墨敕盛行,乃有以寺監長官視待制者,大抵皆以非道得之。晃叔用以謂 「視待制」可對「如夫人」,蓋為清議貶黜如此。又往往以特恩賜金帶,朝路混淆,然猶 以舊制不敢坐狨。故當時謂橫金無狨韉,與閣門舍人等耳。
聶山、胡直孺同為都司,一日過堂,從容為蔡京言道流之橫。京慨然曰:「君等不知耳, 淫侈之風日熾,姑以齋醮少間之,不暇計此曹也。」京之善文過如此。
蔡京賜第,宏敞過甚。老疾畏寒,幕畾不能禦,遂至無設床處,惟撲水少低,間架亦狹, 乃即撲水下作臥室。
秦熺作狀元時,蔡京親吏高叚猶在,謂人曰:「看他秦太師,吾主人乃天下至繆漢也。」 叚當蔡氏盛時,官至拱衛大夫,領青州觀察使。靖康台評所謂廝養官為橫行是也。有王 俞者,與之同列,官亦相等。靖康間,俞停廢,叚猶以武功大夫為浙東副總管,遂終其 身,不復褫削。議者亦置之,或自有由也。
沈存中辨雞舌香為丁香,亹亹數百言,竟是以意度之。惟元魏賈思勰作《齊民要術》,第 五卷有合香澤法,用雞舌香,注雲:「俗人以其似丁子,故謂之丁子香。」此最的確,可 引之證,而存中反不及之,以此知博洽之難也。
顏延年作《靖節徵士誄》雲:「徽音遠矣,誰箴予闕?」王荊公用此意作《別孫少述》詩: 「子今去此來何時,後有不可誰予規?」青出於藍者也。
先君讀山谷《乞貓》詩,歎其妙。晁以道侍讀在坐,指「聞道貓奴將數子」一句,問曰: 「此何謂也?」先君曰:「老杜雲『暫止啼鳥將數子』,恐是其類。」以道笑曰:「君果誤 矣。《乞貓詩》『數』字當音色主反。『數子』謂貓狗之屬多非一子,故人家初生畜必數之 曰:『生幾子』。『將數子』猶言『將生子』也,與杜詩語同而意異。」以道必有所據,先 君言當時偶不叩之以為恨。
翟公巽參政,靖康初召為翰林學士。過泗州,謁僧伽像,見{髟須}忽湧出長寸許,問他 人,皆不見,怪之。一僧在旁曰:「公雖召還,恐不久複出。」公扣之,曰:「{髟須}出 者,須出也。」果驗。
唐人詩中有曰無題者,率杯酒狎邪之語,以其不可指言,故謂之無題,非真無題也。近 歲呂居仁、陳去非亦有曰無題者,乃與唐人不類,或真亡其題,或有所避,其實失於不 深考耳。
翟公巽參政守會稽日,命工塑真武像。既成,熟視曰:「不似,不似。」即日毀之別塑, 今告成觀西廡小殿立像是也。道士賀仲清在旁親見之,而不敢問。
古所謂揖,但舉手而已。今所謂喏,乃始於江左諸王。方其時,惟王氏子弟為之。故支 道林入東見王子猷兄弟還,人問「諸王何如?」答曰:「見一群白項烏,但聞喚啞啞聲。」 即今喏也。
荊公詩雲:「閉戶欲推愁,愁終不肯去。」劉賓客詩雲:「與老無期約,到來如等閒。」 韓舍人子蒼取作一聯雲:「推愁不去還相覓,與老無期稍見侵,。比古句蓋益工矣。
四月十九日,成都謂之浣花遨頭,宴于杜子美草堂滄浪亭。傾城皆出,錦繡夾道。自開 歲宴遊,至是而止,故最盛於他時。予客蜀數年,屢赴此集,未嘗不晴。蜀人雲:雖戴 白之老,未嘗見浣花日雨也。
明州護聖長老法揚,藏其祖鄭舍人向所得仁廟東宮日《回賀歲旦書》,稱「皇太子某狀」, 用太子左春坊之印。舍人是時猶為館職也。
湯岐公初秉政,偶刑寺奏牘有雲「生人婦」者。高廟問:「此問法否?」秦益公雲:「法 中有夫婦人與無夫者不同。」上素喜岐公,顧問曰:「古亦有之否?」岐公曰:「古法有 無,臣所不能記。然『生人婦』之語,蓋出《三國志•杜畿傳》。」上大驚,乃笑曰:「卿 可謂博記矣。」益公陰刻,獨謂岐公純篤不忌也。
北方民家,吉凶輒有相禮者,謂之白席,多鄙俚可笑。韓魏公自樞密歸鄴,赴一姻家禮 席,偶取盤中一荔枝,欲啖之。白席者遽唱言曰:「資政吃荔枝,請眾客同吃荔枝。」魏 公憎其喋喋,因置不復取。白席者又曰:「資政惡發也,卻請眾客放下荔枝。」魏公為一 笑。「惡發」,猶雲怒也。
唐自相輔以下,皆謂之京官,言官于京師也。其常參者曰常參官,未常參者曰未常參官。 國初以常參官預朝謁,故謂之升朝官,而未預者曰京 官。元豐官制行,以通直郎以上朝預宴坐,仍謂之升朝官,而按唐制去京官之名。凡條 制及吏牘,止謂之承務郎以上,然俗猶謂之京官。
唐所謂丞郎,謂左右丞、六曹侍郎也。尚書雖序左右丞上,然亦通謂之丞郎,猶今言侍 從官也。俗又謂之兩制,指內制而言,然非翰苑。西掖亦曰兩制,正如丞郎之稱。契丹 僣號,有高坐官,亦侍從之比。坐字本犯禦嫌名。或謂丞郎為左右丞、中書門下侍郎, 亦非也。
