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舍人牧之次會真詩三十韻 鸚鵡出深籠,麒麟步遠空。拂牆花,透戶月朧朧。暗度飛龍竹,潛挨宿鳳桐。松篁搖夜影,錦繡 動春風。遠信傳青鳥,私期避玉童。柳煙輕漠漠,花氣淡蒙蒙。小小釵簪鳳,盤盤髻綰龍,無言欹寶 枕,面背銀。姑射臨仁闕,嫦娥降月宮。精神絕趙北,顏色冠浦東。密約千金直,靈犀一點通。修眉 娥綠掃,媚臉粉相蒙。燕隱凝香壘,蜂藏芍藥叢。留燈垂繡幕,和月簌簾櫳。弱體花枝顫,嬌顏汗顆 融。筍抽纖玉軟,蓮襯彩頤豐。笑吐丁香舌,輕搖楊柳躬。未酬前恨足,肯放此情松。幽會愁難再, 通宵意未窮。錦裳溫未暖,玉漏滴將終。密語重言約,深盟各訴衷。樹交連理並,蒂結合歡同。煙篆 銷金獸,燈花落玉蟲。殘星光閃閃,曙色影瞳瞳,別淚傾江海,行雲蔽華嵩。花鈿留寶靨,羅帕記( 一作寄)新紅。有夢思春草,無因係斷篷。傷心別怨鶴,仁目送歸鴻。厚德難酬報,高天可逕沖。寸 誠言不已,封在錦箋中。
王性之傳奇辨證 嘗讀蘇內翰贈子野詩云:「詩人老去鶯鶯在。」注言,所謂張生乃張籍也。僕按:微之所作傳奇 ,鶯鶯事在貞元十六年春。又言「明年、生文戰不利」,乃在十七年。而唐登科記張籍,以貞元十五 年商郢下登科。既先二年,決非張籍明矣。每觀斯文,撫卷歎息,未知張生男為何人。意其非微之一 等人不可當也。會清源莊季裕為僕言,友人楊阜公嘗讀微之所作姨母鄭氏墓志云:「其既喪夫,遭軍 亂。」微之為保護其家備至。則所謂傳奇者,蓋微之自敘,特假他姓以避就耳。僕退而考微之《長慶 集》,不見所謂鄭氏志文,豈僕家所收未完,或別有他本。然細味微之所敘,及考於他書,則與李裕 之所說皆合。蓋昔人事有悖於義者,多托之鬼神夢寐,或假自他人,或云見別書,後世猶可考也。微 之心不自抑,既出之翰墨,姑易其姓氏耳。不然,為人敘事,安能委曲詳盡如此。按樂天作微之墓志 ,以太和五年薨,年五十三,則當以大歷十四年己未生,至貞元十六年庚辰,正二十二歲(傳奇言生 年二十二未知女色)。又韓退之作微之妻韋叢志文:「作婿韋氏時,微之始以選為校書郎」,正傳奇 所謂「後歲餘生亦有所娶也」(貞元十八年,微之始中書判拔萃,授校書郎,年二十四)。又微之作 陸氏姊志云:「予外祖父授睦州刺史鄭濟。」白樂天作微之母鄭夫人志,亦言鄭濟女。而唐崔氏譜, 永寧(一作定)尉鵬,亦娶鄭濟女。則鶯駕者乃崔鵬之女,於微之為中表。正傳奇所謂鄭氏為異派之 從母者也。非特此而已。僕家有微之作元氏《古豔詩》百餘篇,中有春詞二首,其間皆隱駕字(傳奇 言,生立綴春詞二首以授之,不書諱字者即此意)。及自有《鶯鶯詩》、《離思詩》、《雜憶詩》, 與傳奇所載,猶一家說也。又有《古決絕詞》、《夢遊春詞》,前敘所遇,後言舍之以義,及敘娶韋 氏之年,與此無少異者(《夢遊春詞》云:
當年二紀初,佳節三星度, 韋門正全盛,出入多歡裕。 二紀初,謂二十四歲也)。其詩多言雙文,意為二鶯字為雙文也。並書於後,使覽者可考焉。又 意,《古豔詩》多微之專因鶯鶯而作無疑。又微之《百韻詩》寄樂天云: 山岫當階翠,牆花拂面枝, 鶯聲愛嬌小,燕翼玩透迤。 注:昔於賦詩云。「為見牆頭拂面花」,時惟樂天知此事。又云,幼年與蒲中詩人楊巨源友善, 日課詩(傳奇云:生發其書於所知,予亦聞其說,生所善楊巨源為賦崔娘一絕)。凡是數端,有一於 此可驗,決為微之無疑。況於如是之眾耶。然必更以張生者,豈元與張受姓命氏本同所自出耶(張姓 ,出元氏之後,元姓亦然。為跋氏,至後魏有國,改姓元氏),僕喜討論,考合同異。每聞一事,隱 而未見,及可見而不同,如瓦礫之在懷,必欲討閱,歸於一說而後己。嘗謂:「讀千載之書,探千載 之跡必須盡見當時事理,如身履其間,絲分縷解,終始備盡,乃可以置議論;若略執一言一事,未見 其餘,則事之相戾者多矣。」又謂:「前世之事,無不可考者,特學者觀書少而未見爾。微之所遇合 ,雖涉於流宕自放,不中禮義,然名輩流鳳(流風一作風流)餘韻,照映後世,亦人間可喜事。而士 之臻此者特鮮矣。雖巧為避就,然意微而顯見於微之其他文辭者,彰著又如此。故反覆抑揚,張而明 之,以信其說。他時見所謂姨母鄭氏志文,當詳載於後云。」
元微之古豔詩詞 《春詞》二首: 春來頻到宋家東,垂袖開懷待好風。 鶯藏柳暗無人語,惟有牆花滿樹紅。 其二: 深院元人草樹光,嬌鶯不語趁陰藏。 等閒弄水浮花片,流出門前賺阮郎。 《鶯鶯詩》一首: 殷紅淺碧舊衣裳,取次梳頭雅淡妝。 夜合帶煙籠曉日,牡丹經雨泣殘陽。 依稀似笑還非笑,彷彿聞香不是香。 頻動橫波嬌(一作嗔)不語,等閒教見小兒郎。 《雜思》五首: 自愛殘妝曉鏡中,釵鏝簪綠絲叢。(饅一作漫) 須臾日射燕脂頰,一朵紅酥旋欲融。 其二: 山泉散漫繞階流,萬樹桃花映小樓。 閒讀道書慵未起,水晶簾下看梳頭。 其三: 紅羅著壓逐時新,杏子花紗嫩曲塵。 第一莫嫌才地薄,些些紕縵最宜人。 其四: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叢懶口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其五: 尋常百種花齊發,偏摘梨花與白人。 今日江頭兩三樹,可憐枝葉度殘春。 《春曉詞》一首: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聞花氣睡聞鶯。 蛙(一作娃)兒撼(一作感)起鐘聲動,二十年前曉寺情。 《古決絕詞》三首: 乍可為天上牽牛織女星,不願為庭前紅槿枝。 七月七日一相見,故心終不移。 哪能朝開暮飛去,一任東西南北吹。 分不兩相守,恨不兩相思。 對面且如此,背面當何知。春風撩亂怕勞語,此時拋去時,握予苦相問,竟不言後期。君情即決 絕,妾意亦參差。借如死生別,安得長苦悲。 其二: 噫春冰之將泮,何餘懷之獨結?有美一人,於焉曠絕。一日不見,比一日於三年,況三年之曠永 別。水得風兮小而已波,徇在苞兮高不見節。矧桃李之當春,竟眾人之攀折。我自顧悠悠而若雲,又 安能保君皓皓之如雪,感破鏡之分明,睹淚痕之餘血。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終不我奪 。已焉哉!織女嫁黃姑,一年一度暫相見,彼此隔河何事無。 其三: 「夜夜相抱眠,幽恨尚沉結。哪堪一年事,長遣一宵說。但感久相思,何暇暫相悅。虹橋薄夜成 ,龍駕寢晨列。生憎野鵲性遲回,死恨天雞識時節。曙色漸瞳,華星次明滅。一去又一年,一(一作 年)年何時(一作可)徹。有此迢遞期,不如死生別。天公隔(一作既)是妒相憐,何不便教相決絕 。 《雜憶》五首: 今年寒食元月光,月色才侵已上牀。 憶得雙文通內裡,玉龍深處暗聞香(聞當做焚)。 其二: 花籠微月竹籠煙,百尺絲繩拂地縣。 憶得雙文人靜後,潛教桃葉送鞦韆。 其三: 寒輕夜淺繞迴廊,不辨花叢暗辨香。 憶得雙文籠月下,小樓前後捉迷藏。 其四: 山榴似火葉相兼,亞枝低牆半拂簷。 憶得雙文獨披掩,滿頭花草倚新簾。 其五: 春冰消盡碧波湖,漾影殘霞似有無。 憶得雙文衫子薄,鈿頭雲映褪紅酥。 《贈雙文》一首: 豔極翻含態,憐多轉自嬌。 有時還自笑,閒坐更無聊。 曉月行看墮,春酥旋欲消。 何因肯垂手(一作首),不敢望回腰。 《夢遊春詞》一首: 昔歲夢遊春,夢游何所遇?夢人深洞中,果遂平生趣。清冷淺漫溪,畫肪蘭篙渡。過盡萬株桃, 盤旋竹林路。長廊抱小樓,門牖相回互。樓下雜花叢,池叢繞鴛鷺。池光漾彩霞,曉日初明煦。未敢 上階行,頻移曲池步。烏龍不作聲,碧玉曾相慕。漸到簾幕問,徘徊意猶懼。閒窺東西閣,奇玩參差 布,格子碧油糊,駝駒紫金鍍。逡巡日漸高,影響人將寢。鸚鵡饑亂鳴,嬌娃睡猶怒(娃一作蛙)。 簾開侍兒起,見我遙相諭。鋪設繡紅茵,施張鈿妝具。潛寨翡翠帷,瞥見珊瑚樹。不見花貌人,空驚 香若霧。