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又及秋試之時,姑曰;「禮部侍郎與姑有親,必合極力,更勿憂也。」明春遂擢第。又應宏詞,姑 曰;「吏部侍郎與兒子弟當家連官,情分偏洽,令渠為兒必取高第。」及榜出,又登甲科,受秘書郎。姑 雲;「河南尹是姑堂外甥,令渠奏畿縣尉。」數月,敕授王屋尉,遷監察,轉殿中,拜吏部員外郎,判南 曹。銓畢,除郎中,餘如故。知制誥,數月即真遷禮部侍郎。兩載知舉,賞鑒平允,朝廷稱之,改河南尹 。旋屬車駕還京,遷兵部侍郎。扈從到京,除京兆尹,改吏部侍郎。三年掌銓,甚有美譽,遂拜黃門侍郎 平章事。恩渥綢繆,賞賜甚厚,作相五年,因直諫忤旨,改左僕射,罷知政事。數月,為東都留守河南尹 兼御史大夫。自婚媾後,至是經三十年,有七男三女,婚宦俱畢,內外諸孫十人。 後因出行,卻到昔年逢攜櫻桃青衣精舍,復見其中有講筵,遂下馬禮謁。以故相之尊,處端揆居守之 重,前後導從,頗極貴盛,高自簡貴,輝映左右。升殿禮佛,忽然昏醉,良久不起。既而,夢覺,乃見著 白衫服飾如故,前後官吏一人亦無。彷徨迷惑,徐徐出門。乃見小豎捉驢執帽在門外立,謂盧曰:「人餓 驢饑,郎君何久不出?」盧訪其時,奴曰:「日向午矣。」盧子罔然歎曰;「人世榮華,窮達富貴貧賤, 亦當然也。而今而後,不更求官達矣。」遂尋仙訪道,絕跡人世焉。
獨孤遐叔 貞元中,進士獨孤遐叔,家於長安崇賢里,新娶白氏女。家貧下第,將游劍南,與其妻訣曰:「遲可 週歲歸矣。」遇叔至蜀,羈棲不偶,逾二年乃歸。至戶縣西,去城尚百里,歸心迫速,取是夕到家,趨斜 徑疾行,人畜既怠。至金光門五六里,天色已瞑,絕元逆旅,惟路隅有佛堂,遐叔止焉。 時近清明,月色如晝。係驢於庭外,人空堂中。有桃杏十餘株。夜深,施衾褥於西窗下偃臥。方思明 晨到家,因吟舊詩曰:「近家心轉切,不敢問來人。」至夜分不寐。忽聞牆外有十餘人相呼,聲若里胥田 叟,將有供待迎接。須臾,有夫役數人,各持畚鍤箕帚,於庭中糞除訖,復去。有頃,又持牀席、牙盤、 蠟燭之類,及酒具、樂器,闐咽而至。遐叔意謂貴族賞會,深慮為其迫逐,乃潛伏屏氣,於佛堂樑上伺之 。鋪陳既畢,復有公子女郎共十數輩,青衣黃頭亦十數人,步月徐來,言笑晏晏。遂於筵中間坐,獻酬縱 橫,履局交錯。中有一女郎,憂傷摧悴,側身下坐,風韻若似遐叔之妻。窺之,大驚。即下屋,稍於暗處 ,迫而察焉,乃真是妻也。方見一少年,舉杯屬之曰:「一人向隅,滿坐不樂,小人竊不自量,願聞金玉 之聲。」其妻冤抑悲愁,若無所控訴,而強置於坐也。遂舉金雀,收泣而歌曰:「今夕何夕,存耶歿耶? 良人去兮天之涯,園樹傷心兮三見花。」滿坐傾聽,諸女郎轉面揮涕。一人曰:「良人非遠,何天涯之謂 乎?」少年相顧大笑。 邏叔驚憤。久之,計無所出,乃就階間捫一大磚,向坐飛擊,磚才至地,悄然一無所有。遐叔悵然悲 惋,謂其妻死矣。速駕而歸,前望其家,步步淒咽。比平明,至其所居,使蒼頭先入,家人並無恙,遐叔 乃驚愕,疾走人門。青衣報娘子夢靨方悟。遐叔至寢,妻臥猶未興。良久,乃曰:「向夢與姑妹之黨,相 與玩月,出金光門外,向一野寺,忽為兇暴者數十,脅與雜坐飲酒。」又說夢中聚會言語,與遐叔所見並
同。又云:「方飲次,忽見大磚飛墮,因遂驚魘殆絕,才寤而君至。」豈幽憤之所感耶。
邢鳳 元和十年,沈亞之始以記室從事隴西公,軍涇州。而長安中賢士,皆來客之。五月十八日,隴西公與 客期宴於東池便館。既半,隴西公曰:「餘少從邢鳳游,記得其異,請言之。」客曰:「願聽。」公曰; 「鳳帥家子無他能,後寓居長安平康里南,以錢百萬,質故豪洞門曲房之第,即其寢而晝偃,夢一美人自 西楹來,環步從容,執卷且吟。為古妝,而高鬟長眉,衣方領繡帶,被廣袖之。鳳大悅曰:『麗者何自而 臨我哉?美人曰:『此妾家也。妾好詩而常綴此。』鳳曰:『幸少留,得觀覽。』於是美人授詩。坐西牀 。鳳發卷視其首篇,題之曰《春陽曲》,曲終四句。其後他篇,皆類此,凡數十篇。美人曰『君必欲傳, 無令過一篇。』鳳即起,從東廡下几上,取彩箋,傳《春陽曲》,其詞曰:
長安少女玩春陽,何處春陽不斷腸; 舞袖弓彎渾忘卻,羅帷空度九秋霜。 鳳卒吟,請曰:『何謂弓彎?』曰:『妾昔年,父母使妾教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張袖,舞數拍, 為弓彎狀,以示鳳。既罷,美人低然良久,即辭去。鳳曰:『願復少留。』須臾間,竟去。鳳亦尋覺,昏 然無有所記,及更於襦袖得其辭,驚視,復省所夢。事在貞元中,後,鳳為餘言如是。」是日,監軍使與 賓府群佐及宴,隴西獨孤鉉、范陽盧簡辭、常山張又新、武功蘇滌,皆歎息曰:「可記。」故亞之退而著 錄。
沈亞之
太和初,沈亞之將之,出長安城,客索泉邸舍。春時,晝夢入秦主內史廖家。內史廖舉亞之,秦公召
至殿前,促前席曰:「寡人欲強國,願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亞之以齊桓對,公悅,遂試補中涓。
使佐西乞術伐河西。亞之帥將卒前攻,下五城。還報,公大悅,起勞曰:「大夫良苦,休矣。」
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婿蕭史先死,公謂亞之曰:「微大夫,晉五城非寡人有。甚德大夫。寡人有愛女
,欲與大夫備灑掃,可乎?」亞之少自立,雅不欲遇倖臣蓄之,固辭不得。遂拜左庶長,尚公主,賜金二
百斤。民間猶謂「蕭家公主」。其日,有黃衣中貴騎疾馬來,延亞之人,宮闕甚嚴,呼公主出,鬢髮,著
偏袖衣,妝不多飾。其芳妹明媚,筆不可模畫。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數百人,召見亞之便館,居亞之於
宮,題其門曰「翠微宮」。宮人呼為「沈郎院」。雖備位下大夫,由公主故,出入禁衛。公主喜鳳蕭,每
吹蕭必翠微宮高樓上,聲調遠逸,能悲人,聞者莫不自廢。公主七月七日生,亞之嘗元貺壽,內史廖先曾
為秦以女樂遺西戎,戎王與之水犀小合,亞之從廖得,以獻公主。主悅,嘗愛重,結裙帶上。穆公遇亞之
禮兼同列,恩賜相望於道。
復一年,春,公主無疾忽卒。公追傷不已,將葬咸陽原。公命亞之作輓歌,應教而作曰:
泣葬一技紅,生同死不同。
金鈿墜芳草,香繡滿春風。
舊日聞蕭處,高樓當月中。
梨花寒食夜,深閉翠微宮。
進公。公讀詞,善之。時宮中有失聲若不忍者,公隨泣下。又使亞之作墓誌銘,獨憶其銘曰:
白楊風哭兮,石 髯莎。
維英滿地兮,春色煙和。
朱愁粉瘦兮,不生綺羅。
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
亞之亦送葬咸陽,宮中十四人殉。亞之以悼悵過戚被病,猶在翠微宮,然處殿外特室,不居宮中矣。
居月餘,病良已。公謂亞之曰:「本以小女將托久要,不謂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敝秦區區小國
,不足辱大夫。然寡人每見子,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適大國乎?」亞之對曰:「臣元狀,肺腑公室,待
罪左庶長,不能從死公主,幸兔罪戾,使得歸骨父母國。臣不忘君恩,時日將去。」公置酒高會,聲秦聲
,舞秦舞。舞者擊拊髀,嗚嗚而音有不快,聲甚怨。公執酒亞之前曰:「予顧此聲少善,願沈郎賡揚歌以
塞別。」公命趨進筆硯。亞之受命,立為歌詞曰:
擊體舞,恨滿煙光無處所。
淚如雨,欲擬著詞不成語。
金鳳銜紅舊繡衣,幾度宮中同看舞。
人間春日正歡樂,日暮春風何處去。
歌卒,授舞者,雜其聲而和之,四座皆位。既再拜辭去,公復命至翠微宮,與公主侍人別。重人殿內
,時見珠翠遺碎青階下,窗紗擅點依然。宮人泣對亞之,亞之感咽良久,因題宮門詩曰:
君王多感放東歸,從此秦宮不復期。
春景自傷秦喪主,落花如雨淚胭脂。
竟別去。公命車駕送出函谷關。出關已,送吏曰:「公命盡此,且去。」亞之與別。語未卒,忽驚覺
,臥邸舍。明日,亞之為友人崔九萬具道之。九萬,博陵人,諳古,謂餘曰:「《皇覽》云:秦穆公葬雍
橐泉祈年宮下,非其神靈憑乎。」亞之更求得秦時地志,說如九萬言。嗚呼!弄玉既仙矣,惡又死乎!