《唐高祖實錄》:武德二年正月甲子,下詔曰:「釋典微妙,淨業始於慈悲;道教沖虛, 至德去其殘暴。況乎四時之禁,毋伐麛卵;三驅之禮,不取順從。蓋欲敦崇仁惠,蕃衍 庶物,立政經邦,鹹率斯道。朕祗膺靈命,撫遂群生,言念亭育,無忘鑒昧。殷帝去網, 庶踵前修;齊正舍牛,實符本志。自今每年正月、五月、九月十直日,並不得行刑。所 在公私,宜斷屠殺。」此三長月斷屠殺之始也。唐大夫如白居易輩,蓋有遇此三齋月, 杜門謝客,專延緇流作佛事者。今法至此月亦減去食羊錢,蓋其遺制。
卷九
蜀父老言:王小皤之亂,自言「我土鍋村民也,豈能霸一方」?有李順者,孟大王之遺 孤。初,蜀亡,有晨興過摩訶池上者,見錦箱錦衾覆一繈褓嬰兒,有片紙在其中,書曰: 「國中義士,為我養之。」人知其出於宮中,因收養焉,順是也,故蜀人惑而從之。未 幾,小皤戰死,眾推順為主,下令複姓孟。及王師薄城,城且破矣,順忽飯城中僧數千 人以祈福,又度其童子亦數千人,皆就府治削髮,衣僧衣。晡後分東西兩門出。出盡, 順亦不知所在,蓋自髡而遁矣。明日,王師入城,捕得一髯士,狀頗類順,遂誅之,而 實非也。有帶禦器械張舜卿者,因奏事,密言:「臣聞順已逸去,所獻首非也。」太宗以 為害諸將之功,叱出將斬之,已而貸之,亦坐免官。及真廟天禧初,順竟獲於嶺南。初 欲誅之於市,且令百官賀。呂文靖為知雜禦史,以為不可,但即獄中殺之。人始知舜卿 所奏非妄也。蜀人又謂:順逃至荊渚,入一僧寺,有僧熟視曰:「汝有異相,當為百日偏 霸之主,何自在此?汝宜急去,今年不死,尚有數十年壽。」亦可怪也。又雲方順之作, 有術士拆順名曰:「是一百八日有西川耳,安能久也。」如朝而敗。
太宗太平興國四年,平太原,降為並州,廢舊城,徙州於榆次。今太原則又非榆次,乃 三交城也。城在舊城西北三百里,亦形勝之地。本名故軍,又嘗為唐明鎮。有晉文公廟, 甚盛。平太原後三年,帥潘美奏乞以為並州。從之。於是徙晉文公廟,以廟之故址為州 治。又徙陽曲縣於三交,而榆次複為縣。國史所載頗略。方承平時,太原為大鎮,其興 廢人人能知之,故史亦不備書。今陷沒幾七十年,遂有不可詳者矣。
唐小說載:有人路逢奔馬入都者,問何急如此。其人答曰:「應不求聞達科。」本朝天聖 中,初置賢良方正等六科,許少卿監以上奏舉,自應者亦聽,俄又置高蹈丘園科,亦許 自於所在投狀求試,時以為笑。予少時為福州寧德縣主簿,提刑樊茂實以職狀舉予曰:「有 聲于時,不求聞達。」後數月,再見之,忽問曰:「何不來取奏狀?」予笑答之,曰:「恐 不稱舉詞,故不敢。」茂實亦笑,顧書吏促發奏,然予竟不投也。
成都士大夫家法嚴。席帽行範氏,自先世貧而未仕,則賣白龍丸,一日得官,止不復賣。 城北郭氏賣豉亦然。皆不肯為市井商賈,或舉貨營利之事。又士人家子弟,無貧富皆著 蘆心布衣,紅勒帛狹如一指大,稍異此則共嘲笑,以為非士流也。
《周禮》蟈氏注雲:「蟈,今禦所食蛙也。」《漢書•霍光傳》亦有「丞相擅減少宗廟羔 菟蛙」。此何等物,而漢人以供玉食及宗廟之薦耶?古今事不同如此。
真宗禦集有《苑中賞花》詩十首,內一首《龍柏花》。李文饒《平泉山居草木記》有「藍 田之龍柏」,宋子京又有《真珠龍柏》詩,劉子儀、晁以道、朱希真亦皆有此作。予長於 江南,未嘗見也。或雲本出鄜、坊間。
舒煥堯文,東坡公客,建炎中猶在。有子為湖南一縣尉,遇盜燒死,堯文年九十矣,憂 悸得病而卒。
陳無已子豐,詩亦可喜,晁以道集中有《謝陳十二郎詩卷》是也。建炎中,以無已故, 特命官。李鄴守會稽,來從鄴作攝局。鄴降虜,豐亦被系累而去,無已之後遂無在江左 者。豐亦不知存亡,可哀也。
劉道原壯輿,載世藏書甚富。壯輿死,無後,書錄于南康軍官庫。後數年,胡少汲過南 康,訪之,已散落無餘矣。
行在百官,以祠事致齋於僧寺,多相與遍遊寺中,因遊旁近園館,或齋于道宮亦然。按: 張文昌《僧寺宿齋詩》雲:「晚到金光門外寺,寺中新竹隔簾多。齋官禁與僧相見,院院 開門不得過。」乃知唐齋禁之嚴如此。今律所雲作祀事悉禁是也。
韓子蒼詩,喜用「擁」字,如「車騎擁西疇」、「船擁清溪尚一樽」之類。出於唐詩人錢 起「城隅擁歸騎」也。
政和神霄玉清萬壽宮,初止改天甯萬壽觀為之,後別改宮觀一所,不用天寧。若州城無 宮觀,即改僧寺。俄又不用宮觀,止改僧寺。初通撥賜產千畝,已而豪奪無涯。西京以 崇德院為宮,據其產一萬二千畝,賃舍錢、園利錢又在其外。三泉縣以不隸州,特置。 已而凡縣皆改一僧寺為神霄下院,駸駸日張,至宣和未方已。
