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日臣京序延福宮曲宴記:宣和二年十二月癸已,召宰執親王等,曲宴於延福宮。特召學 士承旨,臣李邦彥、學士臣字文粹,中與示異恩也。是日,初御睿謨殿設席,如外廷賜宴之禮。 然器皿肴品,瑰奇精緻,非常宴比。仙韶執樂,和音曼聲,合變爭節,亦非教坊工人所能彷彿。 上遣殿中監察行諭旨曰:「此中不同外廷,無彈奏之儀,但飲食自如。果實有餘,自當攜歸。」 酒五行,以碧玉盞,宣諭侍宴諸臣云:「前此,曲宴早坐,未嘗宣勸。今出異數,少憩於殿門之 東廡。」晚召赴景龍門觀燈,玉華閣飛陛金碧絢輝,疑在雲霄間。設衢尊鈞樂於下都,人熙熙, 且醉且戲,繼以歌誦,示天下與民同樂之恩,真太平之盛事也。詣穆青殿,後入崆峒天,過霓橋 至會寧殿。有八閣,東西對列,曰琴、棋、書、畫、蔡、丹、經、香。臣等熟視之,自崆峒至八 閣,所陳之物,左右上下皆琉璃也,映徹煌,心目俱奪。閣前再坐,小案玉珍異,如海陸羞鼎, 又與睿謨不同。酒三行甚速,起詣殿例縱觀。上語保和殿學士蔡曰:「引二翰苑仔細看,一一說 與。」諄諭再三。次詣平成殿,鳳燭龍燈燦然。晝,奇偉萬狀不可名言。上命近恃取茶具,親手 注湯擊沸。少頃、白乳浮盞,而如疏星淡月,顧群臣曰:「此是布茶。」飲畢,皆頓首謝。既而 坐,酒三行,後出宮人合曲,妙舞蹁躚,態有餘妍,凡目創見,上諭臣邦彥、臣粹中曰:「此盡 是嬪御,自來翰林不曾與此集,自卿等始。」又曰:「翰林志誰修?」太宰王黼奏云:「承旨李 邦彥。」上顧邦彥曰:「好,翰林志可以盡載此事。」此儒臣榮遇,臣邦彥謝不敏。瓊瑤玉杯, 宣勸非一,上每親臨視使。後謂臣某曰:「李承旨善飲。」乃數被特進,至夜分而罷。

  德壽宮看花
  乾道三年三月初十日,南內遣閣長至德壽宮奏知,連日天氣甚好,欲一二日間,恭邀車駕幸
聚景園看花,取自聖意,選定一日。太上云:「傳語官家,備見聖孝。但頻頻出去,不惟費用,
又且勞人。本宮後園亦有幾株好花,不若來日請官家過來閒看。」遂遣提舉官同到南內奏過,遵
依。次日進早膳後,車駕與皇后、太子過宮。起居二殿訖,先至燦錦亭進茶,宣召吳郡王曾,兩
府以下六員侍宴,同至後苑看花。兩廊並是小內侍及幕士,效學西湖鋪設,珠翠花朵,玩具匹帛
及花籃鬧竿市食等。許從內人關撲。次至球場,看小內侍拋彩球、蹴鞦韆。又至射廳,看自戲依
例宣賜。回至清妍亭,看荼。就登御舟,繞堤閒遊。亦有小舟數十隻,供應雜藝、嘌唱、鼓板、
蔬果,無異湖中。太上倚欄閒看,適有雙燕掠水飛過,得旨令曾覿進詞賦。遂進《阮郎歸》云:
  柳雲庭院占風光,呢喃春晝長。
  碧波新漲小池塘,雙雙蹴水忙。
  萍散漫,絮飛揚,輕盈體態狂。
  為憐流水落花香,銜將歸畫梁。
  既登舟,知閣張掄進《柳梢青》云:
  柳色初濃,餘寒似水,纖雨如塵。
  一陣東風,文細皺,碧水粼粼。
  仙娥花月精神,奏鳳管駕弦鬥新。
  萬歲聲中,九霞杯內,長醉芳春。
  曾覿和進云:
  桃靨紅勻,梨腮粉薄,鴛逕亡塵。
  鳳閣凌虛,龍池澄碧,芳意粼粼。
  清時酒聖花神,看內苑風光又新。
  一部仙韶,九重鸞杖,天上長春。
  各有宣賜。次至靜樂堂看牡丹,進酒三杯。太后邀太皇、官家同到劉婉容奉華堂。聽摘阮奏
曲罷,婉容進茶訖,遂奏太后云:「近教得二女童瓊華、錄華,並能琴阮、下棋、寫字、畫竹、
背誦古文,欲得就納與官家雜劇。」遂令各呈伎藝,並進自制阮譜三十曲。太后遂宣賜婉容宣和
殿玉軸沉香槽,三峽流泉正阮,一面白玉九藝道冠,北珠綠領道氅,銀絹三百匹,兩會子三百萬
貫。是日,三殿並醉,酉牌還內。

  德壽宮生辰   八月二十八日,壽聖皇太后生辰。先十日,車駕過宮,先至太上處起居,次入本殿進香。以 次,皇后、太子、太子妃,莊文太子妃,張娘娘已下,並進香起居。至太上內書院,進泛索,遂 奏安止,還內。十二日,婉容到宮至西邊門廊下,先至太上處奏起居,次入本殿進香。諭兩免下 階,起居太內進香。十三日,知省及大官至宮進香,閣長就管押,進奉銀絹、度牒等,並七寶金 銀器皿,比天中節減半。官屬進香,並設有壽星及神仙書畫等物。隔簾奏喏,免起居,退。次日 ,皇太后宅親屬到宮進香,並本宮人吏、後苑官屬作院使等臣,節次進香。二十一日卯時,皇后 先到宮候駕至,到太上前殿起居,次至本宮殿。官家第一班,皇后第二班,太子並妃第三班,各 上壽訖。太后宅親屬上壽,並同天中節儀。太上邀官裡至清心堂,進泛索,值雨不呈戲,依例支 賜。午初二刻,奏辦就本殿大堂西北坐官家花帽上蓋。皇后三釵頭冠,並賜簪花。酒至第五盞, 免大衣,官裡便背兒赴坐。第七盞,小劉婉容進自制《十色菊》、《千秋菊》曲,破內人瓊瓊、 柔柔對舞。上於閣子庫支賜五兩數珠子,一號細色北緞十匹。太后又賜七寶花十枝,珠翠芙蓉領 緣一幅。又移坐靈芝殿,有木犀處進酒。次到至樂堂再坐,至更盡後還內。

  金廢帝海陵諸嬖   海陵為人善飾詐。初為宰相,妾媵不過三數人。及踐大位,逞慾無厭。後宮諸妃十二位,又 有昭儀至充媛九位,婕妤、美人、才人三位,殿直最下,其他不可數舉。初即位,封岐國妃徒單 氏為惠妃,後為皇后。第二娘子大氏封貴妃。第三娘子蕭氏封昭容。耶律氏封修容。其後貴妃大 氏進封惠妃。貞元元年,進封姝妃。正隆二年,進封元妃。昭容蕭氏,天德二年特進淑妃,貞元 二年,進封宸妃。修容耶律氏,大德四年進昭媛,貞元元年進昭儀,三年,進封麗妃。即位之初 ,後宮止此三人,尊卑之敘、等威之辨,若有可觀者。及其侈心既萌,淫肆蠱惑,不可復振矣。

  昭妃阿里虎 昭妃阿里虎,姓蒲察氏,駙馬都尉沒里野女。初嫁宗盤子阿虎迭,阿虎迭誅, 再嫁宗室南家。南家死,是時南家父突葛速為元帥,都監在南京,海陵亦從梁王宗弼在南京,欲 娶阿里虎,突葛速不從,遂止。及篡位,方三日,詔遣阿里虎歸父母家。閱兩月,以婚禮納之。 數月,特封賢妃,再封昭妃。阿里虎嗜酒,海陵責讓之,不聽,由是寵衰。昭妃初嫁阿虎迭,生 女重節。海陵與重節亂,阿里虎怒重節,批其頰,頗有詆訾之言。海陵聞之,愈不悅。阿里虎以 衣服遺前夫之子,海陵將殺之。徒單後率諸妃嬪哀求,乃得免。凡諸妃位,皆以侍女服男子衣服 ,號假廁兒。有媵哥者,阿里虎與之同臥起,如夫婦。廚婢三娘以告海陵,海陵不以為過,惟戒 阿里虎勿笞三娘。阿里虎榜殺之。海陵聞昭妃閣有死者,意度是三娘。曰:「若果爾,吾必殺阿 里虎。」問之,果然。是月,光英生月,海陵私忌,不行戮。阿里虎聞海陵將殺之也。即不食, 日焚香禱祝,冀脫死。逾月,阿里虎已委頓不知所為。海陵使人縊殺之,並殺侍婢擊三娘者。