張生
有張生者,家在汴州中牟縣東北赤城坂。以饑寒,一旦別妻子,游河朔,五年方還。自河朔還汴州,
晚出鄭州門,到板橋,已昏黑矣。乃下道,取陂中徑路而歸。忽於草莽中,見燈火熒煌,賓客五六人,方
宴飲次。生乃下驢以詣之。相去十餘步,見其妻亦在坐中,與賓客語笑方洽。生乃蔽形於白楊樹間以窺之。
見其長鬚者持杯:「請措大夫人歌。」生之妻,文學之家,幼習詩禮,甚有篇詠。欲不為唱,四座勤
請。乃歌曰:
歎衰草,絡緯聲切切,
良人一去不復還,今夕坐愁鬢如雪。
長鬚云:「勞歌。」一杯飲訖。酒至白面少年,復請歌。張妻曰:「一之已甚,其可再乎!」長鬚持
一籌著云:「請置觥,有拒請歌者,飲一鐘。歌舊詞中笑語準此罰。」於是,張妻又歌曰:
勸君酒,君莫辭,
落花徒繞枝,流水無返期。
莫恃少年時,少年能幾時。
酒至紫衣者,復持杯請歌。張妻不悅,沉吟良久,乃歌曰:
怨空閨,秋日亦難暮,
夫婿斷音書,遙天雁空度。
酒至黑衣胡人,復請歌。張妻連唱三四曲,聲氣不續,沉吟未唱問,長鬚拋觥云:「不合推辭。」乃
酌一鐘。張妻涕泣而飲,復唱送胡人酒曰:
切切夕風急,露滋庭草濕。
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閨泣。
酒至綠衣少年,持杯曰:「夜已久,恐不得從容,即當睽索。無辭一曲,便望歌之。」又唱云:
螢火穿自楊,悲風人荒草。
疑是夢中游,愁迷故園道。
酒至張妻,長鬚歌以送之云:
花前始初見,花下又相送。
何必言夢中,人生盡如夢。
酒至紫衣胡人,復請歌云:「須有豔意。」張妻低頭未唱間,長鬚又拋一觥。於是,張生怒,捫足下
得一瓦,擊之,中長鬚頭。再發一瓦,中妻額。闃然無所見。張生謂其妻已卒,慟哭,連夜而歸。
及明至門,家人驚喜出迎,張生問其妻,婢僕曰:「娘子夜來頭痛。」張生人室,問妻病之由。曰:
「昨夜夢草莽之處,有六七人,遍令飲酒,各請歌。孥凡歌六七曲。有長鬚者,頻拋觥。方飲次,外有發
瓦來,第二中孥額,因驚覺,乃頭痛。」張生因知昨夜所見,乃妻夢耳。
劉道濟
光化中,有文士劉道濟,止於天台山國清寺。嘗夢見一女子,引生於窗,下有側柏樹,葵花,遂為伉
儷。後頻於夢中相遇,自不曉其故。無何,於明州奉化縣古寺內,見有一窗,側柏葵花,宛是夢所游。有
一客官人,寄寓於此,室女有美才,貧而未聘,近中心疾,而生所遇,乃女之魂也。
又有彭城劉生,夢人一娼樓,與諸輩狎飲,爾後但夢便及彼處。自疑非夢,所遇之姬,芳香常襲衣。
亦心邪所致。聞於劉山甫也。
淳於棼 東平淳於棼,吳、楚游俠之士。嗜酒使氣,不守細行。累巨產,養豪客。曾以武藝補淮南軍裨將,因 使酒忤帥,斥逐落魄,縱誕飲酒為事。家住廣陵郡東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乾修長,清陰數 畝。淳於生日,與群豪大飲其下,其以唐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時二友人於坐扶生歸家,臥於堂東 廡之下。二友謂生曰:「子其寢矣,予將秣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 生解衣就枕,昏然忽忽,彷彿若夢。見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國王遣小臣致命奉邀。」生不 覺下榻整衣,隨二使至門。見青油小車,駕以白牡,左右從者七八,扶生上車,出大戶,指古槐穴而去。 使者即驅人穴中,生頗甚異之,不敢致問。豁見山川、風候、草木、道路,與人世甚殊。前行數十里,有 郛郭城堞,車輿人物,不絕於路。生左右傳車者,傳呼甚嚴,行者亦爭避於左右。又人大城,朱門重樓, 樓上有金書,題曰:「大槐安國」。執門者趨拜奔走。旋有一騎傳呼曰:「王以駙馬遠降,令且息東華館 。」因前導而去。 俄見一門洞開,生降車而入。彩檻雕楹,華木珍果,列植於庭下;几案茵褥,簾幃肴膳,陳設於庭上 。生心甚自悅。復有呼曰:「右相且至。」生降階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簡前趨,賓主之儀敬盡焉。右相曰 :「寡君不以敝國遠僻,奉迎君子,托以姻親。」生曰:「某以賤劣之軀,豈敢是望。」右相因請生同詣 其所。行可百步,人朱門,矛戟斧鉞,布列左右,軍吏數百,避易道側。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趨其中 ;生私心悅之,不敢前問。右相引生升廣殿,御衛嚴肅,若至尊之所。見一人長大端嚴,居正位,衣素練 服,簪朱華冠。生戰慄,不敢仰視。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賢尊命,不棄小國,許令次女瑤芳, 奉事君子。」生但俯伏而 已,不敢致詞。王曰:「且就賓宇,續造儀式。」 有頃,右相亦與生偕還館舍。生私心念之,意以為父在邊將,因沒虜中,不知存亡。將謂父北蕃交遜 ,而致茲事,心甚迷惑,不知其由。是夕,羔雁幣帛,威容儀度,伎樂絲竹,肴膳燈燭,車騎禮物之用, 無不鹹備。有群女,或稱華陽姑,或稱青溪姑,或稱上仙子,或稱下仙子,若名者數輩,皆侍從左右。冠 翠風冠,衣金霞帔,彩碧金鈿,目不可視。遨遊戲樂,往來其門,爭以淳於郎為戲弄。鳳態妖麗,言詞巧 豔,生莫能對。復有一女謂生曰:「昨上巳日,吾從靈芝夫人過禪智寺,於天竺院。觀石延舞《婆羅門》 。吾與諸女坐北牖石榻上,時君少年,亦解騎來看。君獨強來親洽,言笑調謔。吾與瓊英妹結絳中,掛於 竹枝上,君獨不憶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於孝感寺,悟上真子,聽契玄法師講《觀音經》。吾於講下 舍金鳳釵兩隻,上真子舍水犀合子一枚。時君亦講筵中,於法師處請釵合視之,賞歎再三,嗟異良久。顧 餘輩曰:『人之與物,皆非野間所有。』或問吾氏,或訪吾里,吾亦不答。情意戀戀,矚盼不捨,君豈不 思念之乎?」生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群女曰:「不意今日與此君為眷屬。」復有三人,冠帶甚 偉,前拜生曰:「奉命為駙馬相者。」中一人與生且故,生指曰:「子非馮翊田子華乎?」對曰:「然。 」生前,執手敘舊久之。生謂曰:「子何以居此?」於華曰:「吾放游,獲受知於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 棲托。」生復問曰:「周弁在此,知之乎?」子華曰:「周生,貴人也。職為司隸,權勢盛甚,吾數蒙庇 護。」言笑甚歡。俄傳聲曰:「駙馬可進矣。」三子取劍佩冕服更衣之。子華曰:「不意今日獲睹於盛禮 ,無以相忘也。」有仙姬數十,奏諸異樂,婉轉清亮,曲調淒悲,非人間之所聞聽。有執燭引道者,亦數 十。左右見金翠步障,彩碧玲瓏,不斷數里。生端坐車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華數言笑以解之。 向者群女姑姊,各乘鳳翼輦,亦往來其間。 至一門,號「修儀宮」,群仙姑姊亦紛然在側,令生降車輦,拜,揖讓升降,一如人間。撤障去扇, 見一女子,雲號金枝公主,年可十四五,儼若神仙。效歡之禮,頗亦明顯。生自爾情義日洽,榮輝日盛, 出入車服,游宴賓御,次於王者。王命生與群僚備武衛,大獵於國西靈龜山。山阜峻秀,川澤廣遠,林樹 豐茂,飛禽走獸,無不蓄之。師徒大獲,竟夕而還。生因他日啟王曰:「臣頃結好之日,大王雲奉臣父之 命。臣父頃佐邊將,用兵失利,陷沒胡中,邇來絕書,告十七八歲矣。王既知所在,臣請一往拜觀。」王 遽謂曰:「親家翁職守北上,信問不絕,卿但具書狀知聞,未用便去。」遂命妻饋致賀之禮,一以遣之。 數夕還答,生驗書本意,皆父平生之跡,書中憶念教誨,情意委曲,皆如昔年。復問親戚存亡,閭里興廢 。復言道路乖遠,鳳煙阻絕。詞意悲苦,言語哀傷。又不令生來觀,云:「歲在丁丑,當與汝相見。」生 捧書悲咽,情不自堪。 他日,妻謂生曰:「子豈不思為官乎?」生曰:「我,放蕩者,不習政事。」妻曰:「卿但為之,予 當奉贊。」妻遂自於王。累曰,謂生曰:「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廢,欲藉卿才,可屈往之,便與小女 同行。」生敬受教命。王遂敕有司備太守行李。因出金玉、錦繡、箱篋、僕妾、車馬,列於廣衢,以餞公 主之行。生少游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悅。因上表曰:「臣將門餘子,素無藝術,猥當大任,必敗朝章 。自悲負乘,繹致覆。今欲廣求賢哲,以贊不逮。伏見司隸穎川周弁,忠亮剛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 。處士馮翊田子華,清慎通變,達政化之源。二人與臣有十年之舊,備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請署南柯司 憲,田請署司農。庶使臣政績有聞,憲章不紊也。」王並依求以遣之。其夕,王與夫人餞於國南。王謂生 曰:「南柯,國之大郡。土地豐穰,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治之。況有周、田二贊,卿其勉之,以副國念 。」夫人戒公主曰:「淳於郎性剛好酒,加之少年,為婦之道,貴乎順柔,爾善事之,吾無憂矣。南柯雖 封疆不遙,晨昏有間,今日睽別,寧不沾巾。」生與妻拜首南去,登車擁騎,言笑甚歡。 累夕達郡。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樂、車輿、武衛、鑾鈴,爭來迎奉。人物闐咽,鐘鼓喧嘩不絕 。十數里,見雉堞台觀,佳氣鬱鬱。入大城門,門亦有大榜,題以金字,曰:「南柯郡城」,見朱軒戶, 森然深邃。生下車,省風俗,療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載,風化廣被,百姓歌謠 ,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賜食邑,錫爵位,居台輔。周、田皆以政治著聞,遞遷位。生有五男 二女。男以門廕授官,女亦聘於王族,榮耀顯赫,一時之盛,代莫比之。 是歲,有檀蘿國者,來伐是郡。王命生訓將練師以征之。乃表周棄將兵三萬,以拒賊之眾於瑤台城。 弁剛勇輕敵,師徒敗績,弁單騎裸身潛遁,夜歸城。賊亦收輜重銷甲而還。生因囚弁以請罪。王並舍之。 是月,司憲周弁疽發背,卒。生妻公主遘疾,旬日又薨。生因請罷郡,護喪赴國。王許之。便以司農 田子華行南柯太守事。生哀慟發引,威儀在途,男女叫號,人吏奠饌,攀轅遮道者不可勝數,遂達於國。 王與夫人素衣哭於郊,候靈輿之至。諡公主曰「順儀公主」。備儀仗羽葆鼓吹,葬於國東十里盤龍岡。是 月,故司憲子榮信,亦護喪赴國。