回身夜合偏,斂態晨霞聚。睡臉桃破風,汗妝蓮委露。叢梳百葉髻(時世髻也),金蹙重台 履(踏殿樣也)。紕軟殿頭裙(瑟瑟也),玲瓏合歡褲(夾纈也)。鮮妍脂粉薄,暗淡衣裳故。敢似 紅牡丹,雨來春欲暮。夢魂良易驚,靈境難久寓。夜夜望天河,無由重沿沂。結念心所期,返如撢頓 悟。覺來八九年,不向花回顧。雜洽兩京春,喧聞眾禽護。我到看花時,但作懷仙句。浮生轉經歷, 道性尤堅固。近作夢仙詩,亦知勞肺腑。一夢何足云,良時自昏娶。當年二世初,佳節三星度。朝玉 佩迎,高松女蘿附。韋門正全盛,出入多歡裕。 《樂天和微之夢遊春詩序》云:「斯言不可使不知吾者知;知吾者亦不可使不知,知樂天知吾者 ,吾不敢不使吾子知。即辱斯言,三復其旨。大抵悔既往而悟將來也。」正謂此事,非張籍益明也。 鴛鴛傳跋 予向在武林日,於一友人處,見陳居中所畫唐崔麗人圖。其上有題云: 並燕鶯為字,聯徽氏姓崔。 非姻宜彩畫,秀玉勝江梅。 薄命千年恨,芳心一寸灰。 西廂舊紅樹,曾與月徘徊。 予丁卯春三月,銜命陝右,道出於蒲東。普救之僧舍所謂西廂者,有唐麗人崔氏女遺照在焉,因 命畫師陳居中繪摹真像。意非登徒子之用心,迨將勉情鐘終始之戒,仍拾四十言,使好事者和伯勞之 歌以記云。泰和丁卯林鐘吉日,十洲種玉大志宜之題。 延 庚申春二月,餘傳命至東平,顧市鬻雙鷹圖。觀久之,弗見主人而歸。夜宿府治西軒,夢一 麗人,綃裳玉質,逡巡而前曰:「君玩雙鷹圖,雖佳,非君几席間物。妾流落久矣,有雙鷹名冠古今 ,願托君為重。」覺而怪之,未卜其何祥。遲明欲行,忽主人攜鷹圖來,且四軸。餘意麗人雙鷹,符 此數耳。繼出一小軸,乃夢所見,有詩四十字,跋語九十八。識曰:泰和丁卯出蒲東普救僧舍,繪唐 崔氏鶯鶯真,十洲種玉大志宜之題。」畫、詩、書皆絕,神品也。餘驚詫良久。時有司群官吏環視, 因縮不自,托以跋語佳勝贖之。
吁!物理相感,果何如也。豈法書名畫自有靈耶?抑名不朽者隨神耶,遇合有定數耶?餘嘗謂, 關睢碩人,姿德兼備,君子之配也。琴心雪句,才豔聯芳,文士之偶也。自詩書道廢,丈夫弗學,況 女流乎。故近世非無秀色,往往脂粉腥穢,鴉鳳莫辨。求其彷彿待月章之萬一,絕代無聞焉。此亦慨 世降之一端也。因歸於我,義弗辭已。宜之者,蓋前金趙愚軒之字,曾為鞏西簿。遺山謂泰和有詩名 ,五言平淡,他人未易造,信然。泰和丁卯,迨今百十四年。雲其月二日,壁水見士思容題。右共五 百九字。雖不知壁水、見士為何人,然二君之風韻可見。俟因俾嘉禾繪工盛懋臨寫一軸,適舅氏趙公 待制雍,見而愛之,就為錄文於上。 按,唐元微之傳奇鶯鶯事,以為張生寓蒲之普救寺,適有崔氏孀婦亦止茲寺。崔氏婦,鄭氏也。 生出於鄭,視鄭則異派之從母。因丁文雅軍擾掠蒲人,鄭惶駭不知所措。生與將之靈善,請吏護之, 不及於難。鄭厚生德,謂曰:「姨之弱子幼女,當以仁兄之禮奉承。」命鶯鶯出拜,顏色豔異,光輝 動人。生問其年紀,鄭曰「十七歲矣。」生自是私禮鶯鶯之侍婢紅娘,間道其意,既而詩章往復,遂 酬所願。中間離合多故,然不能終諧伉儷。說者以為生即張子野。宋王性之著《傳奇辨證》,按微之 作姨母鄭氏墓志云:其既喪夫遭軍亂,微之為保護其家。又作陸氏志云:餘外祖睦州刺史鄭濟。白樂 天作微之母鄭氏志,亦言鄭濟女。而唐崔氏譜,永寧尉鵬娶鄭濟女。則鶯鶯乃崔鵬之女,於微之為中 表也。傳奇言生年二十二,樂天作微之墓志,以大和五年死,年五十三,即當以大歷十四年己未生, 至貞元庚辰,正二十二歲。凡此數端,決為微之無疑,特托他姓以避耳。事具《候靖錄》中。
非煙傳 臨淮武公業,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愛妾日非煙,姓步氏。容止纖麗,若不勝絝羅。善秦聲 ,好文筆,尤工擊甌,其韻與絲竹合。公業甚嬖之。其比鄰,天水趙氏第也,亦衣纓之族,不能斥言 。其子曰象,端秀有文才,弱冠矣。時方居喪禮。忽一日,於南垣隙中窺見非煙,神氣俱喪,廢食息 焉。乃厚賂公業之閽,以情告之,閽有難色,復為厚利所動,乃令其妻伺非煙閒處,具以象意言焉。 非煙聞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門溫盡以語象,象發狂心蕩,不知所如。乃取薛濤箋題絕句曰:
一睹傾城貌,塵心只自猜。
不隨蕭史去,擬學阿蘭來。
以所題密緘之,祈門媼達非煙。煙讀畢,吁嗟良久,謂媼曰:「我亦曾窺見趙郎,大好才貌。此
生福薄,不得當之。」蓋鄙武生粗悍,非良配耳。乃復酬篇,寫於金鳳箋,曰:
綠慘雙蛾不自持,只緣幽恨在新詩。
郎心應似琴心怨,脈脈春情更泥誰。
封付門媼,令遺象。象啟緘吟諷數四,拊掌喜曰:「吾事諧矣。」又以剡溪玉葉箋賦詩以謝曰:
珍重佳人贈好音,彩箋芳翰兩情深。
薄於蟬翼難供恨,密似蠅頭未寫心。
疑是落花迷碧洞,只思輕雨灑幽襟。
百回消息千回夢,裁作長謠寄綠琴。
詩去旬日,門媼不復來。象憂懑,恐事泄或非煙追悔。春夕於前庭獨坐賦詩曰:
綠暗紅藏起瞑煙,獨將幽恨小庭前。
重重良夜與誰語,星隔銀河月半天。
明日晨起吟際,而門媼來傳非煙語曰:「勿訝旬日無信,蓋以微有不安。」因授象以連蟬錦香囊
,並岩苔箋,詩曰:
元力嚴妝倚繡櫳,暗題蟬錦思難窮。
近來贏得傷春病,柳弱花欹怯曉風。
象結錦囊於懷,細讀小簡,又恐煙幽思增疾,乃剪烏絲簡為回緘曰:「春日遲遲,人心悄悄。自
因窺覯,長役夢魂。雖羽駕塵襟,難於會合,而丹誠皎日,誓以周旋。況又伺乘春多感,芳履違和,
耗冰雪之妍姿,鬱蕙蘭之佳氣。憂抑之極,恨不翻飛。企望寬情,元至憔悴。莫孤短韻,寧爽後期。
惝寸心,書豈能盡。兼持菲什,仰繼華篇。」詩曰:
見說傷情為見春,想封蟬錦綠蛾顰。
叩頭與報煙卿道,第一風流最損人。
門媼既得回報,逕齎詣煙閣中。
武生為府椽屬,公務繁伙,或數夜一直,或竟日不歸。是時適值生入府曹,煙拆書得以款曲尋繹
。既而長太息曰:「丈夫之志,女子之心,情契魂交,視遠如近也。」於是闔戶垂幌為書曰:「下妾
不幸,垂髫而孤。中間為媒的所欺,遂匹合於瑣類。每至清風朗月,移玉桂以增杯;秋帳冬,泛金微
而寄恨。豈期公子忽貽好音,發華緘而思飛,諷麗句而目斷。所恨洛川波隔,賈午牆高。聯雲不及於
秦台,薦夢尚遙於楚岫。猶望天從素懇,神假微機,一拜清光,九殞無恨。兼題短什,用寄幽懷。」
詩曰:
畫簷春燕須同宿,蘭浦雙鴛肯獨飛。
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裡送郎歸。
封訖,召門媼令達於象。象覽書及詩,以煙意稍切,喜不自持。但靜室焚香,虔禱以俟。
忽一日將夕,門媼促步而笑至,且拜曰:「趙郎願見神仙否?」象驚,連問之。傳煙語曰:「今
夜功曹府直,可謂良時。妾家後庭,郎君之前垣也。不渝惠好,專望來儀,方寸萬重,悉俟晤語。」
既曛黑,象乃躋梯而登。煙已令重榻於下。既下,見煙靚妝盛服,立於花下。拜訖,俱以喜極不能言
。乃相攜自後門人堂中。背解幌,盡譴綣之意焉。及曉鐘初動,復送象於垣下。煙執象泣曰:「今日
相遇,乃前生姻緣耳。勿謂妾無玉潔松貞之志,放蕩如斯。直以郎之風調,不能自顧,願深鑒之。」
象曰:「揖希世之貌,見出人之心,已誓幽庸,永奉歡狎。」言訖,象逾垣而歸。明日,托門媼贈煙
詩曰:
十洞三清雖路阻,有心還得傍瑤台。
瑞香風引思深夜,知是蕊宮一馭來。
煙覽詩微笑,復贈象詩曰:
相思只怕不相識,相見還愁卻別君。
願得化為松上鶴,一雙飛去入行云。
封付門媼,仍令語象曰:「賴妾有小小篇詠,不然,君作幾許大才面目?」茲不盈旬,常得一期
於後庭矣。展微密之思,罄宿昔之心。以為魚鳥不知,人神相助,或景物寓目,歌詩寄情,來往便繁
,不能悉載。如足者週歲。