  貴妃定哥 貴妃定哥,姓唐括氏,有容色,崇義(軍)節度使烏帶之妻。海陵舊嘗有私,侍 婢貴哥與知之。烏帶在鎮,每遇元會生辰,使家奴葛魯、葛溫詣闕上壽。定哥亦使貴哥候問海陵 ,及兩宮太后起居。海陵因貴哥傳語定哥曰:「自古天子亦有兩后者。能殺汝夫以從我乎?」貴 哥歸,具以海陵言告定哥。定哥曰:「少時醜惡,事已可恥。今兒女已成立,豈可為此!」海陵 聞之,使謂定哥:「汝不忍殺汝夫,我將族滅汝家。」定哥大恐,乃以子烏答補為辭曰:「彼常 侍其父,不得便。」海陵即召烏答補為符寶祗候。定哥曰:「事不可止矣。」因烏帶醉酒,令葛 溫、葛魯縊殺烏帶,天寶四年七月也。海陵聞烏帶死,詐為哀傷。已葬烏帶,即納定哥宮中為娘 子。貞元元年,封為貴妃,大愛幸,許以為后。每同輦游瑤池,諸妃步從之。海陵嬖寵愈多,定 哥希得見。一日,獨居樓上,海陵與他妃同輦從樓下過,定哥望見,號呼求去,詛罵海陵。海陵 陽為不聞而去。定哥自其夫時,與家奴閻乞兒通,嘗以衣服遺乞兒。及為貴妃,乞兒以妃家舊人 ,給事本位。定哥既怨海陵疏己,欲復與乞兒通。有比丘尼三人出入宮中,定哥使比丘尼向乞兒 索所遺衣服以調之。乞兒識其意,笑曰:「妃今日富貴忘我耶!」定哥欲以計納乞兒官中,恐閽 者索之,乃令侍兒以大篋盛褻衣其中,遣人載之入宮。閽者索之,見筐中皆褻衣,固已悔懼。定 哥使人詰責閽者曰:「我天子妃,親體之衣,爾故玩視何也?我且奏之!」閽者惶恐曰:「死罪 。請後不敢!」定哥乃使人以篋盛乞兒,載入宮中,閽者果不敢復索。乞兒入宮十餘日,使衣婦 人衣,雜諸宮婢,抵暮遣出。貴哥以告海陵。定哥縊死。乞兒及比丘尼三人皆伏誅。封貴哥萃國 夫人。   初,海陵既使定哥殺其夫烏帶,使小底藥師奴傳旨定哥,告以納之之意,藥師奴知定哥與閻 乞兒有奸,定哥以奴婢十八口賂藥師奴,使無言與乞兒私事。定哥敗,杖藥師奴百五十,先是藥 師奴嘗盜玉帶當死,海陵釋其罪,逐去。及遷中都,復召為小底。及藥師奴既以匿定哥好事被杖 後,與秘書監文俱與靈壽縣主有奸,又杖二百,除名。藥師奴當斬,海陵欲杖之。謂近臣曰:「 藥師奴於朕有功,再杖之,即死矣。」丞相李睹等執奏藥師奴於法不可恕,遂伏誅。海陵以葛溫 、葛魯為護衛。葛溫累官常安縣令,葛魯累官襄城縣令,大定初,皆除名。

  麗妃石哥 麗妃石哥者,定哥之妹,秘書監文之妻也。海陵私之,欲納宮中,乃使文庶母按 都瓜主文家。海陵謂按都瓜曰:「必出爾婦,不然我將別有所行。」按都瓜以語文,文難之。按 都瓜曰:「上謂別有所行,是欲殺汝也。豈以一妻殺其身乎?」文不得已,與石哥相持慟哭而訣 。是時,海陵遷都至中京,遣石哥至中都,俱納之。海陵召文至便殿,使石哥穢談戲文以為笑。 後定哥死,遣石哥出宮。不數日,復召入,封為修容。貞元三年,進昭儀。正隆元年,封柔妃。 二年,進麗妃。

  柔妃彌勒 柔妃彌勒,姓耶律氏。天德二年,使禮部侍郎蕭拱取之於汴。過燕京,拱父仲恭 為燕京留守,見彌勒身形非若處女者,歎曰:「上必以疑殺拱矣。」及入宮,果非處女,明日遣 出宮。海陵心疑蕭拱,竟致之死。彌勒出宮數月,復召入,封為充媛。封其母張氏莘國夫人,伯 母蘭陵郡君蕭氏為鞏國夫人。蕭拱妻擇特懶,彌勒女兄也。海陵既奪文妻石哥,卻以擇特懶妻文 。既而詭以彌勒之召,召擇特懶入宮亂之。自後彌勒進封柔妃云。

  昭妃阿懶 昭妃阿懶,海陵叔曹國王宗敏妻也。海陵殺宗敏,而納阿懶宮中。貞元元年,封 為昭妃。大臣奏:「宗敏屬近尊行,不可。」乃令出宮。修儀高氏,秉德弟里妾也。海陵殺諸宗 室,釋其婦女。宗本子莎魯刺妻,宗固子胡里刺妻,胡茱來妻及里妻,皆欲納之宮中。諷宰相奏 請行之。使徒單貞諷蕭裕曰:「朕嗣續未廣,此黨人婦女,有朕中外親,納之宮中何如?」裕曰 :「近殺宗室,中外異議紛壇。奈何復為此耶?」海陵曰:「吾固知裕不肯從。」乃使貞自以己 意諷裕,必欲裕等請其事。貞謂裕曰:「上意已有所屬,公固止之,將成疾矣。」裕曰:「必不 肯已,惟上擇焉。」貞曰:「必欲公等白之。」裕不得已,乃具奏。遂納之。未幾,封高氏為修 儀,加其父高邪魯瓦輔國上將軍。母完顏氏,封密國夫人。高氏以家事訴於海陵。自熙宗時,見 悼后干政,心惡之。故自即位,不使母后得預政事。於是遣高氏還父母家。詔尚書省,凡后妃有 請於宰相者,收其使以聞。   昭媛察八 昭媛察八,姓耶律氏,嘗許嫁奚人蕭堂古帶。海陵納之,封為昭媛。堂古帶為護 衛。察八使侍女習捻,以軟金鶉鵪袋數枚遺之。事覺。是時,堂古帶謁告在河間驛,召問之。堂 古帶以實對,海陵釋其罪。海陵登寶昌門樓,以察八詢諸后妃,手刃擊之,墮門下死,並誅侍女 習捻。

  壽寧縣主什古等   壽寧縣主什古,宋王宗望女也。靜樂縣主蒲刺及習捻,梁王宗弼女也。師姑兒,宗雋女也。 皆從姊妹。混同郡召莎里古真,及其妹餘都,太傅宗本女也,再從姊妹國夫人重節,宗盤女孫。 再從兄之女。及母大氏表兄張定安妻奈刺忽,麗妃妹蒲魯胡只,皆有夫,惟什古喪夫。海陵無所 忌恥,使高師姑、內哥、阿姑等傳達言語,皆與之私。凡妃主宗婦嘗私之者,皆分屬諸妃出入位 下。奈刺忽出入元妃位,蒲魯胡只出入麗妃位,莎里古真、餘都出入淑妃位,什古、重節出入昭 妃位,蒲刺、師姑兒出入淑妃位。

  海陵使內哥召什古,先於暖位小殿,置琴、阮其中,然後召之。什古已色衰,常譏其衰老, 以為笑。惟習捻、莎里古真最寵,恃勢,答決其夫。海陵使習捻夫稍喝押護衛直宿,莎里古真夫 撒速近侍局直宿。謂撒速曰:「爾妻年少,遇爾直宿,不可令宿於家,常令宿於妃位。」每召入 ,必親伺候廊下,立久則坐於高師姑膝上。高師姑曰:「天子何勞意如此?」海陵曰:「我固以 天子為易得耳,此等期會難得,乃可貴也。」每於臥內遍設地衣,裸逐以為戲。莎里古真在外為 淫佚,海陵聞之大怒。謂莎里古真曰:「爾愛貴官,有貴如天子者乎?爾愛人才,有才兼文武似 我者乎?爾愛娛樂,有豐富偉岸過於我者乎?」怒甚,氣咽不能言。少頃,乃撫慰之曰:「無謂 我聞知,便爾慚恧,遇燕會當行,亦自如,無為眾所測度也,恐致非笑。」后亦屢召入焉。餘都 ,牌印松古刺妻也。海陵嘗曰:「餘都貌雖不揚,而肌膚潔白可愛。」蒲刺進封壽康公主,什古 進封昭寧公主,莎里古真進封壽陽縣主,重節進封蓬萊縣主。重節即昭妃蒲察氏所生。蒲察怒重 節與海陵淫,批其頰。海陵怒蒲察氏,絞殺之。

  海陵   凡宮人在外有夫者,皆分番出入。海陵欲率意幸之,盡遣其夫往上京,婦人皆不聽出外。常 令教坊番至禁中,每幸婦人,必使奏樂,撤其幃帳,或使人說淫穢語於其前。嘗幸室女不得,遂 使元妃以手左右之。或妃嬪列坐,輒率意淫亂,使共觀。或令人效其形狀,以為笑。凡坐中有嬪 御,海陵必自擲一物於地,使近侍環視之,他視者殺。誡宮中給使男子,於妃嬪位舉首者,其目 。出入不得獨行,便旋須四人偕往。所司執刀監護,不由路者斬之。日入後,下階砌行者死,告 者賞之錢百萬。男女倉卒誤相觸,先聲言者賞三品官,後言者死,齊言者皆釋之。

  女使辟懶有夫在外,海陵封以縣君,欲幸之,惡其有娠,飲以 香水,躬自揉拉其腹,欲墮 其胎。辟懶乞哀,欲全性命,苟得乳免,當不舉。海陵不顧,竟墮其胎。蒲察阿虎迭女叉察,海 陵姊慶宜公主所生,嫁秉德之弟特里。秉德誅,當連坐。太后使梧桐請於海陵,由是得免。海陵 白太后,欲納叉察。太后曰:「是兒始生,先帝親抱至吾家養之,至於成人。帝雖舅,猶父也。 不可!」其後嫁宗室安達海之子乙刺補。海陵數使人諷乙刺補出之,因而納之。叉察與完顏守誠 有好。守誠本名遏里來。事覺,海陵殺守城。太后為叉察求哀,乃釋之。叉察家奴告叉察語涉不 道,海陵自臨問,責叉察曰:「汝以守誠死誓我耶。」遂殺之。同判大宗正阿虎里妻蒲速碗,元 妃之妹。因入見元妃,海陵逼淫之。蒲速碗自是不復入宮。世宗為濟南尹,海陵召夫人烏答林氏 ,夫人謂世宗曰:「我不行,上必殺王。我當自勉,不以相累也。」夫人行至良鄉自殺。是以世 宗在位二十九年,不復立后焉。

  元順帝   帝於內苑造龍船,委內官供奉,少監塔思不花監工,帝自制其樣。船首尾長一百二十尺,廣 二十尺,前瓦簾棚穿廊兩暖閣,後曰五殿樓子,龍身並殿宇用五彩金裝。前有兩爪,上用水手二 十四人,身衣紫衫,金荔枝帶。四帶頭巾,於船兩旁下,各執篙一。自後宮至前宮,山下海子內 往來遊戲,行時其龍首眼、口、爪、尾皆動。又自制宮漏,約高六七尺,廣半之。造木為匱,陰 藏諸壺其中,運水上下。匱上設西方三聖殿,匱腰立玉女捧時刻籌,時至輒浮水而上。左右列二 金甲神人,一懸鐘,一懸鉦,夜則神人自能按更而擊,無分毫差。當鐘、鉦之鳴,獅鳳在側者皆 翔舞。匱之西東有日月宮,飛仙六人立宮前,遇子午時,飛仙自能耦進度仙橋,達三聖殿,已而 ,復退立如前。其精巧絕出,人謂前代所鮮有。