生久鎮外藩,結好中國,貴門豪族,靡不是洽。自罷郡還國,出入無恒,交遊賓從,威福日盛。王意 疑憚之。時有國人上表云:「玄象見,國有大恐。都邑遷徙,宗廟崩壞。釁起他族,事在蕭牆。」時議以 生侈之應也。遂奪生侍衛,禁生游從,處之私第。生自恃守郡多年,曾無敗政,流言怨悖,鬱鬱不樂。王 亦知之,因命生曰:「姻親二十餘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與君子偕老,良用痛傷。」夫人因留孫自鞠育 之。又謂生曰:「卿離家多時,可暫歸本里,一見親族。諸孫留此,無以為念。後三年,當令迎生。」生 曰:「此乃家矣,何更歸焉?」王笑曰:「卿本人間,家非在此。」生忽若昏睡,懵然久之,方乃發悟前 事,遂流涕請還。王顧左右以送生,生再拜而去。 復見前二紫衣使者從焉。至大戶門外,見所乘車甚劣,左右親使御僕,遂無一人,心甚歎異。生上車 行可數里,復出大城。宛是昔年東來之途,山川原野,依然如舊。所送二使者,甚無威勢。生愈怏怏。生 問使者曰:「廣陵郡何時可到?」二使謳歌自若,乃答曰:「少頃即至。」俄出一穴,見本里閭巷,不改 往日,潸然自悲,不覺流涕。二使者引生下車,入其門,升自階,己身臥於堂東廡之下。生甚驚畏,不敢 前近。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數聲,生遂發寤如初。見家之童僕擁於庭,二客濯足於榻,斜日未隱於西垣, 餘樽尚湛於東牖。夢中倏忽,若度一世矣。 生感念嗟歎,遂呼二客而語之。驚駭。因與生出外,尋槐下穴,生指曰:「此即夢中所經入處。」二 客將謂狐狸木媚之所為祟。遂命僕夫荷斤斧,斷擁腫,折查,尋穴究源。旁可袤丈,有大穴洞。洞然明朗 ,可容一榻,上有積土壤,以為城郭台殿之狀。有蟻數斛,隱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一大蟻處之 ,素翼朱首,長可三寸。左右大蟻數十輔之,諸蟻不敢近,是其王矣。即槐安國都也。又旁一穴,直上南 枝,可四丈,宛轉方中,亦有土城小樓,群蟻亦處其中,即生所領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 墟,嵌異狀。中有一腐龜殼,大如斗。積雨浸潤,小草叢生,繁茂翳薈,掩映振殼,即生所獵靈龜山也。 又旁一穴,東去丈餘,古根盤屈,若龍虺之狀。中有小土壤,高尺餘,即生所葬妻盤龍岡之墓也。追想前 事,感歎於懷,披閱窮跡,皆符所夢。不欲二客壞之,還令掩塞如舊。是夕,風雨暴發。旦視其穴,遂失 群蟻,莫知所去。故先言「國有大恐,都邑遷徙」,此其驗矣。復念檀蘿征伐之事,又請二客訪跡於外。 宅東一里有古涸澗,側有大檀樹一株,藤蘿擁織,上不見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蟻隱聚其間。檀蘿之國, 豈非此耶?嗟乎!蟻之靈異,猶不可窮,況山藏木伏之大者所變化乎?時生酒徒周弁、田子華並居六合縣 ,不與生過從旬日矣。生遽遣家童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華亦寢疾於牀。生感南柯之浮虛,悟人 世之倏忽,遂棲心道門,絕棄酒色。後三年,歲在丁丑,亦終於家。時年四十七,將符宿契之限矣。
公佐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吳之洛,泊淮浦。偶覿淳於生貌楚,詢訪遺蹟,反覆再三,事皆摭實,輒
編尋成傳,以資好事。雖稽神語怪,事涉非經,而竊位著生,翼將為戒。後之君子,幸以南柯為偶然,無
以名位驕於天壤間云。
前華州參軍李肇贊曰:貴極祿位,權傾國都,達人視此,蟻聚何殊。
劉景復
吳泰伯廟,在東閶門之西。每春秋季,市肆皆率其黨,合牢禮,祈福於三讓王。多圖善馬、彩輿、子
女以獻之。非其月,亦無虛日。
乙丑春,有金銀行首,糾合其徒,以輕綃畫美人,侍女捧胡琴以從,其貌出於舊繪者,名美人為勝兒
。蓋戶牖壁,會前後所獻者,無以匹也。女巫方舞,有進士劉景復送客之會陵,置酒於廟之東通波館。而
欠伸思寢,乃就榻。方寐,見紫衣冠者言曰:「讓王奉屈。」劉生隨而至廟。周旋揖讓而坐。
王語劉生曰:「適納一胡,琴藝甚精,而色姝麗,知吾子善歌,故奉邀作胡琴一章,以寵其藝。」初
,生頗不甘,命酌人間酒一杯與歌,逡巡酒至,並獻酒物。視之,乃適館中祖筵者也。生飲數杯,微醉,
而作歌曰:
繁弦已停雜吹歇,勝兒調弄邏娑發。
四弦擺捻三四聲,喚起邊風駐寒月。
大聲漕潔奔泥況,浪蹙波翻倒溟渤。
小弦切切怨 ,鬼泣神悲低賽 。
側腕斜挑掣流電,當秋直戛騰秋鶻。
漢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虛誇有仙骨。
我聞天寶年前事,涼州水西作城窟。
麻衣左衽皆漢民,不幸胡塵暫蓬勃。
太平之未狂胡亂,犬豕奔騰恣唐突。
玄宗未到萬里橋,東洛西京一時沒。
一朝漢民沒為虜,飲恨吞聲空嗚咽。
時看漢日望漢天,怨氣沖星成彗孛。
國門之西八九鎮,高城深壘閒閉卒。
河惶咫尺不能收,挽索推車徒 。
今朝聞奏涼州曲,使我心魂暗超忽。
勝兒若向邊塞彈,征人血淚應闌干。
歌成,劉生乘醉落筆,草札而獻。王尋繹數四,召勝兒以授之。王之侍兒有不樂者,怒色形於面。生恃
酒,以金如意擊勝兒,破,血淋襟袖,生乃驚起。
明日,視繪,果有損痕。歌今傳於吳中。
安西張氏女 安西布帛肆,有販鬻求利而為之平者,姓張。家富於財,居光德里。其女國色。女嘗晝寢,夢至一處, 朱門大戶,戟森然。由之而入,望其中堂,若設宴張樂。左右廊皆施帷幄。有紫衣吏引張氏於西廊幕次,見 少女如張等輩十許人,皆花容綽約,釵鈿照耀。既至,吏促張妝飾,諸女迭助之理澤傅粉。 有頃,自外傳呼:「侍郎來!」競隙間窺之。見一紫綬大官,張氏之兄嘗為其小吏,識之,乃吏部沈公 也,俄又呼曰:「尚書來!」又有識者,並帥王公也,逡巡復連呼曰:「某來」,皆郎官以上六七人。坐畢 ,前紫衣吏曰:「可出矣。」群女旋進金石絲竹,鏗震響,中宵酒酣。並帥見張氏而視之,尤屬意焉。謂曰 :「汝習何技能?」對曰:「未嘗學聲音。」使與之琴,辭不能。曰:「第操之。」乃撫之而成曲。予之箏 亦然,琵琶亦然,皆平生所不習也。王公曰:「恐汝或遺。」乃今口授,吟曰:
環梳鬧掃學宮妝,獨立閒庭納夜涼。
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謂張曰:「其歸辭父母,異日復來。」忽驚啼而寤,手捫衣帶曰:「尚書命我矣。」索筆錄之。間其故
,泣對所夢,且曰:「吾將死乎?」母怒曰:「汝夢魘爾,何乃出不祥言如是!」因臥病累日。外親有持酒
肴者,又有將食來者,女曰:「且須膏沐澡瀹。」母聽之。良久妝盛飾而至。食畢,乃遍拜父母及坐客曰:
「時不可留,某今往矣。」因援衾而寢。父母環伺之,俄遂卒。會昌二年六月十五日也。
司馬才仲
司馬才仲,初在洛下,晝寢,夢一美姝,牽帷而歌曰:
妾本錢塘江上住,花開花落,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
才仲愛其詞。因詢曲名,雲是《黃金縷》。且曰:「後日相見於錢塘江上。」
及才仲以東坡先生薦應制,舉中等,遂為錢塘幕官。其廨舍後堂,蘇小墓在焉。時秦少章為錢塘尉,為
續其詞後云:
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夢斷彩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春浦。
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乘畫水輿,艤泊河塘。柁工遽見才仲攜一麗人登舟,即前聲喏,而火起舟尾,
倉忙走報,家已慟哭矣。
