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緣心曲兩難忘,夢隔巫山蝶思荒,   春事懶隨花片薄,愁懷偏勝柳絲長。   金松瘦削腸堪斷,珠淚闌珊意倍傷。   人自蕭條春自好,少年空爾惜流芳。   其二曰:   曉窗睡起翠蛾顰,天際晴霞曙色新。   錦字謾題機上恨,黃鵬為喚樹頭春。   每憐芳草愁花悴,偏覺幽魂人夢頻。   翠袖未殘空染淚,閨闈寂寂暗傷神。   其三曰:   一點芳心冷似灰,蘭闈寂靜鎖塵埃。   幾時閨思多慳澀,昨夜燈花又浪開。   夢裡佳期成慘淡,想中顏色若疑猜。   芙蓉帳小雲屏暗,一段春愁帶雨來。   其四曰:   春山癡恨攢秋思,不慰閒情只自知。   寥落肯容成獨夢,淒涼偏是蹙雙眉。   那知淺笑輕顰態,不記癡心似醉時。   對面相看只如此,知他欲負此生期。   其五曰:   豐帳春寒歎寂寥,羅衣那得血痕消。   無因得贖陽台路,有信無情恰是空。   佳況每從愁裡減,芳魂疑是夢中招。   成獨與堪惆悵,珠淚汪汪暗處飄。   其六曰:   曉起西牀一半開,輕移蓮步下芳階。   流鶯有恨空啼樹,塵榻無情自鎖埃。   薄倖動成經歲別,光陰在負少年懷。   每期對榻人長負,輸了愁眉淚滿腮。   其七曰:   咫尺天涯一望見,重簾十二擁朱欄。   斷腸芳草連天碧,作惡東風徹地寒。   寵裡飛禽堪再復,盆中覆水恐收難。   落花舞絮春如水,下卻朱簾不忍看。   其八曰:   屈指光陰又隔春,朱顏枉負一生身。   情牽相喚鶯聲細,腸斷無端草色新。   露帳銀牀初破睡,舞衫歌扇總生塵。   幾回惆悵空悲歎,只為無情薄倖人。   其九曰:   瘦盡紅芳綠正肥,枕中春夢不多時。   好將此日思前日,莫道佳期負後期。   鎮日閒愁魂去遠,殘春孤恨夢生遲。   憑誰寄與多情道,憔悴闌干怨落暉。   嬌娘吟畢,付與紅觀曰:「我別申生,動經一載之餘,今咫尺天涯,對面如此,我何以堪?」言已, 忽僕於地,紅扶之而起,良久方蘇。紅見嬌失意,懼妗有疑,乃誑妗曰:「嬌娘子多苦寒疾。」妗信之, 故嬌雖惟悴,不疑也。紅一夕至嬌所,嬌方掩淚獨坐,殊不勝情。紅因曰:「娘子如此而申生如彼,此豈 有人心者!妾近見申生,屢以實情告之,往往不顧,且其神思昏迷。況彼所居之地,名娼豔女甚多,想年 少不能自持,他有所昵,宜乎寡情於娘子,何自若乃爾。試一索之,便可知生之所為矣。」嬌見生之相棄 甚也,因紅語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紅房下小侍女蘭蘭夜出伺生起處。慧與蘭蘭同至生室前,見窗內燈 明,慧因穴窗細視,見生與一女子對坐,顏色態度與嬌娘無異,因私相歎駭。歸室、則見嬌與紅並坐於室 。慧曰:「娘子適至生室乎?」嬌曰:「我與飛紅同遣爾去,我二人坐此,未嘗動,爾安得妄言。」慧、 蘭同聲曰:」「適來申生與一女子相對而坐,絕似娘子。若此則彼為何人也?」嬌、紅大駭。良久,紅曰 :「舊聞此地多有鬼魅,諒必此類惑之,宜其待娘子恝然也。」因欲與慧、蘭等再出視之。時夜深,門守 甚嚴,不復可出,遂止。明晨,嬌詐以妗命召生人室。不過。再四召之,方來。小慧前導至後室,見嬌獨 坐,生彷徨欲去,嬌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將有事語君。」生不得已乃坐。嬌曰:「君近日何相棄 ?妾之待兄亦至矣,一旦芳是,豈平昔所望於兄者?」生不答。嬌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 「無之。」嬌曰:「不必隱諱。」生謂詐己,乃左右顧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嬌曰: 「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駭,因曰:「左右有人乎?」嬌曰:「無之。」嬌又曰:「妾自別君之後 ,迄今將兩歲矣,兄此來,妾亦何便得與君款密?何嘗囑君勿言?」生曰:「子何反覆也?子自前月以來 ,每夜必至我室,囑我勿言,懼飛紅之輩生釁也,子今乃有是說,何故?」嬌曰:「妾室未嘗一出,君之 室所居窮僻,久聞其中多怪,諒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妾自屈事飛紅之後,已得其歡心,日夕使人召兄 ,兄不至,縱一來,與兄談話,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謂,將謂兄有異心。夜來使小慧、蘭蘭伺兄起處, 乃見一女子,形狀如妾,與兄對坐。此非鬼祟而何?故今日召兄實之耳。君不信,則召紅證之。」乃潛使 人呼紅。紅至謂生曰:「郎君何棄娘子也?」因具道昨夕之事,生駭然汗下浹背,罔知所出,乃謝曰:「 非子眷眷不忘,則我將死於鬼祟手矣。第恨兩月以來,負子恩愛之情,其何以為報?」因大恐,不敢出息 其室,至暮猶在中堂。紅乃與嬌謀止,以生為鬼所惑告妗。妗疑之曰:「安有是理?」紅欲實其言,至一 更許,令生且出室,生懼不敢往。紅曰:「第往彼,妾將有為也。」因戒生曰:「今夜二鼓,妾與妗來觀 。如彼來,妾與妗遠望,恐見其類嬌,則生疑矣。如索君,君亦勿言似娘子也。」生勉強許之。至二更初 ,鬼果來,生雖與之對坐,心驚股栗。未定間,紅妗已至窗前;果見一婦人,妗欲細視,紅懼其事發露, 因大撫窗趨人,鬼果不見。生初聞嬌之言,且信且疑;及紅撫窗,鬼遁滅跡,生方大悟。嶺因詢生曰:「 適為何人?」生愧謝曰:「不知其鬼也,願妗救我。」於是妗與紅謀,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廣求名師符 水,以與生飲。生後臥病累日,亦尋向安。自爾,生起居,皆在宅內,嬌亦不以向日相棄介意,歡愛如平 日。或至生室連夕,妗亦不知也。生追思鬼惑之事,深感嬌、紅之救己,乃作《望江南》詞以謝之。詞云 :   從前事,今日始知。   空冷落巫山十二峰,朝雲暮雨竟無蹤。   一覺大槐宮。   花月地,天意巧為容。   不比尋常三五夜,清輝香影隔簾攏。   春在畫堂中。   又兩月餘,妗以病死,嬌哀毀殊甚,幾不堪處。生見舅家事紛壇,乘間告歸。嬌因謂生曰:「昔日之 別,不謂復有今日,幸欣再會,奈何罹此禍變,哀毀之中,不暇與兄款曲,暫歸宜再來也。」因長吁曰: 「數年之間,送兄者屢矣,知相別後,能念妾勤心否乎?」生元言,但掩淚為別。明日辭舅,歸至家中, 父母聞妗之亡,皆驚動嗟泣。

  明年六月,舅滿任回,再過生門,迎宿留住數日。自妗之死,飛紅專寵於舅,因宛轉為嬌媒,因與舅 曰:「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事無人主持,何不拉三哥同歸經理?且其瓜期末及也。」   舅欣然之,欲拉生去,生父不欲。生聞之,心切意喜,因乘間囑紅俾舅再三拉之。舅如言,力與生父 言之。父不得已,乃令生行,遂同到舅家。住兩月,舅即為再調任計,謂生曰:「家中事緒繁多,小兒幼 失所恃,三哥不妨在此,相與維持,俟有美赴之期,當竭力助行。」生諾之,舅遂行。生厚賂舅之左右, 莫不歡悅,生因與嬌絕無間隔。院宇深沉,簾掩映,玉枕相挨,鸞鳳並翼,或時朱欄共倚,舉盞飛觴,嬉 笑嘔吟,曲盡人間之樂。逾半載,舅以舉員未足,再調利州以歸。左右得生之賂,加以事大體重,無敢言 及之者,惟於舅前為生延譽。舅歸之後,見生經理其家,事事有倫,知生之才,能乾有餘,又妙年高第, 前程未可量,遂悔向日背親之謀,間使紅委曲問生。一夕,生方與嬌閒坐,紅趨至拜賀曰:「郎君、娘子 ,平昔之願諧矣,敢不賀?」嬌詢之,紅曰:「舅又有結好之意,使妾審訂郎君,懼郎君之不從也。」嬌 曰:「天果不違人耶?」 因大喜,明燈達旦,忘寐。生賦《內家嬌》詞以相慶云:   燈花何大喜,多情事,天意想從人念。子秀蘭房,才高柳絮,我登仕版,世忝簪紳。堪誇處。一雙兩 好,彼此正青春。夙世因緣,今生契合,昔時秦晉,重締姻親。慇懃謝紅葉,傳來佳耗,意密情真,記東 池畔,要誓神明。料得從今臨風對月,消除舊恨,慘雨愁云。管取團圓到廡,不負深盟。   是夕,紅反命於舅曰:「生意無不可也。」遂立遣媒之生家,生父母亦允許,且曰:「此固所願也。 」擇日遣聘。   丁憐憐者,自生別後,久之,一入帥府,至西書院,所畫美人,猶在壁上。帥子坐其旁,憐憐仰視久 之。帥子問曰:「天下果有如此婦人乎憐曰:「有之。」因指嬌像曰:「聞此已入畫者,未能模寫其一二 。足極小,眉極修,詞草翰墨,無能出其右,以此女實之,想其他皆然。」帥子喜曰:「我將求婚此女。 」憐曰:「無用也,聞此女久有外遇,恐非全身。」帥子曰)「得婦如此,幸已甚矣,此不足問。」憐悔 失言,力解不獲。帥子遂令親信懇告其父,求婚於王。王時眉州未回,故無言及此者。逮王再調歸家待次 之日,帥遂遣媒來求婚,王初拒之;再四,帥逼以威勢,賂以貨財,不得已遂許之。嬌夜掛帥書至生室, 告曰:「前日姻約復敗矣,帥子求婚,家君迫於權要,許之矣,兄何以為計?」生曰:「事在他日,當徐 圖之。」嬌自是見生愈密,然一相遇則慘慘不樂。平生善歌,每作哀怨之音,則聞者動容,或至流涕;雖 與生至相得,未嘗對生一歌,生或潛聽,嬌覺之則又中輟。生每以為嫌。至是,生不請,自歌詞《一叢花》 云:   世間萬事轉頭空,何物似情濃?新歡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妁無憑,佳期又誤,何處問流 紅?欲歌先咽意沖沖,從此各西東。愁怕到黃昏,窗兒外疏雨泣梧桐,仔細思量,不如桃李,猶解嫁東風 。   歌未終,黯黯然淚下如雨。生平生嗜好有不能致者,嬌廣用金玉,售以遺生。一夕,家宴罷,至就寢 ,生被酒未能臥,嬌秉燭待側。生從容問曰:「爾來眷我,何益厚也?」嬌曰:「始者妾謂可托終身於君 ,今既不如所願,事兄蓋有日矣。雖盡此身,何足以謝!」生大感慟。居數日,嬌忽臥病,不得與生會者 僅二月。一日,舅出謁,生厚賂左右,欲一見嬌,左右扶嬌至生室之側,生迎與相見,鳴咽不已。良久, 嬌乃曰:「樂極生悲,俗語不誣。妾病不能扶持,生願不諧,死亦從兄,在所不恤也。」語竟,倚生之懷 ,似無所主。左右驚扶而入,久之方醒。生亦自此悶悶,作事顛倒,語言無實,目前所為,旋踵而忘。舅 甚怪之。秋八月,帥子納幣促親期,舅許之。嬌病少廖,因他事怒小鬟綠英,綠英懷恨,乘間以嬌平日所 為之事,從實告舅。舅怒審實於紅,將治之,紅紿曰:「小娘子讀書知禮義,豈不知失身之為大辱?且重 厚少言,愛身若珠玉,擇地而行,待時而動,相公所知也;況申生功名到手,舉動不妄,堂廡之間,不命 之入不敢入,未嘗與嬌一語戲狎。倘有是事,妾豈不知也?或者小人之言,未宜深信,且親期在近,不宜 自為此不美也。」舅方寵任飛紅,信其言不復再問,只加防閒。申生度勢不可留,乃告嬌曰:「今日之事 ,舅知之矣,行計不可緩也。子親期去此止兩月,勉事新君,吾與子從此袂矣。」因以詞一首,寓《好事 近》與嬌為別。詞云:

