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女侍餌焉。凡來飲酒大鼻者,少且壯者,美顏色者,善為戲酒者,皆上與合,且合且窺,恐失一男子也 ,猶日呻呼懵懵,以為不足。積十餘年,病髓竭而死。自是雖戚里為邪行者,聞河間之名,則掩鼻蹙額,皆 不欲道也。   柳先生曰:「天下之士為修潔者,有女。河間之始為妻婦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間與其夫 之切密者乎?河間一自敗於強暴,誠服其利,歸敵其夫,猶盜賊仇讎,不忍一視其面,卒計以殺之,無須臾 之戚,則凡以情愛相戀結者,得不有邪利之猾其中耶?亦足知恩之難恃矣。朋友固如此,況君臣之際,尤可 畏哉!予故私自列云。」

  章子厚   章子厚 ,初來京師赴省試。年少,美丰姿。當日晚,獨步御街,見雕輿數乘,從衛甚都。最後一輿, 有一婦人,美而豔,揭簾以目挑章。章因信步隨之,不覺至夕。婦人以手招與同輿載一甲第,甚雄壯。婦人 者,蔽章雜眾人以入一院。甚深邃,若無人居者。少選,前婦人始至,備酒饌甚珍,章因問其所,婦人笑而 不答。自是婦人引儕輩,迭相往來甚眾,俱亦姝麗。詢之,皆不顧而言他。每去,則以巨鎖扃之。如是累日 夕,章為之體敝,意甚彷徨。一姬年差長,忽發問曰:「此豈郎所游之地,何為至此耶?我主翁行跡,多不 循道理,寵婢多而無嗣息。每鉤致年少之徒,與群婢合,久則斃之此地數人矣!」章惶駭曰:「果爾,為之 奈何?」姬曰:「觀子之容,蓋非碌碌者,似必能脫。主人翌日人朝甚早,今夕解我之衣以衣子,我且不復 鎖門。俟至五鼓,吾來呼子,亟隨我登廳事。我當以廝役之服被子,隨前騶以出,可以無患矣!爾後慎勿以 語人,亦勿復由此街。不然,吾與若皆禍不旋踵。」詰旦,果來叩戶。章用其術,遂免不難。及既貴,始以 語族中所厚善者云。後得其主翁之姓名,但不欲曉於人也。少年不可不知誡也。

  蔡太師園   京師士人出遊。迫暮,過人家缺牆,似可越。被酒,試逾以入,則一大園。花木繁茂,徑路交互,不覺 深入。天漸瞑,望紅紗籠燈遠來。驚惶尋歸路,迷不能識。亟入道左之亭,氈下有一穴,試窺之,先有壯士 伏其中,見人驚奔而去。士人就隱焉,已而燈漸近,乃婦人十餘,靚妝麗服。俄趨亭上,竟舉氈,見生,驚 曰:「不是耶一個。」又一婦熟視曰:「也得,也得。」執其手從行,生不敢問。引人洞房曲室,群飲交戲 ,五鼓乃散。士人倦憊不能行,婦貯以巨筐,舁而遺之牆外。天將曉,懼為人所見,強起扶持而歸。他日跡 其所遇,乃蔡太師花圃也。

  狄氏   狄氏者,家故貴,以色名動京師。所嫁亦貴家,明豔絕世。每燈夕及西池春遊,都城士女歡集,自諸王 邪第,及公侯戚里,中貴人家,幕車馬相屬。雖歌妹舞姬,皆飾 翠,佩珠犀,覽鏡顧影,人人自謂傾國。 及狄氏至,靚妝卻扇,亭亭獨出,雖平時妒悍自者,皆羞服,至相忿低,輒曰:「若美如狄夫人耶?乃敢凌 我!」其名動一時如此。然狄氏資性貞淑,遇族游群飲,淡如也。

  有滕生者,因出遊見之,駭慕喪魂魄,歸,悒悒不聊生。訪狄氏所厚善者,或曰:「尼慧澄與之習。」 生過尼,厚遺之。日日往,尼愧謝問故。生曰:「極知不可。幸萬分一耳。不然,且死。」尼曰:「試言之 。」生以狄氏告。尼笑曰:「大難大難,此豈可動耶!」具道其決不可狀。生曰:「然則有所好乎?」曰: 「亦亡有。惟旬日前,屬我求珠璣頗急。」生大喜曰:「可也。」即索馬馳去,俄懷大珠二囊,示尼曰:「 值二萬緡,願以萬緡歸之。」尼曰:「其夫方使北,豈能遽辦如許償耶!」生亟曰:「四五千緡,不則千緡 ,數百緡,皆可。」又曰:「但可動,不願一錢也!」尼乃持詣狄氏。果大喜,玩不已。問須值幾何,尼以

萬緒告。狄氏驚曰:「是才半值爾!然我未能辦,奈何?」尼因屏人曰:「不必錢,此一官欲祝事耳!」狄 氏曰:「何事?」曰:「雪失官耳。夫人弟兄夫族,皆可為也。」狄曰:「持去,我徐思之。」尼曰:「彼 事急,且投他人可復得耶?姑留之,明日來問報。」遂辭去,且以告生,生益厚餉之。尼明日復往,狄氏曰 :「我為營之,良易。」尼曰:「事有難言者,二萬緡物付一禿媼,而客主不相問,使彼何以為信?」狄氏 曰:「奈何?」尼曰:「夫人以設齋來院中,使彼若邂逅者,可乎?」狄氏面搖手曰:「不可。」尼慍曰: 「非有他,但欲言雪官事,使彼無疑耳!果不可,亦不敢強也。」狄氏乃徐曰:「後二日,我亡兄忌日,可 往。然立語亟遣之。」尼曰:「固也。」尼歸及門,生已先在。詰之,具道本末。拜之曰:「儀秦之辯,不 加於此矣。」

  及期,尼為齋具,而生匿小室中,具酒肴俟之。晡時,狄氏嚴飾而至。屏從者,獨攜一小侍兒,見尼曰 :「其人來乎?」曰:「未也。」咀祝畢,尼使童子主侍兒,引狄氏至小室,摹簾見生及飲具,大驚,欲避 去。生出拜,狄氏答拜。尼曰:「郎君欲以一卮為夫人壽,願勿辭。」生固頎秀,狄氏頗心動睇而笑曰:「 有事第言之。」尼固挽使坐,生持酒勸之,狄氏不能卻,為卮,即自持酒酬生。生因徙坐,擁狄氏曰:「為 子且死,不意果得子。」擁之即幃中,狄氏亦歡然,恨相得之晚也。比夜散去,猶徘徊顧生,挈其手曰:「 非今日,幾虛作一世人。夜當與子會。」自是夜輒開垣門召生,無缺夕。所以奉生者,靡不至,惟恐毫絲不 當其意也。

  數月,狄氏夫歸。生,小人也。陰計己得狄氏,不能棄重賄。伺其夫與客坐,遣僕入白曰:「某官嘗以 珠值二萬緡賣第中,久未得值,且訟於官。」夫愕眙,人詰。狄氏語塞曰:「然。」夫督取還之。生得珠, 復遣尼謝狄氏:「我安得此,貸於親戚以動子耳!」狄氏雖恚甚,終不能忘生,夫出,輒召與通。逾年,夫 覺,閉之嚴。狄氏以念生病死;餘在大學時親見。

  王生   崇寧中,有王生者,貴家之子也,隨計至都下。當薄暮被酒,至延秋坊,過一小宅,有女子甚美,獨立 於門,徘徊徙倚,若有所待者。生方注目,忽有騶騎呵衛而來,下馬於此宅,女子亦避去。匆匆遂行,初不 暇問其何姓氏也。抵夜歸,復過其門,則寂然無人聲。循牆而東數十步,有隙地丈餘,蓋其宅後也。忽自內 擲一瓦出,拾視之,有字云:「夜於此相候。」生以牆上剝粉戲書瓦背云:「三更後宜出也。」復擲人焉。 因稍退十餘步伺之。少頃,一男子至,周視地上,無所見,微歎而去。既而三鼓,月高霧合,生亦倦睡,欲 歸矣。忽牆門軋然而開,一女子先出,一老嫗負笥從後。生遽就之,乃適所見立門首者。熟視生,愕然曰: 「非也。」回顧媼,媼亦曰:「非也。」將復入。生攙而劫之曰:「汝為女子,而夜與人期至此。我執汝詣 官,丑聲一出,辱汝門戶。我邂逅遇汝,亦有前緣。不若從我去。」女泣而從之。生攜歸逆旅,匿小樓中。 女自言曹氏,父早喪,獨有己一女,母鍾愛之,為擇所歸。女素悅姑之子某,欲嫁之,使乳媼達意於母。母 意以某無官,弗從,遂私約相奔,牆下微歎而去者,當是也。生既南宮不利,遷延數月,無歸意。其父使人 詢之,頗知有女子偕處。大怒,促生歸,扃之別室。女所齎甚厚,大半為生費,所餘與媼坐食垂盡。使人訪 其母,則以亡女故,抑鬱而死久矣。女不得已,與媼謀下汴,訪生所在。時生侍父官閩中。女至廣陵,資盡 不能進,遂隸樂籍,易姓名為蘇媛。生游四方,亦不知女安否。數年自浙中召赴闋,過廣陵,女以倡侍宴識 生。生亦訝其似女,屢目之。酒半,女捧觴勸,不覺兩淚墮酒中。生淒然曰:「汝何以至此?」女以本末告 。淚隨語零,生亦愧歎流涕。不終席,辭疾而起。密召女,納為側室。其後生子,仕至尚書郎,曆數郡。生 表弟臨淮李從為予言。