天下神霄,皆賜威儀,設於殿帳座外,面南。東壁,從東第一架六物:曰錦傘、曰絳節、 曰寶蓋、曰珠幢、曰五明扇、曰旌;從東第二架六物:曰絲拂、曰幡、曰鶴扇二、曰金 鋮、曰如意;西壁,從東第一架六物:曰如意、曰玉斧、曰鶴扇二、曰幡、曰絲拂;西 壁,從東第二架曰旌、曰五明扇、曰珠幢、曰寶蓋、曰絳節、曰錦傘。東南經兵火,往 往不復在。蜀中多徒于天慶觀聖祖殿,今猶有存者。
神霄以長生大帝君、青華帝君為主,其次曰蓬萊靈海帝君、西元大帝君、東井大帝君、 西華大帝君、清都大帝君、中黃大帝君。又有左右仙伯,東西台吏,二十有二人,繪於 壁。又有韓君丈人,祀于側殿,曰此神霄帝君之高賓也。其說皆出於林靈素、張虛白、 劉煉。
天禧中,以王捷所作金寶牌賜天下。至宣和末,又以方士劉知常所煉金輪頒之天下神霄 宮,名曰神霄寶輪。知常言其法以水煉之成金,可鎮分野兵饑之災。時宣和七年秋也, 遣使押賜天下。太常方下奉安寶輪儀制,而虜寇已渡矣。
本朝康保裔,真廟時為高陽關都部署。契丹入寇,戰死。祖志忠,後唐明宗時討王都戰 死。父再遇,太祖時為將,討李筠戰死。三世皆死國事。
天聖初,宋元憲公在場屋日,夢魁天下。故事,四方舉人集京師,當入見,而宋公姓名 偶為眾人之首,禮部奏舉人宋郊等,公大惡之,以為夢徵止此矣,然其後卒為大魁。紹 興初,張子韶亦夢魁天下,比省試,類榜坐位圖出,其第一人則張九成也。公殊怏怏。 及廷試,唱名亦冠多士,與元憲事正同。
王冀公自金陵召還,不降詔,止於茶藥合中賜禦飛白「王欽若」三字,而中使口傳密旨, 冀公即上道。至國門,輔臣以下皆未知。政和中,蔡太師在錢塘,一日中使賜茶藥,亦 於合中得大玉,環徑七寸,色如截肪。京拜賜,即治行。後二日,詔至,即日起發。二 事略相似,然非二人者,必無此事也。
《孫策傳》:張津常著絳帕頭。帕頭者,巾幘之類,猶今言襆頭也。韓文公雲「以紅帕首」, 已為失之。東坡雲「絳帕蒙頭讀道書」。增一「蒙」字,其誤尤甚。
貴臣有疾宣醫及物故敕葬,本以為恩,然中使挾御醫至,凡藥必服,其家不敢問,蓋有 為醫所誤者。敕葬則喪家所費,至傾竭貲貨,其地又未必善也。故都下諺曰:「宣醫納命, 敕葬破家。」慶曆中,始有詔:「已降指揮敕葬,而其家不願者聽之。」西人雲:「姚麟 敕葬乃絕地,故其家遂衰。」
範文正公喜彈琴,然平日止彈《履霜》一操,時人謂之範履霜。
韓子蒼《和錢遜叔詩》雲:「叩門忽送銅山句,知是賦詩人姓錢。」蓋唐詩人錢起賦詩以 姓為韻,有「銅山許鑄錢」之句。
撫州紫府觀真武殿像,設有六丁六甲神,而六丁皆為女子像。黃次山書殿榜曰:「感通之 殿。」感通乃醴泉觀舊名(至和二年十二月賜名),而像設亦醴泉舊制也。
東坡先生在中山作《戚氏樂府詞》最得意,幕客李端叔三百四十餘字,敘述甚備。欲刻 石傳後,為定武盛事,會謫去,不果,今乃不載集中。 至有立論排詆,以為非公作者,識真之難如此哉。
予在成都,偶以事至犀浦,過松林甚茂,問馭卒:「此何處?」答曰:「師塔也。」蓋謂 僧所葬之塔。於是乃悟杜詩「黃師塔前江水東」之句。
南朝詞人謂文為筆,故《沈約傳》雲:「謝玄暉善為詩,任彥升工於筆,約兼而有之。」 又《庾肩吾傳》,梁簡文《與湘東王書》,論文章之弊曰:「詩既若此,筆又如之。」又曰: 「謝朓、沈約之詩,任昉、陸倕之筆。」《任昉傳》又有「沈詩」、「任筆」之語。老杜《寄 賈至嚴武》詩雲:「賈筆論孤憤,嚴詩賦幾篇。」杜牧之亦雲:「杜詩韓筆愁來讀,似倩 麻姑庠處抓。」亦襲南朝語爾。往時諸晁謂詩為詩筆,亦非也。
東蒙蓋終南山峰名。杜詩雲:「故人昔隱東蒙峰,已佩含景蒼精龍。故人今居子午穀,獨 在陰崖結茅屋。」皆長安也。種明《東蒙新居詩》亦雲:「登遍終南峰,東蒙最孤秀。」 南士不知,故注杜詩者妄引顓臾為東蒙主,以為魯地。
紹興初,程氏之學始盛,言者排之,至譏其幅巾大袖。胡康侯力辨其不然,曰:「伊川衣 冠,未嘗與人異也。」然張文潛元祐初《贈趙景平主簿詩》曰:「明道新墳草已春,遺風 猶得見門人。定知魯國衣冠異,盡戴林宗折角巾。」則是自元祐初,為程學者幅巾已與 人異矣。衣冠近古,正儒者事,譏者固非,辨者亦未然也。
晁氏世居都下昭德坊,其家以元祐黨人及元符上書籍記,不許入國門者數人,之道其一 也。嘗于鄭、洛道中,遇降羌,作詩雲:「沙場尺棰致羌渾,玉陛俱承雨露恩。自笑百年 家鳳闕,一生腸斷國西門。」方是時,士大夫失職如此,安得不兆亂乎?