  一自識伊來,便許綰同心結。   天意竟辜人願,成幾番虛設。   佳期近也想新歡,遣我空懸絕。   莫忘花蔭深處,與西窗明月。   嬌覽詞怒曰:「兄丈夫也,堂堂六尺之軀,乃不能謀一婦人!事已至此,更委之他人,君其忍乎?妾 身不可再辱,既已與君,則君之身也。」因掩面大慟,生方悟,去留未決。俄得家書,報父有疾,遣僕馬 促回。生使人候嬌,不得已。入謁舅告別。舅時坐中堂,嬌聞之,出立舅後,回目仁視,不能出半語,舅 曰:「子歸後,府君無恙,宜再來,嬌娘親禮在即,家事紛壇,無執乾者。」生辭曰:「令愛親期已近, 純歸侍亦須累月,又瓜期將及,動是數年,重會未可知也,舅宜善自愛。」生因再拜。舅曰:「嬌娘在近 出室,子來朝未定,未必相會。」因呼出別生。嬌聞語,灑淚不能止,懼舅見之,不敢前,背面遁去。再 四呼之,不至。生遂別舅而歸。

  嬌自生去,日夜悲泣,未嘗覽鏡,芳容頓改,幽豔暗消,楊柳迷煙,梨花帶雨;或見梁燕雙飛,征鴻 獨叫,則悽慘不自勝也。近半月,病癒甚,將不能起。紅乃潛書促生來,使與為訣。生得書,以無故不敢 告父母,乃夜遁潛至嬌之門,住兩日,舅亦不知也。生時艤舟岸下,冀一見嬌後即歸,蓋慮父母之知,必 獲重責,明日,舅送舊守出於郊外,時紅乃與嬌私出,即上生舟。嬌執生手大慟曰:「即不來矣,恨無以 報兄,不幸迫於父母之命,不能終身以相從。兄今青雲萬里,厚擇佳配,共享榮貴,妾不敢望也。妾向時 與兄擁爐,謂:『事不濟,當以死謝。』妾敢背此言那?兄氣質孱薄,常多病,善攝養,毋以妾為念。」 因出斷袖還生曰:「謝兄厚恩,復思此景,其可再得乎?」哭愈慟,紅亦淚下。久之,紅懼有他變,詐語 嬌曰:「舅將至矣,宜速登岸。」嬌含淚口占一詞以贈生云:

  郎今去也!拋奴去,恨共離舟,留不住。扶病別江頭,沾襟淚如雨。路遠終須別,一寸腸千結。此會
再難逢,相逢只夢中。
  又吟一絕為別云:
  合歡帶上真珠結,個個團圓又無缺;
  當時把向掌中看,豈意今為千古別!
  生得嬌詩詞,揖別歸舟而去;紅扶嬌登岸,但見舟人撥悼,浪翻風,彩急飛,征鴻易斷,目力有盡,
江山無窮。
  生歸,枕席上無不流涕,嬌之佳期已逼,乃托感疾佯狂,蓬頭垢面,以求退親。父迫之,嬌引刀自裁
,左右救之,得不殞。

  因絕食數日,不能起。紅委曲開諭之曰:「娘子平生俊快,豈不諳曉世事?帥家富貴極矣,子弟端方 俊拔,殆過申生,娘子不自開懷,保身自重,何苦如是耶?且聞媒者之言,彼之欲得娘子甚如饑渴,其他 皆所不問,娘子何自棄也?況申生歸後,亦已議親貴族,彼蓋亦絕念於此矣。」因圖帥子之貌以獻曰:「 得婿如是,亦無負矣。」嬌曰:「美則美耳,非我所及,事止此矣,吾志不易也。」紅又詐為嬌舊遺生香 佩,下結以破環只釵,謂生遣遺嬌,因言已結他姻之意以相絕。嬌見之泣下,曰:「相從數年,申生之心 事,我豈不知者?彼聞我有他故,特為此以開釋我耳。」因取香佩細認,覺其虛,因曰:「我固知申生不 如是也。我始以不正遇申生,終又背而之他,則我之淫蕩甚矣。既不克其始,又不有其終,人謂我何,紅 娘子愛我厚矣,幸勿多言,我固不愛一身以謝申生也遂不復言。舅聞而亦憐之,但曰:「業已成矣,無可 奈何。」遣紅輩百端為之開釋,終莫能悟。嬌遂吟詩二首,寄與申生別云:   如此鍾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頭非。   汪汪兩眼西風淚,猶向陽台作雨飛。   月有陰晴與圓缺,人有悲歡與會別,   擁爐細語鬼神知,拼把紅顏與君絕。   間隔數日,嬌竟以憂卒。生接寄來詩章方曉,而嬌之訃音隨至。生茫然自失,對景傷懷,獨坐則以手 書空,咄咄若與人語。因賦《憶瑤姬》以弔嬌娘,詞曰:   蜀下相逢,千金麗質,憐才便肯吩咐。自念潘安容貌,無此奇遇。梨花擲處,還驚起,因共我擁爐低 語。今生拼兩兩同心,不怕旁人間阻,此事憑誰處?對明神為誓,死也相許。徒思行雲信斷,聽蕭歸去, 月明誰伴孤鸞舞。細思之,淚流如雨。便因喪命,甘從地下,和伊一處。   生兄綸見此詞尾句,知其語不祥,因再三慰解。追慕無已,殆不能堪。又於壁上題詩一絕,以別父母 ,詩曰:   竇翁德劭如椿古,蔡母年高與鶴齊:   生育恩深俱未報,此身先死奈虞兮。   又為詩一絕以別兄,詩曰:   當年鳳雅藹雙鸞,擬共翱翔萬里天,   今日雁行分散去,誰憐隻影叫蒼煙。   生題詩畢,索嬌所自贈香羅帕,自縊於書窗間,為家人所覺救免。兄綸與生之素識皆來勸解之。且曰 :「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年少科高,青雲足下,而甘死此女子手中耶?況天下多美婦人,何必如是?」生 色變氣逆,不能即對,徐曰:「佳人難再得。」因回顧二親叮嚀曰:「二哥才學俱優,妙年取功名,且及 瓜期,前程萬里,顯親揚名,大吾門戶,承繼宗祧,一夔足矣。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又顧兄綸曰:「雙 親年高侍養,純不孝,不能酬罔極之恩,惟兄念之。」自是神思昏迷,不思飲食,日漸贏,竟奄奄不起。 父母大慟,即日馳書告舅。舅得書,飛紅輩知之,舉家號位。舅因呼紅痛責之曰:「往時問汝,汝何不實 告我?稔成事變,以至於此,皆汝之咎。」紅不能對,因伏地請罪。久之,舅意稍解,乃曰:「事已如此 ,不可及矣。兩違親議,亦老夫之也。」因痛自悔。又謂紅曰:「申生丰儀如許,才學又如許,正昔人所 謂『我見汝猶憐,況老奴乎?,生前之願既已違之矣,與死後之姻緣可也。」紅曰:「然則如之何?」舅 沉吟半晌曰:「我今復書,舉嬌柩以歸於申家,得合葬焉。歿者而有知,其不怏怏於泉下也必矣。」紅曰 :「然。」於是復書,以此言告於生之父母,許焉。越月,得吉日戒嚴,遂舁嬌柩以歸生家。舅書自悔責 ,且謝兩背姻盟之非,仍遣紅來弔慰,營辦喪事。又月餘,詢謀僉同,乃合葬於濯錦江邊,葬畢,紅告歸 。   抵舍之明日,因與小慧過嬌寢所,恍惚見嬌與生在室,相對笑語,嬌謂紅曰:「喪事謝汝遠來營辦, 吾二人死無憾矣。我自去世,即歸仙道,見住碧瑤之宮,相距蓬菜不遠咫尺。朝歡暮宴,天上之樂,不減 人間,所願足矣。惟是親恩未報,弟年尚幼,一家之事,賴汝支吾,善事家君,無以為我念。明年寒食, 祭掃新墳,汝能為我一來,彼時又得相會也。」語未終,紅且驚且喜,倉皇告舅。舅復與往寢所物色之, 則無所有矣。惟見壁間之詞一閡云:

  蓮閨愛絕,長向碧瑤深處歇。
  華表來歸,風物依然人事非。
  月光如水,偏照鴛鴦新家裡。
  黃鶴催班,此去何時得再還?
  舅見此詞,不覺哀悼。所留字跡,半濃半淡,尋亦滅去。舅與紅輩皆驚異,嗟歎而已。越明年清明日
,追思紅見嬌之事,呼僕命騎往詣墳所。灑酒莫位之際,唯見雙鴛鴦飛翔上下,捕之不得,逐之不去,祭
奠之畢,倏然不見。後人故名為鴛鴦塚云。