渭塘奇遇 至順中,有王生者,本士族子,居於金陵。貌瑩寒玉,神凝秋水,姿狀甚美,眾以奇俊王家郎稱之。年 二十未娶。有田在松江,固往收秋租。回船過渭塘,見一新肆,青旗出於簷外。朱欄曲檻,縹緲如畫。高柳 古槐,黃葉交墮。芙蓉十數株,顏色或深或淺,紅葩綠水,相映上下。白鵝一群,游泳其間。生泊舟岸側, 登肆沽酒而飲。斲巨螯之蟹,胺細鱗之鱸。果則綠檣黃橙,蓮池之藕,公坡之栗。以花磁盞酌真珠紅酒而飲 之。 肆主亦富家,其女年一十八,而知音識字,態度不凡。見生在座,頻於幕間窺之。或出半面,或露全體 ,去而復來,終莫能捨。生亦留神注意。彼此目視久之。已而酒盡出肆,怏怏登舟,如有所失。 是夜,遂夢至肆中,人門數重,直抵舍後,始至女室,乃一小軒也。軒之前,有葡萄架。架下鑿池,方 圓盈丈。以石之,養金魚於中,池左右植垂絲檜一株,綠蔭婆娑。靠牆結一翠柏屏,屏下設石假山三峰,岌 然競秀。草則金線繡墩之屬,霜露不變色。窗間掛一雕花籠,籠內畜一綠鸚鵡,見人能言,軒下垂小木鶴二 隻,銜線香焚之。案上立二古銅瓶,插孔雀尾數莖,其旁設筆硯之類,皆極濟楚。架上橫一碧玉蕭,女所吹 也。壁上貼金花箋四幅,題詩於其上,詩體皆效東坡。四時詞字畫,則似趙松雪,不知何人所作也。其一云 : 春風吹花落紅雪,楊柳陰濃啼百舌; 東家蝴蝶西家飛,前歲櫻桃今歲結。 鞦韆蹴罷鬢 ,粉汗凝香沁綠紗; 侍女亦知心內事,銀瓶汲水煮新茶。 其二云: 芭蕉葉展青鸞尾,萱草花含金鳳嘴; 一雙乳燕出雕樑,數點新荷浮綠水。 困人天氣日長時,針線慵拈午漏遲; 起向石榴陰畔立,戲將梅子打鶯兒。 其三云: 鐵馬聲暄風力緊,雲窗夢破鴛鴦冷; 玉爐燒麝有餘香,羅扇撲螢無定影。 洞蕭一曲是誰家,河漢西流月半斜; 要染纖纖紅指甲,金盆夜搗鳳仙花。 其四云: 山茶未開梅半吐,風動簾旌雪花舞; 金盤冒冷塑狻猊,繡幕圍春護鸚鵡。 倩人呵筆盡雙眉,脂水凝寒上臉遲; 妝罷扶頭重照鏡,鳳釵斜壓瑞香枝。 女見生至,與之承迎,執手入室,極其歡謔,會宿於寢,雞鳴始覺,乃困臥蓬窗底爾。是後歸家,元夕 而不夢焉。 一夕,見架上玉蕭,索女吹之。女為吹《落梅鳳》數闋,音調瀏亮,響徹雲際。 一夕,女於燈下繡紅羅鞋,生剔燈,誤落燈花於上,遂成油暈。 一夕,女以紫金碧鈿指環贈生。生解水晶雙魚扇墜酬之。即覺,則指環宛然在手,視扇墜,則元有矣。 生大以為奇,遂效元稹體賦「會真詩」三十韻,以記其事。詩曰: 有美閨房秀,天人謫降來。 風流元有種,慧黠更多才。 碾玉成仙骨,調脂作豔腮。 腰肢風外柳,標格雪中梅。 合置千金屋,宜登七寶台。 嬌姿應自許,妙質孰能陪。 小小乘濁壁,真真醉彩灰。 輕塵生洛浦,遠道接天台。 放燕簾高卷,迎人戶半開。 菖蒲難見面,豆寇易含胎。 不待金屏射,何勞玉手栽。 偷香渾似賈,待月又如崔。 蕭許秦宮奪,琴從卓氏猜。 鶯聲傳縹緲,燭影照徘徊。 窗薄涵魚 ,爐深噴麝煤。 眉橫青岫遠,鬢 綠雲堆。 權玉輕輕制,衫羅窄窄裁。 文鴦游浩蕩,瑞鳳舞 。 恨積鮫 帕,歡傳琥珀杯。 孤眠憐月妹,多忌笑河魁。 化蝶能通夢,游蜂浪作媒。 雕欄行共倚,繡褥坐相偎。 啖蔗逢佳境,留環獲異財。 綠陰駕並宿,紫氣劍雙埋。 良夜難虛度,芳心未肯摧。 殘妝猶在臂,別淚已凝腮。 漏滴何須促,鐘音且莫催。 峽中行雨過,嶺上看花回。 才子能知爾,愚夫可語哉。 多生曾種福,親得到天台。 詩訖,好事者多傳誦之。 明歲,復往收租,再過其處,則肆翁甚喜,延之人內,生不知其意,逡巡辭避。坐定,翁以誠告之曰: 「老拙惟一女,未曾適人。去歲君子所至,於此飲酒,偶有所睹,不能定情,因遂染疾,長眠獨語,如醉如 癡,餌藥無效。昨夕忽語曰:『明日郎君至矣,宜往候之。』初以為妄,固未之信。今日而君子果涉吾地, 是天假其靈,而賜之便也。」因問生婚娶未曾,又問其閥閱氏族。大喜。肆翁即握生手入於內室,至女子所 居軒下,門窗戶闥,則皆夢中所歷也。草木台沼,器用什物,又皆夢中所見也。 女聞生至,盛妝而出,衣服之麗,簪洱之華,又皆夢中所識也。女言:「去歲自君去後,思念切至,每 夜夢中與君相會,不知何故?」生曰:「吾夢亦如之耳。」女歷敘吹蕭之曲,繡鞋之事,無不吻合者。又出 水晶雙魚扇墜示生,生亦舉紫金碧鈿指環,兩相表訂以證之。彼此大驚,以為神契。遂與生同居偕老,乃為 夫婦于飛而還。終以團圓,可謂奇遇矣。
第二十三卷
樂昌公主
陳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後主叔寶之妹,封樂昌公主,才色冠絕。時陳政方亂,德言知不相保,謂其妻
曰:「以君之才容,國亡必入權豪之家,斯永絕矣。倘情緣未斷,猶冀相見,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鏡,人
執其半,約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賣於都市,我當在,即以是日訪之。」及陳亡,其妻果入越公楊素之
家,寵嬖殊厚。德言流離辛苦,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訪於都市。有蒼頭賣半鏡者,大高其價,皆笑之。
德言直引至其居,設食,具言其故,出半鏡以合之,乃題詩曰:
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
無復媳娥影,空留明月輝。
陳氏得詩,涕泣不食。
素知之,槍然改容,即召德言,還其妻,仍厚遺之。聞者無不感歎。仍與德言陳氏偕飲,令陳氏為詩,
曰:
今日何遷次,新官與舊官,
笑啼俱不敢,方驗做人難。
遂與德言歸江南,竟以終老。
虯髯客傳 隋揚帝之幸江都,命司空楊素守西京。素驕貴,又以時亂,天下之權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貴自奉, 禮異人臣。每公卿入言,賓客上謁,未嘗不踞牀而見,令美人捧出,侍婢羅列,頗僭於上。未年愈甚,無復 知所負荷,有扶危持顛之心。 一日,衛國公李靖以布衣上謁,獻奇策。素亦踞見。公前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竟起。公為帝室重臣 ,須以收羅豪傑為心,不宜踞見賓客。」素斂容而起,謝公,與語,大悅,收其策而退。當公之騁辯也,一 伎有殊色,執紅拂,立於前,獨目公。公既去,而執拂者監軒指吏曰:「問去者處士第幾?住何處?」公具 以對。伎誦而去。 公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公起問焉,乃紫衣戴帽人,杖一囊。公問誰?曰:「妾, 楊家之紅拂伎也。」公遽延入,脫衣去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素面畫衣而拜。公驚答拜。曰:「妾恃楊司 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無如公者。絲蘿非獨生,願托喬木,故來奔耳。」公曰:「楊司空權重京師,如何 ?」曰:「彼屍居餘氣,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甚眾矣。彼亦不甚逐也,計之詳矣。幸元疑焉。」 問其姓,曰:「張。」問其伯仲之次。曰:「最長。」觀其肌膚、儀狀、言詞、氣語,真天人也。公不自意 獲之,愈喜愈懼,瞬息萬慮不安。而窺戶者無停履。數日,亦聞追討之聲,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馬,排闥而 去,將歸太原。 行次靈右旅舍,既設牀,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髮長委地,立梳牀前。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 髯如虯,乘蹇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梳頭。公怒甚,未決,猶親刷馬。張熟視其面,一手 映身搖示公,令勿怒。急急梳頭畢,斂衽前問其姓,臥客答曰:「姓張。」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 遽拜之。問第幾。曰:「第三。」因問:「妹第幾?」曰:「最長。」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張氏遙 呼:「李郎且來見三兄!」公驟拜之。遂環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客曰:「饑 。」公出市胡餅,客抽腰間匕首,切肉共食。食竟,餘肉亂切送驢前,食之甚速。客曰:「觀李郎之行,貧 士也。何以致斯異人?」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他人見問,固不言。兄之問,則不隱耳。」具言其由 。曰:「然則將何之?」曰:「將避地太原。」曰:「然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 ,則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於是開革囊 ,取出一人首並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乃天下負心者也,銜之十年,今始獲 之。吾憾釋矣。」又曰:「觀李郎儀容氣宇,真丈夫也。抑知太原有異人乎?」靖曰:「嘗見一人,愚謂之 真人。其餘,將相而已。」「其人何姓?」曰:「靖之同姓。」「年幾何?」曰:「年僅二十。」「今何為 ?」曰:「州將之子。」曰:「似矣。亦須見之。李郎能致我見否?」曰:「靖之友劉文靜者,與之狎。因 文靜見之可也。兄欲何為?」曰:「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吾將訪之。李郎何日到太原?」靖計之,某日當 到。曰:「達之日,方曙,我於汾陽橋待耳。」言訖,乘驢而去,其行若飛,回顧已遠。靖與張氏且驚且喜 ,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無傷也。」但速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候之,相見大喜,同詣劉氏。詐謂文靜曰:「有善相者思見郎君。」文靜方與客議論匡輔 ,一旦聞客有知人者,其心喜之,遂致酒延焉,既而,太宗至,不衫不履,神采揚揚,貌與常異。虯髯默居 坐未,見之心死。飲數巡,起招靖曰:「真天子也!」靖以告劉,劉益喜,自負。既出,虯髯曰:「吾見之 十得八九。亦須道兄決之。李郎宜與一妹復人京,某日午時,訪我於馬行東酒樓下,下有此驢及一瘦騾,即 我與道兄俱在其所也。」