無何,煙數以細過撻其女奴。奴陰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言,我當伺察之。」 後至直日,乃偽陳狀請假。迨如常人直,遂潛於里門。街鼓既作,匍伏而歸。循牆至後庭,見煙方倚 戶微吟,象則據垣斜睬。公業不勝其憤,挺前欲擒。象覺跳去,業搏之,得其半糯。乃人室,呼煙詰 之。煙色動聲戰,而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楚血流。但云:「生得相親,死亦何恨。」 深夜,公業怠而假寐。煙呼其所愛女僕曰:「與我一杯水。」水至,飲盡而絕。公業起,將復笞之, 已死矣。乃解縛,舉致閣中,連呼之,聲言煙暴疾致殞。後數日,葬於北邙。而里巷間皆知其強死矣 。象因變服易名,遠竄江浙間。 洛陽才士有崔、李二生,常與武掾游處。崔賦詩未句云:「恰似傳花人飲散,空牀拋下最繁枝。 」其夕,夢煙謝曰:「妾貌雖不迨桃李,而零落過之。捧君佳什,愧仰無已。」李生詩未句云:「豔 魄香魂如有在,還應羞見墜樓人。」其夕,夢煙戟手而言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矜片言, 苦相詆斥!當屈君於地下面證之。」數日,李生卒。時人異焉。
第十八卷
潘用中奇遇 嘉熙丁酉,福建潘用中隨父候差於京邸。潘喜笛,每父出,必於邸樓凴欄吹之。隔牆一樓,相距 二丈許,畫欄綺窗,朱簾翠幕,一女子聞笛聲垂簾窺望;久之,或揭簾露半面。潘問主人,知為黃府 女孫也。若是月餘,潘與大學彭上舍聯輿出郊。值黃府十數轎乘春遊歸,路窄,過時相挨。其第五轎 ,乃其女孫也,轎窗皆半推,四目相視,不遠尺餘。潘神思飛揚,若有所失,作詩云:
誰教窄路恰相逢,脈脈靈犀一點通。
最恨無情芳草路,匿蘭含蕙各西東。
暮歸,吹笛時月明,見女捲簾凴欄,潘大誦前詩數遍。適父歸,遂寢。
黃府館賓晏仲舉,建寧人也。潘明往訪,邀歸邸樓,縱飲橫笛。見女復垂簾,潘因曰:「對望誰
家樓也?」晏曰:「即吾館寓。所窺,主人女孫,幼從吾父學,聰明俊爽,且工詩詞。」潘愈動念。
晏去,女復揭簾半露。潘醉狂,取胡桃擲去。女用帕子裹桃復擲來,帕子上有詩云:
欄杆閒倚日偏長,短笛無情苦斷腸。
安得身輕如燕子,隨鳳容易到君旁。
潘亦用帕子題詩裹胡桃復擲去,云:
一曲臨鳳直萬金,奈何難買玉人心
君如解得相如意,比似金徽更恨深。
女子復以帕子題詩裹胡桃擲來,擲不及樓,墜於簷下。潘亟下樓取之,為店婦所拾矣。潘以情
告,懇求得之。帕上詩云:
自從聞笛苦匆匆,魂散魄飛似夢中。
最恨粉牆高幾許,蓬萊弱水隔千重。
遂令店婦往道慇懃。女厚遺婦,至囑勿泄,且曰:「若諧,當厚謝婦」。
未幾,潘父遷去,與鄉人同邸。潘惚惚不樂,厭厭成疾。父為問藥,凡更十數醫,展轉兩月,不
癒。一日,語彭上舍曰:「吾其殆哉,吾病非藥石能愈。」乃告以故。曰:即某日,郊游所遇者也。
彭告之父,父憂之。既而,店婦訪至潘寓曰:「自宮人遷後,女病垂死。母於枕中得帕子,究明,知
其故,今願以女適君如何?」潘不敢諾。未幾,晏仲舉至,具道女父母真意。適彭亦至,遂語潘父,
竟偕伉儷,奩具巨萬焉。前詩宣傳都下,達王禁中,理宗以為奇遇。時潘與黃,皆年十六也。
鄭吳情詩 城之西有吳氏女,生長儒家,才色俱麗,琴棋詩書,靡不究通,大夫士類稱之。其父早逝,治命 宜以為儒家室。女自負不凡。餘今年客於洪府。一日,媒嫗來言,女家久擇婿,難其人。洪仲明公子 戲欲與餘求之,餘辭云「已娶」。不期媒嫗欲求餘詩詞,達於女氏。餘戲賦《木蘭花慢》一闋。翌日 ,女和前詞,附媒嫗至。乃曰:「吳氏之族,見此詞喜稱文士之美,但母氏謂官人已娶,而不可。」 然女獨憐餘之才,賡唱疊和,復令乳母來觀,且述女意,又欲雖居二室,亦不辭也。囑餘托相知之深 者,求啟母意歸餘。然餘在城之日淺,相知者少,謾囑意山長吳槐坡者往說其母,終亦不從。
有周氏,懼餘之成事,挾財以媚母氏,母乃決於從周,遂納其定禮。女號泣曰:「父臨終命歸儒 士。周子不學元術,但能琵琶耳。我誓不從。」周氏因佯狂,擲冠於地。母怒毆之。發憤成疾。病且 篤,母乃大悔,懼逆其意,即以定禮付媒嫗,以歸周。然女病意無起色,因以書遺餘曰:「妾之病實 為郎也。若此生不救,抱恨於地下,料郎之情,豈能忘乎?」臨終又位謂青衣名梅蕊者曰:「我愛鄭 郎,生也為鄭,死也為鄭。我死之後,汝可以鄭郎詩詞書翰密藏棺中,以成我意。」未幾果卒。
嗚呼!文君之於相如,自昔所難;而況夫婦之間,多才相配,世之尤難者乎!夫以女之才如是, 而憐餘之才又如是,齊眉之相好,唱和百年,豈非天下之至樂者乎?而況其家本豐殖有貲財者哉!乃 厄母命之不從,發憤成疾,抱恨而死。嗟夫!紅顏勝人多薄命,亙古如斯,而況才色之兼全者乎?警 彩雲之易失,痛黃壤之相遺,亦徒重餘之臨鳳相悒怏耳,恨何言也。抑餘非悅於色也,愛其才;非徒 愛其才也,感其心也。今具錄往來詞翰於後,覽者亦必助餘之悽愴也。延 戊午,永嘉鄭僖天趣序。 丁已歲二月二十六日,予寄《木蘭花慢》云: 倚平生豪氣,切星斗,渺雲煙。記楚水湘山,吳雲越月,頻人詩篇。菱花劍光零落,幾番沉醉 ,樂鳳前。閒種仙人瑤草,故家五色雲邊。夫容金閉正需賢,詔下九重天。念滿腹瑯,盈襟書傳,人 正韶年。蟾宮近傳芳信,娥嬌豔待詩仙。領取天香第一,縱橫禮樂三千。 翌日,女氏和云: 愛風流儒雅。看筆下掃雲煙。正困倚書窗,慵拈針線,懶詠詩篇。紅葉未知誰係,漫躊躇,無語 小欄前。燕子知人有意,雙雙飛向花邊。慇懃一笑問英賢,夫乃婦之天。恐薛媛圖形,楚材興念,喚 醒當年。疊疊滿枝梅子,料今生無分共坡仙。贏得鮫綃帕上,啼痕萬萬千千。 二月二十九日,女密令乳母來觀。三月一日,再賦前腔云。 望垂楊裊翠,簾試卷小紅樓。想駕佩敲瓊,駕妝沁粉,越樣風流。吟懷自憐豪健,灑雲箋,醉裡 度春愁。有唱還應有和,纖纖玉映銀鉤。犀心一點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約尋芳,蜂媒才到,蝶 使重遊。梅花故園憔悻,揖東風讓與古梢頭。況是梅花無語,杏花好好相留。 女氏再和云: 看紅箋寫恨,人醉倚夕陽樓。故里梅花,才傳春信,先認儒流。此生料應緣淺,綺窗下,雨怨雲 愁。如今杏花嬌豔,珠簾懶上銀鉤。絲蘿喬樹欲依投,此景兩悠悠。恐鶯老花殘,翠嫣紅減,辜負春 遊。蜂媒問人情思,總無言應只低頭。夢斷東風路遠,柔情猶為遲留。 餘觀所和兩詞,其才情標緻,世間豈易得哉,此餘所不能忘也:再賦詩三首云: 銀箋寫恨奈情何,料得情深斂翠蛾。 須信梅花貪結子,東風著意杏花多。 翠袖籠香倚畫樓,柔情猶為我遲留。 何時共個鴛鴦字,吟到東風淚欲流。 兩才相遇古來難,重寫芳情仔細看。 莫待後時空自悔,不如趁早舞雙鸞。 吳氏和云: 慈親未識意如何,不肯令君畫翠蛾。 自是杏花開較晚,梅花占得舊情多。 殘紅片片人書樓,獨倚危欄覺久留。 可惜才高招不得,紅絲雙係別風流。 今生緣分料應難,接得新詩不忍看。 漫說胸襟有才思,卻無韓壽與紅鸞。 詩尾又係以數語云:「屢蒙佳什,珍藏笥篋。福淺緣慳,不成好事。母命伯言,不期違背。一片 真情,翻成虛意。勤讀詩書,乾圖名利。故里梅花,依然夫婿。數語贈君,盈盈垂淚。」 餘復為儷語以寄遺恨,因達於女氏云:「竊以詩書相過,罕見於夫婦之間;詞翰先投,乃求於聲 氣之表。字含玉潤,情染蘭香。悵故里之梅花,才傳春信;比芳園之杏蕊,元奈鳳。復令乳母來觀, 預遺女媒通好。謂『先君已定』,猶遺在耳之言;矧才子如斯,不忝齊眉之願。『倘得百年而偕老, 雖居二室而不辭。』妙語難忘,芳心可掬。既窈窕之慨然許鄭,何聖善之必欲從周?事既相違,分亦 何淺。幕底阻牽於紅線,石上空磨於玉簪。誰令慷暴之男,強投雁市;痛失文章之婿,怒擲蟬冠。脈 脈春愁,盈盈妝淚。念欲挾文君而夜遁,終不忍為,竟辜杜牧之春遊,實成深恨。猶勸詩書之勤讀, 極知思愛之愈深。嗟伉儷之無緣,徒唱酬之相與。此日落花愁裡去,遙想芳塵;他時折桂月中歸,必 貽後悔。茲憑四六用表再三,願深思賢父之言,庶免抱終身之歎。難期面敘,幸冀心融。」 