鄭介夫喜作詩,多至數千篇。謫英州,遇赦得歸,有句雲:「未言路上舟車費,尚欠城中 酒藥錢。」絕似王元之也。
元祐初,蘇子由為戶部侍郎,建言:「都水監本三司之河渠案,將作監本三司之修造案, 軍器監本三司之甲胄案。三司,今戶部也,而三監乃屬工部。請三監皆兼隸戶部。凡有 所為,戶部定其事之可否,裁其費之多寡,而工部任其工之良楛,程其作之遲速。」朝 廷從其言,為立法。 及紹聖中,以為害元豐官制,罷之。建中靖國中,或欲複從元祐,已施行矣,時豐相之 為工部尚書,獨持不可,曰:「設如都水監塞河,軍器監造軍器,而戶部以為不可則已矣, 若以為可,則並任其事可也。今若戶部吝其費裁損之,乃令工部任河之決塞。器之利鈍, 為工部者不亦難乎?」議遂寢。相之本主元祐政事者,然其言公正不阿如此,可謂賢矣。
徵宗嘗乘輕舟泛曲江,有宮嬪持寶扇乞書者。上攬筆亟作草書一聯雲:「渚蓮參法駕,沙 鳥犯鉤陳。」俄複取筆塗去「犯鉤陳」三字,曰:「此非佳語。」此聯實李商隱《陳宮詩》, 亦不祥也。李耕道雲。
東坡在黃州時,作《西捷詩》曰:「漢家將軍一丈佛,詔賜天閑八尺龍。露布朝馳玉關塞, 捷烽夜到甘泉宮。似聞指麾築上郡,已覺談笑無西戎。放臣不見天顏喜,但覺草木皆春 容。」一丈佛者,王中正也。以此詩為非東坡作耶,氣格如此,孰能辦之?以為果東坡 作耶,此老豈譽王中正者?蓋刺之也。以《三百篇》言之,「君子偕老」是矣。
南朝謂北人曰傖父,或謂之虜父。南齊王洪軌,上穀人,事齊高帝,為青冀二州刺史, 勵清節,州人呼為虜父使君。今蜀人謂中原人為虜子,東坡詩「久客厭虜饌」是也,因 目北人仕蜀者為虜官。晁子止為三榮守,民有訟資官縣尉者,曰:「縣尉虜官,不通民情。」 子止為窮治之,果負冤。民既得直,拜謝而去。子止笑諭之曰:「我亦虜官也,汝勿謂虜 官不通民情。」聞者皆笑。
紹興末,予見陳魯公。留飯,未食,而楊郡王存中來白事,魯公留予便坐而見之。存中 方不為朝論所與,予年少,意亦輕之,趨幕後聽其言。 會魯公與之言及邊事,存中曰:「士大夫多謂當列兵淮北,為守淮計,即可守,因圖進取 中原;萬一不能支,即守大江未晚。此說非也。士惟氣全乃能堅守,若俟其敗北,則士 氣已喪,非特不可守淮,亦不能守江矣。今據大江之險,以老彼師,則有可勝之理。若 我師克捷,士氣已倍,彼奔潰不暇,然後徐進而北,則中原有可取之理。然曲折尚多, 兵豈易言哉!」予不覺太息曰:「老將要有所長。」然退以語朝士,多不解也。
東坡在嶺海間,最喜讀陶淵明、柳子厚二集,謂之南遷二友。予讀宋白尚書《玉津雜詩》, 有雲:「坐臥將何物?陶詩與柳文。」則前人蓋有與公暗合者矣。
淩霄花未有不依木而能生者,惟西京富鄭公園中一株,挺然獨立,高四丈,圍三尺餘, 花大如杯,旁無所附。宣和初,景華苑成,移植于芳林殿前,畫圖進禦。
政和、宣和間,妖言至多。織文及纈帛,有遍地桃冠,有並桃香,有佩香曲,有賽兒, 而道流為公卿受籙。議者謂:桃者,逃也;佩香者,背鄉也;賽者,塞也;籙者,戮也。 蔡京書神霄玉清萬壽宮及玉皇殿之類,玉字旁一點,筆勢險急。有道士觀之曰:「此點乃 金筆,而鋒芒侵王,豈吾教之福哉?」侍晨李德柔勝之親聞其言,嘗以語先君。又林靈 素詆釋教,謂之「金狄亂華」。當時「金狄」之語,雖詔令及士大夫章奏碑版亦多用之, 或以為靈素前知金賊之禍,故欲廢釋氏以厭之。其實亦妖言耳。