第二十卷

  離魂記   天授三年,清河張鎰,因官家於衡州。性簡靜,寡知友。無子,有女二人。其長早亡,幼女倩娘,端 妍絕倫。鎰外甥太原王宙,幼聰悟,美容范,鎰常器重,每曰:「他時當以倩娘妻之。」後各長成。宙與 倩娘常私感想於寤寐,家人莫知其狀。後有賓察之選者求之,鎰許焉。女聞而鬱抑;宙亦深恚恨。托以當 調,請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宙陰恨悲慟,訣別上船。日暮,至山郭數里。夜方半,宙不寐,忽聞 岸上有一人,行聲甚速,須臾至船。問之,乃倩娘步行跣足而至。宙驚喜發狂,執手問其從來。泣曰:「 君厚意如此,寢食相感,今將奪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將殺身奉報,是以亡命來奔。」宙非意所望

,欣躍特甚。遂匿情倩於船,連夜遁去。倍道兼行,數月至蜀。   凡五年,生兩子,與鎰絕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負,棄大義而來奔君。向今 五年,恩慈間阻。覆載之下,胡顏獨存也?」宙哀之,曰:「將歸,無苦。」遂俱歸衡州。既至,宙獨身 先至鎰家,首謝其事。鎰大驚曰:「倩娘疾在閨中數年,何其詭說也!」宙曰:「見在舟中!」鐵大驚, 促使人驗之。果見情娘在船中,顏色怡暢,訊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異之,疾走報鎰。室中女聞, 喜而起,飾妝更衣,笑可不語,出與相迎,翕然而合為一體,其衣裳皆重。其家以事不常,秘之。惟親戚 間有潛知之者。後四十年間,夫妻皆喪。二男並孝廉,擢第至丞尉。

  事出陳玄 《離魂記扒》云:玄 少日常聞此說,而多異同,或謂其虛。大歷未,遇萊蕪縣令張仲規 ,因備述其本末。鎰則仲規堂叔,而說極備悉,故記之。

  韋臯   唐兩川節度使韋臯,少游江夏,止於姜使君之館。姜氏孺子曰荊寶,已習二經。雖兄呼於韋,而恭事 之禮父也。荊寶有小青衣曰玉蕭,年才十歲,常令祗侍韋兄,玉蕭亦勤於應奉。後二載,姜使君入關求官 ,而家累不行。韋乃居上頭陀寺,荊寶亦時遣玉蕭往役給奉。玉蕭年稍長大;因而有情。時陳廉使韋常侍 得韋季父書云:「姪臯久客貴州,」切望發遣歸覲。」廉使啟緘,遺以舟楫服用,仍恐淹留,請不相見, 泊舟江瀨,俾篙工促行。韋昏瞑拭淚,乃裁書以別荊寶。寶頃刻與玉蕭俱來,既悲且喜。寶命青衣從往, 韋以違覲日久,不敢俱行,乃固辭之。遂與言約。少則五載,多則七年,取玉蕭。因留玉指環一枚,並詩 一首遺之。

  暨五年,既不至,玉蕭乃靜禱於鸚鵡洲。又逾年,至八年春,玉蕭歎曰:「韋家郎君,一別七年,是 不來早,遂絕食而殞。姜氏憫其節操,以玉環著於中指而同殯焉。   後韋鎮蜀,到府三日,詢獄囚,其輕重之係,近三百餘人。其中一輩,五器所拘,偷視廳事私語云: 「僕射是當時韋兄也乃厲聲曰:」「僕射,僕射,憶姜家荊寶否?」韋曰:「深憶之。」「即某是也。」 公曰:「犯何罪而重係?」答曰:「某辭韋之後,尋以明經及第,再選青城縣令。家人誤廨舍庫牌印等。 」韋曰:「家人之犯,固非己尤。」即與雪冤。仍歸墨綬,乃奏眉州牧。敕下,未令赴任,遣人監守,且 留賓幕。時屬大軍之後,草創事繁,凡經數月,方問玉蕭何在。姜曰:「僕射維舟之夕,與伊留約七載是 期,既逾時不至,乃絕食而終。」因吟留贈玉環詩云:   黃雀銜來已數春,別時留解贈佳人。   長江不見魚書至,為遣相思夢入秦。   韋聞之,益增淒歎,廣修經像,以報夙心。且想念之懷,無由再會。   時有祖山人者,有少翁之術,能令逝者相親。但令府公齋戒七日。清夜,玉蕭乃至。謝曰:「承僕射 寫經造像之力,旬日便當托生。卻後十三年,再為侍妾,以謝鴻恩。」臨去微笑曰:「丈夫薄情,令人死 生隔矣。」後韋以隴右之功,終德宗之代,理蜀不替。是故年深,累遷中書令。天下響附,滬、歸心。因 作生日,節鎮所賀,皆貢珍奇。獨東川盧八座送一歌姬,未當破瓜之年,亦以玉蕭為號。觀之,乃真姜氏 之玉蕭也。而中指有肉環隱出,不異留別之玉環也。韋歎曰:「吾乃知存歿之分,一往一來,玉蕭之言, 斯可驗矣。」

  崔護   博陵崔護,姿質甚美,少而孤潔寡合。舉進士第。清明日,獨游都城南,得居人莊。一畝之宮,而花 木叢萃,寂若無人。叩門久之,有女子自門隙窺之,間曰:「誰耶?」護以姓字對,曰:「尋春獨行,酒 渴求飲。」女入,以杯水至。開門設牀命坐,獨倚小桃斜柯佇立,而意屬殊厚。妖姿媚態,綽有餘妍。崔 以言挑之,不對,目注者久之。崔辭去,送至門,如不勝情而入。崔亦眷盼而歸,爾後絕不復至。

  及來歲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逕往尋之。門院如故,而已鎖矣。崔因題詩於左扉曰: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後數日,偶至都城南,復往尋之,聞其中有哭聲。叩門問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護耶?」曰:「
是也。」又哭曰:「君殺吾女。」驚但莫知所答。父曰:「吾女笄年知書,未適人。自去年已來,常恍惚
若有所失。比日與之出,及歸,見左扉有字,讀之,人門而病。遂絕食,數日而死。吾老矣,惟此一女,
所以不嫁者,將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殞,得非君殺之耶!」又持崔大哭。崔亦感慟,請人哭之,尚
儼然在牀。崔舉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須臾開目,半日復活。父喜,遂以女歸之。

  買粉兒   近有一富家,只生一男,龍姿過常。游市,見一女子美麗,賣胡粉。愛之,亡由自達。乃托買粉,日 往市,得粉便去,初無所言。積漸久,女深疑之。明日復來,問曰:「君買此粉,將欲何施?」答曰:「 意相愛樂,不敢自達。然恒欲相見,故假此以觀姿耳。」女悵然,微應之曰:「見愛如斯,敢辭奔赴。」 遂竊訂約。薄暮,果到。男不勝其悅,把臂曰:「宿願始申如此!』歡踴,遂死。女惶懼不知所以,因遁 去,明還粉店。至食時,父母怪男不起,往視已死。當就殯殮。發篋笥中,見百餘裹胡粉,大小一積。其 母曰:「殺吾兒者,此粉也。」入市遍買胡粉,以此女比之,手跡如先。遂執問女曰:「何殺吾兒?」女 聞嗚咽,具以實陳。父母不信,遂以訴官。女曰:「妾豈復吝死!乞一臨屍盡哀。」縣令許焉。逕往,撫 之慟哭曰:「不幸致此,若死魂而靈,復何恨哉!」男豁然更生,具說情狀,遂為夫婦,子孫繁茂焉。

第二十一卷

  賈雲華還魂記   魏鵬,字寓言,其先矩鹿人。九世祖飛卿,宋高宗朝仕至御史中丞。以論秦檜誤國,貶襄陽令,死葬 白馬山,子孫遂留居焉。宗族蕃衍,富擬封君,迨元尤盛。鵬父巫臣,延 初參政江浙行省,生鵬於公廨 ,而父卒。母郢國蕭夫人攜鵬暨二兄扶櫬歸襄陽。生五歲通五經,七歲能屬文。眉目如畫,肌膚瑩然。鄉 里以神童稱之。至正間,累舉不偶,深置恨焉。嘗曰:「大丈夫當唾手以取功名,而一第乃不可得耶!」 因撫几長歎。蕭夫人聞之,恐其悒鬱成疾,遂命之曰:「錢塘汝父同鄉也,凡此時名師夙儒,多前日門生 故吏。汝在講業,庶或有成。況東南大蕃,山水奇勝,可以開豁心胸,吟詠情性,汝其行哉?勿事一室。 」乃於懷中出書一緘,付之曰:「到彼讀書之暇,當往訪故賈平章婦邢國莫夫人,以此呈之,議汝姻事。 吾自有說,慎勿妄開也。」生退,私啟其封,始知母氏與彼有指腹之約,喜不自勝,促駕而行。

  生奉命翌日戒行,逾月抵杭,僦居於北關門邊嫗家,嫗善延納,生頗安之。越數日,舍館既定,乃漸 出遊。問故人,無一在者。惟見湖山佳麗,清景滿前,車馬喧門,竺歌盈耳。生乃賦《滿庭芳》詞一闋以 紀其勝。因題房舍紙窗之上,詞云:   天下雄蕃,浙江名郡,自來惟說錢塘。水清山秀,人物異尋常。多少朱門甲第,鬧叢俚爭沸絲簧。少 年喀,謾攜綠綺,到處鼓鳳求凰。徘徊應自笑,功名未就,紅葉誰將?且不須惆悵。柳嫩花芳。又道藍橋 路近,願今生,一飲瓊漿。那時節,雲英覷了,歡喜殺裴航。   偶,邊嫗見之,問曰:「斯作,郎君所綴乎?」生未答。嫗曰:「郎君豈以老婦為不知音者耶?大凡 樂府蘊藉為先,此詞雖佳尚見娬媚,歐、晏、秦、黃,迨不如是。」生聞之,乃大驚。因致謝曰:「淺陋 之言,獻丑多矣。」因諏嫗出處,方知為達睦丞相寵姬。丞相薨,出嫁民間,今老矣。通詩書,曉音律, 喜笑談,善刺繡,多往來達官家,為女子師,皆呼為邊孺人。生曰:「然則丞相政與先公使參及賈平章為 同輩人矣。」嫗駭曰:「郎君豈魏參政子乎?」生曰:「然。」真韓子所謂稱其家兒者也。因出杯款生。 生乃得備詢參政舊日僚家。嫗曰:「俱無矣。惟賈氏一門在此耳。生曰:「老母有書達彼,敢托為之先啟 。」嫗許諾。生又問:「平章棄祿數年,今有誰在,生事若何?」嫗曰:「平章一子名麟,字靈昭,一女 名娉聘,字雲華。母夢孔雀銜牡丹蕊懷中而生。論顏色則若桃花之映春水,論態度則似流雲之迎曉日。十 指削纖纖之玉,雙羹綰裊裊之絲。填詞度曲,李易安難繼後塵。織錦繡圖,蘇若蘭詎容獨步耶。邢國鍾愛 之,但從餘講學,予自以為弗如也,且夫人勤勵治產有方,珠履玳不減昔時之豐盛,鐘鳴鼎食宛如向日之 繁華。」生聞之,知其必指腹之人也。急欲一往。會嫗病目,弗能前,遂止。