又續 以詩云: 畫梁雙燕舞嬌塵,只見新詩不見人。 夜夜相思飛蝶夢,東風著意杏花春。 風流才思故難全,若使相逢不偶然。 有約綠楊門外過,珠簾半卷露蟬娟。 吳氏答云:「兩才相遇,方圖結於紅絲;一語敗盟,又空成於畫餅。詩詞寄恨,蜂蝶傳情。先人 之遺訓昭昭,曾已告約;慈母之嚴命切切,不避嬌羞,齊眉之好已伏,眾口之辭不息。龜占來吉,雁 市輒修。鴛鴦枕上,夜夜相思;蝴蝶夢中,時時歡會。深沉院宇,無路可求;寂寞簾櫳,有緣終遇。 雖後死幼玉,也尋柳氏;奈今全文君,未識相如。勒此申酬,伏祈在念。」並和前詩二首云: 才高豈有困泥塵,雁塔名香第一人。 卻笑此生緣分淺,可憐辜負兩青春。 琴棋書畫藝皆全,一段風流出自然。 院宇深沉簾不捲,想君難得見嬋娟。 昔日吳氏又寄繡領呈上,甚精工,云:「此是十年工夫所繡者若此。」餘復作詩云: 領中垂繡蹙雙鸞,幼小工夫此最難。 久上羅襦香欲褪,多情拆寄鄭郎看。 落花時序易消魂,忍看雲箋沁粉痕。 近日懨懨香玉瘦,可憐和淚倚重門。 繡線慵拈夢怎醒,風流誰畫柳眉青。 琵琶聲裡昭君怨,莫向他時不忍聽。 嫩柳嬌依道韞家,東風何事苦摧它。 流鶯欲住頻回首,盡日愁腸惱落花。 吳氏答書云:「某早,忽洪至,欲遣一書,奈家冗人事多,竟弗克。午間再辱雲翰,披味恍如會 晤之為快。中間此事,苦為母氏所阻。奴佯癡佯狂此數日,周子稍緩其事。但兩受凌辱被打,氣憤成 疾,不離枕席,亦是因君耳。恐天不假之以壽,萬一抱恨而歸,亦為君耳。如天從人願,姻緣有在, 此事尚可成就,中間多感十一安人恩意。如三五日病卻,至洪府相謝,亦可一見。具言至此,悲涕漣 漣。先生千金之軀,不可因賤妾而成疾。但以堅心為念,好事亦不在忿忙。衷腸非筆可盡,切祈尊照 。」又詩二絕云: 淚珠滴滴濕香羅,病裡芳肌瘦減多。 怪得夜來春夢淺,不知合日定如何? 青衣扶起鬢雲偏,病裡情懷最可憐。 已自懨懨無氣力,強抬纖手寫雲箋。 吳氏臨終答書云:「哀哉!古人云『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誠哉,是言也。一自 女媒通好之後,妒情之輩,登奴門者多,其說不一。有雲先生貧者,有雲子多者,有雲妻妒行者。奴 聞之若風過耳,但以真心而待。況兼母與伯,以奴之身色才藝俱全,豈可以為人次妻,而周合挾財以 媚母氏,遂以一紅一書為定。奴乃淚泣不從,兩被凌辱,以至成疾,而相思之情,又何可勝言。念欲 竊香相隨,奈千方百計不可,而此病未愈。昨日兩辱佳音,且喜且位,母氏而今以作噬臍之悔,有通 容處,但奴泥飛不定,神亂不常;雖師巫醫卜,無所不至,而病略不減。先生自宜將息,不可因賤妾 而失寢忘食。以郎之才,不患無好色之妻。以奴之命,又恐不見有才之郎,若此生不救,抱恨於地下 ,料郎之情豈能忘乎?然妾之死,無身後之累。郎若成疾,則故里梅花、青青梅子,將靠之誰乎?倘 得病安,必見。臨終硬咽,不知下筆處。奴挾憊拜上。」 吳氏既終,餘以文寄祭云:「嗚呼!崑山玉樹,閬苑瓊葩,豈人間之凡植。獨冠於仙花,儲芳而 豔,吐日春華。祥云為蓋,皓月為家。俄驚驂於怪雨,痤遺彩於塵沙。啼玉彎而自惜,愁翠風而空嗟 。嗚呼哀哉!玉容如在,瑤佩何之。生也何待,死也何為。染夫容以為色,組錦繡以為詩。琴彈綠綺 兮冰雪為絲,畫鉛粉澤兮煙霞為姿。牙籤縹帙兮融融臭旨,楸枰玉子兮了了玄機,閨房之秀,誰其似 之。謝庭柳絮,詎足方斯。餘也惜年冉冉,負志奇奇。投鯨牙兮,學海之驚濤;透翠衣兮,詞苑之蕤 。風孤退,鵬雲自垂。楚山古木,湘水燕詞。泣娥英兮,愁牽翠衣;弔靈均兮,空把瓊芝。昭昭徒返 緲遐魚,抱懷英之未擢,忽窈窕之相知。始之以女媒而通好,申之以乳母而傳書。是耶,非耶,物理 茫茫。色可得而有兮,才孰儷而孤芳;不可得而見兮,心殷殷而愈彰。迨夫母夢之初覺,餘亦攬涕而 成章。興言路阻,莫奠壺觴。千古萬古,遺恨空傷。」又悼亡吟二首云:
詩寫青箋幾往來,佳人何自苦憐才。
傷心春與花俱盡,啼殺流駕喚不回。
相見愁元奈,相思自有緣。
死生俱夢幻,來往只詩篇。
玉佩驚沉水,瑤琴愴斷弦。
傷心數行淚,盡日落花前。
餘召箕仙眾,留得一詞云:
綠慘雙駕,香魂猶自多迷戀。
芳心密語在身邊,如見詩人面。
又是柔腸未斷,奈天不從人願。
瓊銷玉減,夢魂空有幾多愁怨。
四月朔,餘再調《木蘭花慢》云:
任東風老去吹不斷,淚盈盈。記春淺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來殺詩人興。更落花元定,
挽春情。芳草猶迷舞蝶,綠楊空晤流鴛。玄霜著意初成,回首失雲英。但如醉如疾,如狂如舞,如夢
如驚。香魂至今迷戀,問真仙消息最分明。後夜相逢何處,清風明月蓬瀛。
是日,再召箕仙一童,童降筆詞云: 今日瑤池,大會群仙,不肯來臨。真草傳語鄭郎君。記得相嘲妒行,好個《木蘭花慢》,休提相 契分明,君還要問那香那玉,在仙宮聽命。 吳氏之母痛憶之甚,亦死。一子年長,不慧,移居鄉村。此真可惜哉!餘又作哀文云:「嗚呼! 茫茫九泉,愛莫起之,靈之容忽其遠矣。心中藏之,何日忘之,靈之心其可忘乎? 在室,峭在戶,靈之家蕩然矣。天長地久,恨元絕期,靈之恨其可絕乎?使靈之至此者,誰之咎 與?母氏之無明見,伯氏之無理言也。當是時,二老果無奈之意,姑舒徐數日,而異圖擇婿,誰得而 間之?矧,先君之治命,若見之昭昭者乎?龜占未吉,雁帛輒修,其靈之死,在此而不在彼也。靈之 容固不可得而見之矣,靈之恨、靈之心與餘相悲映者,果元幽明之隔也邪。餘嘗過靈之家,但見門掩 夕暉兮,草沿階而春色憐人,疑為我之來兮,空彷彿乎靈之魂獨在也。吾謂靈飄霞佩於太清兮,擬群 仙於瑤池。透迄而不忍去兮,欲與餘而追隨。餘固知靈之同心兮,雖同往而何辭?忽返睨乎故鄉兮, 念眾雛之無依。靈書勉今以自愛兮,何既死而忽遺。翳母氏之念而死兮,諒雖悔而曷追。餘於義未可 以死兮,則亦付修短之有期。嗚呼!疇昔之夜,忽有推餘髻而泣者,非靈也那。恍一夢之驚覺,空伏 枕之漣漪;愴餘懷之鬱結,重抑憤之哀詞。母知天知,有知無知,吾獨自知耳!嗚呼哀哉!」
友人某,閱此女詞,情事亦可傷,作詩悼之云: 結髮因緣豈偶然,如何契闊更登仙。 可憐一點真才思,辜負韶華二十年。 磊落襟懷亞淑真,琴棋書畫更超倫。 恨我周鄭番成怨,底不當初早嫁人。 女子文章天下少,男兒才學豈應無? 滿懷空有詩書料,負個卿卿旦夕呼。 不見佳人亦可傷,念他非命為才郎。 杏花夢斷東風曉,空把新詩寫數行。 黃子侑敏讀之,有感云: 春樓珠箔卷東風,幾度偷彈淚粉紅。 豔質豈期黃壤隔,香魂應逐紫雲空。 解將遺事留身後,忘盡前言在耳中, 杏蕊梅花俱一夢,悠悠深恨鎖幽宮。
聯芳樓記 吳郡富室有姓薛者,至正初居於閶門外,以鬻米為業。有二女,長蘭英,次蕙英,皆聰明秀麗, 能賦詩。久遂於宅後建一樓以處,名曰「蘭蕙聯芳樓」。適承天寺僧,善水墨,寫蘭意,乃以粉灰四 壁,邀請繪畫於上。登之者,藹然,如入春風之室。二女日夕其間,吟詠不輟,有詩數百首,號曰「 聯芳集」,好事者往往傳誦。時會稽楊鐵崖制西湖《竹枝曲》,和者百餘家,鏤版書肆。二女見之笑 曰:「西湖有《竹枝曲》,東吳獨無《竹枝曲》乎?」乃效其體,作《蘇台竹枝詩》十章,曰:
姑蘇台上月團團,姑蘇台下水潺潺。
月落西邊有時出,水流東去幾時還?
館娃宮中麋鹿游,西施去泛五湖舟。
香魂玉骨歸何處,不及真娘葬虎丘。
虎丘山上塔層層,靜夜分明見佛燈。
約伴燒香寺中去,自將釵釧施山僧。
門泊東吳萬里船,烏啼月落水如煙。
寒山寺裡鐘聲早,漁火江風惱客眠。
洞庭餘柑三寸黃,笠澤銀魚一尺長。
東南佳味人知少,玉食無由進上方。
荻芽抽筍棟花開,不見河豚石首來。
早起腥風滿城市,郎從海口販鮮回。
楊柳青青楊柳黃,青黃變色過年光。
妾似柳絲易憔悴,郎如柳絮太顛狂。
翡翠雙飛不待呼,鴛鴦並宿幾曾孤。
生憎寶帶橋頭水,半人吳江半太湖。
一鳳髻綠如雲,八字牙梳白似銀,
斜倚朱門翹首立,往來多少斷腸人?