  時帝怠於政事,荒於游宴。以宮女三聖奴、妙樂奴、文珠奴等一十六人,按舞名為十六天魔 ,首垂髮數辮,戴象牙佛冠。身被纓絡,大紅綃金長短裙,金雜襖,雲肩,合袖天衣、緩帶、鞋 襪,各執加巴刺般之器,內一人執鈴杵奏樂。又宮女一十一人,練槌髻,勒帕,常服,或有唐帽 窄衫。所奏樂用龍笛、頭管、小鼓、箏、琵琶、笙、胡琴、響板、拍板。以宦者長安迭不花管領 。遇宮中贊佛,則按舞奏樂。宮官受秘密戒者得入,餘不得預。

  演蝶兒   哈麻嘗陰進西天僧,以運氣術媚帝。帝習為之,號演蝶兒法。演蝶兒,華言大喜樂也。哈麻 之妹婿,集賢學士禿魯帖木兒,故有寵於帝。與老的沙八郎答刺馬、吉的波迪、哇兒等十人,俱 號倚納。禿魯帖木兒性好狡,帝愛之,言聽計從,亦薦西番僧伽真於帝。其僧善秘密法,謂帝曰 :「陛下雖尊居萬乘,富有四海,不過保有見世而已。人生能幾何,當受此秘密大喜樂禪定。」 帝又習之。其法亦名變修法。曰演蝶兒,曰秘密,皆房中術也。帝乃詔以西天僧為司徒,西番僧 為八元國師。其徒皆取良家女,或四人,或三人,奉之,謂之供養。於是帝日從事於其法,廣取 婦女,惟淫戲是樂。又選采女為十六天魔,舞八郎者。帝諸弟與其所謂倚納者,皆在帝前相與褻 狎,甚至男女裸處。號所處室曰暨即兀該,華言事事無礙也。君臣宣淫。而群僧出入禁中,無所 禁止。丑聲穢行,著聞於外,雖市井之人,亦惡聞之。

第十五卷

  館陶公主   武帝姑館陶公主,號竇太主,堂邑侯陳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餘矣。近幸董偃。始 ,偃與母以賣珠為事。偃年十二三,隨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見曰:「吾為母養之。 」因留第中,教書計、相馬、御、射,頗讀傳記。至年十八而冠。出則執轡,入則侍內。為人溫 柔愛人。以主故,諸公接之,名稱城中,號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財交士,令中府曰:「董君所發 ,一日金滿百斤,錢滿百萬,帛滿千匹,乃白之。」

  安陵 叔者,盎兄子也。與偃善。謂偃曰:「足下私侍漢主,挾不測之罪,將欲安處乎?」 偃懼曰:「憂之久矣,不知所以。」叔曰:「顧城廟遠,無宿宮,又有獲竹籍田,足下何不白主 獻長門園,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計出於足下也,安枕而臥,長無慘怛之憂。久之不然,上且 請之於足下,何如?」偃頓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奉書獻進。上大悅,更名「竇大 主園」,為長門宮。主大喜,使偃以黃金百斤為 叔壽。叔因是為董君畫求見上之策,令主稱疾 不朝。上往臨,候問所欲,主辭謝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遺德,奉朝請之禮,備臣妾之列 ,使為公主。賞賜邑人,隆天重地,死無以塞責。一日卒有不勝灑掃之職,先狗馬填溝壑,竊有 所恨,不勝大願。願陛下時忘萬事,養精游神,從中掖廷回輿,在路臨妾山林,得獻觴上壽,娛 樂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憂?幸得愈。」恐群臣從官多,大為主費,上還 ,有頃,主疾愈起謁,上以錢千萬,從主飲。後數日,上臨山林,主自執宰,敝膝道入,登階就 坐。坐未定,上曰:「願謁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頓首謝曰:「妾無狀,負陛下, 身當伏誅,陛下不致之法,頓首死罪。」有詔謝主,簪履起,之東廂,自引董君。董君綠幘傅鞴 ,隨主前,伏殿下。主乃贊:「館陶公主庖人臣偃,昧死再拜謁。」因叩頭謝。上為之起,有詔 賜衣冠。主自奉食進觴。當是時,董君見尊不名,稱為主人翁,飲大歡樂。主乃請賜將軍列侯從 官,金錢雜繒各有數。於是董君貴寵,天下莫不聞。郡國狗馬、蹴鞠、劍客輻湊。董氏常從遊戲 北宮,馳逐平樂,觀雞鞠之會,角狗馬之足。上大歡樂之。於是上為竇太主置酒宣室,使謁者引 內董君。   是時朔備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斬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謂也?」朔曰: 「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敗男女之化,而亂婚姻之禮,傷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於 春秋,方積思於六經,留神於王事,馳騖於唐虞,折節於三代,偃不遵經勸學,反以靡麗為右, 奢侈為務,盡狗馬之樂,極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逕淫辟之路,是乃國家之大賊,人主之大蜮 也。偃為淫首,其罪三也。昔怕姬燔而諸侯憚,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應,良久曰:「吾業以 設飲,後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處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放淫亂 之漸,其變為篡。是以豎貂為淫,而易牙作患。慶父誅,而魯國全;管蔡誅,而周室安。」上曰 :「善!」有詔止,更置酒北宮,引董君從東司馬門。東司馬門更名東交門。賜朔黃金三十斤。 董君之寵,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終。後數歲,竇太主卒,與董君會葬於霸陵。是後公主貴人多 逾禮制,自董偃始。

  董偃   董偃常臥延清之室,以畫石為牀,文如錦繡,石質甚輕,出郅支國。上設紫琉璃帳,火齊屏 鳳,列靈麻之燭,以紫玉為盤,如屈龍,皆用雜寶飾之。侍者於戶外扇偃,偃曰:「玉石豈須扇 而後涼耶!」侍者乃卻扇,以手摸,方知有屏風。又以玉精為盤,貯冰於膝前,玉精與冰同其潔 澈。侍者謂冰之無盤,必融濕席,乃合玉盤拂之,落階下,冰玉俱碎,僵以為樂。此玉精千涂國 所貢也,武帝以此賜偃。哀平之世,民家猶有此器,而多殘破。及王莽之世,不復知其所在。

  山陰公主   山陰公主,宋武帝女,廢帝妹也。適何戢。何戢少美麗,動止與褚淵相慕,時號為小褚。公 主性淫亂。廢帝愛之,時與同輦出入。主謂上曰:「妾雖不才,與陛下俱托體先帝。陛下六宮萬 數,而妾惟駙馬一人,何太不均?」帝為置面首三十人,褚淵亦與焉,主尤慕愛之。閉一閣中, 備見逼迫,淵不從。主曰:「公鬚髯如戟,何無丈夫意?」淵以死自誓,乃得免。

  王維   王維,右丞,年未弱冠,文章得名。性閒音律,妙能琵琶,遊歷諸貴之間,尤為岐王之所眷 重。時進士張九臯聲稱籍甚。客有出入九公主之門者,為其致公主邑,司業京兆試官,令以九臯 為解頭。維方將應舉,具其事言於岐王,仍求庇借。岐王曰:「貴主之強,不可力爭。吾為之畫 焉,子之舊詩清越者,可錄十篇;琵琶之新聲怨切者,可度一曲,後五日當詣此。」維即依命, 如期而至。岐王謂曰:「子以文士,請謁貴主,何門可見哉。子能如我之教乎?」維曰:「謹奉 命。」岐王則出錦繡衣服,鮮華奇異,遺維衣之,仍命齎琵琶,同至公主之第。岐王入曰:「承 貴主出內,故攜酒樂奉宴。」即令張筵。諸伶旅進。維妙年潔白,風姿都美,立於前行。公主顧 之,謂岐王曰:「斯何人哉?」答曰:「知音者也。」即令獨奏新曲。聲調哀切,滿座動容。公 主自詢曰:「此曲何名?」維起曰:「號《鬱輪袍》。」公主大奇之。岐王曰:「此生非止音律 ,至於詞學,無出其右。」公主尤異之,則曰:「子有所為文乎?」維即出獻懷中詩卷。公主覽 讀,驚駭曰:「皆我素所誦習者。常謂古人佳作,乃子之為乎?」因令更衣,升之客右。維風流 蘊藉,語言諧獻,大為諸貴之所欽矚。岐王因曰:「若使京兆今年得此生為解頭,誠為國華矣。 」公主乃曰:「何不遣其應舉?」岐王曰:「此生不得首薦,義不就試。然已承貴主論托張九臯 矣。」公主笑曰:「何預兒事,本為他人所托。」顧謂維曰:「子誠取解,當為子力。」維起謙 謝。公主則召試官至第,遣宮婢傳教。維遂作解頭,一舉登第。

  安樂公主   安樂公主,最幼女。帝遷房陵,而主生。解衣以褓之,名曰裹兒。姝秀辯敏,后尤愛之。下 嫁武崇訓。帝復位,光豔動天下。侯王柄臣,多出其門,嘗作詔請帝署可,帝笑而從之。又請為 皇太女,右僕射魏元忠諫:「不可。」主曰:「元忠,山東木強,烏足論國事,阿武子尚為天於 ,天子女有不可乎?」與太平等七公主俱開府,而主府官屬尤濫,皆出屠販,納貲售官,降墨敕 斜封授之,故號斜封官。主營第,及安樂佛廬,皆憲寫宮省,而工致過之。嘗請昆明池為私沼。 帝曰:「先帝未有以與人者。」主不悅,自鑿定昆池,延袤數里。司農卿趙履溫為繕沼累石肖華 山,約橫斜,回淵九折,以石瀵水,又為寶爐鏤怪獸神禽,間以珊瑚磲貝,不可涯計,崇訓死, 主改降武延秀。先是,延秀自突厥還,善突厥舞而貌韶秀,妖麗自喜,數與內庭宴。主見而悅之 ,即與亂。至是日,假後車,自宮送至第,帝與后為御安福門臨觀,詔雍州長史竇懷貞為禮會使 ,弘文學士為儐,相王障車捐賜金帛不貲。翌日,大會群臣太極殿。主被翠服出,向天子再拜。 南面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武攸暨與太平公主偶舞,為帝壽。賜群臣帛數十萬。帝御承天門 ,大赦,因賜民三日,內外官賜勛祿禮,官屬兼階爵。奪臨川長公主宅以為第,旁徹民廬,第成 ,野藏空殫,假萬騎仗內,音樂送主還第。天子親幸宴。近臣崇訓子方數歲,拜太常卿,封鎬國 公。公主滿孺月,帝后復幸第,大赦天下。臨淄王誅韋庶人,主方覽鏡畫眉,聞亂,走至右延門 ,兵及而死。