  夫人訝嫗久不來,乃遣婢春鴻往嫗家問焉。時嫗目愈,欲偕行。值生偶出,嫗乃先隨鴻往詣夫人謝, 且道魏生母寄書事。邢國駭愕曰:「政爾念之,今焉致此?亟為我召來,勿緩也!」春鴻承命復至請生, 生便同行。既及門,鴻先人。俄而二青衣導生至重堂,即東階少立。邢國服命服出坐堂中,生再拜。夫人 曰:「魏郎幾時來耶?」生曰:「數日耳。」命坐。茶罷,夫人曰:「記得別時尚在襁褓,今長成若是矣 。」慰勞甚至。且問蕭夫人暨安否。生答以幸俱無恙。夫人為生道舊如在目前,但不及指腹誓姻之說。生 疑之,乃顧隨來老僕青山解囊,取母書投上。夫人拆封觀畢,納諸袖中,亦不發言。頃間一童子出,娟娟 如瓊瑤。夫人命拜生,生答拜。夫人曰:「小兒子也,當教之,乃達禮耶。」復命侍妾秋蟾曰:「召娉娉 來。」須臾,邊嫗領二環復擁一女子,從繡幕後冉冉而至,面生前展拜,生逡巡欲避。夫人曰:「無妨, 小女子也。」拜畢,退立於夫人座右。邊嫗亦侍坐於隅。竊窺娉娉真國色,雖西施、洛神未可優劣。生見 後,魂神飛越,色動心馳。恐夫人覺之,即起身辭出。夫人曰:「先平章視先參政猶骨肉,尊堂亦視老身 如姊妹。自二父雲亡,兩家闊別,魚沉雁杳,音耗不聞,本謂此生無復再見,豈意餘年得睹英妙,老懷喜 慰,何可勝言。郎君乃爾寡情耶?」生揖返席,不復敢辭。邢國目娉娉人,意若使治具,然於時開宴,水 陸畢陳。夫人親酌飲生,生跪受而飲。既而命麟與娉娉更勸迭進。娉酒至,生辭以乍出遠方,久瓊櫱,今 不勝杯酌矣。娉娉捧杯再拜,生欲熟視之,固辭不敢先飲。夫人曰:「郎君年長於汝,自今以後既是通家 ,當為兄妹,汝宜跪勸。」娉遂跪。生倉惶遽接,一吸而盡。娉娉收杯至夫人前,瀝餘酒於案曰:「兄飲 未酹,更告一杯可乎?」夫人笑曰:「才為兄妹,便鐘友愛之情,郎君豈得戛然乎?」邊嫗亦從旁相勸, 生乃杯飲。夫人復讓邊嫗曰:「郎君既舍汝家,乃不早以見告,當滿罰一觥。」嫗笑而飲。宴罷告歸。夫 人曰:「郎君毋還邸中,只在寒舍安下。」生略辭。夫人曰:「貧家寂寞,願勿嫌也。」即呼家僕脫歡、 小蒼頭宜童引生於前堂外東廂房止宿。   生入門,但見屏幃牀褥、書几浴盆、筆硯棋琴靡一不備。嫗家行李亦已在焉。生既得定居,復遇絕色 ,且驚且喜,睡不能成,因賦《風人松》一詞,乘醉書於粉壁之上。詞曰:   碧城十二瞰湖邊,山水更清妍。   此邦自古繁華地,風光好,終日歌弦。   蘇子宅邊桃李,坡公堤上人煙。   綺窗羅幕鎖嬋娟,咫尺遠如天。   紅娘不寄張生信,西廂事,只恐虛傳。   怎及青銅明鏡,鑄來便得團圓。   是夕,娉娉反室亦厚憶生。因呼侍女朱櫻曰:「魏兄臥否?」櫻曰:「弗知也。」娉語之曰:「汝往 廂房窺之。」去良久,返命云:「郎君微吟燭下,若有深思。既而取筆題數行於壁問,諦視之,乃《風人 松》詞也。」娉曰:「汝記憶乎?」櫻曰:「已記之矣。」遂口占一過。娉儒毫展雙鸞霞箋次其韻,頃刻 而就。封緘付櫻曰:「明早汝奉湯與郎君盥面時,以此授之。」櫻收於囊。次日黎明,如教而往。生盥洗 畢,櫻出緘謂生曰:「娉小娘致意郎君,有書奉達。」生取視之,乃和生所賦壁間《風人松》,詞云:   玉人家在漢江邊,才貌及春妍。   天教吩咐風流態,好才調,會管能弦。   文采胸中星斗,詞華筆底雲煙。   藍田新鋸壁娟娟,日暖絢晴天。   廣寒宮闕應須到,霓裳曲,一笑親傳。   好向嫦娥借問,冰輪怎不教圓。   生讀之數過,不忍釋手。知娉娉賦情特甚也,遂珍藏於書笈中。方欲細詢娉情性,而夫人已遣宜童召 生矣。生偕童人,夫人見生來迎,謂生曰:「郎君奉命萱堂,遠來遊學,不可玩時廢日。此中有大儒何先 生者,及門之士常數百人。郎君如從之游,必有進益。贄見之禮吾已辦矣,食罷請行。」   生睹聘後,萬念俱灰,不求聞達,惟雲華是念。不虞,夫人之逼令就學,也黽勉應承,然亦不數數往 也。因念夫人雖甚見愛,而掛口不及姻事,且令與娉娉認為兄妹,蓋有可疑,而元從質問,乃潛詣伍相詞 祈夢,得神報云:「灑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見娥。」既覺莫曉所謂,但私識之。一日偶與朋友游西湖 ,娉伺生不在,攜侍姬蘭苕潛至其室,遍閱簡牘,見有《嬌紅記》一冊,笑謂苕曰,「郎見讀此書,得無 壞心術否乎?」因戲題絕句二首於生臥屏上:   淨几明窗絕點塵,聖賢長日與相親。   文房消灑元餘物,惟有牙籤伴玉人。   花柳芳菲二月時,名園剩有牡丹枝。   風流杜牧還知否,莫恨尋春去較遲。   抵暮,生歸見詩,知為娉作,深侮一出,不得相見。乃賡其韻,用趙松雪體行楷書於花箋,以答娉。 詩曰:   冰肌玉骨出風塵,隔水盈盈不可親。   留下數聯珠與玉,憑將吩咐有情人。   小桃才到試花時,不放深紅便滿枝。   只為易開還易謝,東君有意故教遲。   寫畢,元便寄去。躊躇間,忽春鴻來謂生曰:「夫人間郎君西湖歸,懼為酒困,遣妾持武夷小龍團茶 奉飲。」生喜甚,即啜一甌。因移身逼鴻坐,笑語鴻曰:「娉小姐既視我為兄,汝何惜暫為我婦。」鴻變 色曰:「夫人理家嚴肅,婢妾只任使令,豈敢薦枕於君,以污清德。」生曰:「東園桃李,片時春也,何 害?」遂與鴻狎。且謂鴻曰:「吾有一柬奉娉娉,能為我持去否?」鴻曰:「敢不承命。」當亟遞去。鴻 人,遇娉茶堂中,即以與之。娉急置於懷,矚鴻勿泄。返室觀之,乃和其絕句二首。讀罷歎曰:「清楚流 麗,類其為人。」言未已,聞夫人呼曰:「有客。」娉趨出,乃外兄莫有壬也。自寞城來省,邢國因設宴 待之,生亦與坐。夫人以久別有壬,且悲且喜。姑姪勸酌,不覺至醉。兼之有壬遠來,驅馳鞍馬,困憊不 任酒,急欲休息,苦告夫人。夫人乃令脫歡扶掖至禮賓堂之南小齋內臥。生亦隨出,獨立於重堂。亡何夫 人亦眩暈思臥,乃先就榻。惟娉娉率諸婢收拾器皿,鎖閉門戶。   朱櫻持燭伴娉出重堂巡邏,見生孤立。驚曰:「兄未寢乎,何此延佇?」生告以渴甚,求漿弗能得。 婚即令櫻人廚中取茶,因代櫻執燭置案上,燭為風爍蠟液淚流,娉以金剪剪之曰:「汝亦風流乎?」生曰 :「子不聞李義山詩云: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娉曰:「義山浪子耳,何眷戀之深也?」 生曰:「人同此心,心同此意,焉可以此病義山乎?」娉曰:「然則兄亦義山之流亞矣。」生曰:「風情 幽思,自謂過之。」娉曰:「若是之言,真風流蘊藉之士也。但佳句雲,勞心者,果勞何事。不知商隱亦 有是乎?」生曰:「室邇人遐故也。」娉不答,指壁上琴曰:「兄善是那?」生曰:『,幼耽此技,小姐 聞亦能之。」娉曰:「謾寄指耳,敢言能乎。」俄朱櫻捧茶至,娉起遞與生,生謝曰:「何煩鄭重?」娉 曰:「愛親敬兄,禮宜如是。」生將促席與言,娉遽斂身曰:「今夕夜深,兄宜返室。來宵有便,當詣聽 琴,幸勿他往也。」各道萬福而退。   次日,夫人中酒不能起,薄暮,娉偷至廂房。生正懸望佇階前,陡見娉來,喜心翻倒,即擁娉人,坐 定。生拂几焚香,解錦囊出天凰環佩琴請娉彈。娉羞澀固辭。生於是轉軫調弦,鼓關雎一曲,以感動之。 娉曰:「吟揉綽注一一皆精。但,惜取聲太巧,下指略輕耳。」生甚服其言。必欲觀娉之指法,請之不已 。娉乃命朱櫻取琴放前瑯石桌上,操雉朝飛一調以答生。生曰:「佳哉指法。但此曲未免淫豔之聲多。」 娉曰:「無妻之人,其詞哀苦,其聲淒怨,何淫豔之有?」生曰:「子非牧犢子妻,安能造此妙乎?」娉 無言,惟微哂而已。是夕談話稍款,言情頗深。值夫人睡覺,呼娉索人參湯。娉惶恐走去。生茫然自失, 魂魄俱喪,面若死灰,大失所望。因枕上賦《如夢令》一詞自悼,詞云:   明月好風良夜,夢楚王台下,   雲散雨收,難成佳會,又為虛話。   誤也,誤也。青著眼兒乾罷。   平旦,生起整衣冠,趨夫人閣問安否。出入重堂,轉從堂後循曲巷欲造娉室,迷路而回,至清凝閣前 少憩。時娉正坐閣,低鬟束雙彎,著繡鞋。生即屏身戶外,窺於隙間,為娉小婢福福見之,報與娉。娉大 憤,將起白夫人。生惶恐告娉曰:「向於夫人處問安,路迷至此,兄妹之情,寧忍見窘。」娉曰:「男子 無故不入中堂,況可直造人家閨閣乎!今且恕兄,後再勿至。」生連揖不已。娉曰:「聊恐兄耳,毋勞深 謝。」因指閣前靈清小瓦盆養瑞香一株,命福福云:「送去兄臥房中,為幽人之伴。」生曰:「得此一枝 ,當貯諸金屋。」娉笑而頷之。福遂捧花送生出。生知福乃娉之親隨,即探囊中金數星與之,冀其傳遞簡 帖,潛通慇懃,福拜而受之。自此得其用矣。   然生自離家之後,兩月有馀。寒食初過,清明又到。夫人備酒肴,召鄰曲及邊嫗,並拉生出郭掃墳。 惟娉娉以小疾新愈,不得偕行。生覘知娉不往,乃佯出,夫人留之。生曰:「適何先生遣人見呼,不敢不 去。弗及拜平章神道,意甚怏然。」夫人曰:「先生召無諾,宜速往也。」生去。夫人亦登輿,舉家畢從 。惟留福福及小女使蘭苕伴娉。生度夫人行遠,徐徐而歸,至重堂門,閉不得入,徘徊底下。福福聞人履 聲,謂是客至。啟門問之,乃生也。生急持福裙問娉所在,欲見之。福曰:「小姐敏慧聰明,知書識禮, 持身謹慎,不離閨房,貞靜幽嫻,凜不可犯。妾安敢闇昧導君唐突西子。」生曰:「吾之遇汝,自謂有緣 。雖張珙之紅娘不啻過也。今汝乃有是言,予觖望甚矣。」福沉吟半晌曰:「彼雖以禮自持,然幽情頗切 ,吾嘗見其攬鏡自照,回顧妾曰:『我何如月中之娥也。妾復之曰,不已誇乎。彼乃曰,『娥雖貌美,叵 耐只孤眠。由是觀之。可知情寄也。」生曰:「為今之計,將若之何?」福曰:「妾有吳鮫手帕。郎君試 為情詩書其上,我當持與之觀。郎君輕步踵妾後窺之,彼若動心,事諧必矣。」生欣然握管題以付之。詩 曰:   絞綃元自出龍宮,長在佳人玉手中。   留待洞房花燭夜,海棠枝上試新紅。   福袖帕入,生尾福後至柏堂。娉方倚欄玩庭前新柳曰:「綠陰如許矣。」因誦稼軒詞云:「莫去倚危 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生遽前撫其背曰:「斷腸何所為乎?」娉驚曰:「狂生又至此耶!」生曰: 「韓壽竊香,相如滌器,狂者固如是乎!」娉乃命福取茶。福佯墮手帕於地,娉拾而觀之,見詩怒曰:「 此必兄所為。小妮子何敢無憚如是,吾將持以白夫人。」生謝再三,繼之以跪。娉因回顏一莞,收置懷中 曰:「勿多言,姑此共坐,少敘半晌之歡。倘老母來歸,則無及矣。」生大喜,就坐。娉呼福出江瑤薦酒 ,親持金荷葉杯,酌以勸生。生辭不飲。娉因勸,生謝曰:「此意良已勤,政昔人謂雖吃錐子,亦醉不煩 酒。」略飲數杯,因命撤去,娉從之。生乃促席與娉聯坐,語娉曰:「我奉命慈親,為此姻事,艱難水陸 ,千里遠來。今夫人了無一語道及前盟,必有他謀。事恐中變,命為兄妹,其意可知。子復漠然路人相視 ,殊無聊賴。久擬賦歸,但以未與子言,故遲遲不決耳。今幸相逢,難期再會,予之心事,子既知之,諧 與不諧,明以見告,勿徒使我為東南留滯之客也。」娉聞之,撫髀歎曰:「餘豈木石人哉,兄之此言,豈 知我者。妾自遇兄來,忘食廢事,心動神疲,夜寐夙興,惟君子是念。願以葑菲,得侍閨房,偕老百年, 乃深幸也。第恐天不與人行方便,不能善始令終。張珙、申純可為明鑒。」兄如不棄管蒯,妾可永執箕帚 ,毋輕一舉,當計萬全。」生曰:「若待六禮告成,則予墓草宿矣。子其憐之,毋吝今夕。」娉未及對, 而蘭苕告夫人回矣。生倉惶趨出。是月三日丙午也。