  湯賽師   湯賽師居抱劍營,擅譽行首。豔麗絕倫,慧而黠巧。負色寡合,非豪俊不肯破顏。猥客恐為所侮,不敢 登門。時師畜邸第中,奩資極厚。   有惡少,詭為外方富民部綱者,僦館其鄰。其南有酒館曰「花月樓」,密賽師之室。惡少日飲樓中。酒 家因征酒逋,至其所館,見其行李耀,騶從甚都,意必是宦富豪也,且年少,美丰姿,因誘之曰:「郎君何 故時時獨酌,而不呼侑尊者?」惡少曰:「非汝所知也。吾觀都城,未有絕色當吾意者。若淡汝濃抹,獻笑 倚門者,且狐群耳。」酒家曰:「君特未之見耳。樓北湯氏姊妹日賽師春春者,當今第一流也,春春已為他 邸所畜,獨賽師在。郎君若欲見之,當為道意也。」惡少曰:「子姑詢之。」良久,復命曰:「事諧矣。約 來日相候。」蓋酒家極譽其富盛容止之詳,賽師已動心矣。

  至期,惡少盛飾而往。一見交歡,呼酒酣飲,出歌婢佐之。惡少揮金不少吝,且能調弄風月,舉家大喜 。頃之,惡少復舁釵條脫一巨篋,草草視之,皆燦然精金也,可值萬緡。娼家愈大喜,不復細察,受而緘之 。留連逾月,惟恐其去也。

  一夕,惡少謂其家曰:「來日當往部中料理其事,欲夙起。」賽師唯唯。黎明,飲食之,遣僕隨往。惡 少以計賺其僕,至晚不復來矣。往館中覘之,寂無蹤跡。啟篋視之,則燦然者皆偽物也。舉家恚恨。賽師素 有血疾,愧鬱而死。

  樓叔韶   樓叔韶鏞,初入大學,與同窗友厚善。休日,友謂叔韶:「寂寂不自聊,吾欲至一處,來半日適,飲醇 膳美,又有聲色之玩,但不可言。君性輕脫,或以利口敗吾事。能息聲,則可偕往。」樓敬諾。要約數四, 乃相率出城。買小舟,沿葦行將十里,捨舟,陟小坡行,道微高下。又一里,得精舍,門逕絕卑小,而松竹 花草楚楚然。

  友款於門,即有小童應客。主人繼出,乃少年僧。姿狀秀美,進趨安詳,殊有富貴家氣。揖客曰:「久 別甚思款接,都不見過,何也?」揖樓,謂:「誰?」友曰:「吾親也。」遂偕坐,款語十刻許,僧忽回顧 ,日影下庭西,笑曰:「日旰,二君餒乎?」便起,推西邊小戶,入華屋三間。窗几如拭,玩具皆珍奇。喚 侍童進點心,素膳三品,甘好精美,不知何物所造。撤器,命推窗,平湖當前,數十百頃。其外連山橫陳, 樓觀森列,夕陽映照,丹碧紫翠,互相發明。漁歌菱唱,隱隱在耳。駛望久之,僧取尾,敲欄杆數聲。俄時 ,小畫肪旁湖而來,二美人逕出。登岸。靚妝麗色,王公家不過也。僧命且酌。指顧問,觴豆羅陳,窮極水 陸。左右執事童,皆佼好。

  杯行,美人更起歌舞。僧與友謔浪調笑,歡意亡間。樓神思倘,正容危坐,噤不敢吐一語。伺僧暫起, 摯友臂叩所以,慍曰:「子但飲食縱觀,何用知如許?」而觴十餘巡,夜已艾。僧復引客至小閣中,臥具皆 備,曰:「姑憩此。」遂去。壁外即僧榻,試穴隙窺,則逕擁二姬就寢。友醉甚,大鼾。樓獨彷徨,不寐。 起如廁,一童執燭,密詢之此為何地。童笑曰:「官人是親戚,何須問。」樓返室,展轉通宵。時側耳審聽 ,但聞鼻息而已。將曉,僧已至客寢,問安否。盥櫛畢,引入一院,製作尤邃巧,簾幕蔽滿庭下,奇花盛開 ,香氣蓊勃,小山叢竹,位置愜當。回思夜來境界,已迷不能憶。迨具食,則器用張陳一新,食品加精。獨 二姬,竟不復出。食罷,各去。僧送至門,鄭重而別。由他逕絕湖而歸。樓惘惘累日,疑所到非人間。數問 友,但笑不答,亦許尋舊游。而樓用他故亟歸鄉。其後出處參商,訖不克再諧。

  李將仕   李生將仕者,吉州人。人粟得官,赴調臨安,舍於清河坊旅館。其相對小宅,有婦人常立簾下閱市。每 聞其語音,見其雙足,著意窺觀,特未嘗一覿面貌。婦好歌「柳絲只解風前舞,消係惹那人不住」之詞。生 擊節賞詠,以為妙絕。會有持永嘉黃柑過門者,生呼而撲之,輸萬錢。慍形於色,曰:「壞了十千,而柑不 得到口。」正嗟恨不釋,青衣童從外捧小盒至云:「趙縣君奉獻。」啟之,則黃柑也。生曰:「素不相識, 何為如是,且縣君何人也?」曰:「即街南所居。趙大夫妻,適在簾間,聞官人有不得柑之歎。偶藏此數顆 ,故以見意,愧不能多矣。」因叩趙君所在。曰:「往建康謁親舊,兩月未還。」生不覺情動,返室發篋; 取色彩兩端,致答。辭不受,至於再,始勉留之。由是數以佳撰為饋,生輒倍酬士宜;且數飲此童,聲跡益 洽。密賄童欲一見。童曰:「是非所得專,當歸白之。」既而返命,約於廳上相見。欣躍而前,繼此造其居 者四五。婦人姿態既佳,而持身甚正,了無一語及於鄙。生注戀不捨旦暮,向雖游娼家,亦止不往。一夕, 童來告:「明日吾主母生朝,若致香幣為壽,則於人情尤美。」生固非所惜,亟買縑帛果實官壺遣送,及旦 往賀。童忽來邀致,前此所未得也。承命即行,似有繾綣之興。少頃登牀,未安席,摹聞門外馬嘶,從者雜 沓。一妾奔入曰:「官人歸也!」婦失色惴惴,弓;生匿於內室。趙君已入房,詬罵曰:「我去幾時,汝已 辱門戶如此。」揮鞭其妾,妾指示李生處。擒出,持之,而具牒將押赴廂。生位告曰:「倘到公府,為一官 累。荏苒雖久,幸不及亂。願納錢五百千自贖。」趙陽怒曰:「不可。」又增至千緡,妻在旁立勸曰:「此 過自我,不敢飾辭。今此子就逮,必追我對鞫,我將不免,且重貽君羞,幸寬我。」諸僕皆受生餌,亦羅拜 為言。卒捐二千緡,乃解縛,使手書謝拜,而押回邸取賂,然後呼逆旅主人付之。生得脫,自喜,獨酌數杯 ,就睡。明望其店,空無人矣。予邑子徐正封亦參選與生鄰舍,目擊其事。所資既罄,亟垂翅西歸。

  陽羨書生   東晉陽羨許彥,於綏安山行,遇一書生,年十七八,臥路側,雲腳痛,求寄彥鵝籠中,彥以為戲言。書 生便人籠。籠亦不更廣,書生亦不更小,宛然與雙鵝並坐,鵝亦不驚。彥負籠而去,都不覺重。前息樹下, 書生乃出籠。謂彥曰:「欲為君薄設。」彥曰,:「甚善。」乃於口中吐一銅盤奩子,奩子中具諸饌,海陸 珍羞方帳前,器皿皆是銅物,氣味芳美,世所罕見。酒數行,乃謂彥曰:「一婦人自隨,今欲暫要之。」彥 曰:「甚善。」又於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綺麗,容貌絕倫,共坐宴。俄而書生醉臥。此女謂彥 曰:「雖與書生結要,而實懷外心,向亦竊將一男子同來。書生既眠,暫喚之,願君勿言。」彥曰:「甚善 。」女人於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明穎可愛,仍與彥敘寒溫。書生臥欲覺,女子吐一錦行障。 書生仍留女子共臥。男子謂彥曰:「此女子雖有情,心亦不盡,向復竊將一女人同行,今欲暫見之,願君勿 泄言。」彥曰:「善。」男子又於口中吐一女子,年二十許,共宴酌戲調,甚久,聞書生動聲,男曰:「二 人眠已覺。」因取所吐女子,還納口中。須臾,書生處女子乃出,謂生曰:「書生欲起。」更吞向男子,獨 對彥坐。書生然後謂彥曰:「暫眠遂久,君獨坐當悒悒耶?日已晚,便與君別。」還復吞此女子。諸銅器悉 納口中,留大銅盤,可廣二尺餘。與彥別曰:「無以籍君,與君相憶也。」大無中,彥為蘭台令史,以盤餉 侍中張敝,看其題,雲是漢永平三年所作也。

  梵僧難陀   唐丞相魏公張延賞在蜀時,有梵僧難陀得如幻三昧。入水火,貫金石,變化無窮。初人蜀,與少三尼俱 行,或大醉狂歌。戍將將斷之。及僧至,且曰:「某寄跡桑門,別有藥術。」因指三尼:「此妙歌管。」戍 將反敬之,遂留連為辦酒,由夜會客,與之劇飲。僧假襠中鉛黛妓其三尼,及坐,含睇調笑,逸態絕世。飲 將闌,僧謂尼曰:「可為押衙歌某曲也。」因徐進對舞。曳緒回雪,迅赴摩跌,技又絕倫也。良久,曲終而 舞不已。後驚曰:「婦女風邪!」忽起,取戍將佩刀,眾謂酒狂,驚走。僧乃拔刀斲之,皆踣於地,血及數 尺。戍將大懼,呼左右縛僧。僧笑曰:「無草草。」徐舉尼,三枝笻枝也。血乃酒耳。又常在飲會,令人斷 其頭,釘耳於柱,無血,身坐席上。酒至,瀉入頭瘡中,面赤而歌,手復抵節。會罷自起,提首安之,初無 痕也。時時預言人凶衰,皆迷語,事過方曉。成都有百姓,供養數日,僧不欲住,閉關留之,僧因走入壁間 ,百姓遽牽,漸入,惟餘袈裟角,頃亦不見。來日壁上有畫僧焉,其狀形似白月。色漸薄,積七日,空有黑 跡。至八日,黑跡亦滅。僧已在彭州矣,後不知所之。