  同昌公主外傳   咸通九年,同昌公主出降,宅於廣化里,錫錢五百萬貫,仍罄內庫寶貨以實其宅。而房櫳戶 牖無不以眾寶飾之;更以金銀為井欄、藥臼、食櫃、水槽、鐺釜、盆甕之屬;仍縷金為笊籬、箕 筐;制水晶、火齊、琉璃、玳瑁等牀,悉支以金龜、銀塹;更琢五色玉為器什;合百寶為圓案; 更賜金麥銀粟共數斛,此皆太宗朝條支國所獻也。堂中設連珠之帳,續真珠以成也。卻寒簾,類 玳瑁斑,有紫色,云「卻寒之鳥骨所為也」。則未知出在何國,更有鷓鴣枕,翡翠匣,神絲繡被 。其枕,以七寶合為鷓鴣;匣為翡翠毛羽;神絲繡被三千鴛鴦,仍間以奇花異葉,則精巧瑰麗, 可得而知矣。其上綴以靈粟之珠,如粟粒,五色輝煥。更帶蠲忿犀、如意玉,其犀圓如彈丸,入 土不朽爛,帶之令人蠲忿怒。如意玉類桃實,上有七孔,雲通明之象。更有瑟瑟幕,紋布中,火 蠶綿,九玉釩。其幕色如瑟瑟,闊三丈,長一百尺,輕明虛薄,無以為比。向空張之,則疏朗之 紋,如碧絲之貫其珠,雖大雨暴降,不能濕漏,云「以蛟人瑞香膏所傅故也」。紋布中,手中也 ,潔白如雪,光軟,拭水不濡,用之彌年,亦未嘗生垢膩。二物稱得鬼谷國。火繭綿,雲出火洲 ,絮衣一襲,用之一兩,稍過度,則蒸之氣不可近。雲九玉釵,上刻九駕,皆九色,其上有字, 曰「玉兒」,工巧妙麗,殆非人制。有得於金陵者,因以獻公主,酬之甚厚。一日晝寢,夢絳衣 奴致語云:「南齊潘淑妃,取九鸞釵。」及覺,具以夢中之言,言於左右。公主薨,其釵亦亡其 處。韋氏異其事,遂以實話於門人。或曰:「玉兒即潘妃小字。」逮諸珍異,不可具載。漢至唐 ,公主出降之盛,未之有也。公主乘七寶步輦,四面綴五色玉香囊,囊中貯闢邪香、瑞麝香、金 鳳香,此皆異國獻也。仍雜以龍腦金屑,則縷水晶、瑪、辟塵犀為龍鳳花,其上仍絡真珠玳瑁, 更以金絲為流蘇,雕輕玉為浮動。每一出遊,即所過芬香,街巷晶照,看者炫惑其目。是時,某 中貴人買酒於廣化旗亭,忽相謂曰:「坐來香氣何太異也?」同席曰:「豈非龍腦耶?」曰:「 非也。餘幼給事於嬪妃宮,故常聞此。未知今日自何而致?」因顧問當壚者,云:「公主步輦夫 以錦衣換酒於此。」中貴人共視之,益歎其異。

  上每賜御饌湯藥,則道路之使相屬,其饌有消靈炙、紅虯脯,其酒有凝露漿、桂花醞,其茶 則綠花紫英之號。消靈炙,一羊之肉取之四兩,雖經暑毒,終不臭敗。紅虯脯,非虯也,但呼於 盤中,虯健如絲,高一丈,以箸抑之,無三數,分撒即復其故,迫諸品味,人莫能識。而公主家 人厭飫如里中糠秕。一日,大會韋氏之族於廣化里。玉饌俱陳,暑氣將甚,公主命取澄水,帛以 蘸之,掛於南軒,滿座則皆思挾纊。澄水帛長八九尺,似布輕細,明薄可鑒,雲其中有龍涎,故 能消暑也。   韋氏諸宗,好為葉子戲。夜則公主以紅琉璃盤盛夜光珠,令僧祁捧立堂中,而光明如晝焉。 公主始有疾,召術士來為燈法,乃以香蠟燭遺之。來氏之鄰人,覺香氣異常,或詣門詰其故,則 具以事對。其燭方二寸,其上被五彩文,卷而之,竟夕不盡,鬱烈之氣可聞於百步餘,煙出其上 ,即成樓閣台殿之狀。或云:「燭中有蜃脂也。」公主疾既甚,醫者欲難藥餌,奏云:「得紅蜜 、白猿膏,食之可癒。」上令訪內庫,得紅蜜數石,本兜離國所貢;白猿膏數甕,本南海所獻也 。雖日加餌,終無其驗。公主薨,上哀痛甚,遂自制輓歌詞,令百官繼和。及庭祭日,百司與內 官,皆用金玉飾車輿服玩,以焚於韋氏庭。韋家爭取灰以擇金寶。及葬於東郊,上與淑妃御延興 門,出內庫金玉駝馬,鳳凰麒麟,各高數尺以為儀,其衣服玩具與人無舁一物,以上皆至一百二 十異,刻木為樓、殿、龍、鳳、花、木、人、畜之象者,不可勝計。以絳羅裙繡絡金銀瑟瑟為帳 幕者千隊,結為幢節傘蓋,彌街翳日,旌旗舁佩鹵簿,率多加等以賜。紫尼及女道士為侍從引翼 ,則焚升霄靈芝香,而擊歸天紫金之碧磬。繁華輝煥殆二十里餘。上賜酒一斗斛,餅啖三十駱駝 ,各逕闊二尺,飼役夫也。京城士庶罷業來觀者流汗相屬,惟恐居後,及靈鹵過延興門,上與淑 妃慟哭。中外聞者,無不傷痛,同日葬乳母,上更作祭乳母文,詞質而意切,人多傳寫。   是後,上日夕惴心掛意,李可及歎追百年曲,聲辭怨切,聽之莫不淚下。更教數千人,作歎 百年隊。取內庫珍寶,雕成首飾。畫八百匹官綾作魚龍波浪紋,以為地衣而舞,一舞珠翠滿地。 可及官歷大將軍,賞賜盈萬,甚無狀。左軍容使西門季玄素梗直,乃謂可及曰:「爾恣巧媚以惑 天子,族無日矣。」可及恃寵,未嘗改作。可及善喉舌,於天子前弄眼作頭腦。連聲著詞,唱雜 聲曲,須臾,則百數不休。是時,京城不調少年相效,謂之拍彈。一日,可及乞假,為子娶婦。 上曰:「即令送酒面以助汝嘉禮。」可及歸至舍,見一中貴人監二銀盍,各高二尺餘,宣賜可及 。始謂之酒,及封啟,皆實中也。上賜可及銀麒麟,高數尺,可及取官庫車載歸私第。西門季玄曰 :「今日受賜,吏用官車,它日破家,亦須輦還內府,不道受賞,徒勞牛 足。」後果流可及於嶺表,舊賜珍玩,悉皆進納。君子謂季玄有先見。

  孫壽   梁冀妻孫壽,以冀恩封襄城君,兼食陽翟租,歲人五千萬。加賜赤級,比長公主。壽色美而 善為妖態,作愁眉啼妝,墮馬舍,折腰步,齲齒笑,以為媚惑。冀亦易輿服之制,作平上車,埤 幘狹冠,折上巾,擁身扇狐尾單衣。壽性鉗忌,能制御冀,冀甚寵憚之。初,父商獻美人友通期 於順帝。通期有微過,帝以歸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盜還通期。會商薨,冀行服於城 西,私與之居,壽伺冀出,多從蒼頭篡取通期歸,截髮刮面,答掠之,欲上書告其事。冀大恐, 頓首請於壽母。壽亦不得已而止。冀嬖愛監奴秦宮,官至太倉令,得出入壽所。壽見宮輒屏御者 ,托以言事,因與私焉。宮內外兼寵,威權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謁辭之。   冀大起第舍,而壽亦對街為宅。殫極土木,互相誇競。堂寢皆有陰陽奧室連房洞戶。柱壁雕 鏤,加以銅漆。窗牖皆有綺疏青瑣,圖以雲氣仙靈。台閣周通,更相臨望。飛梁石磴,陵跨水道 。金玉珠璣,異方珍怪,充積私室。遠致汗血名馬,又廣開園圃,彩土築山,十里九坡,以象二 崤,深林絕淵,有若自然,奇禽馴獸,飛走其間。冀、壽共乘輦車,張羽蓋,飾以金銀,游觀第 內,多從倡伎,鳴鐘吹管,酣謳竟路,或連繼日夜,以騁娛恣。客到門不得通,皆請謝門者,門 者累千金。後事敗,皆自殺。財貨,縣官斥賣,合三十餘萬萬,以充王府用。減天下租稅之半。