  丁未清晨,生人謁,夫人曰:「昨因祭掃就西湖上諸寺一行,佳景滿前,令人應接不暇。所惜者,寓 言不在耳。」生唯唯而退,至中堂側門與娉相遇,侍妾森然,前遮後擁,彼此注視,莫交一言。生歸室悶 悶,因誦崔顥黃鶴樓詩云:「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娉過窗外聞之,因穴窗呼生曰:「男 兒向懷上之切乎。」生曰:「事屢參差,終不能就,處此無益,莫若歸爾。」娉曰:「少頃當令福福請君 。」言訖而去。早飯罷,福福果來。謂生曰:「娉娘有柬奉君。」生取視之,乃詩一首,云:

  春光九十恐無多,如此良宵莫浪過。
  寄與風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見嫦娥。
  讀畢,生喜不自制。
  然,視日之斜,汲汲然,望夜之至。豈期向午,生之故人金在來拉生過平康,生以他事拒之。金固請
,不得已乃與同行。彼妓有秀梅頗曉詩詞,素慕才俊,見生灑落,勸以巨觥。金又與轟飲,生意不在酒,
為所困,痛醉而歸,展紫絲褥臥於房前石欄杆地上。迨暮月明,夫人睡熟,娉乘便赴約,不意生酣酒氣逼
人,呼之不應,乃悵然踟躕於階下,徐人生室,取毫寫絕句一首於生練裙上,投筆而去。詩曰:

  暮雨朝雲少定蹤,空勞神女下巫峰。   襄王自是無情者,醉臥月明花影中。   五更天明,生酒亦醒,起步花陰,但見落紅沾袖,墜露濕衣。追省娉期,滂然流淚。正鬱鬱間,忽風 吹生衣裾,據翻字見,生舉視之,乃七言絕句,娉所染也。因大悵恨失此良會,為人所誤,深負娉期。剪 下裙幅,裝潢成軸,懸於壁間,仍賡原韻,緘以寄娉。詩曰:   飄飄浪跡與萍蹤。   誤人蓬菜第幾峰。   凡骨未仙塵俗在,罡風吹落醉鄉中。   詩後復有一詞,名《憶秦娥》云:   春蕭索,可憐更負佳人約。   佳人約,今番準定,莫教違卻。   世間雖有相思藥,應知難療身如削。   身如削,盈盈珠淚,夜深偷落。   一日,忽聞夫人喚春鴻雲平章忌辰在邇,合照常規,汝可往西鄰姚恭恕長者家問幾時建金山佛會,亦 欲附薦平章,以邀冥福。鴻少選返命雲,只在此月二十五日為始,適屆忌辰,凡三晝夜。若欲與建善功, 必須嚴齋戒,至日請詣法筵,炷香禮佛,竣事方歸。至期夫人吩咐娉家事畢,乃往姚宅。娉與生俱送及門 ,因得同行人內。經過生臥房前,生苦邀人,欲賦高唐。娉懇辭曰:「蒲柳賤軀敢自吝惜。但今白晝,僕 妾眾多,若交接之頃,雲雨方濃,妾於此時如醉如夢,能保無他慮乎?莫若少待今宵。兄宜見即妾所,妾 當明燭啟門,焚香迎候。」生深然之。至暮娉戒諸奴僕曰:「夫人偶不在家,汝等各宜早歇。男僕不許擅 人中門,女僕亦須不離內寢,毋得輒便私相往來。僕眾皆拱聽,莫敢不遵。人既定,生得尋向路,由柏堂 後,轉過橫樓,而適有兩巷相連,莫知何者可達。狐疑未決,忽風送好香一炷,迎鼻而來,生心喜曰:「 娉不遠矣。」逕趨右巷,巷窮,果得娉寢。但見綠窗半啟,絳燭高燒。娉上服紫羅衫,下著翠文裙,自拈 生龍腦於金雀尾爐中焚之,香煙縹緲,燭影晶熒。驟望見娉,疑與仙遇。娉笑曰:「鉅卿信人也。」出戶 迎生,延人室內。室中安黑漆羅鈿屏風牀,紅羅圈金雜彩繡帳,牀左有一剔紅矮几,几上盛繡鞋二雙,彎 彎如蓮瓣,仍以錦帕覆之,右有銅絲梅花籠,懸收香鳥一隻,餘外無長物。房前寬闊僅丈許,東壁上掛二 喬並肩圖,西壁掛美人梳頭歌,壁下犀皮韋相對,一放筆硯文房具,一放妝奩梳掠具,小花瓶插海棠一技 ,花箋數番,玉鎮紙一枚。對房則藕絲吊窗下作船軒,軒外繚以彩牆。牆內疊石為台,上種牡丹數本,四 旁佳花異草叢錯相間,距台二尺許,磚一方池,池中金魚數十尾,護階草籠罩其上。生未暇遍觀,即擁娉 就寢。娉乃取白絞軟帕付生曰:「兄詩驗矣。可謂海棠枝上試新紅也。」生笑為娉解衣,共人帳中。娉低 聲告生曰:。『妾幼處深閨,未諸情事。諧歡之際,第恐弗勝。兄若見憐,不為已甚。」生曰:「姑且試 之。庶幾他日見慣。」豈期娉之身體纖柔,腰肢顫撢,花心才折,桃浪已翻,羞赧呻吟,如不堪處。而生 蜂鎖蝶戀,未肯即休,直至興闌。將過半夜,生起持帕剪燭觀之,仍與娉使藏焉,留為後日之記。娉曰: 「賤妾陋軀,為兄所破,靜言思之,有面目,伉儷之約,兄善圖之,毋使妾為章台之柳則幸矣。不然,當 墜樓赴水以死謝兄,斷不能從世俗之人背盟他適,以負天下。」生曰:「我為男子,豈不能謀一婦人。脫 有夙緣,不必過慮。」乃於枕上口占《糖多令》一闋以贈娉。詞云:

  深院鎖幽芳,三星照洞房,摹然間得效鸞凰。燭下訴情猶未了,開繡帳、解衣裳,新柳未舒黃,枝柔 那耐霜。耳畔低聲頻咐囑,偕老事,好商量。   娉亦依韻和以酬生:   少小惜紅芳,文君在繡房,幸相如賦就求凰。此夕偶諧雲雨事,桃浪起,濕衣裳,從此退蜂黃。芙蓉 愁見霜,海誓山盟,休忘卻,兩下裡細思量。   自此往來頻數,無夕不歡。雖連理之柯,比翼之鳥,奚以過也。   何期光陰易過,樂極悲來,夏暑將殘,秋風又動,忽收蕭夫人及二兄書,取生回,應鄉試。生得書悒 怏不遣娉知,然言動之間,屢有嗟歎之意。娉問之,生不獲隱,出母書示之,彼此流涕。未數日,生二兄 又遣一僕海仙,馳書奉邢國夫人,使促生早還。夫人啟緘讀畢,令人召生至,以母書示之。且謂生曰:「 尊夫人相念之深,二令兄促歸亦急,且欲同應秋期,實人間快事。老身雖不忍遽舍郎君,然母命、兄書安 可違越。所願桂枝高折,早占鼇頭。側耳捷音與有榮耀。瓜期未及,拱候再來。」遂備酒肴餞生。娉時侍 夫人坐側,聞知此言,淚落如雨,即起人內,其夜伺夫人睡,乃潛出別生,相視飲泣。遂謂生曰:「正爾 喜歡,乃有遠別。天耶、人耶,何至此極也。」生曰:「我為母兄所逼,且只暫歸,三兩月間再圖相見, 子第寬心,保圖眠食,勿為亡益之悲,徒損傾國之貌。」嫂掩泣曰:「兄途中謹慎,早早到家,有便即來 ,勿為長往。妾醜陋之身,乃兄所有。倘念日盟,不我遐棄,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乃向生再拜曰:「 只此別兄,明日不能出矣。」生亦咽埂,目送娉還,次日,娉又遣福福叩門,持手簡送青絲履一雙,綾襪 一贈生。簡云:「薄命妾婢再拜寓言兄前,媳薄命不得奉侍左右,為久計,今馬首欲東,無可相贈,手制 粗鞋一雙,絞襪一綱,聊表微意。庶步履所至,猶妾之在足下也。悠悠心事,書不盡言,伏椿緘辭,涕淚 交下。不具。」   生覽畢,惟墮淚而已。遂收拾鎖於書復。既登途,凡道中風晨月夕,水色山光,睹景懷人,只增悲惋 。及抵家,已迫槐黃矣。遂偕二兄往就試。失利,惟鵬領高薦而歸,賀客填門,雜數月。   迨冬未,同年促上禮闈,生方欲托病不赴,圖為杭游以踐夙約,而母與二兄之弗容,府尹縣侯之敦遣 ,不獲已,黽勉而行,期在下第,庶得即歸。詎意青錢萬選萬中,會闈揭曉,名次群英。廷試又在甲榜, 擢應舉翰林,文字才名日起籍甚。當時虞揭諸公皆加愛重。生雖在清要,而心念雲華,未嘗暫舍,因求外 補。   明年正月,得江浙儒學副提舉,正愜所願。遂不歸襄漢,逕赴錢塘.需次待闕。首具袍笏,請賈氏拜 夫人。夫人見生來,喜色溢面。勞之曰:「且審金榜題名,文台列職,平生之願,一日盡酬。第恨靈昭年 幼,未歷江湖。老病孱軀,不能遠涉,無由造賀,作慶尊堂為愧耳。」生謝曰:「未學荒疏,謬登科目。 續貂之消,有愧於中。然自別門下,兩載光陰,令女賢郎安否何似?輒敢請見,少慰下懷。」夫人曰:「 小兒讀書郡學,半月一回。丑女在家,尋當上謁。遂命秋蟾召娉。須臾出見,流盼睨生,悲喜交集。夫人 置酒,邊嫗亦來。邢國舉杯致賀生畢,復命娉曰:「魏兄高第顯官,人間盛事。汝既在妹列,豈可元一杯 致賀乎?」娉領命,乃酌酒勸生。生復酬娉,極歡而罷。既暮辭出。夫人曰:「幸未上官,免尋別舍,吾 家舊寓,謹以相延。」生且謝且辭,退就寢室,風物依然,一榻如故,因賦律詩一首題於壁,以紀重來。 詩曰:

  不到仙家兩載餘,竹窗幽戶尚如初。   梁懸徐孺前時榻,壁寫崔生昔日書。   花柳漫為新態度,江山不改舊規模。   未內當日桓溫幕,還有風流此客無?   次日,生出謁,夫人慮生寓所器物不備,或乏使令,乃呼娉侍行,過彼點檢。及至凡百所需,悉已完 具。宜重復專供役,蓋娉已宿戒之矣,而夫人弗知也。周視間,忽見生壁上新題,讀之數過,稱賞弗已。 且顧娉曰:「才子、才子。」又云:「此人器字宏深,學問該博,聰明敏捷,少有比倫,非出十年,須當 遠到,提舉未足以淹也,女子識之。」夫人素有藻鑒,慎許可。娉見母譽生如此,愈加愛重。由是夜往晨 回,傾情倒意。雖接翼之鸞鳳,交頸之鴛鴦,未足以喻其和協也。夫何情愛所迷,殊無顧忌。朝歌暮樂, 婢妾皆知。所未覺者,惟邢國一人而已。   或日,春鴻與蘭苕於清凝閣前閒坐,分食泉州鳳餅香茶。娉偶過見之,默然不樂。私念此茶,夫人物 也,惟已嘗竊數餅與生,計必生私二人。因往召鴻、苕詰問。二人不能隱,以生與為對。娉大恨恚,妒念 頓生,乃抬摭他事,白於夫人,俱遭痛撻。鴻輩銜恨,謀發娉私,乃闞娉與生於後園池上重陰亭前弈棋, 急趨白夫人曰:「圃中池蓮有一花,並蒂紅白二色,開已一日,請往視之,久則謝矣。」夫人喜曰:「此 禎祥兆也。」如其請。生與娉不虞其至,生方笑謂娉曰:「雲華姐又輸一局矣,敢請子之金釧為賭資可乎 。」言未已,而夫人至。適風吹敗桃墜局中,娉驚訝,舉首視之,遙見夫人來,知其故意相襲也,急令生 人東洞避去。而博戲之具,收拾弗及,乃佯趨走迎,語夫人曰:「兒多時不到園中,適因繡倦,與福福攜 楸枰此來,以消長日。忽見並頭蓮花紅白二色相向,真嘉瑞也。正擬報知膝下,而娘娘來矣。」鴻、苕雖 善其支吾,然未敢便斥,惟相目冷笑而已。幸夫人眼昏,莫辨其為生也。夫人曰:「蓮花雙蒂者,常有之 。但一紅一白為難得。適聞春鴻言如此,將欲呼汝同觀,不意汝先在此矣。然人家處子不離閨房,偶或出 遊,擁蔽其面。今汝不使我知,輒行至此,雖無人見,亦且不宜,況汝讀書識禮,豈不知博棄之為非,當 痛以自懲,後無復爾。」夫人只知其與福福手談,不料其與生對壘也。遂同至亭間,徘徊瞻顧。夫人命春 鴻曰:「佳哉花也。可召魏郎君來此同玩。」鴻將啟齒,娉恐其有言,潛躡其足,鴻會意,乃給夫人曰: 「有此佳花,而酒肴未備,不若明日於此開宴,召之賞玩,亦未為晚。」夫人點頭曰:「春鴻言是也。」 遂回。   詰旦,果於亭上設席,且於郡學呼麟回,同生賞花。酒半,夫人目麟曰:「吾聞人家興替,見於花草 ,草木得氣之先,且瑞應之來,必不虛也。汝今秋文哉,或者得捷。雙蓮之瑞,其在是乎?宜賦一詩,以 觀汝志氣。魏提舉如不相棄,亦請唾珠玉,以重斯芳。麟與生奉命一揮而就,以呈夫人。夫人覽而笑曰: 「提舉絕妙好詞,吾兒結意亦自可取。」因付娉曰:『汝觀而藏之,留為汝弟秋科張本。」二詩云:

  若耶溪裡萬紅芳,哪似君家並蒂祥。   韓壽醉醒殊態度,英皇濃淡各梳妝。   徒勞畫史丹青手,漫費詞人錦繡腸。   向夜酒闌明月下,只疑神女伴仙郎。   右鵬詩。   亭亭翠蓋蔭嬈,一種風流兩樣嬌。   飛燕洗妝迎合德,彩鸞微醉倚文蕭。   若教解語應相妒,縱是無情也是妖。   寄語品題高著眼,直須留作百花標。   右麟詩。娉讀之微莞,將入袖。生乃請於夫人曰:「小姐也不可無佳制。」夫人乃命娉曰:「汝試為 之,請教提舉。」娉對曰:「好語皆為兄所道,尚何言哉。然亦不敢不勉強。」遂口占《聲聲慢》一闋, 詞云:   大華峰頭,若耶溪上,秋波蕩漾蟬娟。翠蓋陰中,佳人並著雙肩,深杯怎禁頻歡。便玉容霞臉爭妍, 真個似善才龍女,不染塵緣。共說風流態度,似鳳台蕭史夫婦同仙。描畫丹青,生織難寫清聯。鸞鴦也知 相傍,每愛來比翼花邊。心更苦,委游絲,人暗牽。   生傾聽之餘,自愧弗及,因出席揖之曰:「風流俊媚的是當家,真可謂才調女相如也。」娉斂繡巾拜 謝曰:「不敢當,不敢當。」酒散月明,夫人酣醉。娉出就生,具告以昨日圍棋之故,且吐舌曰:「非桃 墜,夫人見矣,奈何,奈何?」生曰:「此天也,然非子之臨機應變,則罅隙呈露,吾二人安得複合也。 危哉,危哉!」娉曰:「夫人以妾昨過園中,微賜訶譴,今不敢再至矣。所恨前時遠別,今幸相遇,復被 匪人無端間阻,然當為兄屈己下之,冀回其意,兄且忍耐,勿自憂煎,然此亦由兄私之之過也。《論語》 曰『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不可不加之意也。蓋微諷生寵春鴻、蘭苕事以箴之 。生慚驚交並,莫知為對。娉自此深居簡出,杳不相聞。生亦  不安,若有芒刺在背,凡遇內集多卻不 來。娉雖謬為斂跡,而益重幽思,故於鴻、苕特加禮待。但其所欲,舉以贈焉。爾後二人俱囿娉術中,夙 怨冰釋,翻為之用,第生 未知耳。   踽踽月餘,無聊特甚。正憂悶中,忽福福送新蓮數房來,且報鴻、苕釋憾,早晚可以相見。生聞之, 手舞足蹈,不任歡情。因以蜀箋寫所賦夏景閨情十首,為小引於前,以答娉。其詞曰:「孤館無聊,睡起 危坐。不見賢淑,豈止鄙吝復生而已哉。成閨思十首奉寄,一則以見此情之拳拳,一則時自省覽,猶佳麗 之在側也。」詩曰:   香閨曉起淚痕多,倦理青絲髮一窩。   十八雲鬟梳掠遍,更將鸞鏡照秋波。   其一;   侍女新傾盥麵湯,輕回雪腕立牙牀。   都將隔宿殘脂粉,洗在金盆徹底香。   其二;   紅錦拭鏡照窗紗,畫就雙蛾八字斜。   蓮步輕移何處去,階前笑折石榴花。   其三;   深院無人刺繡慵,閒階自理鳳仙叢。   銀盆細搗青青葉,染就春蔥指甲紅。   其四;   薰風無路人珠簾,三尺冰綃怕汗黏。   低喚小鬟推繡戶,雙彎自濯玉纖纖。   其五;   愛唱紅蓮白藕詞,玲瓏七竅逗冰姿。   只緣味好令人羨,花未開時已有絲。   其六;   雪為容貌玉為神,不遣風塵浣此身。   顧影自憐還自歎,新妝好好為何人?   其七;   月滿鴻溝信有期,拋殘錦下鳴機。   後園紅藕花深處,密地偷來自浣衣。   其八;   明月嬋娟照畫堂,深深再拜訴衷腸。   怕人不敢高聲語,盡是慇懃一炷香。   其九;   闊幅羅裙六葉裁,好懷知為阿誰開。   溫生不帶風流性,辜負當年玉竟台。   其十。   詩後複寫一詞,名《青玉案》:   合歡花下曾相見,猶記把毫題彩扇。   自別佳人冰雪面,朝思暮盼,   倚門挨戶,無也千來遍。   靈犀一點懸春線,殘夢驚回樑上燕。   惆悵佳期成又變。   雲箋都是蠅頭字,難寫張生怨。   書畢,付福齎去,娉得之,啟誦。而鴻、苕偶來,問曰:「小姐所詠詩,誰人之作,乃爾俊麗耶?」 娉汪然曰:「久有心事,與渠輩談之,屢欲吐詞,復囁嚅而止。」鴻、苕同聲應曰:「某輩賤流,受小姐 厚愛多矣。但可為的,當盡力以報。」娉曰:「此魏生詩也。吾之遇彼,渠輩備詳憶自爾爾。重陰之游, 幾於狼狽。若為夫人見之,我無措身之地,賴汝調護,遂得無他。今不見者一月矣,非惟我念之深,生亦 念吾尤切,彼此隔越,誰與為媒?」二人起謝曰:「今夫人受戒,日坐佛閣誦內典,家政悉小姐所權,苟 有欲為,何敢喘息。萬有異議,某等任之,脫不踐言,鬼神臨覽。」娉曰:「若然,吾何恨。」是夕,始 復就生,相與如故矣。或偎紅倚翠,盡雲雨之歡。或舉白弄琴,極從容之樂,不覺流光冉冉,七夕又臨, 娉請於夫人,於內堂結彩樓乞巧,瓜果羅列,肴饈備陳。   夫人謂娉曰:「久不見汝作詩詞,今夕天上佳期,人間良夜,或詩或詞或調,隨汝所為。吾當召魏生 來與汝講論,庶有新益。」娉唯命。於時,生至。夫人曰:「世謂今宵天孫賜巧,小女輩未能免俗,謾設 瓜果席筵。亦嘗命之賦小詩以紀佳節,竟未知曾就否?」娉即前應曰:「適奉命綴得七言絕句二首。」遂 出諸袖間,墨痕猶濕。夫人接看畢,遞與生曰:「小女拙詩,提舉無吝見教。」生讀竟曰:「宋若蘭姊妹 之儔,誠不易得也。鵬雖不敏,當亦效顰。第恐白雪陽春,難為屬和爾。」娉詩曰:   梧桐枝上月明多,瓜果樓前豔綺羅。   不向人間賜人巧,卻從天上渡天河。   又詩曰:   斜香雲倚翠屏,紗衣先覺露華零。   誰雲天上無離合,看取牽牛織女星。   鵬和詩曰:   流雲不動鵲飛多,微步香塵襪羅。   若道神仙無配偶,怎教織女渡銀河。   又詩曰:   娟娟新月照圍屏,井上梧桐一葉零。   今夕不知何夕也,雙星錯道是三星。   何期好事多乖,會難離易。次早,生收家報母訃音,竟不及榮上提舉之任,而丁憂之行逼矣。夫人乃 召邊嫗告之曰:,『吾有一切己事相托,未審能為我周全乎?」嫗避席:「願聞何事,苟可用情,當為極 力。」夫人曰:「娉娉年長,欲覓一快婿,斧柯之任,相屬如何?」嫗笑曰:「老拙久懷此意,但未敢形 言。今夫人門下自有其人,而欲他謀,徒費齒頰,真所謂道在邇而求諸遠也。」夫人曰:「得非謂魏生乎 ?佳則!佳矣,然有說焉。生少年高科,揚歷仕途,若歸之,勢必攜去。吾止有此一息,時刻不面,尚且 念之。若嫁他鄉,寧死不忍。故為向者生來時,乃母惠書及此,且舉昔指腹之言,我欲答書,沉思而止。 是以對生亦絕口不曾道及者,非背盟也。今蕭夫人棄養,生又得官,他日當自有佳人求為匹配。丑女不足 以奉箕帚也。吾不欲面談,煩嫗委曲達及,使之他圖。我若不明言,彼又膠於前語,如之何,豈不兩誤耶 !」嫗如教喻生。生曰:「予久知之,彼則遲疑未判,今言若此,明說不諧,況寒門重罹荼毒,行色匆匆 ,殞越之餘,寧暇為計。雖然此先堂意也,煩嫗善為我辭。夫人豈不聞聖人有言,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 立。既奉初言,盟誓在彼,天地鬼神,昭布森列,豈可以吾母既亡,背盟棄好。且閭閻下賤,尚不食言, 曾謂夫人而可失信。嫗若以義責之,庶或可允。萬一秦晉能諧,當奉千金為壽。」嫗曰:「吾哀王孫而緩 頰,豈望報哉?」遂去,備以生言,反覆勸於夫人。夫人曰:「嫗雖巧為說客如蘇、張,其如吾不聽何。 」嫗見如此,不復敢言,退而告生。生忍淚曰:「死生契闊,從此始矣。」乃促裝亟為歸計。娉聞之,與 春鴻、秋蟾輩,伺夫人困睡,潛於柏堂設宴,召生人為別。生至相持,魂飛魄散,嗚咽不自勝。鴻等亦哽 塞不能仰視。娉乃舉杯於生前,拜曰:「兄行不來矣,平昔與兄一日不握手,此恨何堪。矧今守制三年, 遠離千里,不偕伉儷,從此路人。惟兄節哀順變,保圖金玉之軀,服闋上官,別議佳偶,宗祧為重,勿久 鰥居。妾命薄春冰,身輕秋葉,雲泥異路,濁水清塵,然既委身於君子,豈再托體於他人,以死為期,言 猶在耳,行當畢命窮泉,寄骸空木。曷其有極,長恨悠悠。平時兄屢命我歌。每每因忸怩而止。今死生永 訣,豈可復辭。我試謳之,兄其側耳。正唐人所謂,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也。」乃歌《踏莎行》一闋 云:   隨水落花,離弦飛箭,今生無處能相見。   長江縱使向西流,也應不盡千年怨。   盟誓亡憑,情緣亡便,   願魂化作銜泥燕,一年一度一歸來,   孤雌獨人郎庭院。   歌訖,哭慟數聲,摹然僕地。左右扶掖,良久乃蘇,竟夕不成歡而罷。   來早,娉乃破所照匣中鸞鏡,斷所彈琴上冰弦,並前時手帕,遣福福持去付生,為相思記念。福福色 怫然曰:「小姐賦稟溫柔,幽閒貞靜,其性不可及,一也。天姿美豔,絕世無雙,其貌不可及,二也。歌 詞流麗,翰墨清新,其才調不可及,三也。諳曉音律,善措言辭,其聰明不可及,四也。」至於考究經史 ,評論古今,滔滔然如貫珠,灑灑然如霏雪。下至女事,更不在言。矧又為薊公之孫,平章之女。母有邢 國之賢,弟有令尹之貴。四德全備,一族同推,行配高門,豈無佳婿。顧乃逾牆鑽穴,輕棄此身,戀戀魏 生,甘心委質,流而為崔鶯鶯、王嬌娘淫奔之女,以辱祖宗。且生然衰,五內崩摧,以此與之,勿乃不可 。誠所謂既不能以禮自處,又不能以禮處人,妾實恥之,無面目將去也。」娉吁氣長歎曰: 「爾自事吾,小心謹慎,我亦憐汝不啻己生,往來十年,未嘗暫舍,然尚不知我心,猶有此論,則紛紛外 議,無怪其然,與其負謗而生,莫若捐軀而死。」乃取白練將自縊。福遽止之,急促遞去。生收置行李中 ,入辭夫人。夫人贈白金五十兩,生固卻不受,夫人曰:「知不成札,聊見微情。想讀禮之餘,剩有閒暇 ,毋惜惠音,以慰老朽。」生跪曰:「數年門下,深荷恩慈,豈特待我如賓,真乃視餘猶子。死生骨肉, 鏤膽銘肝,方獲微官,冀圖少報。不幸禍延先妣,遽棄諸孤,守制東還,遠違懿范,素心曷已。黃髮是期 ,俯首階庭,不勝沾灑。」夫人亦感愴。使鴻呼娉出別。促之至再,堅不肯來。生亦苦請,蓋不忍與之見 也。遂行。   其年秋,麟果中江鄉試。夫人喜動顏色曰:「雙蓮之祥驗矣。」遂改重陰亭為瑞蓮亭。明年選春官亦 報捷,授陝西之咸寧尹,摯家偕行。娉自離生後,柳悴花憔,香消玉減,終日不食,達旦不眠。咄咄書空 ,盈盈淚滴。兼之道途頓撼,陸路艱難,抵縣浹旬,息將垂絕。夫人憂損特甚,莫曉其致病之由。研問家 人,鴻等始略言其概。夫人懊恨違盟,勢已無極。但百端慰喻,使之勉進湯藥而已。又月許,將屬纊之先 一日,沐浴梳飾具如常。時於母前拜曰:「兒不幸,疾疚彌留,死在朝夕,母恩未報,飲恨黃泉,賴有靈 照可為終養,願夫人割不可忍之恩,勿以女子自苦也。」又語麟曰:「吾弟聰明才智,早掇危科,步武青 雲,前程遠大,家門有幸,父母無憂,但願早尋佳偶,以養夫人。姊命薄年促,不及見賢弟聳壑昂霄,徒 以死相累耳。長歿後,幸勿見焚,謀一之土,以權殯。俟賢弟解官,北歸幽州,攜骨還葬,則志願永畢。 」返室,撫福福曰:「我將溘先朝露,只在朝夕,汝善事夫人,勿以我為念。」又有手書囑春鴻曰:「為 我以是寄謝魏生,俾知我為泉下客矣。」鴻謹藏而慰之曰:「小姐平生穎悟,通達過人。雖在女流,深知 道理。亦嘗賤焦仲卿伉儷之傷生,鄙荀奉倩夫妻之戕性,豈今日忘之,而自蹈其覆轍耶?況生一去,遽絕 音耗,雖在制中,諒亦謀配。今紅葉頻來,紛紛旁午,天下多奇男子、美丈夫,以小姐之貌配之,孰所不 願,何必魏生,然後快意。況夫人垂暮,愛女只小姐一人。萬一果致淪亡,尊懷何以堪處,竊為小姐不取 也。惟小姐不以人廢言,曲聽鄙語,翻然省悟,以理自遣,則非惟春鴻之幸,亦為小姐之幸,實夫人之大 幸也。」娉曰:「唏,爾過矣。吾豈世間癡淫女子,不知命者之流乎。吾之與生蓋不偶也,彼此在母腹先 已締盟,厥後二家果生男女,斯言斯誓,不爽毫釐,則天意人事斷可知矣。豈料萱親鍾愛,不果命以歸生 ,雖出恩慈,不免負約。且女子事人,惟一而已,苟圖他顧,則人盡夫也。鬼神其謂我何?詩云『谷則異 室,死則同穴」吾之心事實此,春鴻雖厚我念我,然君子愛人以德,不可但姑息也。」言訖,淚落如雨。 鴻亦慘慘而出。至晚竟逝。麟以漆棺斂之,殯於開元寺僧舍,期任滿載歸瘞焉。   亡何縣有劇盜遁於襄陽,官遣胥吏康鏵者往彼捕之。春鴻乃出娉緘白麟,憚因鏵寄去與魏生。麟拆覽 之,乃集唐人詩成七言絕句十首與生為訣之辭也。麟以白母,夫人曰:「人已逝矣,勿違其意也。」遂命 寄去。其詩曰:   兩行清涕語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   倚柱尋思倍懊恨,寂寥燈下不勝愁。   其一:   相見時難別亦難,寒潮惟帶夕陽還。   鈿蟬金雁皆零落,離別煙波傷玉顏。   其二   倚欄無語備傷情,鄉思撩人撥不平。   寂寞閒庭春又晚,杏花零落過清明。   其三:   自從消瘦減容光,雲雨巫山在斷腸。   獨宿孤房淚如雨,秋宵只為一人長。   其四:   紗窗日落漸黃昏,春夢無心只似云。   萬里關山音信斷,將身何處更逢君。   其五;   一身憔悴對花眠,零落殘魂倍闇然。   人面不知何處去,悠悠生死別經年,   其六;   真成薄命久尋思,宛轉蛾眉能幾時?   漢水楚雲千萬里,留君不住益淒其。   其七   魂歸冥漠魄歸泉,卻恨青蛾誤少年。   三尺孤墳何處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其八;   物換星移幾度秋,鳥啼花落水空流。   人間何事堪惆悵,貴賤同歸土一丘。   其九;   一封書寄數行啼,莫動哀吟易慘淒,   古往今來只如此,幾多紅粉委黃泥。   其十。   生家居苫塊度日如年,追念;日歡,遽成陳跡。然猶不知娉之死也。因賦《摸魚兒》一闋憶之,詞曰 :   記當年,浪遊江海湖山,佳處頻到。絆桃紅杏春光媚,駿馬嬌嘶馳道。親曾造,拜第一仙人,聽鼓朝 飛操。風流音耗,縱水隔蓬壺,浪翻銀漢,青鳥解相報。徒自悼,憶殺那人情好。萬千心事難告。天涯回 首陳跡,還想綠依紅靠。空灑淚,歎暑往寒來,疏鬢愁成皓,何時偎抱,把月下鸞簫,花間鳳管,細寫斷 腸套。   詞成,蓋略述與娉相遇顛未。方擬謀人寄去,忽康鏵者自陝來,得娉凶聞並所集古句絕詩,讀之哀怨 ,悶而復甦,乃於峴山墮淚碑旁,為位以哭,酹酒以祭。且出娉前時所贈破鏡斷弦,仰天誓曰:「子既為 我捐生,我又何忍相負,惟當終身不娶,少慰芳魂。」其文云:   「嗚呼,天地既判,即分陰陽,夫婦假合,人道之常,從一而終,是謂賢良。二三其德,是日淫荒。 昔我參政,暨先平章,僚友之好,金蘭其芳,施及壽母,與餘先堂,義若姊妹,閨門頡頑,適同有妊,天 啟厥祥。指腹為誓,好音瑯瑯。乃生君我,二父繼亡,君留水,我返荊襄,彼此闊別,各居一方。日月流 邁,十五霜,千里跋涉,訪君錢塘,佩服慈訓,初言是將。冀遂曩約,得諧姬姜,姻緣淺薄,遂墮荒唐。 一斥不復,竟爾參商。鳴呼!君為我死,我為君傷。天高地厚,莫訴衷腸。玉容月貌,死在誰旁。斷弦破 鏡,零落無光。人非物是,徒有涕滂。悄悄寒夜,隆隆朝陽。佳人何在,令德難忘。曷以召子,誰為巫陽 ?易以慰予,鰥居空房。庶幾斯語,間於泉鄉。峴山鬱鬱,漢水湯湯。山傾水竭,此恨未央。鳴呼小姐, 來舉予觴。尚饗。」   未久,生服滿赴都,升陝西儒學正提舉,階奉議大夫。而麟尹咸寧,瓜期尚未及,始復得相見。升堂 拜母,而夫人益老矣。見生只加悲悔。舊僕若脫歡輩,亦有物故者。惟春鴻諸女,一一無恙。   生詢知娉殯宮所在,即往痛哭。以手叩墓門曰:「雲華,魏寓言在此。想子平生,精靈未散,豈不能 為華山畿乎?」生是夕,宿公署,似夢非夢,彷彿見娉來,曰:「天果從人願乎!」生忘其死也,遽擁抱 之。娉曰:「兄勿見持,當有奉告。」生方悟其鬼也。因問之曰:「子已謝世,今安得來耶?」娉曰:「 妾死後,宴司以我無過,命人金華宮,掌箋奏之任。陰君感子不娶之言,以為義高劉庭式。且曰,不可使 先參政,盛德無後,將命我還魂。而屋捨己壞,今議假他屍,尚未有便,數在冬未,方可遂懷。彼時復得 相聚也。」語畢,倏然飛去。生驚覺。但見淡月侵簾,冷風拂面,四顧淒然,泣兩行下,遂成《疏簾淡月 》詞一闋,以弔娉,詞云:   溶溶皓月,從前歲別來,幾回圓缺。   何處淒涼怕近暮秋時節。   花顏一去成終訣,灑西風,淚流如血。   美人何在,忍看殘鏡,忍看殘塊。   忽今夕,夢裡陡然相見,手攜肩接。   微啟朱唇,耳畔低聲兒說,   冥君許我還魂也,教我同心,羅帶重結。   醒來驚怪,還疑又信,枕寒燈滅。   生到任不覺雪花飄粉,梅蕊舒瓊,兔走烏飛,又當臘月。有長安丞宋子璧者,一室女年及笄,姿豔絕 世,忽暴死,已三日,復甦,不認其父母,曰:「我賈平章女雲華,今咸寧縣宣差賈麟姊也。死已二年, 數當還魂。今借汝女之屍,其實非汝女也。」父母訝其聲音不類,言語不倫。正疑怪間,女即逕人賈尹宅 ,如素曾到者,見夫人及尹道還魂甚詳。夫人與麟察之,聲音語笑娉也,舉止態度娉也,然尚未信。須臾 ,入其寢室,呼春鴻諸婢妾名字,索其存日遺物,絲髮皆不謬,始深信之。蓋咸寧與長安,俱西安在城屬 縣,廨宇相鄰。丞亦聞賈尹到任時,其姊氏亡故,然還魂之事,世所罕有。乃與其妻陳氏同詣賈宅取回。 女子堅不肯出,且詬且罵曰:「何為妄認他人家女為女耶。」宋夫婦元計,遂歎息而還,夫人曰:「此天 作之合也。」乃報魏生。生亦以夢中見娉事告賈母子。夫人欣欣唯言。於是,命媒妁通慇懃,再締前盟, 重行吉禮。生執雁帛,往親迎焉。夫人及春鴻、蘭、苕等往送。鳳鸞花燭之夕,真處子也。枕上與生話舊 ,一事不遺。是日設宴於提舉公廨後堂。宋氏一門,亦與禮席。因詢丞女何名,乃知呼為月娥。又得之老 門子云:「廨宇後堂,舊有匾名灑雪,蓋取李太白詩,清風灑蘭雪之義。為前任提舉取去,今無矣。」遂 悟伍相廟夢中神雲者,上句言成婚之地,下句言其妻之名。生遍以告座人,知神言之驗。宣傳關中,莫不 歎異。有賦永樂詞者,錄於此:   傾國名姝,出塵才子,真個佳麗魚水姻緣。鸞鳳契合,事如人意。貝闕煙花,龍宮風月,謾詫傳書柳 毅,想傳奇又添一段勾欄裡做《還魂記》。稀稀罕罕,奇奇怪怪,得完完備備。夢葉神言,婚諧復耦,兩 姓非容易。牙牀兒上,繡衾兒裡,混似牡丹雙蒂。問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生後與娥產三子,皆列顯官。生仕為太禧宗院使兵部尚書,年八十三卒。娥封郡國夫人,壽七十九而 歿,與生合葬焉。生與娥平昔吟詠賡和之作至千餘篇,題曰:《唱隨集》,酸齋貫雲石為序於其前,生夫 婦自序於其後,載於別錄,此不著云。