  張和   唐貞元初,蜀郡一豪家子富擬卓、鄭,蜀之名姝無不畢致。每按圖求之,媒盈其門,常恨無可意者。或 言:坊正張和,大俠也,幽房閨,無不知之,孟以誠投乎。豪家子乃以金帛夜詣其居,告之,張和欣然許之 。翌日,與豪家子偕出西郭一舍,入廢蘭若,有大像巍然。與豪家子升像之座,和引手捫佛乳,揭之,乳壞 成穴如碗。即挺身入穴,引豪家子臂,不覺同在穴中。道行數十步,忽睹高門崇墉,狀如州縣。叩門五六, 有九髻婉童迎拜曰:「主人望翁來久矣。」有頃,主人出,紫衣貝帶,侍者十餘,見和甚謹。和指豪家子曰 :「此少君子也,汝可善待。予有切事須返。」不坐而去。言訖,已失和所在。豪家子心異之,不敢問。主 人延於中堂,珠現緹繡,羅列滿目。具陸海珍膳,命酌進妓。交鬟撩鬢,縹若神仙。其舞杯關球之令,悉新 而多思。有金器容數升,雲擎鯨口,鈔以珠粒。豪家子不識,問之。主人笑曰:「此吹皿也,本擬伯雅。」 豪家子竟不解。至三更,主人忽顧妓曰:「無廢歡笑,予暫有所適。」揖客而起,騎從如州牧,列炬而出。 豪家子因私於牆隅。妓中年差暮者,遽就謂曰:「嗟乎!君何以至是?我輩已為所掠,醉其幻術,歸路永絕 。君若要歸,但取我教。」授以七尺白練,戒曰:「可執此,候主人歸,詐祈事設拜,主人必答拜,因以練 蒙其頭。」將曙,主人還,豪家子如其教,主人投地乞命。曰:「死嫗負心,終敗吾事。今不復居此。」乃 馳騎他去。所教妓即與豪家子居。二年,忽思歸,妓亦不留,大設酒樂餞之。飲闌,妓自持鋪開東牆一穴, 亦如佛乳,推豪家子於牆外,乃長安東牆下。遂乞食,方達蜀。其家失已多年,意其異物,道其初,始信。 出《西陽雜俎》。

  畫工   唐進士趙顏,於畫工處得一軟障,圖一婦人,甚麗。顏謂畫工曰:」世無其人也。今生如有,餘願納為 妻。」畫工曰:「餘神畫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晝夜不歇,即必應之。應則以百家彩 灰酒灌之必活。」顏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晝夜不止,乃應日「諾。」急以百家彩灰酒灌之,遂活。下步、 言笑。飲食如常。曰:「謝君得妾,妾願事箕帚。」終歲生一兒。年兩歲矣,友人曰:「此妖也,必與君為 患,餘有神劍可斬之。」其夕乃遺顏劍。劍才及顏室,真真乃位曰:「妾南嶽地仙也。無何為人畫妾之形, 君又呼妾名,既不奪君願,君今疑妾,妾不可住。」言訖,攜其子,卻上軟障,嘔出先所飲百彩灰酒。睹其 障,惟添一孩子,皆是畫焉。

  天水仙哥   天水仙哥,字絳真,住於南曲中。善談謔,能歌令。常為席糾,寬猛得所。其姿容亦常常,但蘊籍不惡 ,時賢雅尚之,因鼓其聲價耳。故右史鄭休範(仁表。)嘗在席上贈詩曰:   「嚴吹如何下太清,玉肌無奈六銖輕。雖知不是流霞酌,願聽雷和瑟一聲。」   劉覃登第,年十六七,永寧相國鄴之愛子,自廣陵入舉,輜重數十車,名馬數十駟。時同年鄭賨先輩扇 之(鄭賨,本吳人,或薦裴贊為東牀,因與名士相接。素無操守,粗有詞學。乾符四年,裴公致其捷,與覃 同年,因詣事覃,以求維揚幕。不慎廉隅,猥褻財利,又薄其中饋,竟為時輩所棄斥。),極嗜慾於長安中 。天水之齒甚長於覃,但聞眾譽天水,亦不知其妍醜。所由輩潛與天水計議,每令,辭以他事,重難其來。 覃則連增所購,終無難色。   會他日,天水實有所苦,不赴召。覃殊不知信,增緡不已。所由輩又利其所乞,且不忠告,而終不至。   時有戶部府吏李全者(戶部煉子也。),居其里中,能制諸妓。覃聞,立使召之,授以金花銀榼可二斤 許。全貪其重賂,逕入曲,追天水入兜輿中,相與至宴所。至則蓬頭垢面,涕泗交下,褰簾一睹,亟使舁回 ,而所費已百餘金矣。

  楚兒   楚兒,字潤娘,素為三曲之尤,而辯慧,往往有詩句可稱。近以遲暮,為萬年捕賊官郭鍛所納,置於他 所。潤娘在娼中,狂逸特甚,及被拘繫,未能悛心。鍛主繁務,又本居有正室,至潤娘館甚稀。每有舊識過 其所居,多於窗牖間相呼,或使人詢訊,或以巾箋送遺。鍛乃親仁諸裔孫也,為人異常兇忍且毒,每知,必 極笞辱。潤娘雖甚痛憤,已而殊不少革。   嘗一日自曲江與鍛行,前後相去十數步。同版使鄭光業(昌國。)時為補袞,道與之遇,楚兒遂出簾招 之,光業亦使人傳語。鍛知之,因曳至中衢,擊以馬箠,其聲甚冤楚,觀者如堵。光業遙視之,甚驚悔,且 慮其不任矣。   光業明日,特取路過其居偵之,則楚兒已在臨街窗下弄琵琶矣。駐馬使人傳語已,持彩箋送光業,詩曰 :「應是前生有宿冤,不期今世惡因緣。蛾眉欲碎巨靈掌,雞肋難勝子路拳。只擬嚇人傳鐵券(汾陽王有鐵 券,免死罪,今則無矣。蓋恐嚇之詞。),未應教我踏金蓮。曲江昨日君相遇,當下遭他數十鞭。」光業馬 上取筆答之,曰:「大開眼界莫言冤,畢世甘他也是緣。無計不煩乾偃蹇,有門須是疾連拳。據論當道加嚴 箠,便合披緇念法蓮。如此興情殊不減,始知昨日是蒲鞭。」   光業性疏縱,且無畏憚,不拘小節,是以敢駐馬報復,仍便送之。聞者為縮頸。鍛累主兩赤邑捕賊,故 不逞之徒,多所效命,人皆憚焉。

  鄭舉舉   鄭舉舉者,居曲中,亦善令章,嘗與絳真互為席糾,而充博非貌者。但負流品,巧談諧,亦為諸朝士所 眷。常有名賢醵宴,辟數妓,舉舉者預焉。今左諫王致君(調。)、右貂鄭禮臣(彀。)夕拜孫文府(儲。 )、小天趙為山(崇。)皆在席。時禮臣初入內庭,矜誇不已,致君以下,倦不能對,甚減歡情。舉舉知之 ,乃下籌指禮臣曰:「學士語太多。翰林學士雖甚貴甚美,亦在人耳。至如李騭、劉允承、雍章亦嘗為之, 又豈能增其聲價耶?」致君以下皆躍起拜之,喜不自勝。致君、禮臣因引滿自飲,更不復有言。於是極歡, 至暮而罷。致君以下,各取彩繒遺酬。   孫龍光為狀元(名偓,文府弟,為狀元在乾符五年。),頗惑之,與同年侯彰臣(潛。)、杜寧臣(彥 殊。)、崔勛美(昭願。)、趙延吉(光逢。)、盧文舉(擇。)、李茂勛(茂藹弟。)等數人,多在其舍 ,他人或不盡預,故同年盧嗣業訴醵罰錢,致詩於狀元曰:「未識都知面,頻輸複分錢。苦心親筆硯,得志 助花鈿。徒步求秋賦,持杯給暮饘。力微多謝病,非不奉同年。」(嗣業,簡辭之子。少有詞藝,無操守之 譽。與同年非舊知聞,多稱力窮不遵醵罰,故有此篇。曲內妓之頭角者,為都知,分管諸妓,俾追召勻齊。 舉舉、絳真,皆都知也。曲中常價,一席四環,見燭即倍,新郎君更倍其數,故云復分錢也。今左史劉文崇 及第年,亦惑於舉舉。同年宴,而舉舉有疾不來,其年酒糾,多非舉舉,遂令同年李深之邀為酒糾。坐久, 覺狀元微哂,良久乃吟一篇曰:「南行忽見李深之,手舞如蜚令不疑。任爾風流兼蘊藉,天生不似鄭都知。 」)

  顏令賓
  顏令賓,居南曲中,舉止風流,好尚甚雅,亦頗為時賢所厚。事筆硯,有詞句。見舉人,盡禮祗奉,多
乞歌詩,以為留贈,五彩箋常滿箱篋。後疾病且甚。

  值春暮,景色晴和,命侍女扶坐於砌前。顧落花而長歎數四,因索筆題詩云:「氣餘三五喘,花剩兩三 枝。話別一樽酒,相邀無後期。」因教小童曰:「為我持此出宣陽、親仁已來,逢見新第郎君及舉人,即呈 之云:『曲中顏家娘子將來,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設酒果以待。逡巡至者數人,遂張樂歡飲,至暮 ,涕泗交下,曰:「我不久矣,幸各制哀挽以送我。」初,其家必謂求賻送於諸客,甚喜。及聞其言,頗慊 之。

  及卒,將瘞之日,得書數篇,其母拆視之,皆哀挽詞也。母怒,擲之於街中,曰:「此豈救我朝夕也? 」其鄰有喜羌竹劉駝駝,聰爽能為曲詞。或云嘗私於令賓,因取哀詞數篇,教挽柩前同唱之,聲甚悲愴,是 日瘞於青門外。   或有措大逢之,他日召駝駝使唱,駝駝尚記其四章。一曰:「昨日尋仙子,輀車忽在門。人生須到此, 天道竟難論。客至皆連袂,誰來為鼓盆?不堪襟袖上,猶印舊眉痕。」二曰:「殘春扶病飲,此夕最堪傷。 夢幻一朝畢,風花幾日狂。孤鸞徒照鏡,獨燕懶歸梁。厚意那能展,含酸奠一觴。」三曰:「浪意何堪念, 多情亦可悲。駿奔皆露膽,麏至盡齊眉。花墜有開日,月沉無出期。寧言掩丘後,宿草便離離。」四曰:「 奄忽那如此,夭桃色正春。捧心還動我,掩面復何人。岱岳誰為道,逝川寧問津。臨喪應有主,宋玉在西鄰 。」自是盛傳於長安,挽者多唱之。