靖到,果見二乘,攬衣登樓,即虯髯與一道士方對飲,見靖驚喜,召坐,環飲十數巡,曰:「樓下櫃中 有錢十萬,擇一深穩處,駐一妹畢,某日復會我於汾陽橋。」如期至橋,道士、虯髯已先在矣。同訪文靜。 時方弈棋,揖起而語。少焉,文靜飛書召文皇看棋。道士對文靜弈,虯髯與靖傍立而視,俄而文皇來,長揖 就坐。神清氣朗,滿坐風生,顧盼煒如也。道士一見慘然,斂棋子曰:「此局全輸矣。於此失卻局哉,救無 路矣。」罷奔請去。既出,謂虯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也。他方可勉圖之,勿以為念。」因共入京。虯髯 路語靖曰:「計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與一妹同詣某坊小宅,為李郎往復相從,一妹懸然如磬 。欲令新婦祗謁,兼議從容。無令前卻。」言畢,吁嗟而去。
靖亦馳馬速征。俄即到京,與張氏同往,至一小版門,叩之,有應者出,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 子久矣。」延人重門,門益壯麗,奴婢三十餘人,羅列庭前。青衣二十人,引靖人東廳。廳之陳設,窮極珍 異,巾箱妝奩冠鏡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櫛妝飾畢備,請更衣,衣又珍奇。甫畢,傳云:「三郎來!」 乃虯髯也,紗帽紫衫,趨走有龍虎之狀,相見歡然。命妻出拜,亦天人也。遂延中堂,陳設盤筵之盛,雖王 公亦不侔也。四人對坐,陳饌,次出女樂二十人,旅奏於庭,似從天降,非人間之曲度。食畢,行酒。有蒼 頭自西堂異出二十牀、各覆以錦帕,既列,盡去其帕,乃文簿鑰匙之類。虯髯舉杯告靖曰:「此皆珍寶貨帛 之數。吾之所有,悉有充贈。何者?某本欲於此世界求事,當或龍戰二三十年,建少功業。今既有主,住亦 何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內,即當太平。李郎以英特之才,輔清平之主,竭心盡力,必極人臣。 一妹以天人之姿,蘊不世之藝,從夫之貴,榮及軒裳,非一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遇一妹。聖賢起陸之 漸,際會如期,虎嘯風生,龍騰雲合,固非偶然也。將餘之贈,以佐真主,施功立業,勉之,勉之!此後十 餘年,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是吾得意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可瀝酒相賀。」復回命家童列拜,曰:「李郎、 一妹,是汝主也。可善事之!」言訖,與其妻戎服乘馬,一奴從後,數步遂不復見。 靖據其宅,遂為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遂匡大業。貞觀中,公以左僕射平章事。適南蠻奏曰:「 有海船千艘,甲兵數十萬,入扶蘇國,殺其主自立,國已定矣。」靖知虯髯成功也。歸告張氏,共瀝酒向東 南拜而賀之。乃知真人之興非英雄所冀。況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螳臂之拒走輪耳。我皇家垂福 萬葉,豈虛然哉。或曰:「衛國公之兵法,半是虯髯所傳也。」
柳氏傳 天寶中,昌黎韓有詩名,性頗落托,羈滯貧甚。有李生者,與友善,家累千金,負氣愛才。其幸姬日柳 氏,豔絕一時,喜談謔,善謳詠,李生居之別第,與為宴歌之地。而館於其側。 素知名,其所候問,皆當 時之彥。柳氏自門窺之,謂其侍者曰:「韓夫子豈長貧賤者乎!」遂通意焉。李生素重,無所吝惜。後知其 意,乃具膳清飲,酒酣,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韓秀才文章特異。欲以柳薦枕於韓君,可乎?」驚栗 ,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輟食久之,豈宜奪所愛乎?」李堅請之。柳氏知其意誠,乃再拜,引衣接席。 李生坐於客位,引滿極歡。李生又以資三十萬,佐之費。愛柳氏之色,柳氏慕之才,兩情皆獲,喜可知也。 明年,禮部侍郎楊度耀上第,屏居問歲。柳氏謂曰:「榮名及親,昔人所尚。豈宜以濯泥之賤,稽彩蘭 之美乎?且物器資用,足以待君之來也。」於是省家於清池。歲餘,乏食,鬻妝具以自給。 天寶未,盜覆二京,士民奔駭。柳氏以豔獨異,且懼不免,乃剪髮毀形,寄跡法靈寺。是時,侯希逸自 平盧節度淄青名,請為書記。洎宣皇帝以神武反正,乃遣使間行求柳氏,以練囊盛麩金,而題之曰:「章台 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柳氏捧金嗚咽,左右淒憫,答之曰: 「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無何,有番將沙吒利者,初立 功,竊知柳氏之色,劫以歸第,寵之專房。
及希逸除左僕射,人覲,得從行。至京師,已失柳氏所止,懸想不已。偶於龍首岡,見蒼頭以牛駕輜, 從兩女奴。偶隨之,自車中間曰:「得非韓員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竊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車者,清 詰旦幸相待於通政里門。及期而往,以輕素結玉合,實以香膏,自車中投之,曰:「當遂永訣,願置誠念。 」乃回車,以手揮之,輕袖搖搖,香車轔轔,目斷意迷,失於驚塵。大不勝情。會淄青諸將,合樂酒樓,使 人請。強應之,然意色皆喪,音韻淒咽。有虞侯許俊者,以材力自負,撫劍言曰:「必有故。願一效用。」 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請足下數字,當立致之。」乃衣縵胡,佩雙,從一騎,逕造沙吒利之第。候其 出行里餘,乃被衽執轡,犯關排闥,急趨而呼曰:「將軍中惡,使召夫人!」僕侍辟易,無敢仰視。遂升堂 ,出札示柳氏,挾之跨鞍馬,逸塵斷鞅,倏忽乃至。引裾而前曰:「幸不辱命!」四座驚歎。柳氏與執手涕 泣,相與罷酒。是時,沙吁利恩寵殊等,俊懼禍,乃詣希逸。大驚曰:「吾平生所難事,俊乃能爾乎?」遂 獻狀曰:「檢校尚書金部員外郎兼御史韓,久列參佐,累彰勛效,頃從鄉賦。有妾柳氏,阻絕凶寇,依止名 尼。今文明撫運,遐跡率化。將軍沙吁利,凶恣撓法,憑恃微功,驅有志之妾,乾無為之政。臣部將兼御史 中丞許俊,族本幽薊,雄心勇決,卻奪柳氏,歸於韓;義切中抱,雖昭感激之誠,事不先聞,固乏訓齊之令 。」尋有詔,柳氏宜還韓,許俊欽賜錢二百萬。柳氏歸後累遷至中書舍人。然即柳氏,志防閒而不克者也; 許俊慕感激而不達者也。向使柳氏以色選,則當辭熊輦之誠可繼;許俊以才舉,則曹柯澠池之功可建,夫事 由跡彰,功待事立,惜鬱堙不偶,義勇徒激,皆不入於正。斯豈變之正乎?蓋所遇然也。
無雙傳 唐玉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劉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與母同歸外氏。震有女曰無雙,小仙客數歲,皆 幼稚,戲弄相狎。震之妻常戲呼仙客為王郎子。如是者凡數歲。而震奉孀姊及撫仙客尤至。一旦,王氏姊疾 ,且重,召震約曰:「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見其婚宦。無雙端麗聰慧,我深念之。異日無令歸他族。 我以仙客為托。爾誠許我,瞑目無所恨也。」震曰:「姊宜安靜自頤養,無以他事自撓。」其姊竟不痊。仙 客護喪,歸葬襄郡。服闋,思念:「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娶,以廣後嗣。無雙長成矣。我舅氏豈以位尊官 顯,而廢舊約耶?」於是飾裝抵京師。 時震為尚書租庸使,門館赫奕,冠蓋填塞。仙客既覲,置於學舍,弟子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 寂然不聞選取之議,又於窗隙間窺見無雙,姿質明豔,若神仙中人。仙客發狂,惟恐姻親之事不諧矣。遂鬻 囊橐,得錢數百萬。舅氏舅母左右給使,達於廝養,皆厚遺之。又因復設酒饌,中門之內,皆得人之矣。諸 表同處,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獻,雕鏤屏玉以為首飾。舅母大喜。又旬日,仙客遣老嫗,以求 親之事聞於舅母。舅母曰:「是我所願也,即當議其事。」又數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適以親情事言 於阿郎,阿郎云:『向前亦未許之。』模樣云云,恐是參差也。」仙客聞之,心氣俱喪,遲且不寐,恐舅氏 之見棄也。然奉事不敢懈怠。一日,震趨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馬人宅,汗流氣促,惟言:「鎖卻大門,鎖 卻大門!」一家惶駭,不測其由。良久,乃言:「逕原兵士反,姚令言領兵人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門,百官 奔赴行在。我以妻女為念,略歸部署。疾召仙客與我勾當家事。我嫁與爾無雙。」仙客聞命,驚喜拜謝。乃 裝金銀羅錦二十馱,謂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領此物出開遠門,覓一深隙店安下。我與汝舅母及無雙出啟 夏門,繞城續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門自午後扃鎖,南望目斷。遂乘驄,秉燭 繞城至啟夏門。門亦鎖。守門者不一,持白棒,或坐,或立。