第二十二卷

  櫻桃青衣   天寶初,有范陽盧子,在都應舉,頻年不第,漸窘迫。嘗暮乘驢遊行,見一精舍,中有僧開講,聽徒 甚眾。盧子方詣講筵,倦寢。夢至精舍門,見一青衣,攜一籃櫻桃在下坐。盧子訪其誰家,因與青衣同餐 櫻桃。青衣云:「娘子姓盧,嫁崔家,今孀居在城。」因訪近屬,即盧子再從姑也。青衣曰:「豈有阿姑 同在一都,郎君不往起居?」盧子便隨之。過天津橋,人水南一坊。有一宅,門甚高大。盧子立於門下, 青衣先人。   少頃,有四人出門,與盧子相見,皆姑之子也。一任戶部郎中,一前任鄭州司馬,一任河南功曹,一 任太常博士。二人衣緋,二人著綠。形貌甚美。相見言敘,頗極歡暢。斯須,引人北堂拜姑。姑衣紫衣, 年可六十許,言詞高朗,威嚴甚肅。盧子畏懼,莫敢仰視。令坐,悉訪內外,備諳氏族,遂訪兒婚姻未? 盧子曰:「未!」姑曰;「吾有一外甥女,姓鄭,早孤,遺吾妹鞠養,甚有容質,頗有令淑,當為兒婦, 平章計必允遂。」盧子遽即拜謝,乃遣迎鄭氏妹。有頃,一家並到,車馬甚盛,遂檢歷擇日,雲後日吉, 因與盧子定謝。姑云:「聘財函信禮物,兒並莫憂,吾悉與處置,兒在城有何親故,並抄名姓,並其家第 。」凡三十餘家,並在台省及府縣官。明日下函,其夕成婚,事事華盛,殆非人間。明日設席,大會都城 親長,拜禮畢,遂入一院。院中屏帷牀席,皆極珍異。其妻年可十四五,容色美麗,宛若神仙,盧生心不 勝喜,遂忘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