  或詢駝駝曰:「宋玉在西,莫是你否?」駝駝哂曰:「大有宋玉在。」諸子皆知私於樂工,及鄰里之人 ,極以為恥,遞相掩覆。絳真因與諸子爭全相謔,失言云:「莫倚居突肆。」既而甚有恨色。後有與絳真及 諸子昵熟者,勤問之,終不言也。

  楊妙兒   楊妙兒者,居前曲,從東第四五家,本亦為名輩,後老退為假母。居第最寬潔,賓甚翕集。長妓曰萊兒 ,字蓬仙,貌不甚揚,齒不卑矣,但利口巧言,詼諧臻妙。陳設居止處,如好事士流之家,由是見者多惑之 。進士天水(光遠。),故山北之子,年甚富,與萊兒殊相懸,而一見溺之,終不能捨。萊兒亦以光遠聰悟 俊少,尤諂附之。又以俱善章程,愈相知愛。天水未應舉時,已相昵狎矣。及應舉,自以俊才,期於一戰而 取。萊兒亦謂之萬全。是歲冬,大誇於賓客,指光遠為一鳴先輩。及光遠下第,京師小子弟,自南院逕取道 詣萊兒以快之。萊兒正盛飾立於門前以俟榜,小子弟輩馬上念詩以謔之曰:「盡道萊兒口可憑,一冬誇婿好 聲名。適來安遠門前見,光遠何曾解一鳴?」萊兒尚未信,應聲嘲答曰:「黃口小兒口沒憑,逡巡看取第三 名。孝廉持水添瓶子,莫向街頭亂碗鳴。」其敏捷皆此類也。

  是春,萊兒毷氉,久不痊於光遠(京師以宴下第者謂之「打毷氉」。)。光遠嘗以長句詩題萊兒室曰: 「魚鑰獸環斜掩門,萋萋芳草憶王孫。醉憑青瑣窺韓壽,困擲金梭惱謝鯤。不夜珠光連玉匣,辟寒釵影落瑤 樽。欲知明惠多情態,役盡江淹別後魂。」萊兒酬之曰:「長者車塵每到門,長卿非慕卓王孫。定知羽翼難 隨鳳,卻喜波濤未化鯤。嬌別翠鈿黏去袂,醉歌金雀碎殘樽。多情多病年應促,早辦名香為返魂。」

  萊兒亂離前,有闤闠豪家以金帛聘之,置於他所。人頗思之,不得復睹。萊兒以敏妙誘引賓客,倍於諸
妓,榷利甚厚,而假母楊氏未嘗優恤。萊兒因大詬假母,拂衣而去,後假母嘗泣訴於他賓。
  次妓曰永兒,字齊卿,婉約於萊兒,無他能。今相國蕭司徒遘甚眷之,在翰苑時,每知聞間為之致宴,
必約定名占之。
  次妓曰迎兒,既乏丰姿,又拙戲謔,多勁詞以忤賓客。
  次妓曰桂兒,最少,亦窘於貌,但慕萊兒之為人,雅於逢迎。

  王團兒
  王團兒,前曲自西第一家也。(昨車駕反正,朝官多居此。)己為假母,有女數人。
  長曰小潤,字子美,少時頗籍籍者。小天崔垂休(名徹,本字似之,及第時年二十。),變化年溺惑之
,所費甚廣。嘗題記於小潤髀上,為山所見(名就,今字衮求,近白小求,宰臨晉。)。贈詩曰:「慈恩塔
下親泥壁,滑膩光華玉不如。何事博陵崔四十,金陵腿上逞歐書?」(垂休本第四十,後改為四十一,即崔
四十崔相也。)

  次曰福娘,字宜之,甚明白,豐約合度,談論風雅,且有體裁。故天官崔知之侍郎嘗於筵上與詩曰(名 澹,贈詩方在內庭。):「怪得清風送異香,娉婷仙子曳霓裳。惟應錯認偷桃客,曼倩曾為漢侍郎。」(時 為內庭月部侍郎。)次曰小福,字能之,雖乏風姿,亦甚慧黠。予在京師,與群從少年習業,或倦悶時,同 詣此處。與二福環坐,清談雅飲,尤見風態。予嘗贈宜之詩曰:「彩翠仙衣紅玉膚,輕盈年在破瓜初。霞杯 醉勸劉郎飲,雲髻慵邀阿母梳。不怕寒侵緣帶寶,每憂風舉倩持裾。謾圖西子晨妝樣,西子元來未得如。」 得詩甚多,頗以此詩為稱愜,持詩於窗左紅牆,請予題之。及題畢,以未滿壁,請更作一兩篇,且見戒無豔

。予因題三絕句,如其自述。其一曰:「移壁回窗費幾朝,指環偷解薄蘭椒。無端鬥草輸鄰女,更被拈將玉 步搖。」其二曰:「寒繡紅衣餉阿嬌,新團香獸不禁燒。東鄰起樣裙腰闊,刺蹙黃金線幾條。」其三曰:「 試共卿卿戲語粗,畫堂連遣侍兒呼。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獺為膏郎有無?」尚校數行未滿。翼日詣之,忽見 自札後宜之題詩曰:「苦把文章邀勸人,吟看好個語言新。雖然不及相如賦,也直黃金一二斤。」

  宜之每宴洽之際,常慘然鬱悲,如不勝任,合坐為之改容,久而不已。靜詢之,答曰:「此蹤跡安可迷 而不返耶?又何計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嗚咽久之。他日,忽以紅箋授予,泣且拜。視之,詩曰 :「日日悲傷未有圖,懶將心事話凡夫。非同覆水應收得,只問仙郎有意無?」余因謝之曰:「甚識幽旨, 但非舉子所宜,何如?」又泣曰:「某幸未繫教坊籍,君子倘有意,一二百金之費爾。」未及答,因授予筆 ,請和其詩。予題其箋後曰:「韶妙如何有遠圖,未能相為信非夫。泥中蓮子雖無染,移入家園未得無。」 覽之,因泣,不復言,自是情意頓薄。

  其夏,予東之洛。或醵飲于家,酒酣,數相囑曰:「此歡不知可繼否?」因泣下。洎冬初還京,果為豪 者主之,不可復見。(曲中諸子,多為富豪輩日輸一緡於母,謂之買斷。但未免官使,不復祗接於客。)   至春上已日,因與親知禊於曲水,聞鄰棚絲竹,因而視之。西座一紫衣,東座一縗麻,北座者遍(出甲 反。)麻衣,對米盂為糾,其南二妓,乃宜之與母也。因於棚後候其女傭以詢之。曰:「宣陽彩纈鋪張言為 街使郎官置宴,張即宜之所主也。」時街使令坤為敬瑄,二縗蓋在外艱耳。及下棚,復見女傭曰:「來日可 到曲中否?」詰旦詣其里,見能之在門,因邀下馬。予辭以他事,立乘與語。能之團紅巾擲予曰:「宜之詩 也。」舒而題詩曰:「久賦恩情慾托身,已將心事再三陳。泥蓮既沒移栽分,今日分離莫恨人。」予覽之, 悵然馳回,且不復及其門。   每念是人之慧性可喜也。常語予:本解梁人也,家與一樂工鄰,少小常依其家學針線,誦歌詩。總角為 人所誤,聘一過客,云入京赴調選。及挈至京,置之於是,客紿而去。初是家以親情接待甚至,累月後,乃 逼令學歌令,漸遣見賓客。尋為計巡遼所嬖,韋宙相國子及衛增常侍子所娶,輸此家不啻千金矣。間者亦有 兄弟相尋,便猶論奪。某量其兄力輕勢弱不可奪,無奈何,謂之曰:「某亦失身矣,必恐徒為。」因尤其家 得數百金與兄,乃慟哭永訣而去。每遇賓客,話及此,嗚咽久之。

  王蘇蘇   王蘇蘇,在南曲中,屋室寬博,卮饌有序。女昆仲數人,亦頗善諧謔。有進士李標者,自言李英公勣之 後,久在大諫王致君門下,致君弟姪因與同詣焉。飲次,標題窗曰:「春暮花株繞戶飛,王孫尋勝引塵衣。 洞中仙子多情態,留住阮郎不放歸。」蘇蘇先未識,不甘其題,因謂之曰:「阿誰留郎?君莫亂道!」遂取 筆繼之曰:「怪得犬驚雞亂飛,羸童瘦馬老麻衣。阿誰亂引閒人到,留住青蚨熱趕歸。」標性褊,頭面通赤 ,命駕先歸。後蘇蘇見王家郎君,輒詢:「熱趕郎在否?」

  劉泰娘   劉泰娘,北曲內小家女也。彼曲素無高遠者,人不知之。亂離之春,忽於慈恩寺前見曲中諸妓同赴曲江 宴,至寺側下車而行,年齒甚妙,粗有容色。時游者甚眾,爭往詰之,以居非其所,久乃低眉。及細詢之, 云:「門前一樗樹子。」尋遇暮雨,諸妓分散。其暮,予有事北去,因過其門,恰遇犢車返矣,遂題其舍曰 :「尋常凡木最輕樗,今日尋樗桂不如。漢高新破咸陽後,英俊奔波遂吃虛。」同游人聞知,詰朝詣之者結 駟於門矣。

  張住住
  張住住者,南曲。所居卑陋,有二女兄不振,是以門甚寂寞,為小鋪,席貨草剉薑果之類。住住,其母
之腹女也,少而敏慧,能辨音律。鄰有龐佛奴,與之同歲,亦聰警,甚相悅慕,年六七歲,隨師於眾學中,
歸則轉教住住,私有結髮之契。及住住將笄,其家拘管甚切,佛奴稀得見之,又力窘不能致聘。