近世士大夫多不練故事,或為之語曰:「上若問學校法制,當對曰:「有劉士祥在。」問 典禮因革,當對曰:「有齊聞韶在。」士祥、聞韶,蓋國子監太常寺老吏也。史院有竊議 史官者,曰:「史官筆削有定本,個個一樣。」或問何也,曰:「將吏人編出《日曆》中, 『臣僚上言』字塗去『上』字,其後『奉聖旨依』字亦塗去,而從旁註『從之』二字, 即一日筆削了矣。」
政和後,道士有賜玉方符者,其次則金方符,長七寸,闊四寸,面為符,背鑄禦書曰:「賜 某人,奉以行教。有違天律,罪不汝貸。」結於當心,每齋醮則服之。會稽天甯萬壽觀 有老道士盧浩真者,嘗被金符之賜。予少時親見之。
世傳《唐呂府君敕葬碑》。呂名惠恭,僧大濟之父。大濟,代宗時內道場僧也,官至殿中 監,故惠恭贈官為兗州刺史,而官為營葬。宣和中,會稽天甯觀道士張若水官為蕊珠殿 校籍,贈其父為朝奉大夫,母封宜人。嘗見其母贈誥雲:「嘉其教子之勤,寵以宜家之號。」 詩人林子來亦有《贈道官萬大夫焚黃詩》詩。然二人者,品秩猶未高,若林靈素以侍晨, 恩數視執政,則贈官必及三代矣。大抵當時道流,濫恩不可勝載,中更喪亂,史皆不得 書,此偶因事見之耳。
北都有魏博書度使田緒《遺愛碑》,張弘靖書;何進滔《德政碑》,柳公權書,皆石刻之 傑也。政和中,梁左丞子美為尹,皆毀之,以其石刻新頒《五禮新儀》。
近世名士:李泰發(光),一字泰定;晁以道(說之),一字伯以;潘義榮(良貴),一字 子賤;張全真(守),一字子固;周子充(必大),一字洪道;芮國器(燁),一字仲蒙; 林黃中(栗),一字寬夫;朱元晦(熹),一字仲晦。人稱之,多以舊字,其作文題名之 類必從後字,後世殆以疑矣。
王荊公熙甯初召還翰苑。初侍經筵之日,講《禮記》「曾參易簀」一節,曰:「聖人以義 制禮,其詳見於床第之間。君子以仁行禮,其勤至於垂死之際。姑息者,且止之辭也, 天下之害,未有不由於且止者也。」此說不見於文字,予得之於從伯父彥遠。
卷十
世多言白樂天用「相」字,多從俗語作思必切,如「為問長安月,如何不相離」是也。 然北人大抵以「相」字作入聲,至今猶然,不獨樂天。 老杜雲:「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亦從入聲讀,乃不失律。俗謂南人入京 師,效北語,過相藍,輒讀其榜曰大廝國寺,傳以為笑。
中貴楊戩,於堂後作一大池,環以廊廡,扃牜周密。每浴時,設浴具及澡豆之屬於池上, 乃盡屏人,躍入池中游泳,卒移時而出,人莫得窺,然但謂其性喜浴于池耳。一日,戩 獨寢堂中,有盜入其室,忽見床上乃一蛤蟆,大可一床,兩目如金,光彩射人。盜為之 驚僕,而蛤蟆已複變為人,乃戩也。起坐握劍,問曰:「汝為何人?」盜以實對。戩擲一 銀香球與之曰:「念汝迫貧,以此賜汝,切勿為人言所見也。」盜不敢受,拜而出。後以 他事系開封獄,自道如此。
廟諱同音。「署」字常恕反,「樹」字如遇反,然皆諱避,則以為一字也。《北史•杜弼傳》: 「齊神武相魏時,相府法曹辛子炎諮事雲:『取署字。』子炎讀『署』為『樹』,神武怒 其犯諱,杖之。」則「署」與「樹」音不同,當時雖武人亦知之,而今學士大夫乃不能 辨。方嘉祐、治平之間,朝士如宋次道、蘇子容輩,皆精於字學,亦不以為言,何也?