仙客下馬,徐問曰:「城中有何事如此?」又 問:「今日有何人出此?」門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後有一人重戴,領婦人四五輩,欲出此門,街中 人皆識,雲是租庸使劉尚書。門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騎至,一時驅向北去矣。」仙客失聲慟哭,卻歸店。 三更向盡,城門忽開,見火炬如晝。兵士皆持兵挺刃,傳呼斬斲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輜騎驚走,歸 襄陽。 村居三年,後知克復,京闕重經,海內無事,乃人京,訪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馬仿惶之際, 忽有一人馬前拜,熟視之,乃舊使蒼頭塞鴻也。—鴻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謂 鴻曰:「阿舅舅母安否?」鴻云:「並在興化宅。」仙客喜極,云:「我便過街去。」鴻曰:「某已得從良 ,客戶有一小宅子,販繒為業。今日已夜,郎君且就客戶一宿。來早同去未晚。」遂引至所居,飲饌甚備。 至昏黑,乃聞報曰:「尚書授偽命官,與夫人皆處極刑。無雙已人掖廷矣。」仙客哀冤號絕,感動鄰里。謂 鴻曰:「四海至廣,舉目無親戚,未知托身之所。」又問曰:「舊家人誰在?」鴻曰:「惟無雙所使婢彩者 ,今在金吾將軍王遂中宅。」仙客曰:「無雙固無見期,得見彩,死亦足矣。」由是乃刺謁,以從姪禮見遂 中,具道本末,願納厚價以贖彩。遂中深見相知,感其事而許之。仙客稅屋,與鴻居。塞鴻每言:「郎君年 長,合求官職。悒悒不樂,何以遣時?」仙客感其言,以情懇告遂中。遂中薦見仙客於京兆尹李齊運。齊運 以仙客前銜,為富平縣尹,知長樂驛。 累月,忽報有中使押領內家三十人往園陵,以備灑掃,宿長樂驛,氈車子十乘,下迄。仙客謂塞鴻曰: 「我聞宮嬪選在掖廷,多是衣冠子女,我恐無雙在焉。汝為我一窺,可乎?」鴻曰:「宮嬪數千,豈便及無 雙。」仙客曰:「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因令塞鴻為假驛吏,烹茗於簾外。仍給錢三千,約曰:「堅守 茗具,無暫捨去,忽有所睹,即疾報來。」塞 鴻唯唯而去。宮人悉在簾下,不可得見之,但夜語喧嘩而已。至夜深,群動皆息。塞鴻滌器篝火,不敢輒寐 ,忽聞簾下語曰:「塞鴻,塞鴻,汝爭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言訖,嗚咽。塞鴻曰:「郎君見知此驛。 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鴻問候。」又曰:「我不久語。明日我去後,汝於東北舍閣子中紫褥下,取書送郎君 。」言訖,便去。忽聞簾下極鬧云:「內家中惡。」中使索湯藥甚急,乃無雙也。塞鴻疾告仙客,仙客驚曰 :「我何得一見?」塞鴻曰:「今方修渭橋,郎君可假作理橋官,車子過橋時,近車子立。無雙若認得,必 開簾子,當得瞥見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車子,果開簾子,」窺見,真無雙也。仙客悲感怨慕,不勝其 情,塞鴻於閣子中褥下得書送仙客,花箋五幅,皆無雙真跡,詞理哀切,敘述周盡。仙客覽之,茹恨涕下。 自此永訣矣。其書後云:「常見敕使說,富平縣古押衙,人間有心人。今能求之否?」仙客遂申府,請解驛 務,歸本官。遂尋訪古押衙,閒居於村墅。仙客造謁,見古生。生所願,必力致之,繒彩寶玉之贈,不可勝 紀。一年未啟口。秩滿,閒居於縣。古生忽來,謂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於某竭分。 察郎君之意,將有求於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願粉身以答效。」仙客泣拜,以實告古 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腦數四,曰:「此事大不易。然與郎君試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 得見,豈敢以遲晚為恨耶。」半歲元消息。一日,叩門,乃古生送書。書云:「茅山使者回。且來此。」仙 客奔馬見古生,生乃無一言。又啟使者。復云:「殺卻也。且吃茶。」夜深,謂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識 無雙否?」仙客以彩對。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歸。」後累日,忽 傳語說曰:「有高品過,處置園陵宮人。」仙客心甚異之。令塞鴻探所殺者,乃無雙也。仙客號哭,乃歎曰 :「本望古生。今死矣!為之奈何!」流涕 ,不能自己。是夕更深,聞叩門甚急,及開門,乃古生也。領 一篼子入,謂仙客曰:「此無雙也,今死矣,心頭微暖,後日當活。微灌湯藥,切須靜密。」言訖,仙客抱 入閣子中,獨守之。至明,遍體有暖氣。見仙客,哭一聲遂絕。救療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暫借塞鴻於 舍後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斷塞鴻頭於坑中。仙客驚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報郎君恩足矣。比聞 茅山道士有藥術。其藥服之者立死,三日卻活。某使人專求,得一丸,昨令彩藏假作中使,以無雙逆黨,賜 此藥令自盡。至陵下,托以親故,百縑贖其屍。凡道路郵傳,皆厚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 野外處置訖。老夫為郎,亦自刎。郎君不得更居此。門外有擔子一十人,馬五匹,絹三百匹。五更,摯無雙 便發,變姓名浪跡以避禍。」言訖,舉刃,仙客救之,頭已落矣。遂並屍蓋覆訖。未明發,歷西蜀下峽,寓 居於清宮,悄不聞京兆之耗,乃摯家歸襄、鄧別業,與無雙偕老矣。男女成群。噫!人生之契闊會合多矣, 罕有若此之奇,常謂古今所無。無雙遭亂世籍沒,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奪。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者 十餘人。艱難走竄,其後歸故鄉,為夫婦五十年,何其異哉!
第二十四卷
紅線傳 唐潞州節度使薛嵩家青衣紅線者,善彈阮咸,又通經史,嵩召俾掌表箋,號曰內記室。時軍中大宴,紅 線謂嵩曰:「羯鼓之聲甚悲切,其擊者必有事也。」嵩素曉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問焉,云:「 某妻昨夜身亡,不敢求假。」嵩即遣歸。是時至德之後,兩河未寧,以淦陽為鎮,命嵩固守,控壓山東。殺 傷之餘,軍府草創。朝廷命嵩女嫁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男,又遣嵩男娶滑台節度使胡章女;三鎮交締為姻姬, 使益相接。 田承嗣常患肺氣,遇暑益增,每曰:「我若移鎮山東,納其涼冷,可以延數年之命。」乃募 軍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號外宅男,而厚其廩給。常令三百人夜直宅中。卜良日,欲並潞州。嵩聞之, 日夕憂悶,咄咄自語,計無所出,時夜漏方深,轅門已閉。杖策庭除,惟紅線從焉。紅線曰:「主公一月, 不遑寢食。意有所屬,豈非鄰境乎?」嵩曰:「事係安危,非汝能料。」紅線曰:「某誠賤品。亦能解主公 之憂。」嵩以其言異,乃曰:「我不知汝是異人,誠闇昧也。」遂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遺業,受國厚恩 ,一旦失其疆土,則數百年功勛盡矣。」紅線曰:「此易與耳。不足勞主公憂,某暫到魏境,觀其形勢,覘 其有無。今一更登途,二更可復命,請先定一走馬使具寒暄書,其他則俟某卻回也。」嵩曰:「倘事或不濟 ,反禍之速,又如之何?」紅線曰:「某之此行,無不濟也。」乃人閨房,飭其行具。梳烏蠻髻,插金鳳釵 ,衣紫繡短袍,著青絲輕履,胸前掛龍紋匕首,額上書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見。嵩乃返身閉戶,背 燭危坐。時常飲酒,不過數杯,是夕舉觴十餘不醉。忽聞曉角吟風,一葉墜露,驚而起問,紅線回矣。嵩喜 而慰勞,詢事諧否?紅線對曰:「幸不辱命。」又問曰:「無殺傷否?」曰:「不至是。但取牀頭金盒為信 耳。」又曰:「某子夜前三刻,即達魏城,凡曆數門,遂及寢所。聞外宅兒止於房廊,睡聲雷動,見中軍士 卒,步於庭下,傳呼風生,乃發其左扉,抵其寢帳。田親家翁止於帳內,鼓跌酣眠,頭枕文犀,枕前露七星 劍。劍前仰開一金盒,內書生身甲子與北斗神名;復以名香美味,壓鎮其上。彼則揚威玉帳,但其心豁於生 前;熟寢蘭堂,不覺命懸於手下。寧勞擒縱,只益傷嗟。時則蠟燭煙微,爐香燼委,侍人四布,兵仗森羅。 或頭觸屏風,鼾而者;或手持中拂,寢而伸者。某乃拔其眷洱,褰其裳衣,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盒 以歸。出魏城西門,將行二百里,見銅台高揭,漳水東流;晨鐘動野,斜月在林。忿往喜還,頓忘於行役, 感知酬德,聊副於咨謀。夜漏三時往返七百里。人危邦,一道經五六城,冀減主憂,敢言勞苦。」嵩乃發使 人魏,遺承嗣書曰:「昨來暮夜有客自魏中來,雲從元帥牀頭獲一金盒,不敢留駐,謹封納。」專使星馳, 夜半方達。正見搜捕金盒,一軍憂疑。使者以馬捶撾門,非時請見。承嗣遽出,使者以金盒授之,捧承之時 ,驚絕倒。遂留使者止於宅中,狎以私宴,多其賜賚。明日遣使賚帛三萬匹,名馬二百匹,及珍異等,以獻 於嵩,曰:「某之首領,係在恩私。便宜知過自新,不復更貽伊戚。專膺指使,敢議親姻。循當捧鼓後車來 ,在麾鞭馬前。所置紀綱外宅兒者,本防他盜,亦非異圖,今並脫其甲裳,放歸田畝矣。」由是兩月之內, 河北河南,信使交至。