  俄而里之南有陳小鳳者,欲權聘住住,蓋求其元,已納薄幣,約其歲三月五日。及月初,音耗不通,兩 相疑恨。佛奴因寒食爭毬,故逼其窗以伺之,忽聞住住曰:「徐州子,看看日中也。」佛奴,龐勛同姓,傭 書徐邸,因私呼佛奴為徐州子。日中,蓋五日也。佛奴甚喜,因求。住住云:「上巳日我家踏青去,我當以 疾辭彼,即自為計也。」佛奴因求其鄰未嫗為之地,嫗許之。

  是日,舉家踏青去,而嫗獨留,住住亦留。住住乃鍵其門,伺於東牆。聞佛奴語聲,遂梯而過。佛奴盛 備酒饌,亦延宋嫗。因為幔寢所,以遂平生。既而,謂佛奴曰:「子既不能見聘,今且後時矣,隨子而奔, 兩非其便。千秋之誓,可徐圖之。五日之言,其何如也?」佛奴曰:「此我不能也,但願保之他日。」住住 又曰:「小鳳亦非娶我也,其旨可知也。我不負子矣,而子其可便負我家而辱之乎?子必為我之計。」佛奴 許之。曲中素有畜鬥雞者,佛奴常與之狎。至五日,因髡其冠,取丹物托宋嫗致於住住。既而小鳳以為獲元 ,甚喜,又獻三緡於張氏,遂往來不絕。復貪住住之明慧,因欲嘉禮納之。時小鳳為平康富家,車服甚盛。 佛奴傭於徐邸,不能給食,母兄喻之,鄰里譏之。住住終不捨佛奴,指階井曰:「若逼我不已,『骨董』一 聲即了矣。」   平康里中,素多輕薄小兒,遇事輒唱:「住住誑小鳳也。」鄰里或知之。俄而,復值北曲王團兒假女小 福,為鄭九郎主之,而私於曲中盛六子者,及誕一子,滎陽撫之甚厚。曲中唱曰:「張公吃酒李公顛,盛六 生兒鄭九憐。舍下雄雞傷一德,南頭小鳳納三千。」久之,小鳳因訪住住,微聞其唱,疑而未察。其與住住 昵者,詰旦告以街中之辭曰:「是日前佛奴雄雞,因避鬥飛上屋傷足。前曲小鐵爐田小福者,賣馬街頭,遇 佛奴父,以為小福所傷,遂毆之。」住住素有口辯,因撫掌曰:「是何龐漢,打他賣馬街頭田小福?街頭唱 :『舍下雄雞失一足,街頭小福拉三拳。』且雄雞失德,是何謂也?」小鳳既不審且不喻,遂無以對。住住 因大咍,遞呼家人,隨弄小鳳,甚不自足。住住因呼宋媼,使以前言告佛奴。

  奴視雞足且良,遂以生絲纏其雞足,置街中,召群小兒共變其唱住住之言。小鳳復以住住家噪弄不已,
遂出街中以避之。及見雞跛,又聞改唱,深恨向來誤聽。乃益市酒肉,復之張舍。

  一夕,宴語甚歡,至旦將歸,街中又唱曰:「莫將龐大作荍(音翹。)團,龐大皮中的不乾。不怕鳳凰
當額打,更將雞腳用筋纏。」小鳳聞此唱,不復詣住住。

  佛奴初傭徐邸,邸將甚憐之,為致職名,竟裨邸將,終以禮聘住住,將連大第。而小鳳家事日蹙,復不
侔矣。

  胡證尚書   胡證尚書,質狀魁偉,膂力絕人。與裴晉公度同年。公嘗狎游,為兩軍力士十許輩凌轢,勢甚危窘,公 潛遣一介求救於胡。胡衣皂貂金帶,突門而入,諸力士之失色。胡後到飲酒,一舉三鐘,不啻數升,杯盤無 餘瀝。逡巡,主人上燈,胡起取鐵燈台,摘去枝葉而合其附,橫置膝上,謂眾人曰:「鄙夫請非次改令,凡 三鐘引滿一遍,三台酒須盡,仍不得有滴瀝,犯令者一鐵跗,自謂燈台。」胡復一舉三鐘。次及一角觥者, 凡三台三遍酒未能盡,淋漓逮至並坐。胡舉跗將擊之,群惡皆起,設拜叩頭乞命,呼為神人。胡曰:「鼠輩 敢爾,乞汝殘命!」叱之令去。

  裴思謙狀元
  裴思謙狀元及第後,作紅箋名紙十數,詣平康里,因宿於里中。詰旦,賦詩曰:
  銀缸斜背解鳴 ,小語低聲賀玉郎。
  從此不知蘭麝貴,夜來新惹桂枝香。

  楊汝士尚書
  楊汝士尚書鎮東川,其子知溫及第。汝士開家宴相賀,營妓咸集,汝士命人與紅綾一匹,詩曰:
  郎君得意及青春,蜀國將軍又不貧。
  一曲高歌紅一匹,兩頭娘子謝夫人。

  鄭合敬先輩
  鄭合敬先輩及第,後宿平康里,詩曰:
  春來元處不閒行,楚潤相看別有情。
  好是五更殘酒醒,時時聞喚狀元聲。
  楚娘字潤卿,妓之尤者。

  北里不測二事   予頃年往長安中,鰥居僑寓,頗有介靜之名,然總率交友,未嘗辭避,故勝游狎宴,常亦預之。朝中 知己,謂子能立於顏生子祚生之間矣。予不達聲律,且無耽惑,而不免俗,以其道也。然亦懲其事,思有 以革其弊。嘗聞大中以前,北里頗為不測之地。故王金吾式、令狐博士,皆目擊其事,幾罹毒手,實昭著 本末,垂戒後來。且又焉知當今無之?但不值執金吾曲台之泄耳。

  王金吾,故山南相國起之子。少狂逸,曾呢行北曲,遇有醉而後至者,遂避之牀下。俄頃,又有後至 者,仗劍而來,以醉者為金吾也。因梟其首而擲之曰:「來日更呵殿人朝耶!」遂據其牀。金吾獲免,遂 不入北曲。其首家人收瘞之。

  令狐博士 相君當權日,尚為貢士,多往北曲,有呢熟之地往訪之。一旦,忽告以親戚聚會,乞輟一 日,遂去之。   於鄰舍密窺,見母與女共殺一醉人,而瘞之室後。來日,復再詣之宿。中夜問女,女驚而扼其喉,急 呼其母,將共斃之。母勸而止。及旦,歸告大京尹捕之,其家已失所在矣。以博文字,不可不具載於明文 耳。   頃年舉子皆不及北里,惟新郎君恣游於一春,近不知誰何啟迪。嗚呼!有危梁峻谷之虞,則回車返策 者眾矣。何危禍之惑甚於彼而不能戒於人哉?則鼓洪波、遵覆轍者,甚於作俑乎。後之人,可以作規者, 當力制乎其所志。是不獨為風流之談,亦可垂誡勸之旨也。

第二十七卷

  王之涣
  開元中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涣齊名。當時風塵未偶,而游處略同。一日,天寒微雪,三詩人
共詣旗亭,貰酒小飲。忽有梨園伶官十數人,登樓會宴。三詩人因避席隈映,擁爐火以觀焉。俄有妙妓
四輩,尋續而至,奢華豔異,都冶頗極。旋則奏樂,皆當時之名部也。
  昌齡等私相約曰:「我輩各擅詩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都可以密觀諸伶所謳,若詩入歌詞之多者
,則為優矣。」俄而一伶,拊節而唱,乃曰,
  寒雨連江夜人吳,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昌齡則引手畫壁曰:「一絕句。」尋又一伶謳之曰:
  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
  夜台何寂寞,猶是子雲居。
  適則引手畫壁曰:「一絕句。」尋又一伶謳曰:
  奉帚平明金殿開,強將團扇共徘徊。
  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昌齡則又引手畫壁曰:「二絕句。」
  之涣自以得名已久,因謂諸人曰:「此輩皆潦倒樂官,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詞耳,豈《陽春白雪
》之曲,俗物敢近哉?」
  因指諸妓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詩,吾即終身不敢與子爭衡矣。脫是吾詩,子
  等當須列拜牀下,奉吾為師。」因歡笑而俟之。須臾,次至雙鬟發聲,則曰:
  黃河遠上白雲問,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之涣即掀 二子曰:「田舍奴,我豈妄哉!」因大諧笑。
  諸伶不喻其故,皆起詣曰:「不知諸郎君何此歡噱?」昌齡等因話其事。諸伶竟拜曰:「俗眼不識
神仙,乞降清重,俯就筵席。」三子從之,飲醉竟日。

  洛中舉人
  舉子乙,洛中居人也。偶與樂妓茂英者相識。英年甚小。及乙到江外,忽於飲席遇之,因贈詩云:
  憶昔當初過柳樓,茂英年小尚含羞。
  隔窗未省聞高語,對鏡曾窺學上頭。
  一別中原俱老大,重來南國見風流。
  彈弦酌酒話前事。零落碧雲生暮愁。
  舉子因謁節使,遂客游留連數月。帥遇之甚厚,宴飲既頻,與酒諧戲頗洽。一日告辭,帥厚以金帛
贐行,復開筵送別,因暗留絕句與曰:
  少種花枝少下籌,須防女伴妒風流。
  坐中若打占相令,除卻尚書莫點頭。
  因設舞曲,遺詩,帥取覽之,當時即令人所在,送付舉子。

  鳳窠群女
  姑城太守張憲,使娼妓戴拂壺中,錦仙裳,蜜粉淡妝,使侍閣下。奏書者號「傳芳妓」,酌酒者號
。龍津女」,傳食者號「仙盤使」,代書札者號「墨蛾」,換香者號「麝姬」,掌詩稿者號「雙清子」
。諸娼曰「鳳巢群女」。又曰咽隊曳雲仙」。