東坡素知李廌方叔。方叔赴省試,東坡知舉,得一卷子,大喜,手批數十字,且語黃魯 直曰:「是必吾李廌也。」及拆號,則章持致平,而廌乃見黜。故東坡、山谷皆有詩在集 中。初,廌試罷歸,語人曰:「蘇公知舉,吾之文必不在三名後。」及後黜,廌有乳母年 七十,大哭曰:「吾兒遇蘇內翰知舉不及第,它日尚奚望?」遂閉門睡,至夕不出。發壁 視之,自縊死矣。廌果終身不第以死,亦可哀也。
楊文公雲:「豈朝遊岱之魂,遂協生桑之夢。」世以其年四十八,故稱其用「生桑之夢」 為切當,不知「遊岱之魂」出《河東記》韋齊休事,亦全句也。
閩中有習左道者,謂之明教。亦有《明教經》,甚多刻版摹印,妄取道藏中校定官名銜贅 其後。燒必乳香,食必紅蕈,故二物皆翔貴。至有士人宗子輩,眾中自言:「今日赴明教 齋。」予嘗詰之:「此魔也,奈何與之遊?」則對曰:「不然,男女無別者為魔,男女不 親授者為明教。 明教,婦人所作食則不食。」然嘗得所謂《明教經》觀之,誕謾無可取,真俚俗習妖妄 之所為耳。又或指名族士大夫家曰:「此亦明教也。」不知信否。偶讀徐常侍《稽神錄》 雲:「有善魔法者,名曰明教。」則明教亦久矣。
芰,菱也。今人謂卷荷為罷荷。罷,立也。卷荷出水面,亭亭植立,故謂之罷荷。或作 爸,非是。白樂天《池上早秋詩》雲:「荷爸綠參差,新秋水滿池。」乃是言荷及菱二物 耳。
蔡太師作相時,衣青道衣,謂之太師青。出入乘棕頂轎子,謂之太師轎子。秦太師作相 時,裹頭巾,當面偶作一折,謂之「太師錯」;折樣第中窗上下及中一二眼作方眼,餘作 疏欞,謂之太師窗。
張魏公有重望,建炎以來置左右相多矣,而天下獨目魏公為張右相;丞相帶都督亦數人, 而天下獨目魏公為張都督,雖夷狄亦然。然魏公隆興中再入,亦止於右相領都督,乃知 有定數也。
東坡《絕句》雲:「梨花澹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惆悵東闌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 明。」紹興中,予在福州,見何晉之大著,自言嘗從張文潛遊,每見文潛哦此詩,以為 不可及。余按杜牧之有句雲:「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誰此憑闌幹。」東坡固非竊牧之詩 者,然竟是前人已道之句,何文潛愛之深也,豈別有所謂乎?聊記之以俟識者。
今人謂後三日為「外後日」,意其俗語耳。偶讀《唐逸史•裴老傳》,乃有此語。裴,大 曆中人也,則此語亦久矣。
嚴州建德縣有崇勝院,藏天聖五年內降劄子設道場雲:「皇太后賜銀三十兩,皇太妃施錢 二十貫,皇后施錢十貫,朱淑儀施錢五貫。」有仁廟飛白禦書,今皆存。蓋院有僧嘗際 遇真廟,召見賜衣及香燭故也。猶可想見祖宗恭儉之盛。予在郡初不聞,迫代歸,始如 之,不及刻石,至今為恨。
徐敦立侍郎頗好謔,紹興末,嘗為予言:「柳子厚《非國語》之作,正由平日法《國語》 為文章,看得熟,故多見其疵病。此俗所謂沒前程者也。」予曰:「東坡公在嶺外特喜子 厚文,朝夕不去手,與陶淵明並稱二友。及北歸,與錢濟明書,乃痛詆子厚《時令》、《斷 刑》、《四維》、《貞符》諸篇,至以為小人無忌憚者。豈亦由朝夕白繹耶?恐是《非國語》 之報。」敦立為之抵掌絕倒。
蔡攸初以淮康節領相印,徽宗賜曲宴,因語之曰:「相公公相子。」蓋是時京為太師,號 公相。攸即對曰「人主主人翁」。其善為諧給如此。
白樂天雲:「微月初三夜,新蟬第一聲。」晏元憲雲:「綠樹新蟬第一聲。」王荊公雲:「去 年今日青松路,憶似聞蟬第一聲。」三用而愈工,信詩之無窮也。
蘇子容詩雲:「起草才多封卷速,把麻人眾引聲長。」蘇子由詩雲:「明日白麻傳好語, 曼聲微繞殿中央。」蓋昔時宣制,皆蔓延其聲,如歌詠之狀。張天覺自小鳳拜右揆,有 旨下閣門,令平讀,遂為故事。
蔡元長當國時,士大夫問軌革,往往畫一人戴草而祭,輒指之曰:「此蔡字也,必由其門 而進。」及童貫用事,又有畫地上奏樂者,曰:「土上有音,童字也。」其言亦往往有驗。 及二人者廢,則亦無複佔得此卦。紹興中,秦會之專國柄,又多畫三人,各持禾一束, 則又指之曰:「秦字也。」其言亦頗驗。及秦氏既廢,亦無複佔得此卦矣。若以為妄,則 紹興中如黑象輩畜書數百冊,對人檢之,予親見其有三人持禾者在其間,亦未易測也。
祖宗時,有知樞密院及同知、簽署之類。治平後,避諱改曰簽書。政和以後,宦者用事, 輒改內侍省都都知曰知內侍省事,都知曰同知內侍省事,押班曰簽書內侍省事,蓋僣視 密院也。建炎中,始復舊。近有道士之行天心法者,自結銜曰知天樞院事,亦有稱同知、 簽書者,又可一笑也。
《考工記》「弓人」注雲:「<月直>,亦黏也;音職。」今婦人發有時為膏澤所黏,必沐 乃解者,謂之<月直>,正當用此字。
司馬侍郎朴陷虜後,妾生一子于燕,名之曰通國,實取蘇武胡婦所生子之名名之,而國 史不書,其家亦諱之。
太祖開國,雖追尊僖祖以下四廟,然惟宣祖、昭憲皇后為大忌,忌前一日不坐,則太祖 初不以僖祖為始祖可知。真宗初,罷宣祖大忌。祥符中 ,下詔複之。然未嘗議及僖祖,則真宗亦不以僖祖為始祖可知。今乃獨尊僖祖,使宋有 天下二百四十餘年,太祖尚不正東向之位,恐禮官不當久置不議也。
興國中,靈州貢馬,足各有二距。其後靈州陷於西戎。宣和中,燕山府貢馬亦然,而北 虜之禍遂作。
周越《書苑》雲:郭忠恕以為小篆散而八分生,八分破而隸書出,隸書悖而行書作,行 書狂而草書聖。以此知隸書乃今真書。趙明誠謂誤以八分為隸,自歐陽公始。
太宗時史官張洎等撰太祖史,凡太宗聖諭及史官採摭之事,分為朱墨書以別之,此國史 有朱墨本之始也。元祐、紹聖皆嘗修《神宗實錄》。紹聖所修既成,焚元祐舊本,有敢私 藏者皆立重法。久之,內侍梁師成家乃有朱墨本,以墨書元祐所修,朱書紹聖所修,稍 稍傳于士大夫家。紹興初,趙相鼎提舉再撰,又或以雌黃書之,目為黃本。然世罕傳。
先太傅慶曆中賜紫章服,赴閣門拜賜,乃塗金魚袋也。豈官品有等差歟?