忽一日,紅線辭去。嵩曰:「汝生我家,今將焉往?又方賴汝力,豈可議行?」紅線曰:「某生前本男 子,遊學江湖間,讀神農藥書,而救世人災患。時里有婦孕,又患蠱症,某誤以芫花酒下之。婦與腹中二子 俱斃。是某一舉而殺三人。陰司見誅,蹈為女子,使身居賤隸,氣稟凡俚,幸生於公家,今十九年。身厭羅 綺,口窮甘鮮,寵待有加,榮亦甚矣。況國家平治,慶且無疆。此即違天,理當盡弭。昨至魏邦,以是報恩 。今兩地保其城池,萬人全其性命。使亂臣知懼,列士謀安,在某一婦人,功亦不小,固可贖其前罪,還其 本形,便當遁跡塵中,棲心物外,澄清一氣,生死長存。」嵩曰:「不然,以千金為居山之所。」紅線曰: 「事關來世,安可預謀。」嵩知不可留,乃廣為餞別,悉集賓僚,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紅線酒。請座客冷朝 陽為詞,詞曰:
彩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消百尺樓。 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長流。 歌竟,嵩不勝其悲。紅線拜且位,偽醉離席,遂亡所在。
崑崙奴傳 大歷中有崔生者,其父為顯僚,與蓋代之勛臣一品者熟。生是時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生少年, 容貌如玉,性稟孤介,舉止安詳,發言清雅。一品命伎召主人室。生拜傳父命,一品忻然慕愛,命坐與語。 時三伎人,豔皆絕代,居前以金甌貯緋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進。一品遂命衣紅絹伎者,擎一甌與生食。生 少年赦伎輩,終不食。一品命紅綃伎以匙而進之,生不得已而食,伎哂之。遂告辭而去。一品曰:「郎君閒 暇,必須一相訪,無間老夫也。」命紅綃送出院。時生回顧,伎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後指胸前小鏡子, 云:「記取。」餘更無言。 生歸,達一品意,返學院,神迷意奪,語減容沮,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詩曰: 誤到蓬山頂上游,明 玉女動星眸。 朱扉半掩深宮月,應照瓊芝雪豔愁。 左右莫能究其意。時家中有崑崙奴磨勒,顧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報老奴?」 生曰:「汝輩何知,而問我襟懷間事?」磨勒曰:「但言,當為郎君釋解。遠近必能成之。」生駭其言異, 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隱語。勒曰:「有何難會。立三指者 ,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反掌三者,數十五指,以應十五日之數。胸前小鏡子,十五夜月圓 如鏡,令郎來耳。」生大喜,不自勝,謂磨勒曰:「何計而能達我鬱結乎?」磨勒笑曰:「後夜乃十五夜, 請深青絹兩匹,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伎院門外,常人不得輒人,人必噬殺之。其警如神, 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世間非老奴不能斃此犬耳。今夕當為郎君撾殺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 ,攜煉椎而往。食頃而回曰:「犬已斃訖,固元障塞耳。」是夜三更,與生衣青衣,遂負而逾十重垣,乃人 歌伎院內,止第三門。繡戶不扃,金睢微明,惟聞伎長歎而坐,若有所伺。翠環初墜,紅臉才舒,幽恨方深 ,殊愁轉結。但吟詩曰: 深谷鶯啼恨院香,偷來花下解珠 。 碧雲飄斷音書絕,空倚玉蕭愁鳳凰。 侍衛皆寢,鄰近闃然。生遂掀簾而入。姬默然良久,躍下榻,執生手曰:「知郎君穎悟,必能默識,所 以手語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術,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謀,負荷而至。姬曰:「磨勒何在?」曰:「簾 外耳。」遂召人,以金甌酌酒而飲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居朔方。主人擁旄,逼為姬僕。不能自死,尚且 偷生,臉雖鉛華,心頗鬱結。縱玉箸舉饌,金爐泛香,雲屏而每近絝羅,繡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願,如在 桎梏。賢爪牙既有神術,何妨為脫狴牢。所願既申,雖死不侮。請為僕隸,願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 ?」生揪然不語。磨勒曰:「娘子既堅確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請先為姬負其囊橐妝奩,女」 此三復焉。然後曰:「恐遲明。」遂負生與姬而飛出峻垣十餘重。一品家之守禦,無有驚者。遂歸學院匿之 。 及旦,一品家方覺。又見犬已斃。一品大駭曰:「我家門垣,從來邃密,扃甚嚴,勢似飛騰,寂無形跡 ,此必是一大俠矣。無更聲聞,徒為患禍耳。」姬隱崔生家二載。因花時駕小車而游曲江,為一品家人潛志 認。遂白一品。一品異之,召崔生而詰之。生懼而不敢隱,遂細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負荷而去。一品曰:「 是姬大罪過。但郎君驅使年,即不能問是非。某須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嚴持兵仗,圍崔生院, 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飛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鷹隼,攢矢如雨,莫能中之。頃刻之間,不知所向。 然崔家大驚愕。後一品悔懼,每夕多以家童持劍戟自衛。如此週歲方止。十餘年,崔家有人見磨勒賣藥於洛 陽市,容髮如舊耳。
車中女子 唐開元中,吳郡士人入京應明經。至京,閒步曲坊。逢二少年,著大麻布衫,揖士人而過,色甚恭,然 非舊識,士人謂誤識也。後數日,又逢二人,謂曰:「公到此境,未得主矣,今日方欲奉迓,邂逅相遇,實 獲我心。」揖請便行。士人雖甚疑怪,然強隨之。抵數坊,於東市一小曲內,有臨路店數問,相與直入。舍 宇極整。二人引士升堂,列筵甚盛。二人與客據繩牀對坐。更有數少年,禮亦謹,數數出門,若伺貴客。及 午後,方云:「至矣。」聞一車直門來,數少年擁後。直至當筵,乃一鈿車,捲簾,見一女子從車中出,年 可十七八,容色甚佳,梳滿髻,衣紈素。二人羅拜,女不答,士人拜之,女乃拜。遂揖客人宴,升牀,當席 而坐。諸少年皆列坐兩旁。陳以品味,饌至精潔。酒數巡,女子捧杯問曰:「久聞君有妙技,今煩二君奉屈 ,喜得展見,可肯賜觀乎?」士人遜謝曰:「自幼惟習儒經,弦管歌聲,實未曾學。」女曰:「所習非是也 ,君熟思之,先所能者何事?」客又沉思良久,曰:「某為學堂中,著靴於壁上行得數步」女曰:「然矣, 請君試之。」士乃起,行於壁上,不數步而下。女曰:「亦大難事。」乃回顧坐中諸少年,各令呈技。俱起 設拜,然後有行於壁上者,有手撮椽子行者,輕捷之戲,各呈數般,狀如飛鳥。士人拱手驚懼,不知所措。 少頃,女子起辭,士人出,驚恍不安。
又數日,途中復見二人,曰:「欲假駿騎可乎?」士人許之。至明日,聞宮苑中失物,掩捕其賊,惟收 得馬,是將馱物者。驗問馬主,遂收士人,人內勘問。驅入小門,吏自後推之,倒落深坑,仰望屋頂,惟見 一孔。自旦至食時,忽繩垂一器食下。因餒甚,急取食之。食畢,繩乃引去。深夜,悲惋之極,忽見一物, 如鳥飛下,覺至身,乃人也。以手撫士,曰:「計甚驚怕,然某在,無慮也。」聽其聲,則向女子也。云: 「共君出矣。」以絹重縛士人胸膊,訖,以絹頭係女身,聳然飛出官城。去門數十里,乃下,云:「君且歸 江淮,求仕之計,望俟他日。」士人幸脫大獄,乞食而歸。後,竟不敢求名西上矣。
聶隱娘
聶隱娘者,唐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方十歲,有尼乞食於鋒舍,見隱娘,悅之,乃云:「問押衙
乞取此女。」鋒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鐵櫃中盛,亦須偷去矣。」及夜,果失隱娘所在。鋒大驚駭,
令人搜尋,曾無影響。父母每思之,相對涕泣而已。