  鄭中丞   文宗朝,有內人鄭中丞(中丞,當時宮人官也),善胡琴。內庫有琵琶二面,號大忽雷、小忽雷。 因為匙頭脫損,送在崇仁坊南趙家料理。大約造樂器,悉在此坊,其中有二趙家最妙。時有權相舊吏梁 厚本,有別墅在昭應縣之西南,西臨渭河。垂釣之際,忽見一物流過,長五七尺許,上以錦纏之。令家 童摟得就岸,乃秘器也。及發開視之,乃一女郎,妝色儼然,以囉中係其頸。遂解其領巾,伺之,口鼻 之間,尚有餘息。即移至室中,將養經旬,方能言語,云:「我內弟子鄭中丞也。昨因忤旨,令內人縊 殺,投於河中,錦即是弟子,臨刑相贈耳。」乃如故,即垂泣感謝。厚本無妻,即納為室。自言善琵琶 。其琵琶今在南趙家修理,恰值訓、注之事,人莫有知者。厚本因賂其樂器匠,購得之。至夜分,方敢 輕彈。後值良辰,飲於花下,酒酣,不覺朗彈數曲。是時,有黃門放鷂子過門,私於牆外聽之,曰:「 此是鄭中丞琵琶聲也。」竊窺識之。翌日,達上聽。文宗始嘗追悔,至是驚喜。遣中使宣召,問其由來 ,乃舍厚本罪,任從匹偶,仍加賜賚焉。

  李季蘭
  李季蘭,以女子有才名。初,五六歲時,其父抱於庭,作詩詠薔薇,其未句云:「經時才架卻,心
緒亂縱橫。」父恚曰:「此女子將來富有文章,然必為失行婦人矣。」竟如其言。又,季蘭嘗與諸賢會
烏程縣開元寺。知河間劉長卿有陰疾,謂之曰:「山氣日夕佳。」長卿對曰:「眾鳥欣有托。」舉坐大
笑。論者兩美之。季蘭有詩曰:「遠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車。」蓋五言之佳境也。上方班姬即不足,下
比韓英則有餘。亦女中之詩豪也。嘗賦得《三峽流泉歌》曰:
  妾家本住巫山雲,巫山流泉嘗自聞。
  玉琴彈出轉寂 ,直似當時夢中聽。
  三峽迢迢幾千里,一時流入深閨裡。
  巨石奔湍指下生,飛波走浪弦中起。
  初疑噴湧含雷風,又似嗚咽流不通。
  湍曲瀨勢將盡,時復滴瀝平沙中。
  憶昔阮公為此曲,能使仲容聽不足。
  一彈既罷還一彈,願似流泉鎮相續。

  李逢吉   李丞相逢吉,性強愎而沉猜多忌,好危人,略無愧色。既為三川居守劉禹錫,有妓甚麗,為眾所知 。李恃夙望,恣行威福,分務朝官,取容不暇,一旦陰以計奪之。約曰某日皇城中堂前致宴,一應朝 賢寵嬖,並請早赴境會。稍可觀囑者,如期雲集。敕閽吏先收劉家妓從門入,傾都驚異,元敢言者。劉 公計無所出,惶惑吞聲。又翌日,與相善三數人謁之,但相見如常,從容久之,並不言境會之所以然。 座中默然相目而已。既罷,一揖而退。劉歎咤而歸,知無可奈何,遂憤懑而作四章,以擬《四愁》云爾 :

  玉釵重合兩無緣,魚在深潭鶴在天。得意紫鸞休舞鏡,能言青鳥罷銜箋。金盆已覆難收水,玉軫長
拋不續弦。若向靡蕪山下過,遙將紅淚灑窮泉。
  鸞飛遠樹棲何處,鳳得新巢已去心。紅壁尚留香漠漠,碧雲初斷信沉沉。情知點污投泥玉,猶自經
營買笑金。從此山頭似人石,丈夫形狀淚痕深。
  人曾行處更尋看,雖是生離死一般。買笑樹邊花已老,畫眉窗下月猶殘。雲藏巫峽音容斷,路隔星
橋過往難。莫怪詩成無淚滴,盡傾東海也須乾。
  三山不見海沉沉,豈有仙蹤更可尋。青鳥去時雲路斷,
  娥歸處月宮深。紗窗遙想春相憶,書幌誰憐夜獨吟。料得夜來天上鏡,只應偏照兩人心。

  薛濤
  蜀妓薛濤,字洪度,本長安良家子。父鄭,因官寓蜀。濤八九歲,知聲律。其父一日坐庭中,指井
梧示之曰:「庭除一古桐,聳乾入雲中。」令濤續之。即應聲曰:「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父愀
然久之。父卒,母孀居,韋臯鎮蜀,召令侍酒賦詩,因入樂籍。濤暮年屏居浣花溪,著女冠服,有詩五
百首。
  元稹微之,知有薛濤,未嘗識面。初授監察御史,出使西蜀,得與薛濤相見。自後元公赴京,薛濤
歸浣花所,其浣花之人,多造十色彩箋。於是濤別模新樣小幅松花紙,多用題詩,因寄獻元公百餘幅。
元於松花紙上,寄贈一篇曰:
  錦江滑膩岷峨秀,幻作文君及薛濤。
  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
  紛紛詞客皆停筆,個個公侯欲夢刀。
  別後相思隔煙水,富蒲花發五雲高。
  薛嘗好種菖蒲,故有是句。蜀中松花紙、金沙紙、雜色流沙紙、彩霞金粉龍鳳紙,近年皆廢,惟絞
紋紙尚在。罰赴邊,有懷上韋相公云:
  聞道邊城苦,而今到始知。
  卻將門下曲,唱與隴頭兒。
  元微之贈濤詩,因寄舊詩與之云:
  詩篇調態人皆有,細膩風光我獨知。
  月夜詠花憐暗淡,雨朝題柳為欹垂。
  長教碧玉藏深處, 向紅箋寫自隨。
  老大不能收拾得,與君開似教男兒。
  薛濤好制小詩,惜其幅大,狹小之。蜀中號薛濤箋,或以營妓無校書之號,韋南康欲奏之而罷,後
遂呼之。胡曾詩曰:
  萬里樓台女校書,琵琶花下閉門居。
  掃眉才子知多少,領取春風總不如。
  進士楊蘊中,下成都獄。夢一婦人曰:「吾薛濤也。」贈詩云:
  玉漏聲長燈耿耿,東牆西牆時見影。
  月明窗外子規啼,忍使孤魂愁夜永。

  張建封妓
  白樂天有和「燕子樓」詩。其序云:徐州張尚書,有愛妓盼盼,善歌舞,雅多風態。予為校書郎時
,游淮泗間,張尚書宴予,酒酣,出盼盼佐歡。予因贈詩樂句云:「醉嬌勝不得,風牡丹花。」一歡而
去。爾後絕不復知,茲一紀矣。
  昨日,司勛員外郎張仲素繪之訪予,因吟新詩,有《燕子樓》詩三首,辭甚婉麗。詰其由,乃盼盼
所作也。繪之從事武寧累年,頗知盼盼始未,云:張尚書既歿,鼓城有張氏舊第,中有小樓名「燕子」
,盼盼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餘年,於今尚在,盼有詩云:
  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牀。
  相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長。
  又云:
  北邱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中思悄然。
  自埋劍履歌塵散,紅袖香銷一十年。
  又云:
  適看鴻雁岳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
  瑤瑟玉蕭無意緒,任從蛛網任從灰。
  餘嘗愛其新作,乃和之云:
  滿窗明月滿簾霜,被冷燈殘拂臥牀。
  燕子樓中寒月夜,秋來只為一人長。
  又云:
  鈿帶羅衫色似煙,幾口欲起即潛然。
  自從不舞霓裳袖,疊在空箱二十年。
  又云:
  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
  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
  又贈之絕句云:
  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四五枝。
  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
  後仲素以餘詩示盼盼,乃反覆讀之,泣曰:「自公薨背,妾非不能死,恐百載之後,人以我公重色
,有從死之妾,是玷我公清范也。所以偷生爾。」乃和白公詩曰:
  自守空樓斂恨眉,形同春後牡丹枝。
  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泉台不去隨。
  盼盼得詩後,怏怏旬日,不食而卒。但吟詩云:「兒童不識沖天物,謾把青泥污雪毫。」

  歐陽詹
  歐陽詹,字行周,泉州晉江人。弱冠能屬文,天縱浩汗。貞元年登進士第。畢關試,薄游太原,於
樂籍中因有所悅,情甚相得。及歸,乃與之盟曰:「至都當相迎耳。」即灑泣而別,仍贈之詩曰:
  驅馬漸覺遠。回頭長路塵。
  高城已不見,況復城中人。
  去意既未甘,居情諒多辛。
  五原東北晉,千里西南秦。
  一屢不出門,一車無停輪。
  流萍與係匏,早晚期相親。
  尋除國子四門助教,住京。籍中者思之不已,經年得疾,且甚,乃危妝引髻,刀而匣之。顧謂女弟
曰:「吾其死疾,苟歐陽生使至,可以是為信。」又遺之詩曰:
  自從別後減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欲識舊來雲髻樣,為奴開取鏤金箱。
  絕筆而逝。及詹使至,女弟如言。逕持歸京,具白其事。詹啟函閱之,又見其詩,一慟而卒。故孟
簡賦詩哭之。序曰:「閩越之英,惟歐陽生。以能文擢第,爰始一命,食大學之祿,助成均之教,有庸
績矣。」
  我唐貞元己卯歲,曾獻書相府,論大事,風韻清雅,詞旨切直。會東方軍興,府縣未暇慰薦。久之
,倦游太原,還來帝京,卒官靈台。悲夫,生於單貧,以詢名故,心專勤儉,不識聲色。及茲籃仕,未
知洞房纖腰之為蠱惑。初抵太原,居大將軍宴席上,妓有此方之尤者,屢目於生,生感悅之,留賞累月
,以為婉妾之樂,盡在是矣。既而南轅,妓請同行。生曰:「十目所視,不可不畏。」辭焉。請待至都
而來迎,許之,乃訣去。生竟以連蹇,不克如約。過期,命甲遣乘密往迎妓。妓因積望成疾,不可為也
。先大故之夕,剪其雲髻,謂侍兒曰:「所歡應訪我,當以髻為貺。」甲至,得之。以乘空歸,授髻於
生。生為慟怨,涉旬,而生亦歿。
  則韓退之作何蕃書,所謂歐陽詹者,生也。河南穆玄道訪予,嘗歎息其事。嗚呼,鍾愛於男女,索
其效死,夫亦不蔽也。大凡以時斷割,不為麗色所汨,豈若是乎。古樂府詩,有《華山畿》、《玉台新
詠》,有廬江小吏更相死,或類於此。暇日偶作詩以紀之,云:
  有客初北逐,驅馳次太原。
  太原有佳人,神豔照行云。
  座上轉橫波,流光注夫君。
  夫君意蕩漾,即日相交歡。
  恩情非一詞,結念誓青山。
  生死不變易,中誠元間言。
  此為太學徒,彼屬北府官。
  中夜欲相從,嚴城限軍門。
  白日欲同居,君畏他人聞。
  忽如隴頭水,坐作東西分。
  驚離腸千結,滴淚眼雙昏。
  本朝達京師,回駕相追攀。
  宿約始乖阻,巧笑安能乾。
  防身本苦節,一去何由還。
  後生莫沉迷,沉迷喪其真。