百尺高樓倚碧天,欄杆曲曲畫屏連。
依家自有蘇台曲,不去西湖唱彩蓮。
鐵崖見其稿,手題二詩於後曰:
錦江只見薛濤箋,吳郡今傳蘭惠篇。
文采風流知有日,連珠合璧照華筵。
難弟難兄並有名,英英端不讓瓊瓊。
好將筆底春風句,譜作瑤箏弦上聲。
自是名播遐邇,咸以為。班姬、蔡女復出,易安、淑真而下不足論也。
其樓下瞰官河,舟楫皆經過焉。崑山有鄭生者,亦甲族,其父與薛素厚。生與販抵郡,至此日泊
舟於樓下,依薛為主。薛以其父之故,特以通家子弟,往來無間也。生以青年,氣韻溫和,性質俊雅
。夏月,於船首澡浴,亭亭碧波中,微露其私。
生之具,二女在樓於窗隙窺見之,以荔枝一雙投下。生雖會其意,然仰視飛甍峻字縹緲於霄漢,
自:身具羽翼莫能至也。既而,更深漏靜,月墮河傾,萬籟俱寂,生企立船舷」如有所俟。忽聞樓窗
啞然有聲,顧盼頃刻,則(二女以鞦韆絨索垂一竹兜,墜於其前,生乃乘之而上。既見,喜極不能言
,相攜人寢室,盡紹緒之意焉。長女口占詩一首與生曰:
玉砌雕欄花兩枝,相逢恰是未開時。
嬌姿未慣風和雨,吩咐東君好護持。
詩畢,次女亦吟一首:
寶篆香煙燭影低,枕屏搖動鎮帷垂。
風流好似魚游水,才過東來又向西。
生至曉乘之而下,自是元夕而不會。
二女吟詠頗多,不能盡記,生自覺恥無以答。一夕,見女書匣內有剡溪玉葉箋,遂濡毫題一詩於
上曰:
誤人蓬萊頂上來,芙蓉芍藥兩邊開。
此身得似偷香蝶,遊戲花叢日幾回。
二姊妹得詩喜甚,藏之筐筒,一夕中夜之後,生忽悵然曰:「我本羈旅江河,托跡門下,今日之
事,尊人罔知。一旦事跡彰聞,恩情間阻,則樂昌之鏡或恐從此而分,延平之劍不知何時再合也。」
因便咽位下。二女曰:「妾之鄙陋,自知甚明。久處閨闈,粗通經史,非不知鑽穴之可丑、韞櫝之可
佳也。然而秋月春花,每傷虛度,雲情水性,失於自持。曩者偷窺宋玉之容,自獻卞和之璧,感君不
棄,特賜俯從,雖六禮之未行,諒一言之已定。方欲同歡枕席,永奉衣中,奈何遽出此言,自生疑阻
?妾雖女子,計之審矣。他日機事聞彰,親庭譴責,若從妾所請,則終奉箕帚於君家;如不遂所圖,
則求我於黃泉之下,必不再登他門也。」生聞此言,不勝感激。未幾,生之父以書督生還家。女之父
見其盤桓不去,亦頗疑之。一日登樓,於筐中得生所為詩,大駭,然事已如此,無可奈何,顧生年少
標緻,門戶亦正相敵,乃以書抵生之父,喻其意。生父如其所請,仍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問名納彩,
贅以為婚。生年上十有二,長女年二十,幼女年十八矣。吳下人多知之,或傳為掌記云。
第十九卷
嬌紅記 申純,字厚卿,祖汴人也。隨父寓成都,八歲通六經,十歲能屬文。天姿卓越,傑出世表,風情 接物,不減於斯,故賢士大夫,多推譽焉。宣和間,薦而不第,歸,鬱鬱不自勝。家居月餘,因適鄰 郡母舅王通判。信宿而至,則門枕碧流,目斷千里,波濤洶湧,風景粲然,明滅遠山,特起望外。因 賦《摸魚兒》詞一閡,以寫其勝,詞曰:
錦城西,一區華屋,天開多少佳趣。當門綠水朝千里,何況碧山無數。堪愛處,有滯湘新簧,松 檜森前路。深深院,見簾幕低垂,絲簧迭奏,鎮日價歌舞。金閨彥,卑歲歸占住。小生平昔依慕。今 朝走馬行來近,試綺繡鞅凝駕。君真真,且從守分,幽意誰為主。詩朋酒侶。向此地嬉游,尋花問柳 ,須是有奇遇。 生既至,因人謁舅,舅見之,遂引生至中堂,妗出見。生進拜畢,就位。舅有一子,名善父,年 七歲,一名含,舅因呼善父出拜,再命侍女飛紅呼嬌娘出見。良久,飛紅附耳語妗,以嬌娘未經妝為 言。妗因怒曰:「三哥家人也(生第三),出見何害?」生聞之,因曰:「百一姐(嬌第百一)無他 故,姑俟何如?」 妗因笑曰:「適方出浴,未理妝,故欲少俟。三哥家人也,何事鉛粉耶?」又令他侍女促之。頃 刻,嬌自左掖出拜。雙鬟綰綠,色奪圖畫中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瑩。生起見之,不覺自失。敘禮 竟,嬌因立妗後。生熟視,愈覺絕色,目搖心蕩,不能自制。妗笑曰:「三哥遠來勞苦,宜就舍少息 」因室之於堂之東,去堂二十餘步。生歸館後,功名之心頓釋,日夕惟慕嬌娘而已:恨不能吐盡心素 與款語,故常意屬焉。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見,款留備至,生亦自幸其相留,冀得乘間致款曲於嬌娘也 。 平嘗出入舅家,周旋堂底,雖終日得與嬌游從,未嘗敢妄一邪言相及。生因察其動靜,見嬌言笑 舉止,常有疑猜不定之狀,生知其賦情特甚也,求所以導情達意之便,而未能得。一夕,嬌晚繡紅窗 下,倚牀視荼花,久不移目,生輕步踵其後,嬌不知也,因浩然長歎。生知其有所思,因低聲問曰: 「爾何於此仁視長歎也,將有思乎?將有約乎?」嬌不答,良久,乃曰:「兄何自來此?日晚矣,春 寒逼人,兄覺之乎?」生知嬌以他詞相拒,因應曰:「春寒固也。」嬌正視,逡巡引去,生獨歸室。 無聊,乃書《點絳唇》一詞於寓室之東,以寓意焉。詞曰: 庭院深沉,遲遲日上荼架。芳叢相亞,裝點春無價。玉體香肌,好手應難畫。還驚訝,春心蕩也 ,誰共游蜂話。 自後,日聚飲宴,或同歌笑,申生言稍涉邪,嬌則凝袂正色,若將不可犯。生雖慕其美麗,然見 其不相領略,以謂嬌年幼情簡,不請世事,因不介意。一日,舅有他甥至,舅妗亦留之。至晚,舅開 宴,申生預坐。酒至半,妗起酌酒勸他甥,舅將酣,嬌時陪立妗後贊之,令溢觴。酒至生,力辭。妗 曰:「子素能飲,獨不能為我開懷乎?」生辭以失志功名,且病,又已醉甚,不能復加,妗未答,嬌 因參言其後曰:「三兄動容,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因輟瓶授觴,生再拜而飲,因喜不自勝。 既畢,妗退步酌酒勸舅。申生之前,燭燼長而暗,嬌因促步至燭前,以手彈燭,因流視語生曰:「非 妾則兄醉甚矣。」生謝曰:「此恩當銘肺腑。」嬌微笑曰:「此乃恩乎?」生曰:「意重於此矣。」
語未畢,妗因素水滌觴,嬌乃引去,自此,生復留意。一夕,嬌獨坐於堂惻借花軒內,生偶至座 側,見嬌凴欄無語,徙倚沉吟。時花檻中有牡丹數本,欲開未開,生因為二絕以戲之曰: 亂惹祥煙倚粉牆,繹羅輕卷映朝陽。 芳心一點千重束,肯念凴欄人斷腸。 嬌姿質豔不勝春,何意元言恨轉深。 惆悵東君不相顧,空餘一片惜花心。 生援筆寫此二詩,以示嬌,嬌巡簷展誦,傾環低面,欲言不言。正凝思間,忽聽流鴦,如道人意 中事。生又揮毫作《喜遷鶯》詞一章曰: 園林過雨,問滿目媚景,是誰為主?翠柳舒眉,黃鵬調舌,鎮日姿狂歌舞。金衣公子何事,牽惹 萬千愁緒。芳草地,有香車寶馬,驕闐來許。無據,行樂處,好景良辰,休把輕辜負。一種春風,幾 多圖書,聽取綿蠻簧語。又向暗巢偷眼,欲啄花心無路。知牆外,待放伊飛過,旁人低訴。 嬌覽之未畢,忽聞妗語聲,嬌乃攜此詞並前二詩,藏之袖間,徐步趨歸堂中坐。悵恨久之,歸室 ,殆無以為懷。因作一絕,題於堂西之綠窗上。詩曰: 日影縈階睡正醒,篆煙如縷午風平。 玉蕭吹盡霓裳調,誰識鸞聲與鳳聲。 後二日,舅他出,嬌因至生臥室,見東窗有《點繹唇》詞一首,西窗有詩一絕,躊躇玩味,不忍 捨去。知生之屬意有在,乃濡筆和其西窗之韻以寄意焉。詩曰: 春愁壓夢苦難醒,日炯風高漏正平。 魂斷不堪初起處,落花枝上曉鶯聲。 生歸見嬌所和詩,願得之心,逾於平常,朝夕惟求間便以感動嬌。然嬌或對或否,或相親昵,或 相違背。生不測其意。莫得而圖之。一日,舅妗開宴,自午至暮。酒散,舅妗起歸舍,生獨危坐堂中 ,欲即外舍。俄而嬌至筵所,抽左髻鈾釵,勻博山理餘香,生因曰:「夜分人寢矣,安用此?」嬌曰 :「香貴長存,安可以夜深棄之!」生又繼之曰:「篆灰有心足矣!」嬌不答,乃行,近堂階,開簾 仰視,月色如晝,因呼侍女小慧,畫月以記夜漏之深淺,乃顧生曰:「月已至此,夜幾許』生亦起下 階,瞻望星漢,曰:「織女將斜,夜深矣。」因曰:「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嬌曰:「東坡鍾情 何厚也?」生曰:「奇美特異者,情有甚於此焉。可以此誚東坡也?」嬌曰:「兄出此言,應彼此苦 眾矣,於我何獨無之。」生曰:「然則實有也,不然則佳句所謂『魘夢,者,果何物而『苦難醒,耶 ?」言情頗狎,嬌因促步下階逼生曰:「凡謂織女銀河何在也?」生見嬌之驟近,然自失,未及即對 ,俄聞戶內嶺問嬌寢未,嬌乃遁去。次日,生追憶昨夕之事,自疑有獲,然每思遇事多參商,愈不自 足。乃作《減字木蘭花》詞以記之,曰: 春宵陪宴,歌罷酒闌人正倦。 危坐中堂,倏見仙娥出洞房。 博山香燼,素手重添銀漏永。 織女斜河,月白鳳清良夜何。 次日晨起,生人揖妗。既出,遇嬌於堂西小閣中,嬌時對鏡畫眉未終,生近前謂之曰:「蘭煤燈 燼耶,燭花也?」嬌曰:「燈花耳。妾用意積之,近方得之。」生曰:「若是,則願以一半丐我書家 信。」嬌遂首肯,令生分其半。生舉手分煤,油污其指,因請嬌曰:「子宜分以遺我,何重勞客耶? 」嬌曰:「既許君矣,寧惜此?」遂以指決煤之半以贈生,因牽生衣拭指污處曰:「緣兄得此,可作 無事人那?」生笑曰:「敢不留以為贄!」嬌因變色曰:「妾無他意,君何戲我?」生見嬌色變,恐 妗知之,因趨出,珍藏所分之煤於枕中。因作《西江月》詞以記之,曰: 試問蘭煤燈燼,佳人積久方成。 慇懃一半付多情,油污不堪自整。 妾手分來的的,郎衣拭處輕輕。 為言留取表深誠,此約又還未定。 自後,生心搖蕩特甚,不能頃刻少置,伏枕對燭,夜腸九回,思欲履危道,以實嬌心而未獲。 一日,暮春小寒,嬌方擁爐獨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技入來,嬌不起顧生,生乃擲花於地。嬌驚視 ,徐起以手拾花,詢生曰:「兄何棄擲此花也?」生曰:「花淚盈暈,知其意何在?故棄之。」嬌曰 :「東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諾。元悔。」嬌笑曰 :「將何諾?」生曰:「試思之。」