後五年,送隱娘歸,告鋒曰:「教已成矣,可自領取。」尼欲亦不見。一家悲喜,問其所習。曰:「初 ,但讀經念咒,餘無他也。」鋒不信,懇詰。隱娘曰:「真說又恐不信,如何?」鋒曰:『但真說之。」乃 曰:「隱娘初被尼摯去,不知行幾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數十步,寂無居人,猿猱極多。尼先已有二 女,亦各十歲。皆聰明婉麗,不食,能乾峭壁上飛走,若捷猱登木,無有蹷失。尼與我藥一粒,兼令執寶劍 一口,長一二尺許,鋒利吹毛可斷。遂令二女教某攀緣,漸覺身輕如風。一年後,刺猿揉百無一失。後刺虎 豹,皆決其首而歸。三年後,能使刺鷹隼,無不中。劍之刃漸減五寸,飛禽遇之,不知其來也。至四年,留 二女守穴,挈我於都市,不知何處也。指某人者,一一數其過,曰:『為我刺其首來無使知覺。定其膽,若 飛鳥之容易也。』授以羊角匕首,刃廣三寸,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中,人莫能見。以首人囊返命,則以藥化 之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無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決其首來。』又攜匕首入室,度其門隙 無有障礙,伏之樑上。至瞑時,得其首而歸。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見前人戲弄一兒,可愛 ,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後遇此輩,必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某拜謝。尼曰:『吾為汝開腦後, 藏匕首而無所傷。用即抽之。』曰:『汝術已成,可歸家。』遂送還,云:後二十年,方可一見。」鋒聞語 甚懼。後,遇夜即失蹤,及明而返。鋒亦不敢詰之,因茲亦不甚憐愛。忽值磨鏡少年及門,女曰:「此人可 與我為夫。」白父,又不敢不從,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鏡,餘無他能。父乃給衣食甚豐。
數年後,父卒,魏帥知其異,遂以金帛召署為左右吏。如此又數年。至元和間,魏帥與陳許節度使劉悟 ,參商不協,使隱娘賊其首。隱娘辭帥之許。許帥能神算,已知其來。召衙將、今曰:「早至城北。候一丈 夫、一女子各跨白黑衛。至門,遇有鵲來噪,丈夫以弓彈之不中。妻奪夫彈,一丸而斃鵲者,揖之云:吾欲 相見,故遠相祗迎也。」衙將受約束,遇之。隱娘夫妻曰:「劉僕射真神人。不然者,何以動召也。願見劉 公。」劉勞之。隱娘夫妻拜曰:「得罪僕射,合萬死。」劉曰:「不然,各親其主,人之常事。魏今與許何 異。請當留此,勿相疑也。」隱娘謝曰:「僕射左右無人,願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蓋知魏帥之不及 劉也。劉問其所需。曰:「每日只要錢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請。忽不見二衛所在。劉使人尋之,不知所向 。後潛於布囊中,見二紙衛,一黑一白。 後月餘,白劉曰:「彼未知信,必使人繼至。今宵請剪髮,係之以紅綃,送放魏帥枕前,以表不回。」 劉聽之,至四更,卻返曰:「送其信矣。是夜必使精精兒來殺某及賊僕射之首。此時亦萬計殺之。乞不憂耳 。」劉豁達大度,亦無畏色。是夜明燭,半宵之後,果有二幡子,一紅一白,飄飄然如相擊於牀四隅。良久 ,見一人自空而踣,身首異處。隱娘亦出曰:「精精兒已斃。」拽出於堂之下,以藥化為水,毛髮不存矣。 隱娘曰:「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能從空虛人冥莫,無 形而滅影。隱娘之藝,故不能造其境。此即係僕射之福耳。但以于闐玉周其頸,擁以衾,隱娘當化為蠛蠓, 潛入僕射腸中聽伺,其餘無逃避處。」劉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聞項上挫然,聲厲甚,隱娘自劉口中 躍出,賀曰:「僕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搏不中,即翩然遠逝,恥其不中耳,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 」後視其玉,果有匕首划處,痕逾數分,自此劉轉厚禮之。 泊元和八年,劉自許人覲,隱娘不願從焉。云:自此尋山水,訪至人,但一一請給與其夫。劉如約。後 漸不知所之。及劉薨於軍,隱娘亦鞭驢而一至京師柩前,慟哭而去。開成年,昌裔子縱除陵州刺史,至蜀棧 道,遇隱娘,貌若當時。相見喜甚,依前跨白衛如故。謂縱曰:「郎君大災,不合適此。」出藥一粒,令縱 吞之。云:「來年火急拋官歸洛,方脫此禍。吾藥力只保一年患耳。」縱亦不甚信。遺其增彩,隱娘一無所 受,但沉醉而去。後一年,縱不休官,果卒於陵州。自此無復有人見隱娘矣。
花月新聞
已志書姜秀才劍仙事,以為舒人。今得淄州姜子簡廉夫手抄《花月新聞》一編,紀此段甚的,故復書之
。貴於志審實,不嫌重復,然大概本末略同也。
廉夫之子寺丞未第時,肄業鄉校。嘗偕同捨生出遊,入神祠,睹捧印女子,像容端麗,有惑志焉。戲解 手帕,係其臂為定財。歸即被疾,同捨生謂其獲罪於神,使備牲醴往謝。於是力疾以行。奠享禮畢,諸人馳 馬先還,姜在後失道。日且暮,恍惚見白氣亙空。正當馬首。天將曉,始到家。妻孥相視,問訊勞苦。方就 枕,聞外間呵殿聲,一女子絕色,自轎出,上堂拜姜母,啟云:「妾與郎君有喜約,願得一至臥內。」姜欣 然而起。妻將引避,女請曰:「吾久棄人間事,不可以我故,間汝夫婦之情。」妻亦相拊接,歡如姊妹。女 事姑甚謹。值端午節,一夕制彩絲百副,盡餉族黨。其人物花草,字畫點綴,歷歷可數。自是皆以仙姑稱之 。居亡何,白其姑,言新婦且有大厄,乞暫許他適避災,再拜而別。出門,遂不見。姜氏盡室驚憂。
頃之,一道士來,問姜曰:「君面色不祥,奇禍立至,何為而然?」具以曲折告。道士令乾淨室設榻。 明日復來,使人逕就榻堅臥,戒家人,須正午乃啟門。久之,寒氣逼人,刀劍戛擊之聲不絕。忽若一物墮榻 下。日午啟鑰,道士已至,姜出迎,笑曰:「無慮矣。」令視所墮物,一髑髏,如五斗大。出篋中藥一刀圭 糝之,悉化為水。姜問其怪,道士曰:「吾與女子皆劍仙,女先與一人綢繆,遽舍而從汝,以故懷忿,欲殺 汝二人。吾亦相與有宿契,特出力救汝,今事幸獲濟,吾亦去矣。」 才去,女即來。遂同室如初,罹姜母之喪,哀器嘔血。姜妻繼亡,撫育其子如己出。靖康之變,不知所 終。廉夫後寓鄱陽而卒。厥孫曰好古,至今為饒人。
第二十五卷
卻要
湖南觀察使李庚之女奴,日卻要。善辭令,美容止。朔望通禮謁於親姻家,惟卻要主之,李侍婢數十,
莫之偕也。而巧媚才捷,能承順顏色,姻黨亦多憐之。李四子,長曰延禧,次日延范,次曰延柞,所謂大郎
而下五郎也。皆年少狂逸,咸欲 卻要而不能也。
嘗遇清明節,時纖月娟娟,庭花爛發,中堂垂繡幕,張銀,而大郎與卻要遇於櫻桃花影中,欲持之求偶 。卻要取茵席授之,紿曰:「可於廳中東南隅,佇立相待,候堂前眠熟,當至。」大郎既去。至廊下,又逢 二郎調之,卻要復取茵席授之,曰:「可於廳中東北隅相待。」二郎既去,又逢三郎束之。卻要復取茵席授 之,曰:「可於廳中西南隅相待。」三郎既去,又五郎遇,握手不可解。卻要復取茵席授之,曰:「可於廳 中西北隅相待。」四郎皆去。
延禧於廳角中,屏息以待。廳門敘閉,見其三弟比比而至,各趨一隅。心雖訝之,而不敢發。少頃,卻 要突燃燭,疾向廳事,豁開扉而照之,謂延禧等曰:「阿堵貧兒,爭敢向這裡覓宿處!」皆棄所攜,掩面而 走。
河間傳 河間,淫婦人也,不欲言其姓,故以邑稱,始,婦人居戚里,有賢操。自未嫁,固已惡群戚之亂寵,羞 與為類。獨深居為剪制眾結。既嫁,不及其舅,獨養姑,謹甚,未嘗言門外事,又禮敬夫。賓友之相與為肺 腑者,其族類醜行者謀曰:「若河間何?」其甚者曰:「必壞之。」乃謀以車縷造門邀之遨嬉,且美其辭曰 :「自吾里有河間,戚里之人日夜為飭勵,一有小不善,「惟恐聞焉。今欲更其故,以相效為禮節,願朝夕 望若儀狀以自閒也。」河間固謝不欲。姑怒曰:「今人好辭來,以一接新婦,求為得師,何拒之堅也。」辭
曰:「聞婦之道,以貞順靜專為。若夫矜車服、耀首飾,族出灌門,以飲食游觀,非婦人宜也。」姑強之, 乃從之游。過市,或曰:「市少南人浮圖,有國工吳叟始圖東南壁甚怪。可使奚官先避道,乃人觀。」觀已 ,延及客佐具食。幃牀之側聞男子咳者,河間驚,跣足出,召從者馳車歸,泣數日,愈自閉,不與眾戚通。 戚里乃更來謝曰:「河間之遽也,猶以前故,得無罪吾屬也?向之咳者,為膳奴耳。」曰:「數人笑於門, 「如是何耶?」群戚聞且退。 期年,乃敢復召,邀於姑,必致之與偕行。遂人禮州西浮圖,兩閣叩檻出魚豔食之,河間為一笑,眾乃 歡。俄而又引至食所,空無帷幕,廊廡廓然,河間乃肯入。先壁群惡少於北牖下,降簾,使女子為秦聲,倨 坐觀之。有頃,壁者出,宿選貌美陰大者主河間。乃便抱持河間,河間號且泣,婢夾持之。或諭以利,或罵 且笑之。河間竊顧視,持己者甚美。左右為不善者,已更得適意,鼻息然,意不能無動,力稍縱,主者幸一 遂焉。因擁致之房。河間收泣甚適,自慶未始得也。至日仄食,其類呼之食,曰:「吾不食矣。」且暮,駕 車相戒歸,河間曰:「吾不歸矣。必與是人俱死。」群戚反大悶,不得已俱宿焉。夫騎來迎,莫得見。左右 力制,明日乃肯歸。持淫夫大泣,齧臂相與盟,而後就車。既歸,不忍視其夫,閉目曰:吾病。」與之百物 ,卒不食,餌以善藥,揮去。心怦怦恒若危柱之弦。夫耒輒大罵,終不一開目,愈益惡之,夫不勝其憂。數 日,乃曰:「吾病且死,非藥餌能已。為吾召鬼解除之,然必以夜。「其夫自河間病,言如狂人,思所以悅 其心,度無不為。時上惡夜祠,其夫無所避。既張具,河間命邑臣,告其夫召鬼祝詛上,下吏訊驗,笞殺之 。將死猶曰:「吾負夫人,吾負夫人。」河間大喜,不為服,開門召所與淫者,倮逐為荒淫,居一歲,所淫 者衰,益厭,乃出之。召長安無賴男子,晨夜交於門,猶不慊。又為酒壚西南隅,己居樓上微觀之,鑿小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