第十六卷

  石崇   石崇,字季倫,生於青州,小名齊奴。少敏慧,勇而有謀。父苞臨終分財物與諸子,獨不及 崇。其母以為言,苞曰:「此兒雖小,後能自立。」二十餘為修武令,有能名。後伐吳有功,封 安陽縣侯,遷侍中,出為南中郎將,荊州刺史,領南蠻校尉,加鷹揚將軍。崇在南中,得鴆鳥雛 ,以與後軍將軍王愷。時制,鴆鳥不得過江,為司隸校尉傅祗所糾。詔原之,燒鴆於都街。   崇穎悟有才氣,而任俠元行檢,在荊州劫遠使商客,致富不貲,征為大司農。以征書未至, 擅去官免。頃拜太僕,出為征虜將軍,假節監徐州諸軍事,鎮下邳。崇有州館在河陽之金谷,一 名梓澤,送者傾都,帳飲於此焉。至鎮,與徐州刺史高誕爭酒相侮,為軍司所奏免官。復拜衛尉 ,與潘岳諂事賈謐。謐與之親善,號曰「二十四友」。廣城君每出,崇降車路左,望塵而拜,其 卑佞如此。   財產豐積,室宇宏麗。後房百數,皆曳紈繡,珥金翠。絲竹盡當時之選,庖膳窮水陸之珍。 與貴戚王愷、羊之徒,以奢靡相尚。愷以黏澳釜,崇以蠟代薪;愷作紫絲布步障四十里,崇作錦 步障五十里以敵之;崇涂壁以椒,愷用赤石脂。崇愷爭豪如此。武帝每助愷,嘗以珊瑚樹賜。高 二尺許,枝柯扶疏,世所罕比。他以示崇,崇便以鐵如意擊之,應手而碎,愷既惋惜,又以為疾 己之寶,聲色方厲。崇曰:「不足為恨,今還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樹,有高三四尺者六七株 ,條乾絕俗,光耀如日,如愷比甚眾,愷撫然自失。崇為客作豆粥,咄嗟便辦,每冬,得韭齏; 嘗與愷出遊,爭人洛城,崇牛迅若飛禽,愷絕不能及。愷每以此三事為恨,乃密貨崇帳下,問其 所以。答云:「豆至難煮,預作熟末,客來,但作白粥以投之耳;韭齏,是搗韭根雜以麥苗耳; 牛奔不遲,良由馭者,遂不及反制之,可聽蹁轅則矣。」於是,悉從之,遂爭長焉。崇後知之, 因殺所告者。   嘗與王敦人大學,見顏回、原憲之象,顧而歎曰:「若與之同升孔堂,去人何必有間?」敦 曰:「不知餘人云何?子貢去卿差近。」崇正色曰:「士當名聲俱泰,何至饔牖哉?」其立意類 此。劉輿兄弟少時為王悄所嫉,愷召之宿,因欲坑之。崇素與輿等善,聞當有變,夜馳詣愷,問 二劉所在。愷迫卒不得隱,崇逕造於後齋索出,同車而去。語曰:「年少,何以輕就人宿?」輿 深德之。   及賈謐誅,崇以黨與免官。時趙王倫專權,崇甥歐陽建與倫有隙。崇有妓曰綠珠,美而豔, 善吹笛。孫秀使人求之。崇時在金谷別館,方登涼台臨清流,婦人侍側。使者以告,崇盡出其婢 妾數十人以示之,皆蘊蘭麝被羅毅。曰:「任所擇。」使者曰:「君侯服御,麗則麗矣,然本受 命指索綠珠,不識孰是?」崇勃然曰:「綠珠吾愛,不可得也。」使者曰:「君侯博古通今,察 遠照邇,願加三思。」崇曰:「不然。」使者出,而又反,崇竟不許。秀怒,乃勸倫誅崇、建。

  石崇事
  《耕桑偶記》曰:「石崇砌上,就苔薛刻百花,飾以金玉,曰壺中之景,不過如是。」
  又,外國有進火浣布者,武帝制為衫,衣之幸石崇第。崇知之,身故常衣,而令從奴五十人
,皆火院衫以迎帝。

  綠珠傳   綠珠者,姓梁,白州博白縣人也。州則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漢合浦縣地。唐武德初, 削平蕭銑,於此置南州,尋改為自州,取白江為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江、盤龍洞、房山、雙 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魚。綠珠生雙角山下,美而豔。越俗以珠為上寶,生女為 珠娘,生男為珠兒。綠珠之字,由此而稱。晉石崇為交趾採訪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別廬在 河南金谷澗,澗中有金水,自太白源來。崇即川阜置園館。綠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明君 者,漢妃也。漢元帝時,匈奴單于人朝,詔王嬙配之,即昭君也。及將去,人辭,光彩射人,天 子悔焉,重難改更,漢人憐其遠嫁,為作此歌。崇以此曲教之,而自制新歌,曰:   我本良家女,將適單于庭。   辭別未及終,前驅已抗旌。   僕御涕流離,猿馬悲且鳴。   哀鬱傷五內,涕位沾珠纓。   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   延我於穹廬,加我閼氏名。   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   父子見凌辱,對之慚且驚。   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   苟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   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   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   昔為匣中玉,今為糞土塵。   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屏。   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為情。   崇又制《懊惱曲》以贈綠珠。崇之婢美豔者千餘人,擇數十人,妝飾一等,使忽視之,不相分 別。刻玉為蚊龍佩,縈金為鳳凰釵,結袖繞檻而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惟聽佩聲,視釵色。 佩聲輕者居前,釵色豔者居後,以為行次而進。趙王倫亂常,賊類孫秀使人求綠珠。崇方登涼觀, 臨清水,婦人侍側。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數百人以示之,皆蘊蘭麝而披羅。曰:「任所擇。」使者 曰:「君侯服御,麗則麗矣,然受命指索綠珠,不知孰是?」崇勃然曰:「吾所愛,不可得也。」 秀因是譖倫族之。收兵忽至,崇謂綠珠曰:「我今為爾獲罪。」綠珠泣曰:「願效死於君前。」崇 止之,遽墜樓而死。崇棄東市。時人名其樓曰綠珠樓。在步廣里,近狄泉,在王城之東。綠珠有弟 子宋諱,有國色,善吹笛。後人晉明帝宮中。今白州有一派水,自雙角山出谷容州江,呼為綠珠江 。亦猶歸州有昭君灘、吳有西施谷、脂粉塘,蓋取美人出處為名。又有綠珠井,在雙角山下。耆老 傳云:「汲此井者,誕女必多美麗。里閭有識者,以美色無益於時,因以巨石鎮之。迨後雖有產女 端妍者,而七竅四肢多不完具。」異哉!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詩曰:   不效往者戒,恐貽來者冤。   至今村女面,燒的成痕瘢。   又與不完具者同焉。牛僧孺《周秦行紀》云:「夜宿薄太后廟,見戚夫人、王嬙、太真妃、潘 淑妃,各賦詩言志。別有善笛女子,短鬟衫具帶,貌甚美,與潘氏偕來。太后以接坐居之,令吹笛 ,往往亦及酒。太后顧而謂曰:「識此否?石家綠珠也。潘妃養作妹。』太后曰:『綠珠豈能無詩 乎?,綠珠相謝,作曰: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   紅殘鈿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太后曰:『牛秀才遠來,今日誰人與伴?』綠珠曰:『石衛尉性嚴忌。今有死,不可及亂。』 」然事雖詭怪,聊以解頤。噫,石崇之殺,雖自綠珠始,亦其來有漸矣。崇嘗刺荊州,劫奪遠使, 沉殺客商,以致巨富。又遺王愷鴆鳥,共為鴆毒之事。有此陰謀,加以每邀宴集,令美人行酒,客 飲不盡者,使黃門斬美人。王丞相與大將軍嘗共訪崇,丞相素不能飲,輒自勉強,至於沉醉。至大 將軍,故不飲以觀其氣色,已斬三人。君子曰:「禍福無門,惟人所召。」崇心不義,舉動殺人, 烏得無報也。非綠珠無以速石崇之誅,非石崇無以顯綠珠之名。綠珠之墜樓,侍兒之有貞節者也。 比之於古,則有田六出。六出者,王進賢侍兒也。進賢,晉愍太子妃。洛陽亂,石勒掠進賢渡孟津 ,欲妻之。進賢罵曰:「我皇太子婦,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干我乎?」言畢投河。六出曰:「 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復投河中。又有窈娘者,武周時喬知之寵婢也,盛有姿色,特善歌舞。知 之教讀書,善屬文,深所愛幸。時武承嗣驕貴,內宴酒酣,迫知之將金玉賭窈娘。知之不勝,便使 人就家強載以歸。知之怨悔,作《綠珠篇》以敘其怨。詞曰:   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   此日可憐無得比,此時可愛得人情。   君家閨閣未曾難,嘗持歌舞使人看。   富貴雄豪非分理,驕矜勢力橫相干。   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面傷紅粉。   百年離別在高樓,一旦紅顏為君盡。   知之私屬承嗣家閹奴傳詩於窈娘。窈娘得詩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於井,衣中得詩,鞭殺 閹奴。諷吏羅織知之,以至殺焉。悲夫,二子以愛姬示人,掇喪身之禍。所謂倒持太阿,授人以柄 。《易》曰:「慢藏誨盜,冶容誨淫」,其此之謂乎。其後詩人題歌舞伎者,皆以綠珠為名。庾肩 吾曰:   蘭堂上客至,綺席清弦撫。   自作《明君辭》,還為綠珠舞。   李元忠云:   繹樹搖歌扇,金谷舞筵開。   羅袖拂歸客,留歡醉玉杯。   江總云:   綠珠銜淚舞,孫秀強相邀。   綠珠之沒,已數百年矣,詩人尚詠之不已,其故何哉?蓋一婢子,不知書,而能感主恩,憤不顧 身,其志凜烈,誠足使後人仰慕歌詠也。至有享厚祿,盜高位,亡仁義之行,懷反覆之情,暮四朝三 ,惟利是視,節操反不若一婦人,豈不愧哉。今為此傳,非徒實美麗窒禍源,且欲懲戒辜恩背義之類 也。季倫死後十日,趙倫敗。左衛將軍趙泉斬孫秀於中書,軍士趙駿剖秀心食之。倫囚金塘城賜金屑 酒。倫慚,以巾覆面曰:「孫秀誤我也。」飲金屑而卒。皆夷家族。南陽生曰:此乃假天之報怨。不 然,何梟夷之立見乎!

