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天寶遺事 隨蝶所幸開元末,明皇每至春時,旦暮宴於宮中,使嬪妃輦爭插豔花。帝親捉粉蝶放之,隨蝶 所止幸之。後因楊妃寵,遂不復此戲也。 助嬌花 御苑新有千葉桃花,帝親折一枝,插於妃子寶冠上,曰:「此個花尤能助嬌態也 。」 助情花 明皇正寵妃子,不視朝政,安祿山初承聖眷,因進助情花香百粒,大小如粳米而 色紅。每當寢處之際,則含香一粒,助情發興,筋力不倦。帝秘之曰:「此亦漢之慎恤膠也。 」 眼色媚人 念奴者有姿色,善歌唱,未曾一日離帝左右。每執板,當廣顧盼。帝謂妃子曰 :「此女妖麗,眼色媚人。」每囀聲歌喉,則聲出於朝霞之上,雖鐘鼓笙竽嘈雜而莫能遏。宮 伎中,帝之鍾愛也。 金籠蟋蟀 每至秋時,宮中妃妾輩皆以小金籠捉蟋蟀,閉於籠中,置於枕函畔,夜聽其聲 。庶民之家皆效之。 戲擲金錢 內庭嬪妃,每至春時,各於禁中結伴,三人至五人,擲金錢為戲。蓋孤悶無所 遣也。 射團 宮中每到端午節,造粉團扇黍,貯於粉盤中,以小角造弓子,纖妙可愛。架箭射盤 中粉團,中者得食。蓋粉團滑膩而難射也。都中盛為此戲。 醒酒花 明皇與貴妃幸華清宮,因宿酒初醒,憑妃子肩看木芍藥。上親折一枝與妃子,遍 嗅其豔。帝曰:「不惟萱草忘憂,此香豔尤能醒酒。」 被底鴛鴦 五月五日,明皇避暑,遊興慶池,與妃子晝寢於水殿中。宮嬪輩凴欄倚檻,爭 看雌雄二戲於水中。帝時擁貴妃於綃帳內,謂宮嬪曰:「爾等愛水中,爭如我被底鴛鴛。」 半仙之戲 天寶,宮中至寒食節,竟豎鞦韆,令宮嬪輩嘻笑以為宴樂。帝呼為半仙之戲。 都中士民,因而呼之。 冰箸 冬至日,大雪。至午雪霽,有晴色,因寒所結溜,皆為冰條。妃子使侍兒敲下二條 看玩。帝自晚朝視政回,問妃子曰:「所玩何物耶?」妃子笑而答曰:「所玩者,冰也。」帝 謂左右曰:「妃子聰慧,此象可愛也。」 紅冰 楊貴妃初承恩召,與父母相別,泣涕登車。時天寒,淚結為紅冰。 投錢賭寢 明皇未得妃子,宮中嬪妃輩,投金錢賭侍帝寢,以親者為勝。自楊妃入,遂罷 此戲。 淚妝 宮中嬪妃輩,施素粉於兩頰,相號為淚妝。識者以為不祥。後有安祿山之亂。 解語花 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葉白蓮,數枝盛開,帝與貴戚宴賞焉。左右皆歎羨久之 。帝指貴妃示於左右曰:「爭如我解語花。」 含玉津 貴妃素有肉體,至夏苦熱,常有肺渴,每日含一玉魚兒於口中,蓋借其涼津沃肺 也。 紅汗 貴妃每至夏月,常衣輕綃,使恃兒交扇鼓風,猶不解其熱。每有汗出,紅膩而多香 。或拭之於中帕之上,其色如桃花也。 歌值千全 宮伎永新者,善歌,最受明皇寵愛。每對御奏歌,則絲竹之聲莫能遏。帝常謂 左右曰:「此女歌值千金。」 子亂局 一日,明皇與親王,令賀懷智獨奏琵琶,妃子立於局前觀之。上欲輸次,妃子將 康國 子放之,令於局上亂其輸贏。上甚悅焉。 長湯十六所 華清宮中,除供奉雨湯外,而別更有長湯十六所,嬪御之類浴焉。 錦雁 奉御湯中,以文瑤密石,中央有玉蓮湯泉,湧以成池。又縫錦繡為鳧雁於水中。帝 與貴妃,施鏤小舟,戲玩於其間。宮中退水出於金溝,其中珠纓寶絡,流出街渠,貧民日有所 得焉。 夜明枕 虢國夫人有夜明枕。設於堂中,光照一室,不假燈燭。 百枝燈樹 韓國夫人置百枝燈樹,高八十尺,豎之高山,上元夜點之,百里皆見,光明奪 月色也。 風流陣 明皇與貴妃,每至酒酣,使妃子統官伎百餘人,帝統小中貴百餘人,排兩陣於掖 廷中,目為風流陣,以霞被錦被張之為旗幟,攻擊相鬥。敗者罰之巨觥以嘻笑。時議以為不祥 之兆。後果有祿山兵亂。天意人事,不偶然也。 