史丞相言高廟嘗臨《蘭亭》,賜壽皇于建邸。後有批字雲:「可依此臨五百本來看。」蓋 兩宮篤學如此。世傳智永寫《千文》八百本,於此可信矣。
晉人避其君名,猶不避嫌名。康帝名岳,鄧嶽改名嶽。
唐初不避二名。太宗時猶有民部,李世綍、虞世南皆不避也。至高宗即位,始改為戶部。 世南已卒,世綍去「世」字,惟名綍。或者尚如古卒哭乃諱歟?
唐王建《牡丹》詩雲:「可憐零落蕊,收取作香燒。」雖工而格卑。東坡用其意雲:「未 忍污泥沙,牛酥煎落蕊。」超然不同矣。
張繼《楓橋夜泊》詩雲:「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歐陽公嘲之雲:「句則 佳矣,其如夜半不是打鐘時。」後人又謂惟蘇州有半夜鐘,皆非也。按於鄴《褒中即事》 詩雲:「遠鐘來半夜,明月入千家。」皇甫冉《秋夜宿會稽嚴維宅》詩雲:「秋深臨水月, 夜半隔山鐘。」此豈亦蘇州詩耶?恐唐時僧寺,自有夜半鐘也。京都街鼓今尚廢,後生 讀唐詩文及街鼓者,往往茫然不能知,況僧寺夜半鐘乎?
宋文安公《自禁庭謫鄜畤》詩雲:「九月一日奉急宣,連忙趨至閣門前。忽為典午知何罪, 謫向鄜州更憮然。」蓋當時謫黜者,召至閣門受命乃行也。
宋文安公集中有《省油燈盞》詩,今漢嘉有之,蓋夾燈盞也。一端作小竅,注清冷水於 其中,每夕一易之。尋常盞為火所灼而燥,故速幹,此獨不然,其省油幾半。邵公濟牧 漢嘉時,數以遺中朝士大夫。按:文安亦嘗為玉津令,則漢嘉出此物幾三百年矣。
祥符中,有布衣林虎上書,真廟曰:「此人姓林名虎,必尚怪者也。」罷遣之。宣和中, 有林虎者賜對,徽宗亦異之,賜名於「虎」上加「竹」。然字書初無此字,乃自稱「塤{ 虎}」之「{虎}」。而書名不敢增,但作「{虎}」雲。
吳中卑薄,斷地二三尺輒見水。予頃在南鄭,見一軍校,火山軍人也。言火山之南,地 尤枯瘠,鋤所及,烈焰應手湧出,故以「火山」名軍,尤為異也。
《楚語》曰:「若武丁之神明也,其聖之睿廣也,其治之不疚也,猶自為未艾。」荊公嘗 摘取「睿廣」二字入表語中。蔡京為翰林學士,議神宗諡,因力主「睿廣」二字,而忘 其出《楚語》也。範彝叟折之曰:「此《楚語》所載,先帝言必稱堯、舜,今乃舍六經而 以《楚語》為尊號,可乎?」京遂屈。韓丞相師朴亦雲:「睿廣但可作僧法名耳。」時亦 以為名言。
今人謂貝州為甘陵,吉州為廬陵,常州為毗陵,峽州為夷陵,皆自其地名也。惟嚴州有 嚴光釣瀨,名嚴陵瀨。嚴陵乃其姓字,瀨是釣處,若謂之嚴瀨尚可,今俗乃謂之嚴陵, 殊可笑也。
唐質肅公參禪,得法於浮山遠神師。嘗作《贈僧詩》雲:「今日是重陽,勞師訪野堂。相 逢又無語,籬下菊花黃。」
今人謂娶婦為「索婦」,古語也。孫權欲為子索關羽女,袁術欲為子索呂布女,皆見《三 國志》。
元豐間,有俞充者,諂事中官王中正,中正每極口稱之。一日,充死,中正輒侍神廟言: 「充非獨吏事過人遠甚,參禪亦超然悟解。今談笑而終,略無疾恙。」上亦稱歎,以語 中官李舜舉。舜舉素敢言,對曰:「以臣觀之,止是猝死耳。」人重其直。
古所謂路寢,猶今言正廳也。故諸侯將薨,必遷于路寢,不死於婦人之手,非惟不瀆, 亦以絕婦寺矯命之禍也。近世乃謂死於堂奧為終於正寢,誤矣。前輩墓誌之類數有之, 皆非也。黃魯直詩雲:「公虛采蘋宮,行樂在小寢。」按:魯僖公薨於小寢。杜預謂「小 寢,夫人寢也」。魯直亦習于近世,謂堂為正寢,故以小寢為妾媵所居耳。不然,既雲「虛 采蘋宮」,又雲「在小寢」,何耶?