  武昌妓   韋蟾廉問鄂州,及罷任,賓僚盛陳祖席。蟾遂書《文選》句云:「悲莫悲兮生別離,登山臨水送將 歸。」以箋毫授賓從,請續其句。座中悵望,皆思不屬。逡巡,女妓泫然起曰:「某不才,不敢染翰, 欲口占兩句。」韋大驚異,令隨口寫之:「武昌無限新栽柳,不見楊花撲面飛。」座客無不嘉歎。韋令 唱作「楊柳枝」詞,極歡而散。贈數十,納之。翌日,共載而發。

  薛宜寮
  薛宜寮,會昌中為左庶子,充新羅冊贈使。由青州泛海,船頻阻惡風雨,至登州,卻漂回,泊青州
,郵傳一年。薛寓烏漢貞尤加待遇。有籍中飲妓段東美者,薛頗屬意。連帥置於驛中。是春,薛發日,
祖筵,嗚咽流涕,東美亦然。乃於席上留詩曰:
  阿母桃花方似錦,王孫草色正如煙。
  不須更向滄溟望,惆悵歡情恰一年。
  薛到外國,未行冊禮,旌節曉夕有聲,旋染疾。謂判官苗甲曰:「東美何故頻見夢中乎?」數日而
卒。苗攝大使行禮。薛旋櫬回及春州,東美乃請告至驛,素服執奠,哀號撫柩,一慟而卒。情緣相感,
頗為奇事。

  戎星
  韓晉公幌鎮浙西,戎星為部內刺史。郡有酒妓,善歌,色亦閒妙,昱情屬甚愛。浙西樂將聞其能,
白,召置籍中。昱不敢留。俄於湖上為歌詞以贈之,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詞。」既至,韓為開
筵,自持杯,命歌送之,遂唱戎詞云:
  好去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係人情。
  黃鴛久住渾相戀,欲別頻啼四五聲。
  曲既終,韓問曰:「戎使君於汝寄情耶?」妓驚然起立潸然淚下,隨告。韓令更衣待命。席上為之
憂危。韓召樂將責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予之過!」乃十笞之。命與妓
百縑,即時歸之。

  劉禹錫
  劉尚書禹錫罷和州,為主客郎中。集賢學士李司空,罷鎮在京。慕劉名,嘗邀至第中,厚設飲饌。
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劉於席上賦詩曰:
  梳頭官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
  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蘇州刺史腸。
  李因以妓贈之。

  杜牧   唐中書舍人杜牧,少有逸才,下筆成詠。弱冠擢進士第,復捷制科。牧少雋,性野放蕩,雖為檢刻 ,而不能自禁。會丞相牛僧孺出鎮揚州,辟節度掌書記。牧供職之外,惟以宴游為事。   揚州勝地也,每重城向夕,倡樓之上,常有絳紗燈萬數,輝耀羅列空中。九里三十步街,珠翠填咽 ,邈若仙境。牧常出沒馳逐其間,無虛夕。復有卒三十人,易服隨後,潛護之,僧孺之密教也。而牧自 謂得計,人不知之,所至成歡,無不會意。如是且數年。及徽拜侍御史,僧孺於中堂餞之,因戒之曰: 「以侍御概遠馭,固當自極夷涂,然常慮風情不節,或致尊體乖和。」因謬曰:「某幸常自檢守,不致 貽尊憂耳。」僧孺笑而不答,即命侍兒取一小書簏,對牧發之,乃街卒之密報也。凡數十百,悉曰:某 夕杜書記過某家,無恙。某夕宴某家,亦如之。牧對之大慚,因泣拜致謝,而終身感焉。故僧孺之薨, 牧為之志,而極言其美,報所知也。牧既為御史,久之,分務洛陽。時李司徒聽,罷鎮閒居,聲妓豪華 ,為當時第一。洛中名士,咸謁見之。李乃大開宴席。當時朝客高流,無不臻赴。以牧持憲,不敢邀致 。牧遣座客達意,願預斯會。李不得已馳書。方對酒獨酌,亦已酣暢,聞命遽來。時會中已飲酒,妓女 百餘人,皆絕藝殊色。牧獨坐南行,瞪目注視,引滿三卮,問李云:「聞有紫雲者孰是?」李指示之。 牧凝睇良久曰:「名不虛得,宜以見惠。」李俯而笑,諸妓亦皆回首破顏。牧又自飲三爵,朗吟而起曰 :   華堂今日綺筵開,誰喚分司御史來?   忽發狂言驚滿座,兩行粉面一時回。   意氣閒逸,旁若無人。牧又自以年漸遲暮,常追賦感舊詩曰: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情。   十年一覺揚州蘿,贏得青樓薄倖名。   又曰:   船一棹百分空,十載青春不負公。   今日鬢絲撢榻畔,茶煙輕腸落花風。   太和未,牧復自侍御史出佐沈傳帥江西宣州幕。雖所至輒游,而終無屬意,咸以非其所好也。及聞 湖州名郡,鳳物妍好,旦多奇色,因甘心游之。湖州刺史於乙,牧素所厚者,頗喻其意。及牧至,每為 之曲宴週遊。凡優姬娼女,力所能致者,悉為出之。牧注目凝視曰:「美矣,未盡善也。」乙復候其意 。牧曰:「原得張水嬉,使州人畢觀,候四面雲合,某當閒行寓目,冀於此際,或有閱焉。」乙大喜, 如其言。至日,兩岸觀者如堵。迫暮,竟無所得,將罷,舟艤岸。於叢人中,有里姥引鴉頭女,年十餘 歲矣。牧熟視之,曰:「此真國色,向誠虛設耳。」因使語其母,將接致舟中,姥女皆懼。牧曰:「且 不即納,當為後期。」姥曰:「他年失信,復當何如?」牧曰:「吾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來,乃 從所適可矣。」姥因許諾,因以幣結之,為盟而別。故牧歸朝,頗以湖州為念,然以官秩尚卑,未敢發 。尋拜黃州、池州,又移睦州,皆非意也。牧素與周墀善,會墀為相,乃並以三箋乾墀,乞守湖州。意 以弟頭目疾,冀於江外療之。

  大中三年,始授湖州刺史。比至郡,則已十四年矣。所約者,已從人三載,而生三子。牧既即政, 亟使召之。夫母懼其見奪,攜幼以往。牧因詰其母曰:「曩既許我矣,何為反之?」母曰:「向約十年 ,十年不來而後嫁,嫁已三年矣。」牧因取其載詞視之,俯首移晷曰:「其詞也直,強之不祥/乃厚為 禮而遣之。因賦詩以自傷曰:

  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惜芳時。   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

  張又新   李相紳鎮淮南。張郎中又新罷江南郡,素與李構隙。事在別錄時,於荊溪遇風,漂沒二子。悲慼之 中,復懼李之仇己,投長箋自首謝。李深憫之,復書曰:「端溪不讓之詞,愚罔懷怨。荊浦沉淪之禍, 鄙實憫然。」乃厚遇之,殊不屑意。張感銘致謝,釋然如;日交。李與張宴,必極歡醉。張嘗為廣陵從 事,酒妓嘗好致情,而終不果納。至是二十年,猶在席間,張悒然如將涕下。李起更衣,張以指染酒, 題詞盤上。妓深曉之。李既至,張持杯不樂。李覺之,即命妓歌以送酒。遂唱是詞曰:

  雲雨分飛二十年,嘗時求夢不曾眠。   今來頭白重相見,還上襄王 筵。   張醉歸,李令妓夕就張。   張與楊虔州齊名,友善。楊妻李氏,即相之女,有德無容。楊未嘗意,敬待特甚。張嘗語楊曰: 「我少年成美名,不優仕宦,惟得美室,平生之望斯足。」楊曰:「必求是,但與同好,必諧君心。 」張深然之。既婚,殊不愜心。楊以笏觸之曰:「君何太癡?」言之數四。張不勝其忿,回應之曰: 「與君無間,以清告君,君誤我如是。何謂癡?」楊曆數求名從宦之由曰:「豈不與君皆同耶?」曰 :「然。」「然則我得醜婦,君詎不聞我耶?」張色解,問:「君室何如我?」曰:「特甚。」張大 笑,遂如初。張既成家,乃作詩曰:

  牡丹一朵值千金,將謂從來色最深。   今日滿欄開似雪,一生辜負看花心。

  周韶
  杭妓周韶、胡楚、龍靚,皆有詩名。韶好蓄奇茗,嘗與蔡君謨鬥勝之。蘇子容過杭,太守陳述古
飲之,召韶佐酒。韶因子容求落籍。子容指簷間白鸚鵡曰:「可作一絕。」韶援筆擇曰:隴上巢空歲
月驚,忍看回首自梳翎。

  開籠若放雪衣去,長念觀音般若經。   時韶有服衣白,一座笑賞。述古遂令落籍。時楚、靚皆同席。楚贈之詩云:   淡妝輕素鶴翎紅,移人朱欄便不同。   應笑西湖舊桃李,強勻顏色待春風。   靚詩云:桃花流水本無塵,一落人間幾度春。   解佩暫酬交甫意,濯纓還見武陵人。