嬌不答因謂生曰:「風差勁,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與嬌 偶坐,相去僅尺餘,嬌因撫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凌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而不 念我斷腸耶!」嬌笑曰:「何事斷腸?妾當為兄謀之。」生曰:「無戲言。我自遇子之後,魂飛魄揚 ,不能著體,夜更苦長,竟夕不寐。汝方以為戲,足見子之心也。予每見子言語態度,非無情者,及 予言深情味,則子變色以拒我,豈可不解世事,而為是沽矯哉?諒孱繆之跡,不足以當雅意,深藏自 閉,將有售也。今日一言之後,餘將西騎矣。子無苦戲我。」嬌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 無言,妾知兄心久矣,豈敢固自鄭重以要君也,第恐不能終始,其如後患何?妾亦數月來諸事不復措 意,寢夢不安,飲食俱廢,君所不得知也。」因長吁曰:「君疑甚矣,異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濟, 當以死謝君。」生曰:「子果有志,則以策我。」嬌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因起出迎舅,嬌乃反 室,不可再語。生乃賦《石州引》詞,以記其事云: 懊恨東君催趲去程,春意牢落。梨花粉淚溶溶,知是為誰輕別。沖寒向晚,特地折取歸來,佳人 無語從地擲,瞥見卻驚猜,忍使芳塵歇。收拾道明窗淨几,瓶裡一枝,便添風月。因念多才,值此苦 寒時節。近新消減,料有萬斛春愁,芭蕉未展丁香結。甚日把山盟向枕邊說。 又越兩日,生凌晨起,攬衣向堂西綠窗內而立,背面視井簷,不知此時嬌亦起,在隔窗內理妝矣 。生誦東坡詩曰:「為報鄰雞莫驚覺,更容殘夢到江甫。」嬌聞之,自窗內呼生曰:「君有鄉閭之念 乎?」生因窺窗語嬌曰:「衷腸斷盡,無可導意,只得歸矣。」嬌曰:「君果誕妾那?既無意於妾, 何前委罪之深也?」生因笑曰:「予豈無意,第被子苦久矣,然則若何謀之?」嬌曰:「今日間人眾 ,無可容計。東軒抵妾寢室,軒西便門達熙春堂,堂透荼架,君寢室外有小窗,今日若晴霽,君自寢 所逾外窗,度荼羨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密,當與君會也。」生聞之,欣然自得,惟俟日暮, 得諧所願。至晚,不覺暴雨大作,花陰浸潤,不復可期,生悵恨不已。因作《玉樓春》詞,援筆書之 ,以寫怏怏之懷。詞曰: 曉窗寂寂驚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訴,低眉斂翠不勝春,嬌轉櫻唇紅半吐。匆匆已約歡娛處,可恨 無情連夜雨;枕孤裳冷不成眠,挑盡殘燈天未曙。生晨起會嬌於妗所,因共至中堂,以夜所綴詞示之 ,嬌低聲笑曰:「好事多磨,理故然也。然妾既許君矣,當別圖之。」是日,生侍舅從鄰家飲,至暮 醉歸,且思嬌早問別圖之言,疑嬌還復至也,又沉醉睡熟。嬌潛步至窗外。低聲呼生者數次,生不之 覺,嬌悵恨而回,又疑生之誕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縷髮,書盟言於片紙付嬌,嬌亦剪髮設盟以 復於生。雖是極意慕戀,然終於無便可乘。一日,生收家書以從父晉納粟補閬州武職,以生便弓馬, 取生歸侍行。嬌顧戀之極,作詩送行。詩曰: 綠葉陰濃花正稀,聲聲杜字勸春歸。 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淚濕衣。 生得詩和韻以復嬌,詩曰: 密幄重幃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歸。 文君為我堅心守,且莫輕拼金縷衣。 生終以嬌「綠葉陰濃」之語為疑,又成一詞寓《小梁州》以示嬌,詞云: 惜花長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樓。如今何況拋離去也,關山千里,目斷三秋,漫回頭。慇懃吩咐東 園柳,好為管長條。只恐重來綠成陰也,青梅如豆,辜負梁州,恨悠悠。 嬌知生之疑己,亦以《卜算子》詞復之,詞云: 君去有歸期,千里須回首。休道三年綠葉陰,五載花依舊。莫怨好音遲,兩下堅心守。三隻骰兒 十九窩,沒個須教有。 嬌情不自已,復繼以詩云: 臨別慇懃詩語長,云云去後早還鄉。 小樓記取梅花約,目斷江山幾夕陽。 自後生從父以他故不果行,生居家,行住坐臥,飲食起居,無非為嬌興念,以至沉思成病。因托 求醫,至舅家。數日,無便可乘與嬌一語。至於飲食俱廢,舅妗為之皇皇,醫卜踵至,但云生功名失 意,勞思所致,終不能知生之心。數日,病小愈。一口,舅出報謁,生因強步至外廡,方佇立,俄而 嬌至生後,生駭然。嬌曰:「偶左右皆他往,妾得便,故來問兄之病。」生回顧無人,因前牽嬌衣欲 與語,嬌曰:「此廣庭也,十目所視,宜即兄室。」生與之俱,及門,忽雙燕爭泥墜前,嬌因捨生趨 視,俄舅之侍女湘娥突至嬌前。嬌大駭,生乃引去。至暮復會中堂,嬌謂生曰:「非燕墜,則湘娥見 妾在君室矣,豈非天乎?」生然其言,而悒怏之心,見於顏色。乃作《擷芳詞》一闋以自釋,詞
日如年,風輕扇,文園多病尋芳倦。春衫窄,庭院闐,獨步迴廊體嬌無羨。如花面,親曾見,千 方百計尋方便。藍橋隔,暮雲碧,燕兒墮也,又無消遣。 一日晚,嬌尋便至生室,謂生曰:「向日熙春堂之約,妾嘗思之,夜深院靜,非安寢之地。自前 日之路觀之,足以達妾寢所。每夕侍妾寢者二人,今夕當以計遣去,小慧不足畏也。君至夜分時來, 妾開窗以待。」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嬌變色曰:「事至若此,君何畏?人生如白駒過隙, 復有鍾情如吾二人者乎?事敗當以死繼之。」生曰:「若然,餘何恨乎?」是夜將半,生乃逾外窗繞 堂後數百步至荼架側,久求門不得,生頗恐。久之,尋路得至熙春堂。堂廣夜深,寂無人聲。生大恐 ,因疾趨人,見嬌方開窗倚几而坐,衣紅綃衣,下白絲裳,舉首向月,若重有憂者,不知生之已至也 。生因抉窗而入。嬌忽見生,且驚且喜,曰:「君何不告,駭我甚矣。」生乃與嬌並坐窗下,時正夜 分,月色如晝。生視嬌,體態豔媚,肌瑩無暇,飄飄然不啻娥之下臨人間也。嬌謂生曰:「夜漏過半 ,幸會難逢,可就枕矣。」欣然與生相攜素手,共人羅帳之中。解衣並枕間,嬌曰:「妾年幼,殊不 諸世事,枕席之上,望兄見憐。」生曰:「不待多言。」兩情既合,嬌乃嬌啼嫩語,體若不勝,雨態 雲蹤,交頸之鴛鴦,和鳴之鸞鳳,無以逾者。一晌歡娛,而嬌娘千金之身,自茲失矣。歡會之際,不 覺血漬生衣袖。嬌乃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為他日之驗。」生笑而從之。有頃,雞聲催曉,虯漏 將闌,嬌令生歸室,因視生曰:「此後日間相遇,幸無以前言為戲,懼他人之耳目長也。」因口占《 菩薩蠻》詞以贈生: 夜深偷展窗紗綠;小桃枝上留駕宿。 花嫩不禁抽,春風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脈脈愁無那。 特地祝檀郎,人前口謹防。 生亦口占答之: 綠窗深仁傾城色,燈花送喜秋波溢。 一笑人羅幃,春心不自持。 雲雨情散亂,弱體羞還顫。 從此問雲英,何須上玉京。 嬌得生所和之詞,謝曰:「妾,女子也,情牽事感,殊乖禮法,幸垂明鑒,好為秘之。妾之托君, 亦無憾矣。」生辭,愧喜交集。自後,生夜必潛至嬌室,凡月餘,無有知者。豈期慾火所迷,俱無避忌 ,舅之侍女日飛紅、曰湘娥,皆有所覺,所不知者,嬌之父母而已。嬌亦厚禮紅等,欲使緘口。第飛紅 輩雖覺之,而未之敢發。 俄而,生以父書促歸。既歸,則寢食俱廢,思欲娶嬌為婦,乃作書達嬌曰:「前日佳遇,倏爾旬餘 。魂飛杳杳,每形清夜,松竹深盟,常存記憶。蒹葭之跡,得自托於蘭蕙之旁,為幸大矣。幽會未終, 白雲在念,自抵侍下,無一息不夢想洛浦之風煙也。家事經史,非為不復措念,縱一勉強,不知所以為 懷。有親朋見憐,於大人前致一語,天啟其衷,俾續秦晉,再世之盟,未嬸舅妗雅意若何。倘不棄庸陋 ,則張生之於鶯鶯,烏足道哉!茲因媒氏有行,喜不自制,臨此以布腹心,幸相與謀之,臨風以俟佳音 。家居元聊,偶思佳麗夜別之言,綴《永遇樂》一詞,並用錄呈,亦以見此情之拳拳耳。新霜在候,善 加保衛。」生寫書畢,並錄前所作《永遇樂》詞,緘封私付女媒氏,父母不知也。媒得書,既往見舅妗 ,且以生父命告之。勇為之開宴。次日,媒申前請,舅曰:「三哥才俊灑落,加以歷練老成,老夫得此 佳婿,深所願也。但朝廷立法,內兄弟不許成婚,似不可違。前辱三哥惠訪,留住數月,甚能為老夫分 憂。老夫亦有願婚之意,而於條有礙,以此不敢形言。」媒氏再三宛轉,終不能得。至晚,再置酒款媒 ,舅命妗主席,嬌時待立妗側,知親議之不諧也,心生悒怏,但不敢形之言語耳。酒散,媒左右顧視無 人,欲致生書於嬌。「適嬌至媒前剔燈,媒因私語嬌曰:「子非厚卿之情人耶?厚卿有手書,令我私致 於子。」嬌竦然,微言應曰:「然。」淚隨言下。媒為之改顏,遂從身畔取書授嬌,嬌收置袖間,未敢 展視。妗起,嬌亦隨妗人室。次早,媒再請於舅,且以言迫之。舅怒曰:「此無不可,第以法禁甚嚴, 欲置老夫罪戾也?爾勿復言,此決不可。」媒知其不就,因告歸。舅又命妗酌酒與媒為別。嬌因侍立, 私語媒曰:「離合緣契,乃天之為也。三兄無事宜來,妾年且長,歲月有限,無以姻事不諧為念也。」 因出手書,令媒持歸,以復於生。媒既歸,道舅不允之由,遂以嬌書與生,生展視之,乃新詞《滿庭芳 》一閡,嬌所制也:
簾影飾金,簟紋浮水,綠陰庭院清幽。夜長人靜,消得許多愁。長記當時月色,小窗外,情話綢繆 。因緣淺,行雲去後,杏不見蹤由。慇懃,紅一葉,傳來密意,佳好新求。奈百端間阻,恩愛成休。應 是奴家薄命,難陪伴,俊雅風流。須相念,重尋舊約,休忘杜家秋。 詞後又有詩二絕。詩云: 雲重月難見,風狂雨不成, 尺書從寄意,傾淚若為情。 目斷芳千里,情分役寸心, 藉君憐舊日,莫絕羽鱗音。 生覽誦數遍,殊不勝情。每對花玩月,不覺淚下。 初,生與成都府角伎丁憐憐者,極相厚善。憐敏惠殊俊,常得帥府顧盼;生方妙年秀麗,憐憐尤見 傾慕。生自秋還鄉里,憐憐屢遣人招生,生托故不往。至是,生之友人陳仲游,亦豪家子也,見生每置 恨於臨風對月之間,因拉生至成都舒懷,遂同至憐憐之家。生既人,憐不勝欣喜,杯酒話款曲,生但面 壁,略不致意。憐怪之,委曲詢生,終不言。憐意其礙於仲游也,乃留之竟夕,令其女弟伴姐侍仲游寢 ,而自薦於生。生不得已,因與同席。枕邊切切詰生所以不見答之故,生乃具道與嬌娘相遇之情。憐問 曰:「嬌娘誰家女也?」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也。」憐又問:「其質若何?」生曰:「美麗清 絕,西施妃子殆相千百而風韻過之。」憐因沉思良久曰:「既名嬌娘,又且美麗若此,豈非小字瑩卿者 乎?」生躁然曰:「爾何由知之?」憐曰:「向者帥府幼子將求婚,酷好美麗,不以門第高下為念,但 欲殊色,常捐數千緡,命畫工於近地十郡求問,伺隙繪人家美女以獻,凡得九人,此其一也。色瑩肌白 ,眼長而媚,愛作合蟬鬢,時有憂怨不足之狀。嘗至帥府內室見之,因記其姓字,果然是否?」生曰: 「子如親見其人,即是此女。」憐曰:「宜子之視我若土壤,子之所遇真天上人也。妾常人視,佇目不 能去,第恨不見其身。今後至彼,願求舊鞋丐我。」生諾之,明日遂與陳仲游同歸。抵家後,生因追念 憐憐「天上人」之語,慨然賦詩一絕,詩曰:
自人仙境路已深,桃花與我是知心, 紛紛浪蕊迷蜂蝶,得似高山遇賞音。 生因悵恨再期杳杳,傷感成疾,困臥累日。父母驚異,因令人訪問生得病之由。生乃托以夢寐絕怪 ,將不能免,必須求善能驅役鬼神者,作法禳之。父乃命良巫祈祝。生密使人厚賂巫者,令向父母言此 為鬼物所憑,必當遠避,方可向安。如其不然,生死未判。父母聞巫言,大驚懼,以為誠然。於是,議 令生往舅家以避此難,擇日起行。先期之二日,令人取覆舅家,舅妗許之。嬌時在父母旁,聞生有來期 ,喜慰特甚。人回報,生亦欣快,隨覺病差愈,父母以為得計。及期,生戒行,病亦向安。於時,鴦簧 聲,百花竟發,園林錦繡,奪目爭妍。生至舅居,及門,遇嬌於秀溪亭。兩情四目,不能自止。暫叩寒 暄畢,生欲人謁舅,嬌止之曰:「今日鄰家王寺丞宅邀往天寧玩賞牡丹,至暮方歸。姑至此少息,徐徐 而入可也。」乃與嬌並坐亭上,嬌因謂生曰:「君養攝不如平時,何故?今復來此何干也?」生疑其言 ,乃曰:「日月未久,何故忘予?自相離之後,坐不安席,味不適口,寢不著枕,行不重足,何止夜月 屋樑之思,中間請命嚴君,冀諧媒的,而天不從人,竟辜宿望。春花秋月,風台雪榭,無一而非牽情惹 恨之處。百計重來,以踐舊約。今子乃有『復來何干』之辭,予失計甚矣。」嬌愧謝曰:「君心果金石 不逾,妾何以謝君?」因相與歡。移時,同步人室。生至其舊館,窗几依然,向時所書詩曲,左顧右盼 ,濡染如新,生悵然自失。復作《鷓鴣天》詞以記之,云: 甥館睽違已隔年,重來窗几尚依然。 仙房長擁雲煙瑞,浮世空驚日月遷。 濃淡筆,短長篇,舊吟新誦萬愁牽。 春風與我渾相識,時遣流鶯奏管弦。 至晚,舅妗歸,生拜謁甚恭,舅問生曰:「聞三哥有微恙,想二豎子遁矣。」生謝曰:「惟舅舅憐 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賜,沒齒不忘。」舅妗勞勉之。生就室,自後與嬌情意周洽,逾於平昔。 住數月,情意益厚。生因憶丁憐憐之言,求舊鞋於嬌。嬌力詢生曰:「安用敝履為哉?」生不以實 告,嬌不許。舅之侍女飛紅者,顏色雖美,而遠出嬌下,惟雙彎與嬌無大小之別,常互鞋而行,其寫染 詩詞與嬌相埒。嬌不在側,亦佳麗也。以妗性妒,未嘗獲寵於舅。常時出入左右,生間與之語。嬌則清 麗瘦怯,持重少言,佇視動輒移日。每相遇,生不問,嬌則不答,戲狎一笑,則使人魂魄俱飛揚。紅尤 喜謔浪,善應對,快談論,生雖不與語,亦必求事以與生言。嬌每見之,則有不足之意。及生再至,紅 亦與之親狎,嬌疑焉。生久求嬌鞋不獲。一日,嬌晝寢,生偶至其側,因竊鞋趨出。方及寓室,以他事 去,未曾收拾。飛紅適尾生後,見生遺鞋,紅乃疑嬌所與者,因收之。生罔知所以,及歸室索鞋,無有 也,因怏怏於懷。遂作《清平樂》詞以自記。詞云: 尖尖曲曲,緊把紅綃蹩。朵朵金蓮奪目,襯出雙鉤紅玉。華堂春睡深沉,拈來綰動春心。早被六丁 收拾,蘆花明月難尋。 及暮,嬌問生素鞋。生曰:「此誠我盜去,然隨已失之;諒子得之矣,何苦索我耶?」嬌乃止。蓋 飛紅拾歸,以付嬌也。然嬌以此愈疑生私通於紅矣。一日,見飛紅與生戲於窗外,捉蝴蝶,因大怒詬紅 。紅頗憾之,欲以拾鞋事聞妗,未有間也。後遇望日,眾出賀舅妗,嬌在焉。飛紅因語嬌所履之鞋,揚 言謂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遺之鞋也。」嬌變色,亟以他事語舅妗,會舅妗應接他語不聞。嬌因大疑生 使紅髮其私,乃大怨望。自後非中堂相遇,不復求便以見生。女工諸事,略不措意,怨隙之心,行住坐 臥皆是也。生亦無以自明。一日,生不意中漫於後園縱步,適於花下見鸞箋一幅,生取而視之,乃《清 平樂》詞也: 花低鶯踏紅英亂,春心重,頓成愁懶。 楊花夢散楚雲平,空惹起,情無限。 傷心漸覺成牽絆,奈愁緒寸心難管。 深誠無計寄天涯,幾欲問,梁間燕。 生披味良久,意謂嬌詞,而疑其字畫頗不類嬌所書,因攜歸置於室中書案之上,欲詢嬌而未果。抵 暮,西窗前有金籠養能言鸚鵡一隻,甚馴,嬌過其側,戲以紅豆擲之。鸚鵡忽言曰:「嬌娘子何打我也 ?」生聞之,亟出室招嬌。嬌不至,生再挽之方來。嬌人生室,正疑思不言,忽見案上花箋,因取視之 。良久,目申生不語。移時,生曰:「子何時所作也?」嬌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嬌亦不應。 生力究之,嬌曰:「此飛紅詞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詐妾?」生力辯,嬌並無一言。徘徊良久,長吁, 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自爾相會愈疏。嬌終日熟寢,間一二日,才與生一見,見亦不交一言。凡月 餘,生不能直其事。生一夕逕造嬌室,左右寂然,惟見窗上有絕句一章云:
灰篆香難炷,風花影易移。 徘徊無限意,空作斷腸詩。 生察詩,知嬌之為己,且疑心之深也。乘間語嬌曰:「再會以來,荷子厚愛,視前時有加焉,邇日 形似之間,不能不為子所棄,何乎?」嬌初不言,生再詰之,嬌潸然涕曰:「妾自遇君之後,常恐力日 不足。今者君棄妾耳,妾何敢棄君。抑君意既自有主,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 」因指天自誓,以明無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嬌曰:「君偶遺鞋,飛紅得之;飛紅偶遺詞, 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之甚耶?妾不敢怨君,幸愛新人無以妾為念也。」生仰天太息曰:「有 是哉,吾怪邇日見子若有憂者,人之情態,豈難識哉?子若不信前誓,當前發大誓於神明之前。」嬌乃 回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嬌曰:「若然,後園中池,正望明靈大王之詞;此神聰明正 直,叩之,無不響應。君能同妾企伺大誓,則幸甚也。」生曰:「如命,想明靈大王亦知予心之無他也 。」嬌乃約以次早與生俱游後園,臨東池畔,遙望大王之伺,兩人異口同聲,拜祈設誓,其詞累千百, 不能備載。誓畢,攜手而歸,恩情有加焉。嬌乃作一詞與生,寓再團圓云: 芳心一點,柔腸萬轉,有意偷憐。 孜孜守著,甚日來結得惡姻緣。 語言是心聲,明神在上,說破從前。 天還知道,不違人願,再與團圓。 生得詞,亦口占一詞,寓白牡丹,備述心事以謝之,詞云: 一片芳心,被春拘管,重尋雲翼盟約。說與從前,不是我情薄。都緣燕逐情絲,蜂拈花蕊,便成執 著。密愛堪憐處,幾多寂寞。此心只有天知,終不成輕狂做作。縱滿眼閒花媚柳,也則無情摸索。後園 同步,遙告神明,地久天長更誰托,從合再與團圓,莫把是非斷卻。 自後嬌與生情好深篤,飲食起居,無不留意。生自此亦不與飛紅一語,紅察之,因大憾。一日,生 因縱步至後園牡丹叢畔,忽遇嬌先已在彼,遽擁抱之,必欲求合。嬌卻之,言曰:「醜陋之質,固不敢 辭於君,但慮雲雨初交,歡會方密,妾於情狀俱昏迷矣。能保人之不至?若有所覺,妾無容身之地矣。 」生聞其言,興已稍闌。遂與嬌瘴手而過別圃。不覺飛紅亦自後潛至,見嬌與生並行,因促步返舍,語 妗曰:「天氣晴暄,可入後園,牡丹盛開,能一觀否?」其實欲妗一行,襲敗嬌之蹤跡也。妗可其請, 遽命紅侍。行至園中,瞥見生與嬌並行於此亭畔,左右俱無人,妗因大疑,因呵嬌。生乃狼狽反室,惆 悵不已。知為飛紅所賣,故至為妗所覺,無以自釋。強作一詞《漁家傲》寫其悒怏云:
情若連環終不解,無端招引旁人怪。好事多磨成又敗,應難挨,相看冷眼誰瞅睬。鎮日愁眉斂青黛 。欄杆倚遍元聊賴,但願五湖明月在,且寧耐,終須還了鴛鴦債。 越二日,生自知其跡不寧,乃告歸。舅妗亦不留之,嬌夜出,潛與生別曰:「天乎,得非命歟?相 會未期,而有是事,妾獨奈何哉。兄歸,善自消遣,求便再來。無以疑問,遂成永棄,使他人得計也。 」因泣下沾襟,生亦俺泣而別,嬌又作《一剪梅》詞授之。且曰:「兄歸時展視之,即如妾之在側矣。 」言終而去。詞之。 豆寇梢頭春意闌。風滿山前,雨滿山前,杜鵑啼血五更殘。花不禁寒,人不禁寒。離合悲歡事幾般 。離有悲歡,合有悲歡。別時容易見時難,怕唱陽關,莫唱陽關。 申生與嬌別歸,父母以生久在外,妨廢書史,間歲功名之會,又復在眼,遂令生於書齋溫習舊業。 生與其兄綸雖朝夕共學,而思嬌之念元時不然。夜則與兄異榻而寢,悵恨之辭,或形於夢寐,恨不能御 風縮地,一與嬌會。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滿,道經申生之門,因留宿於生家者累日。此時舅挈家以行 ,妗嬌寓生家,相隨不離硅步,兼飛紅、湘娥諸侍女雜然左右,生與嬌欲一言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 行,車馬喧闐,送者絡繹於道。妗與嬌各登車,諸侍女相隨先後。申生亦乘馬相送,闖其便曳簾挽車, 與嬌語舊,嬌淚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後,一日為別,不能堪處,況今動是三年,遠及千里 ,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見君乎?但恐妾垂首瞑目,骨化形銷,君將眠花臥柳,棄舊憐新,妾枕邊 恩愛,他人有之矣!」生曰:「明靈大王在彼,吾誓不為也。」嬌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