  羽風   石季倫所愛婢名風,魏未於胡中買得,年始十歲,使房內養之。至年十五,容貌無比,特以姿態 見美。妙別玉聲,能觀金色。石氏之富,財比王家,驕侈當世,珍寶瑰奇,視如瓦石,聚如糞土,皆 殊方異國所得,莫有辨識其出處者。乃使風別其聲色,並知其所出之地,言「西方北方玉聲沉重,而 性溫潤,佩服益人靈性;東方南方玉聲輕潔,而性清涼,佩服利人精神。」石氏侍人美豔者數千人最 以文辭擅愛。石崇嘗語之曰:「吾百年之後,當指白日以汝為殉。」答曰:「生愛死離,不如無愛。 妾得為殉,身其何朽。」於是彌見寵愛。   崇嘗擇美容姿相類者數十人,裝飾衣服,大小一等,使忽睹不相分別,常侍於側。使風調玉以付 工人為倒龍之佩,縈金為鳳冠之釵。言刻玉為倒龍之勢,鑄金釵像鳳凰之冠,結紳繞楹而舞,使晝夜 聲色相接,謂之「恒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聽佩聲、視釵色。玉聲輕者居前,釵色豔者居 後,以為行次而進也。使數十人各含異香,使行而笑語,則口氣從風而 。又屑沉水之香,如塵未, 布致象牀,使所愛踐之。無跡者,即賜真珠百;若有跡者,則節其飲食,令體輕弱。故閨中相戲曰: 「爾非細骨輕軀,那得百真珠。」   及 風年三十,妙年者爭嫉之,或言胡女不可為群,竟相排毀。崇受譖潤之言,即退風為房老, 使主群少。乃懷怨懟,而作五言詩曰:   春華誰不美,卒傷秋落時。   突煙還自低,鄙退豈所期。   桂芬徒自蠹,失愛在蛾眉。   坐見芳時歇,惟悴空自嗤。   石氏房中井歌此為樂曲,至晉未乃止。

  徐君   徐君,字懷簡,幼聰朗好學,尤長於部書,問無不對,善弦歌。為梁湘東王鎮西咨議參軍。頗好 聲色,侍妾數十,皆佩金翠,曳羅綺,服玩悉以金銀。飲酒數升,便醉而閉門,盡日酣歌。每遇歡謔 ,則飲至鬥。有時載伎,肆意遊行,荊楚山川,靡不歷踐。   時襄陽魚弘亦以豪侈稱府中。謠曰:「北路魚,南路徐。」然君弗如也。文冠一府,特有輕豔之 才。新聲巧變,人多諷習。魚弘身長八尺,白皙,美姿容。累從征討,常為軍鋒,歷南譙泗竟陵太守 。嘗謂人曰:「我為郡有四盡:水中魚鱉盡,山中獐鹿盡,田中米谷盡,村里人庶盡。丈夫生如輕塵 棲弱草,白駒之過隙,人生但歡樂,富貴在何時?」於是,恣意酣賞。侍妾百餘人,不勝金翠;服玩 車馬,皆窮一時之驚絕。有眠牀一張,皆是蹙柏,四面周匝,無一有異。通用銀鏤金花壽福。兩重為 腳,為湘東王鎮西司馬述職西上,道中乏食,緣路彩菱,作菱米飯給所部。弘度之所過後,人覓一菱 不得。又於窮洲之上,捕得數百獼猴,膳以為脯,以供酒食。比及江陵,資食復振,逢敕迎瑞豫王, 令送像下都。弘率部曲數百,悉衣錦袍,赫奕滿道,頗為人所慕。

  蕭宏
  梁大尉臨川王宏,長八尺餘,白皙,美容止,而縱恣不悛,奢侈過度,修第擬於帝宮,後庭數百
千人,皆極天下之選。所幸姬江無畏,服玩侔於齊東昏潘妃,寶珥值千萬。好食鯖魚頭,常日進三百
,其他珍膳盈溢後房,食之不盡,棄諸道路。

  江本吳民女也,世有國色。親從子女,遍遊王侯後宮。宏以介弟之貴無他量,能恣意科斂。庫室 垂有百間,在後堂之內,關鑰甚嚴,有疑是鎧仗者,密以聞武帝。帝於友於甚厚,殊不悅。宏愛妾江 氏寢膳不能暫離,上一日送盛饌與江曰:「當來就汝歡宴。」惟攜布衣之舊、射聲校尉丘佗卿往,與 宏及江大飲。半醉後謂曰:「我今欲履行汝後房。」便呼後閣輿逕往屋所。宏恐上見其賄貨,顏跡怖 懼。上意彌信是仗屋。屋既檢視,宏性愛錢,百萬一聚,黃榜標之;千萬一庫,懸一紫標,如此三十 餘間。帝與倫卿屈指計,見錢三億餘萬。屋貯布絹絲綿,漆蜜蠟,硃砂雜貨,但見滿庫,不知多多。 帝始知非仗,大悅謂曰:「阿六,汝生活大可。」劇飲至夜乃還,兄弟更睦。

  高陽王   後魏高陽王雍,居近青陽門外數里,御道西旁,洛中之甲第也。正光中雍為丞相,給羽葆鼓吹虎 賁班劍百人,貴極人臣,富兼山海,居第匹於帝宮。白壁丹檻,窈窕連雲,飛簷居宇,葛周通,童僕 六千,伎女五百,隋珠照日,羅衣從鳳。自漢晉以來,諸王豪侈,未之有也。出則鳴騶御道,文物成 行,鐃歌繁響,笳聲哀怨。人則歌姬舞女,擊筑吹笙,絲管迭奏,連宵盡日。其竹林魚池,佯於禁苑 。芳如積,珍木連陰。雍薨後,諸伎女悉令人道,或有出家者。美人徐月華善箜筷,能為明妃出塞之 曲,聞者莫不動容。永安中,與衛將軍原士康為側室,士康宅亦近青陽門。徐鼓箜筷而歌,哀聲人云 ,行路聽者,俄而成市,徐常語士康云:「王有二美姬,一名修容,二名豔姿,並蛾眉皓齒,潔貌傾 城。修容亦為綠水歌,豔姿善逐風舞,並愛傾後室,寵冠諸姬。」士康聞此,常令徐鼓綠水火鳳之曲 焉。

  河間王   後魏,王侯、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山林之饒。爭修園宅,各相誇競。崇門豐室,阿戶連房 ,飛館生風,重樓起霧。高台芳榭,家家而築;花林曲池,園園而有,莫不桃李夏綠,竹柏冬青。而 河間王琛最為豪首,常與高陽爭衡。造文柏堂,如徽音殿。置玉井金罐,以五色絹為繩。伎女三百人 ,盡皆國色。有婢朝雲,善吹,能作團扇歌、隴上聲。琛為秦州刺史,諸羌外叛,屢討之不降。琛令 朝雲假為貧嫗,吹而乞。諸羌聞之,悉皆流涕,迭相謂曰:「何為棄墳井在山谷為寇也?」即相率歸 降。秦民語曰:「快馬健兒,不如老甌吹篪。」

  琛為秦州無政績,遣使向西域求名馬。遠至波斯國,得千里馬,號曰「追風赤」。其次有七百里 者十餘匹,皆有名字。以銀為槽,金為環鎖。諸王服其豪富。深嘗語人云:「晉室石崇乃是庶姓,猶 能雉頭狐腋,畫卯雕薪,況我大魏天王,不為華侈?」造迎風館於後園,窗戶之上,列錢青瑣,玉鳳 銜鈴,金龍吐旆,秦柰朱李,株條人簷,伎女樓上,坐而摘食。琛嘗會宗室,陳諸寶器,金瓶、銀甕 百餘口。甌擎盤合稱是,餘酒器有水晶缽,瑪瑤琉璃碗,赤玉卮數十枚,工作奇妙,中土所無,皆從 西來。又陳女樂及諸名馬,復引諸王案行府庫,錦珠璣,冰羅霧,充積其內。琛謂章武王融曰:「不 恨我不見石崇;恨石崇不見我。」融立性貪暴,志欲無限,見之惋歎,不覺生疾,還家臥三日不起。 及爾朱氏亂後,王侯第宅,多題為寺。壽丘閭里,列剎相望,祗園鬱起,寶塔高臨。四月八日,京師 士女,多至河間寺,觀其堂廡績麗,無不歎息,以為蓬萊仙室,亦不是過也。

  寧王
  寧王憲貴盛,寵伎數千人,皆絕藝上色。宅左有賣餅者妻,纖白明媚,王一見屬目,厚遺其夫取
之,寵惜愈等。環歲因問之:「汝復憶餅師否?」默然不對。王召餅師,使見之。其妻注視,雙淚垂
頰,若不勝情。時王座客十餘人,皆當時文士,無不淒異。王命賦詩,王右丞維詩先成:
  莫以今時寵,寧忘舊日恩。
  看花滿目淚,不共楚王言。

  元載   元載未年,造蕓輝堂於私第。蕓輝,香草也,出于闐國,其香潔白如玉,入土不朽爛,舂之為屑 以涂壁,故號蕓輝焉。而更構沉檀為梁棟,飾金銀為戶牖,內設懸黎屏風、紫綃帳。其屏風,本楊國 忠之寶也,屏上刻前代美女伎樂之形,外以玳瑁、水犀為押絡,絡以真珠瑟瑟,其為精妙,殆非人工 所及。紫絹帳,得於南溪洞中之酋帥,則鮫絹之類也。輕疏而薄,如無所礙。雖屬凝冬,而風不能入 ;盛夏則清涼自至。其色隱隱焉,忽不知其帳也,謂載臥內有紫氣而服玩之。奢僭擬於帝王之家。蕓 輝之前有池,悉以白石砌其岸。中有殘陽花,亦類白,其花紅,大如牡丹,不知自何而來也。更有碧 芙蓉,香潔菡萏,偉於常者。載因暇日,凴欄以觀。忽聞歌聲清響,若十四五女子唱焉,其曲則《玉 樹後庭花》也。載驚惡既甚,遂剖其花,更無所見,則秘之不令人知。載有龍髯紫拂,色如爛椹,可 長三尺,削水晶為柄,刻紅玉為環鈕。或風雨晦瞑,臨流沾濕,則光彩搖動,奮然如怒。置之於堂中 ,夜則蚊蚋不敢人;拂之為聲,雞大無不驚逸者;垂之池潭,則鱗介之屬,悉俯伏而至;引水於空中 ,則成瀑布;燒燕肉熏之,則焉,若生雲霧。厥後上知其異,屢言之。載不得已,而遂進焉。載雲得 於洞庭道士張知和。   載寵姬薛瑤英,攻詩書,善歌舞,仙姿玉質,肌香體輕,雖旋波、搖光、飛燕、綠珠不能過也。 瑤英之母趙娟,亦本岐王之愛寵,後出為薛氏妻,生瑤英,而幼以香啖之,故肌香也。及載納為姬, 處金絲之帳、卻塵之褥。其褥出自句驪國,一雲是卻塵之獸毛所為也,其色鮮妍,柔軟亡比。衣龍綃 之衣,一衣無一二兩,摶之不盈一握。載以瑤英體輕,不勝重衣,故於異國以求是服也,惟賈至、楊 炎、公南與載友善,故往往得見歌舞,至因贈詩曰:

  舞怯銖衣重,笑疑桃臉開。
  方知漢武帝,虛築避風台。
  公南亦作長歌褒其美,略曰:
  雪面澹娥天上女,鳳蕭駕翅欲飛去。
  玉釵碧翠步無塵,楚腰如柳不勝春。
  瑤英善為巧媚,載惑之,怠於庶務。而瑤英之父曰宗本,兄曰從義,與趙娟遞相出入,以構賄賂
,號為關節。與中書主吏卓倩等為腹心,而宗本輩以事告者,載未嘗不頷之。天下齎寶貨求大官職,
無不恃載權勢,指薛卓為梯媒。及載死,瑤英自為里人妻矣。論者以元載喪令德,而崇貪名,自一婦
人而致也。

  張功甫   張氏功甫,號約齋,忠烈王諸孫。能詩,一時名士大夫莫不交遊。其園池聲伎服玩之麗甲天下, 嘗於南湖園作駕霄亭於四古松間,以巨鐵懸之空中,而羈之松身。當風月清夜,與客梯登之,飄搖雲 表,真有挾飛仙、溯紫清之意。王簡卿侍郎,嘗赴其牡丹會,雲眾賓既集,坐一虛堂,寂無所有。俄 問左右云:「香已發未?」答云:「已發。」命捲簾,則異香自內出,鬱然滿座。群奴以酒肴、絲竹 次第而至。別有名伎數十輩,皆衣白,首飾衣領,皆繡牡丹。首戴照殿紅一伎,執板奏歌侑觴,歌罷 樂作乃退。復垂簾談論自如。良久,香起,捲簾如前。別數十伎易服與花而出,大抵簪白花則衣紫, 紫花則衣鵝黃,黃花則衣紅。如是,十杯,衣與花凡十易。所謳者,皆前輩牡丹名詞。酒竟,歌者、 樂者百數十人,列行送客,燭光香霧,歌吹雜作,客皆恍然如仙游也。

  韓侂冑   韓侂冑有愛姬,小過被譴。錢唐令程松壽亟召女儈,以八百千市之,舍之中堂。旦夕夫妻上食, 事之甚謹,姬惶恐,莫知所由。居數日,冑意解,復召之,知為松所市矣,大怒。松壽聞之,亟上謁 獻之曰:「頃有郡守辭闕者,將挾市去外郡,某忝赤縣,恐件鈞顏,故為王匿之舍中耳。」   冑意猶未平,姬既入,具言松壽謹待禮。   冑大喜,即日躐除太府寺丞,尋遷監御史,逾年進右諫議大夫。猶不怏怏滿。乃更市一美人獻之 ,名日松壽。冑追問之:「奈何與大諫同名葉答曰:「欲使賤名,常達鉤聽耳。」冑憐之,即除同知 樞密院事。冑有四妾,皆郡夫人。其三夫人號滿頭花,新進者號四夫人,尤寵幸,通籍宮中。慈明嘗 召人賜坐,四夫人即與慈明偶席,其次有十婢均寵。有獻北珠冠四枚者,冑喜,以遺四夫人。十婢者 皆慍,曰:「等人耳,我輩不堪戴耶?」冑患之。時趙師以列卿守臨安,聞之,亟出十萬緡市北珠冠 十枚,瞰冑,人朝獻之。十婢者大喜,分持以去。冑歸,十婢咸來謝。翌日,都市行燈,十婢者皆頂 珠冠而出。觀者如堵。歸語冑曰:「我輩得趙大卿,光價十倍,王何吝酬一官耶?」冑許之。遂進師 工部侍郎。冑又嘗與客飲南園,師與焉。過山莊竹籬茅舍,曰:「此真田舍境,但欠雞鳴大吠耳。」 少焉,有犬嗥叢薄間。視之,乃也。冑大悅,益親愛之。學諸生有詩曰:堪笑明庭鴛鷺,甘作村莊犬 雞。一日冰山人勢,湯鑊煮刀。

第十七卷

  司馬相如傳   司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長卿。少時,好讀書,學擊劍。故其親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學, 慕簡相如之為人,更名相如。以貲為郎,事孝景帝為武騎常侍。非其好也。會景帝不好辭賦。是時, 梁孝王來朝,從游說之士,齊人鄒陽、淮陰枚乘、梁莊忌夫子之徒。相如見而說之,因病免,客游梁 。梁孝王令與諸生同舍,相如得與諸生游士居數歲。乃著子虛之賦。會梁孝王卒,相如歸,而家貧。 無以自業。素與臨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長卿久宦游不遂,而來過我?」相如往,舍都亭。臨邛令 繆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見之,後稱病,使從者謝吉。吉愈益謹肅。

  臨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孫家童八百人,程鄭亦數百人。二人乃相謂曰:「令有貴客,為具召之, 並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數。至日中,謁司馬長卿。長卿謝病不能往。臨邛令不敢嚐食,自往 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強往一坐。盡傾酒酣,臨邛令前奏琴曰:「竊聞長卿好之,願以自娛。」相如 辭謝,為鼓一再行。是時,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

  其詩曰: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
  有豔淑女處蘭房,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由交頸為鴛鴦?
又曰:
  鳳兮,鳳兮,從凰棲,
  得托孳尾永為妃。
  交情通體必和諧,中夜相從別有誰?
  相如之臨鄧,從車騎,雍容閒雅甚都。乃飲卓氏,弄琴,文君竊從戶窺之,心悅而好之,恐不得
當也。既罷,相如乃使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慇懃。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馳歸。家居徒四壁立。卓
王孫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殺,不分一錢也。」人或謂玉孫,王孫終不聽。文君久之不樂,曰
:「長卿第俱如臨邛,從昆弟假貸,猶足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與俱之臨邛,盡賣其車騎,買
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壚。相如身自著犢鼻,與保庸雜作滌器於市中。卓王孫聞而恥之,為杜門不
出。昆弟諸公,更謂王孫曰:「有一男兩女,所不足者非財也。今文君已失身於司馬長卿。長卿故倦
游,雖貧,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獨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孫不得已,分予文君童百人,錢百萬
,及其嫁時衣被財物。文君乃與相如歸成都,買田宅,為富人。

  居久之,蜀人楊得意為狗監侍上。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 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諸侯之事,未 足觀也。請為天子遊獵賦,賦成奏之。」上許,令尚書給筆札。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為楚稱; 「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為齊稱;「無是公」者,無是人也,明天子之義。故空籍此三人為辭 ,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其卒章歸之於節儉,因以諷諫。奏之天子,天子大悅,以為郎。

  相如為郎數歲,會唐蒙使略通夜郎西中,發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為發轉漕萬餘人。用興法誅其 渠帥,巴蜀民大驚恐。上聞之,乃使相如責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相如還報,唐蒙已略通夜 郎,因通西南夷,道發巴、蜀、廣漢卒作者數萬人,治道二歲,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費以巨萬計。 蜀民及漢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時,邛之君長聞南夷與漢通,得賞賜多,多欲願為內臣、妾,請吏 比南夷。天子問相如,相如曰:「邛冉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時嘗通為郡縣,至漢興而罷。今誠復通 ,為置郡縣,愈於南夷。」天子以為然,乃拜相如為中郎將,建節往使。副使王然於壺充國,呂越人 馳四乘之傳,因巴蜀吏市物以賂西夷。至蜀,蜀大守以下郊迎,縣令負弩矢先驅,蜀人以為寵。於是 ,卓王孫、臨邛諸公皆因門下獻牛酒以交歡。卓王孫喟然而歎,自以得使女尚司馬長卿晚,而厚分與 其女財與男等同。司馬長卿便略定西夷,邛冉斯榆之君,皆請為內臣。除邊關,關益斥,西至沫、若 水,南至  為徼,通零關道,橋孫水以通邛都。還報天子,天子大悅。其後,有人上書言相如使時 受金,失官。居歲餘,復為郎。   相如口吃而善著書。常有消渴疾。與卓氏婚,饒於財。其進仕宦,未嘗肯與公卿國家之事,稱病 閒居,不慕官爵。相如拜為孝文園令。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馬相如病甚,可往從悉取其 書。若不然,後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無書。問其妻,對曰:「長卿固未嘗有書也。 時時著書,人又取去。即空居。長卿未死時,為一卷書,曰有使者來求書,奏之。元他書。」其遺札 書,言封禪事,奉所忠。忠奏其書,天子異之。

  卓文君   司馬相如初與卓文君還成都,貧居愁懑,以所著裘,就市人陽昌貰酒與文君為歡。既而,文君抱 頸而泣曰:「我平生富足,今乃以衣裘貰酒。」遂相與謀,於成都賣酒。相如親著犢鼻滌器,以恥王 孫。王孫果以為病,乃厚給文君。文君遂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 滑如脂。十七而寡,為人放誕風流。故悅長卿之才而越禮焉。長卿素有消渴疾,及還成都,悅文君之 色,遂以發痼疾,乃作美人賦,欲以自刺,而終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文君為誄傳於世。