  秀蘭   蘇子瞻守錢唐。有官妓秀蘭,天性黠慧,善於應對。湖中有宴會,群妓畢至,惟秀蘭不來。遣人 督之,須臾方至。子瞻問其故,具以發結沐浴,不覺困睡。忽有叩門聲,急起而問之,乃樂營將催督 也。非敢怠忽,謹以實告。子瞻亦恕之。坐中一少年,屬意於蘭。見其晚來,恚恨未已,責之曰:「 「必有他事,以此晚至。」秀蘭力辯,不能讓之怒。是時,榴花盛開,秀蘭以一枝籍手告,其怒愈甚 。秀蘭收淚元言。子瞻作詞以解之,怒始息。其詞曰:

  乳燕飛華屋,悄元人,桐陰轉午,晚涼新浴。手弄生絹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漸困倚,孤眠清 熟。門外誰來推繡戶?在教人夢斷瑤台曲。又卻是,風敲竹,石榴半吐紅巾蹙。待浮花浪蕊都盡,伴 君幽獨。濃豔一枝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被西風驚綠。若待得君來,向花前對酒不忍筋。共粉淚 ,兩籟籟。

  琴操   蘇子瞻守杭日,有妓名琴操,頗通佛書,解言辭。子瞻喜之。一日遊西湖,戲語琴操曰:「我作 長老,汝試禪。」琴操敬諾。子瞻問曰:「何謂湖中景?」對曰:「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 色。」「何謂景中人?」對曰:「裙拖六幅滯湘水,鬢鎖巫山一段云。」「何謂人中意?」對曰:「 隨他揚學士,鱉殺鮑參軍。」操問:「如此究竟如何?」子瞻曰:「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 婦。」操於意下大悟,遂削髮為尼。

  西閣寄梅記   朱端朝,字廷之。宋南渡後,肄業上庠,與妓馬瓊瓊者往來。久之,情愛稠密,馬屢以終身之托 為言。朱雖曰從,而心不許之,蓋以妻性嚴謹,不敢主盟,非薄倖也。端朝文華富瞻,瓊瓊知其非白 屋久居之人,遂傾心。凡百費用,皆瓊瓊給之。時秋試高中,捷報之來,瓊瓊喜而勞之。端朝乃淬勵 省業,以決春闈之勝。既而到省愜意。翌日揭榜,果中優等。及廷對之策,失之太潔,遂置下甲,初 注授南昌尉。瓊瓊力致懇曰:「妾風塵卑之人,荷君未這棄去。今幸榮登仕版,行將雲泥隔絕,無復 奉承枕席。妾之一身,終淪棄矣,誠可憐憫,慾望君與謀脫籍之計,永執箕帚。然固君內政嚴謹,妾

當小心伏事,無敢唐突。萬一脫此業緣,受賜於君,誠不淺淺耳。且妾之箱篋稍充,若與力圖去籍, 誠為不難。」端朝曰:「去籍之計,固可主張。但恐不能與家人相處,使其無妒忌之態。端朝為什, 亦不至今日。盛意既濃,沮之則近無情,從之則虞有辱。然既出汝中心,即容與調護。先人數語,使 其和同柔順,庶彼此得以相安。否則端朝之計,無所施矣。」

  一夕,端朝因間謂其妻曰:「我久居學舍,雖近得一小官,外人誠有助焉。且我家貧,急於干祿 ,豈得待數年之缺。我所得一官,實出妓子馬瓊瓊之賜。今彼欲傾箱篋,求托於我,仍謀去籍,彼亦 能小心迎合人意,脫彼於風塵之間,此亦仁人之恩也。」其妻曰:「君意已決,亦復何辭。」端朝喜 ,謂瓊瓊曰:「初畏家人不從,吾言詞一叩之,乃欣然相許。」端朝於是宛擴求托,而瓊瓊花籍亦得 脫去。瓊遂搬囊案與端朝俱歸其家。

  既至門,其正室一見如故。端朝自是得瓊瓊所攜,而家遂稍豐。因整理一區,中辟二閣,以東西 匾名,東閣正室居之,乃令瓊瓊處於西閣,後止有東西閣相通同處。倏經三載,缺期已滿,迓吏前至 。端朝以路遠俸薄,不肯攜累,乃單騎赴任。將行,置酒與東西閣相宴,因屬曰:「凡此去或有家信 來往,東閣西閣不能別書,止混同一緘。復書亦如之。」言畢,端朝獨之南昌,在路登涉稍艱。

  既到南昌,參州交印,謁廟受賀,復禮人事方畢,而巡警繼至。倏經半載,乃得家信。止東閣有
書,而西閣元之。端朝亦不介意。復書中但諭及東閣寬容之意,仍指西閣奉承之勤。書至,竟不及見
,且曰縣尉之行也。嘗曰作書回字,當與二閣共之。今乃不獲睹,此何意也?東閣開言頗嫉之,欲去
而未可,西閣乃密遣一僕,厚給裹足,授以書囑之曰:「勿令東閣孺人知之。」及書至南昌,端朝開
緘,絕無一字,止見雪梅扇面而已。因反覆觀玩,及於後,寫一詞,名《減字木蘭花》云: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
  梅性溫柔,雪壓梅花怎起頭。
  芳心欲訴,全仗東君來作主。
  傳語東君,早與梅花作主人。
  端朝詳味詞中之意,則知西閣為東閣摧挫可知矣。自是坐臥不安,日夜思欲休官,賦歸去來之計
。蓋以僥倖一官,皆西閣之力,不忘本也。後竟以尋醫為名,而棄官歸來。
  既至家,而東西二閣相與出迎,深怪其未及書考,忽作歸計。叩之不答。既而端朝置酒,會二閣
而言曰:「我僥倖一官」羈迷千里,所望二閣在家和順相容,使我居官少安。昨日見西閣所寄梅扇後
書《減字木蘭花》一首,讀之使人不逞寢食,吾安得而不歸哉!」東閣乃曰:「君今仕矣,且與妾判
斷此事,據西閣詞中所說,梅花孰是?」端朝曰:「此非口舌所能剖判。當取紙筆來,書其是非曲直
」。遂作《浣溪沙》一闋,以示二閣云:
  梅正開時雪正狂,兩般幽韻孰優長?
  且宜持酒細端詳。
  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
  花公非是不思量。
  自後二閣歡會如初,而端朝亦不復出仕矣。

第二十八卷

  張怡雲   張恰雲,能詩詞,善談笑,藝絕流輩,名重京師。趙松雪、商正叔、高富山皆為寫怕雲圖以贈, 諸名公題詩殆遍。姚牧庵、閻靜軒每於其家小酌。一日,過鐘樓街,遇史中丞。中丞下道,笑而問曰 :『二先生所往,可容侍行否?」姚云:「中丞上馬。」史於是屏騶從,速其歸攜酒饌,因與造海子 上之居。姚與閻呼曰:『抬雲,今日有佳客,此乃中丞史公子也。我輩當為爾作主人。」張便取酒先 壽史,且歌「雲間貴公子,玉骨秀橫秋」《水調歌》一闋。史甚喜。有頃,酒饌至,史取銀二錠酬歌 。席終,左右欲撤酒器,皆金玉者。史云:「休將去,留待二先生來此受用。」其賞音有如此者。又 嘗佐貴人樽俎,姚、閻二公在焉。姚偶言。『暮秋時」三字,閻曰:「抬雲續而歌之。」張應聲作《 小婦孩兒》,且歌且續曰:「暮秋時,菊殘猶有做霜枝,西風了卻黃花事。」貴人曰:「且止。」遂 不成章。張之才亦敏矣。

  曹娥秀   曹娥秀,京師名妓也。賦性聰慧,色藝俱絕。一日,鮮於伯機開宴,座客皆名士。鮮於因事入內 ,命曹行酒適遍。公出自內,客曰:「伯機未飲。」曹亦曰:「怕機未飲/客笑曰:「汝以伯機相呼 ,可為親愛之至。」鮮於佯怒曰:「小鬼頭敢如此無禮。」曹曰:「我呼伯機便不可,卻只許爾叫王 羲之也。」一座大笑

  解語花
  解語花,姓劉氏,尤長於慢詞。廉野雲招盧疏齋、趙松雪飲於京城外之萬柳堂。劉左手持荷花,
右手持杯,歌《驟雨打新荷》曲。諸公喜甚。趙即席賦詩云:
  萬柳堂前數畝池,平鋪雲錦蓋漣滴。
  主人自有滄州趣,游女仍歌白雪詞。
  手把荷花來勸酒,步隨芳草去尋詩。
  誰知咫尺京城外,便有亡窮萬里思。

  珠簾秀
  珠簾秀,姓朱氏,行第四,雜劇為當今獨步,駕頭花旦軟未泥等,悉造其妙。胡紫山宣慰,嘗以
《沉醉東風曲》贈云:錦織江邊翠竹,絨穿海上明珠。
  月淡時,風清處,都隔斷落紅塵土。
  一片閒情任卷舒,掛盡朝雲暮雨。
  馮海粟待制,亦贈以《鷓鴣天》云:
  憑倚東風遠映樓,流鶯窺面燕低頭。
  蝦須瘦影纖纖織,龜背香紋細細浮。
  紅霧斂,彩雲收,海霞為帶月為鉤,
  夜來卷盡西山雨,不著人間半點愁。
  蓋朱背微僂,馮故以簾鈞寓意。至今後輩,以朱娘娘稱之者。

  趙真真
  趙真真、楊玉娥,善唱《諸宮調》。楊立齋見其漚張五牛、商正叔所編《雙漸小卿恕》,因作《
鷓鴣天》、《哨遍》、《耍孩兒》等以詠之。其後曲多不錄,今錄前曲云:
  煙柳風花錦作園,霜芽露葉玉裝船。
  誰知皓齒纖腰會,只在輕衫短帽邊。
  啼玉靨,咽冰弦,五牛身去更無傳。
  詞人老筆佳人口,再喚春風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