。」乃占詩一首贈生: 欲語征夫促去忙,臨歧分袂轉情傷。 不堪千里三年別,恨說仙家日月長。 嬌於袖中又出香佩一枚,上有金銷團鳳,以真珠百粒,約為同心結贈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 暇可求便一來,毋以地遠為辭。」言未竟,軒車催動,霧隱前山,曉月半沉,目送不及。生別舅妗辭回 ,淒然歸於書室,間消永日,無不淚零,晨窗夕燈,學業幾廢。間為詞章,元不寄與嬌紅之語,他不暇 及。一日賦一曲,以示兄綸,皆寄其意於言詞之外,未嘗斥言也。詞云: 春風情性,奈少年辜負,竊香名譽。記得當初,繡窗私語,便傾心素。雨濕花陰,月篩簾影,幾許 良宵遇。亂紅飛盡,桃源從此迷路。因念好景難留,光陰易失,算行云何處。三峽詞源,誰為我寫出斷 腸詩句。目極歸鴻,秋娘聲價,應念司空否?甚時覓個彩鸞,同跨歸去? 兄見之,撫生背肩曰:「厚卿,以弟之才,當取青紫如拾芥,以顯二親,夫何流連光景。此詞固佳 ,察弟之心,必有所主。秋期在近,且移此筆,鏖戰文場可也。」生但無言,蓋生詞微寓與嬌相會之始 未,至亂紅飛盡之句,則直指飛紅媒孽之事,思恨之極,作為此詞,其兄不知也。及至八月,與兄俱就 秋試畢,即欲言歸,兄綸謂曰:「三年燈火辛勤,決以此舉,揭榜在近,何不少俟?」生曰:「兄學業 高遠,危中必矣:劣弟荒唐陋,孫山之外,不言可知。不欲久此,榜揭後,無面目回鄉也。」兄再四挽 留,生不得已,從之。逾數日,秋闈拆號,生與綸俱在高選。兄弟聯捧捷而歸。次年又與兄綸同及第, 兄綸受綿州緜山縣主簿,生以弓箭升,且授洋州司戶。兄弟歸家侍次。時有賣登科記於眉州者,舅因閱 之,見生兄弟皆及第,因大喜,歸謂妗曰:「二哥、三哥皆及第,吾家宅相得人矣,但恨相去千里,不 能親賀。」遂遣人致書,且詢問:「二甥榮授何官,如瓜期末及,能一來款我,以慰老夫忻喜之心否? 」生得書與兄謀曰:「舅有命召,兄宜一行。」綸曰:「父母在,焉可遠遊,委以家事?然舅妗所命, 亦不可違,長孫克家,弟固當往。」 於是,生欣然領命,即日治行詣舅任所。既至,舅見之,且賀且謝。須臾,妗嬌畢見,且曰:「別 後喜審吾甥兄弟俱擺危科,與有榮華。」生謙謝再三,又問二哥何以不來,生答兄弟不可俱出之意。舅 妗等問勞盡禮,妗終以生前疑似之故,館生於廳事之東邊,去堂甚遠。生亦遠嫌,尋常非呼召而不入, 縱或一至嘗堂廡,未與嬌款狎,或與嬌偶然相遇,左右森立,但彼此佇視,不能出一言。生殊元聊,住 十餘日,欲告歸,然終念遠來,未曾與嬌一語,悶悶不樂。徘徊久之,乃作詞寓相思會以述懷: 脈脈惜春心,無言耿思憶。 夜永如年,誰道藍橋咫尺。 緣分淺,何似舊日莫相識。 試問取柳千絲,愁怎織? 菱花頻照,兩鬢為誰雪積? 幾番會面,見了又元信息。 空追前事,把兩淚偷滴。 且看下梢如何是得。 一日,生晨起人謁妗,妗未起,生因忽遇嬌於堂側,時且早,左右俱未起,嬌亟出步前語生曰:「 妾別兄久矣,思念之心,未嘗少息。喜審近取高第,但恨命薄,不能執箕帚,以觀富貴,為大恨耳。兄 能不棄,不以地遠來臨,妾何以得此?妾與飛紅有隙,君所知也,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顧,而飛紅 方用事,跬步動容,無所求其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與兄一敘疇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見兄,必 晨昏人謁,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人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與兄一語也!」生曰:「我見事 變如此,終日死坐,孤苦之態,不能備言,方欲於一二日間,圖為歸計,緣未及與子一語,故未忍去, 今既若此,我雖在此,竟何益也?予將歸矣。」嬌曰:「妾以今日之故,屈事飛紅,尚未得其歡心,自 今以往,當愈屈意事之,萬一得回其意,則可與兄復如前日,兄果能少留月餘否?」因出袖中黃金二十 兩與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以工直持來,當與兄修治也。」生乃曰 :「若果有要謀,雖僻處鬼室,千日亦何害?」頃之,人漸眾,生遂出,愈無聊賴,時繞戶吟詠,以寫 懷抱。有二詩云: 庭院深深寂不嘩,午風吹夢到天涯。 出牆新竹呈霜節,匝地垂楊袞雪花。 覓句閒來消永日,遣愁聊復酌流霞。 狂風全不知人意,早向窗前報晚衙。 簟展湘紋浪欲生,幽人自感夢難成。 依牀剩覺添風味,開戶何妨待月明。 擬情蛙聲傳密意,難將螢火照離情。 遙憐織女佳期近,時看銀河幾曲橫。 生在舅家,自秋及冬,歲將暮矣,慕戀之心,終無以自遣,每以明燭,倚牀獨坐,夜半方就枕。所居 室東邊,有修竹數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婦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殯於亭中,經歲後移歸 鄉里,然精誠常在亭中,每為妖祟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詳。一夕,方掩關而坐,將及二更許,忽聞窗外步 履聲,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為怪。頃之,叩窗甚急,生出視,則見嬌娘獨立窗下,曰:「君何不俱,候 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與之入室,曰:「子何以得此來?」答曰:「舅妗熟寢,無有知者,故來相就 。」將旦,告去。囑生曰:「此後,妾必夜至,兄無乾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問,恐人 有所覺也。妾或與君語,幸無見答以狎邪之言,妾必有為,君宜引去不對,則人將謂君無心於妾,庶可釋 疑也。」生曰:「子若夜必一至吾室,吾人何干!」言訖遂去。自後妖夜必至,凡月餘,人莫知之。生常 經數日方一入中堂,左右問之,以他事對,或遇嬌,則遠望引避。常獨吟一詞,寓于飛樂以自喜曰: 天賦多嬌,惠蘭心性。 風標,憐才不減文蕭。 怕芝窗花館,虛度良宵。 密相捫,就長待燭暗香消。 向人前載跡,休把言語輕挑。 問誰知證,惟有明月相邀。 從今管取為雲雨,暮暮朝朝。 嬌自生再至,益屈己以事飛紅,平日玩好珍奇之物,紅一開口,則舉而贈之,錦繡綾羅,金銀珠翠, 惟紅所欲,人皆呼之為紅娘子。紅見嬌之待己厚也,漸釋舊憾,與嬌稔密,嬌結之愈至。時小慧年已長, 見嬌屈意事於紅,語嬌曰:「娘子通判之女,貴人也;飛紅,通判之妾,賤者也。奈何以貴事賤,此小慧 日久所不能平者。」嬌因歎曰:「我之遇申生,爾所知也,紅與我有隙,屢窘撓我。今生遠來已久,我不 能與之一敘間闊者,蓋阻於此耳。苟不屈己以結紅之心,或者與生胥會能保其無語乎?我不自愛而屈事之 者,為生設也。」因吟詩一絕云: 雨勤春寒花信遲,癡雲礙月夜光微; 披雲閣雨憑誰力,花開月圓且待時。 吟畢,因泣下。慧曰:「娘子芳年秀麗,稟性聰明,立身鄭重。向時遊玩花園與湘娥並行,娥不相讓 ,先登樓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幾不食者兩日,其負氣有如此者!前年罷官,西歸駟舍,牀帳 不備,重以繡茵,周以囉幃,猶思其不潔,焚沉麝,夜半方寢,其愛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眾所共知, 親族聚會,申請不明再四,終不肯出一聲,其重言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身於申生,若棄敝,而又下事 飛紅,喪盡名節,此妾之所木不曉者。況娘子詩詞清麗,文章華瞻,名聞於時久矣,當今少年才子咸願一 見而不可得,苟求婚姻,豈不能得一申生也!又兼申生一第之後,視娘子頗似無情,今雖在此,呼之而不 來,問之而不對,諒必有他意也,娘子何自苦執如此?」嬌曰:「爾勿言,天下豈復有鍾情如申生者乎! 以生之才美,必不負我,必得生而後已。」慧知嬌眷戀申生之心如鐵石,乃亦諂事飛紅。紅後感嬌之結己 備至,盡釋前憾,喟然謂嬌曰:「娘子近日以來,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與紅一言?紅受娘子之 恩厚矣,苟有效力,當以死報。」嬌但流涕不言。紅固叩之。曰:「我之遇申生,爾所知也,他何言?」 紅曰:「此易事,妗年尊,終日於小樓看經,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圖,敢不唯命!」嬌鄭重謝之 。自此,紅常與嬌為地,求以見生。然生每夜遇妖之後,以為真嬌之來,累十餘日不入中堂,精神昏倦, 終日思睡。嬌眷戀之極,情不能已。時作詩以記之,凡九首,其一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