  又,相如將聘茂陵人女為妾,卓文君作《白頭吟》以自絕。相如乃止。

  賈午   賈午,大尉充少女。韓壽,字得真,南陽堵陽人,魏司徒暨曾孫,美姿貌,善容止。賈充辟為司 空掾。充每宴賓僚,其女輒於青瑣中窺之,見壽而悅焉。問於左右:「識此人否?」有一婢說壽姓字 ,雲是故主人。女大感想,發於寤寐。婢往至壽家,具說女意,並言其女,光麗豔逸,端美絕倫。壽 聞而心動,便令為通慇懃。婢以白女,女遂潛修音好,厚相贈結,呼壽夕人。壽勁捷過人,逾垣而至 。家中莫知,惟充覺其女悅暢異於常日。時西域有貢奇香,一著人,則經月不歇。帝甚貴之,惟以賜 充及大司馬陳騫,其女密盜以遺壽。充僚屬與壽宴處,聞其芬馥,稱之於充。自是充意知女與壽通。 而其門閣嚴峻,不知所由得入。乃夜中佯驚有盜,因使循牆以觀其變。左右白曰:「無餘異,惟東北 角如狐狸行處。」充乃拷問女之左右,具以狀對。充秘之,遂以女妻壽。壽官至散騎常侍、河南尹。

  鶯鶯傳(即會真記)   唐貞元中,有張生者,性溫茂,美風容,內秉堅孤,非禮不可入。或朋從游宴,擾雜其間,他人 皆洶洶拳拳,若將不及,張生容順而已,終不能亂。以是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知者詰之,謝而言 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淫行。餘真好色者,而適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嘗不留 連於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詰者識之。亡幾何,張生游於蒲。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 」,張生寓焉。

  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張出於鄭,緒其親,乃異派 之從母。是歲,渾薨於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於軍,軍人因喪而擾,大掠蒲人。崔氏家財甚厚,多 奴僕,旅寓惶駭,不知所托。先是,張與蒲將之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於難。十餘日,廉使杜確 將天子命,以統戈節令於軍,軍由是戢。鄭厚張之德甚,因飾饌以命張中堂宴之,復謂曰:「姨之孤 嫠未亡,提攜幼稚,不幸屬師徒大潰,實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猶君之生也。豈可比常恩哉!今俾以 仁兄禮奉見,冀所以報恩也。」命其子曰歡郎,可十餘歲,容甚溫美。次命女:「出拜爾兄,爾兄活 爾。」久之,辭疾。鄭怒曰:「張兄保爾之命。不然爾且虜矣。能復遠嫌乎?」久之,乃至。常服悴 容,不加新飾,垂鬟接黛,雙臉斷紅而已。顏色豔異,光輝動人。張驚,為之禮。因坐鄭旁,以鄭之 抑而見也,凝涕怨絕,若不勝其體者。問其年紀,鄭曰:「今天子甲子歲之七月終,今貞元庚辰生十 七年矣。」張生稍以詞導之,不對。終席而罷。張自是惑之,願致其情,無由得也。

  崔之婢曰紅娘。生私為之札者數四,乘間遂道其衷。婢果驚沮,潰然而奔。張生悔之;翌日,婢 復至。張生乃羞而謝之,不復云所求矣。婢因謂張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 姻,君所詳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張曰:「予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時紈綺閒居,曾莫流盼 。不為當年,終有所蔽。昨日一席間,幾不自持。數日來,行忘止,食忘飽,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 氏而娶,納彩、問名,則三數月間,索我乾枯魚之肆矣。爾其謂我何?」婢曰:「崔之貞順自保,雖 所尊不可以非語犯之,下人之謀,固難人矣。然而善屬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試為喻情 詩以亂之。不然,則無由也。」張大喜,立綴《春詞》二首以投之。是夕,紅娘復至,持彩箋以授張 ,曰:「崔所命也。」題其篇曰《明且三五夜》。其詞曰: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   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張亦微喻其旨。是夕歲二月旬有四日矣。   崔之東有杏花一樹,扳援可逾。既望之夕,張因梯其樹而逾焉。達於西廂,則戶半開矣。紅娘寢 於牀上,因驚之。紅娘駭曰:「郎何以至?」張因紿之曰:「崔氏之箋召我矣,爾為我告之。」無幾 ,紅娘復來。連曰:「至矣,至矣!」張生且喜且駭,必謂獲濟。及女至,則端服嚴容,大數張曰: 「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見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詞。始以護人之亂 為義,而終掠亂以求之,是以亂易亂,其去幾何?誠欲寢其詞,則保人之好,不義。明之於母,則背 人之惠,不祥。將寄於婢僕,又懼不得發其真誠。是用托短章,願自陳啟,猶懼兄之見難,是用鄙靡 之詞,以求其必至。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禮自持,無及於亂。」言畢,翻然而逝。張自失者 久之,復逾而出,於是絕望。

  數夕,張君臨軒獨寢,忽有人覺之,驚而起,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撫張曰:「至矣,至矣!睡 何為哉!」並枕同衾而去。張生拭目危坐,久之,猶疑夢寐,然而修謹以俟。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 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運支體,曩時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矣。斜月晶熒,幽輝半牀,張 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矣。有頃,寺鐘鳴,天將曉,紅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 娘又捧之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耶?」及明,睹妝在臂,香在衣,淚 光熒熒然,猶瑩於茵席而已。

  是後十餘日,杳不復至。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未畢,而紅娘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 是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會於曩所謂西廂者幾一月矣。張生常詰鄭氏之情,則曰:「知不 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無何,張生將之長安,先以詩渝之。崔氏宛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 。將行之夕,再不復可見。而張生遂西。不數月,複游於蒲,舍於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 屬文。求索再三,終不可見。往往張生自以文挑之,亦不甚觀覽。大略崔之出人者,勢必窮極,而貌 若不知;言則敏辯,而寡於酬對;待張之意甚厚,然未嘗以詞繼之。時愁豔幽邃,恒若不識,喜慍之 容,亦罕形見。異時獨夜操琴,愁弄淒惻。張竊聽之。求之,則終不復鼓矣。以是愈惑之。張生俄以 文調及期,又當西去。當去之夕,不復自言其情,愁歎於崔氏之側。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貌怡聲,徐 謂張曰:「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沒身之誓, 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感於此行?然而君既不懌,無以奉寧。君常謂我善鼓琴,向時羞顏,所不能及。 今且往矣,既君此誠。」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 右皆 欷。崔亦遽止之,投琴,位下流漣,趨歸鄭所,遂不復至。明旦而張行。

  明年,文戰不勝,遂止於京。因貽書於崔,以廣其意。崔氏緘報之詞,粗載於此,云:「捧覽來 問,撫愛過深。兒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勝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飾。雖荷殊恩,誰復 為容。睹物增懷,但積悲歎。伏承便示於京中就業,進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棄 。命也如此,知復何言!自去秋以來,常忽忽如有所失。於喧嘩之下,或勉為語笑,閒宵自處,無不 淚零。乃至夢寐之間,亦多敘感咽離憂之思,綢繆繾綣,暫若尋常。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雖半衾如 暖,而思之甚遙。一昨拜辭,倏逾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牽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亡。鄙薄之 志,元以奉酬。至於終始之盟,則固不在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兒女之 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及薦寢席,義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謂終托。豈 期既見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獻之羞,不復明侍中幘,沒身永恨,含歎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 幽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達士略情,舍小從大,以先配為醜行,謂要盟之可欺,則當骨化形 銷,丹誠不沒,因風委露,猶托清塵。存沒之誠,言盡於此。臨紙鳴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珍重 千萬!玉環一枚,是兒嬰年所弄,寄充君子下體所佩。玉取其堅潤不渝,環取其終始不絕。兼亂絲一 絢,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數物不足見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秘志如環不解。淚痕在竹,愁緒縈絲 。因物達誠,永以為好耳。心邇身遐,拜會無期。幽憤所鍾,千里神合。千萬珍重!春風多厲。強飯 為佳。慎言自保,無以鄙為深念。」   張生發其書於所知,由是時人多聞之。所善楊巨源好屬詞,因為賦《崔娘詩》一絕云:   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銷初。   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   河南元稹亦續生《會真詩》三十韻,曰:   微月透簾櫳,螢光度碧空。遙天初縹緲,低樹漸蔥蘢。龍吹過庭竹,鸞歌拂井桐。羅綃垂薄露, 環佩響輕風。絳節隨金母,雲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會雨蒙蒙。珠瑩光文履,花明隱繡籠。瑤釵 行彩鳳,羅彼掩丹虹。言自瑤華浦,將朝碧玉宮。因游裡城北,偶向宋家東,戲調初微拒,柔情已暗 通。低環蟬影動,回步玉塵蒙。轉面流花雪,登牀抱績叢。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眉黛羞偏聚, 唇朱暖更融。氣清蘭蕊馥,膚潤玉肌豐,無力慵移履,多嬌愛斂躬。汗光珠點點,髮亂綠蔥蔥。方喜 千年會,俄聞五夜窮。流連時有限,繾繕意難終。慢臉含愁態,芳詞誓素衷。贈環明運合,留結表心 同。啼粉流曉鏡,殘燈繞蟲。華光猶冉冉,旭日漸瞳瞳。乘騖還歸洛,吹蕭亦止嵩。衣香猶染麝,枕 膩尚殘紅。冪冪臨塘草,飄飄思渚蓬。素琴鳴怨鶴,清漢望歸鴻。海闊誠難度,天高不易沖。行雲無 處所,蕭史在樓中。

  張之友聞之者,莫不聳異之,然而張亦志絕矣。稹特與張厚,因征其詞。張曰:「大凡天之所命 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乘寵嬌,不為云為雨,則為蚊為螭,吾不知其所 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據百萬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眾,屠其身,至今為天 下笑。餘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於時坐者皆為深歎。

  後歲餘,崔已委身於人,張亦有所娶。後乃因其夫言於崔,求以外兄見。夫語之,而崔終不為出
。張怨念之誠,動於顏色。知之,潛賦一章,詞曰:
  自從別後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牀。
  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淬卻羞郎。
  竟不之見。後數日,張生將行,又賦一章以謝絕之:
  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
  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
  自是,絕不復知矣。時人多許張為善補過者。
  予常於朋會之中,往往及此意者,使夫知者不為,為之者不惑。貞元歲九月,執事李公垂宿於予
靖安里第,語及於是,公垂卓然稱異,遂為《鶯鶯歌》以傳之。崔氏小名鶯鶯,公垂以名篇:
  李紳鶯鶯本傳歌
  伯勞飛遲燕飛疾,垂楊綻金花笑日。
  綠窗嬌女字鶯鶯,金雀姬鬟年十七。
  黃姑天上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蓮質。
  門掩重關蕭寺中,芳草花時不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