王黼作相,其子閎孚作待制,造朝才十四歲,都人目為「胡孫待制」。
晉人所謂見何次道,令人慾傾家釀,猶雲欲傾竭家貲以釀酒飲之也。故魯直雲:「欲傾家 以繼酌。」韓文公藉以作簟詩雲:「有賣直欲傾家貲。」王平父《謝先大父贈簟詩》亦雲: 「傾家何計效。」韓公皆得晉人本意。至朱行中舍人有句雲:「相逢盡欲傾家釀,久客誰 能散橐金。」用家釀對橐金,非也。
錢勰字穆,范祖禹字淳,皆一字。交友以其難呼,故增「父」字,非其本也。
錢穆父風姿甚美,有九子。都下九子母祠作一巾貯美丈夫,坐於西偏,俗以為九子母之 夫。故都下謂穆父為「九子母夫」。東坡贈詩雲:「九子羨君門戶壯。」蓋戲之也。
保壽禪師作《臨濟塔銘》雲:「師受黃櫱印可,尋抵河北鎮州城東,臨滹沱河側小院住持, 名臨濟。其後墨君和太尉于城中舍宅為寺,亦以臨濟為名。」(墨君和名見《唐書》及《五 代史》)其事甚詳。近見呂元直丞相《燕魏錄》載:「真定安業坊臨濟院,乃昭憲杜太后 故宅。」按:保壽與臨濟乃師弟子,不應有誤。豈所謂臨濟院者,又嘗遷徙耶?
謝任伯參政在西掖草蔡太師謫散官制,大為士大夫所稱。其數京之罪曰:「列聖詒謀之憲 度,掃蕩無餘;一時異議之忠賢,耕鋤略盡。」其語出於張文潛論唐明皇曰「太宗之法 度,廢革略盡;貞觀之風俗,變壞無餘」也。
呂進伯作《考古圖》雲:「古彈棋局,狀如香爐。」蓋謂其中隆起也。李義山詩雲:「玉 作彈棋局,中心亦不平。」今人多不能解。以進伯之說觀之,則粗可見,然恨其藝之不 傳也。魏文帝善彈棋,不復用指,第以手巾角拂之。有客自謂絕藝,及召見,但低首以 葛巾角指之,文帝不能及也。此說今尤不可解矣。大名龍興寺佛殿有魏宮玉石彈棋局, 上有黃初中刻字,政和中取入禁中。
昭德諸晁謂「婿為借倩」之「倩」,雲近世方訛為「倩盼」之「倩」。予幼小不能叩所出, 至今悔之。
紹聖、元符之間,有馬從一者,監南京排岸司。適漕使至,隨眾迎謁。漕一見怒甚,即 叱之曰:「聞汝不職,本欲按汝,何以不亟去,尚敢來見我耶!」從一皇恐,自陳湖湘人, 迎親竊祿,求哀不已。漕察其語南音也,乃稍霽威雲:「湖南亦有司馬氏乎?」從一答曰: 「某姓馬,監排岸司耳。」漕乃微笑曰:「然則勉力職事可也。」初蓋誤認為溫公族人, 故欲害之。自是從一刺謁,但稱監南京排岸而已。傳者皆以為笑。
蔡太師父准,葬臨平山,為駝形。術家謂駝負重則行,故作塔於駝峰。而其墓以錢塘江 為水,越之秦望山為案,可謂雄矣。然富貴既極,一旦喪敗,幾於覆族,至今不能振。 俗師之不可信如此。
《該聞錄》言:「皮日休陷黃巢為翰林學士,巢敗被誅。」今《唐書》取其事。按:尹師 魚作《大理寺丞皮子良墓誌》,稱:「曾祖日休,避廣明之難,徙籍會稽,依錢氏,官太 常博士,贈禮部尚書。祖光業,為吳越丞相。父璨,為元帥府判官。三世皆以文雄江東。」 據此,則日休未嘗陷賊為其翰林學士被誅也。光業見《吳越備史》頗詳。孫仲容在仁廟 時,仕亦通顯,乃知小說謬妄,無所不有。師魯文章傳世,且剛直有守,非欺後世者, 可信不疑也。故予表而出之,為襲美雪謗於泉下。
鄒忠公夢徽廟賜以筆,作詩記之。未幾,疾不起。說者謂「筆」與「畢」同音,蓋杜牧 夢改名畢之類。
唐小說載李紓侍郎罵負販者雲:「頭錢價奴兵。」「頭錢」,猶言「一錢」也。故都俗語雲 「千錢精神頭錢賣」,亦此意雲。
楊樸處士詩雲:「數個胡皴徹骨幹,一壺村酒膠(去聲)牙酸。」《南楚新聞》亦雲:「一 楪氈根數十皴,盤中猶自有紅鱗。」不知皴何物,疑是餅餌之屬。
白樂天《寄裴晉公詩》雲:「聞說風情筋力在,只如初破蔡州時。」王禹玉《送文太師》 詩雲:「精神如破如州時。」用白語而加工,信乎善用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