望月台 玄宗,八月十五日夜,與貴妃臨大液池,凴欄望月不盡,帝意不快,遂敕令左右 :「於池西岸,別築百尺高台,吾與妃子來年望月。」後經祿山之兵,不復置焉,惟有基址而 已。 袖裡春 史諱錄曰:玄宗為太子時,愛妾號鸞兒,多從中貴董逍遙微行,以輕羅造梨花散 蕊,以月麟香,號袖裡春,所至暗遺之。 透花 《品物類聚》記曰:「吳興木炊之甑香曰馬豆,食之齒醉。」虢國夫人廚吏鄧連, 以此米搗為透花,以豆洗其皮,作靈沙膳,供翠鴛堂。 梨國樂 天寶中,玄宗命宮女數百人為梨園弟子,皆居宜春北院,上素曉音律,時有馬仙 期、李龜年、賀懷智,皆洞知律度。安祿山自范陽人覲,亦獻白玉蕭管數百事,皆陳於梨園。 自是音響,殆不類人間。 藍田磬 太真妃,多曲藝,最善擊磬,拊搏之者泠泠然多新聲。太常梨園之能人,莫能加 也。玄宗命彩藍田玉琢為磬。尚方造流蘇之屬,皆以金鈿珠翠珍怪之物雜飾之。又鑄金為二獅 子,拿攫騰奮之狀,各重二百餘斤以為跌。其他彩繪綺麗,製作精妙,一時無比也。及上幸蜀 回京師,樂多亡失,獨玉磬偶在。上顧之淒然,不忍置牀前,遂令載送大常寺,至今藏於太樂 著正聲庫者是也。 羯鼓 唐玄宗洞曉音律,由之天縱。凡是管弦,必造其妙。若制調曲,隨意即成。不至章 度,取適短長,應指散聲,皆中點節。至於清濁變轉,律呂召呼,君臣事物,迭相制度。雖古 之夔曠,不能過也。尤愛羯鼓,笛雲八音之領袖,諸樂不可無此。嘗遇二月初,詰旦,巾櫛方 畢,時宿雨始晴,景色明麗,小殿亭內,柳杏將吐,睹之歎曰:「對此景物,豈可不與他判斷 之乎!」左右相目,將命備酒,獨高力士遣取羯鼓,上旋命之。臨軒縱一曲,曲名《春光好》 ,神思自得。及顧柳杏,皆已發拆,指而笑之,謂嬪牆內官曰:「此一事,不喚我作天公可乎 ?」皆呼萬歲。又制《秋風高》,每至秋空回繳,纖蘿不起,即奏之。必遠風徐來,庭葉徐下 ,其妙絕入神如此。 揮汗擊鼓 玄宗嘗伺察諸王。寧王夏中揮汗擊鼓,所讀書乃龜茲樂譜也。上知之,喜曰: 「天子兄弟,當極酒樂。」 花奴 汝陽王 ,寧王長子也。姿容妍美,秀出藩邸。玄宗特鍾愛焉,自傳授之。又以其 聰悟敏慧,妙達其旨,每隨遊幸,頃刻不捨。 嘗戴砑光絹帽打曲,上自摘紅槿花一朵,置於 帽上簡處,二物皆極滑,久之方安。遂奏《舞山香》一曲,而花不墜(本色所謂足頭頂,難在 不搖動也)。上大喜笑,賜金器,因誇曰:「花奴( 小名)姿質明瑩,肌髮光細,非人間人 ,必神仙謫墜也。」寧王謙謝,隨而短斥之。上笑曰:「大哥不在過慮阿瞞,自是相師。夫帝 王之相,且須英特越逸之氣,不然有深沉包育之厚。若花奴但秀邁人,悉無此狀,固無猜也; 而又舉止淹雅,當更得公卿間令譽耳。」寧王又謝對曰:「若於此,臣乃輸之。」上曰:「若 此一條,阿瞞亦輸大哥矣。」寧王又謙謝。上笑曰:「阿瞞贏處多,大哥亦不用偽挹。」眾皆 歡賀。 玄宗性俊邁,酷不好琴。曾聽彈,三弄未及畢,叱琴者曰:「待詔出去!」謂內官曰:「 速召花奴,將羯鼓來,為我解穢。」 貴妃琵音 開元中,有中官白秀貞,自蜀使回,得琵琶以獻。其槽邏檀為之,溫潤如玉, 光耀可鑒,有金縷紅紋,影成雙鳳。楊妃每抱是琵琶,奏於梨園,音韻淒清,飄如雲外。而諸 王貴主,泊虢國以下,號為貴妃琵琶弟子,每受曲畢,皆廣有進獻。
第十二卷
楊太真外傳 楊貴妃小字玉環,弘農華陰人也。後徙居蒲州永樂之獨頭村。高祖令本,金州刺史;父玄 琰,蜀州司戶。貴妃生於蜀。嘗誤墜池中,後人呼為落妃池。池在導江縣前。(亦如王昭君生 於陝州,今有昭君村;綠珠生於白州,今有綠珠江。)妃早孤,養於叔父河南府士曹玄家。開 元二十三年十一月,歸於壽邸。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溫泉宮,(自天寶六載十月,復改為華 清宮。)使高力士取楊氏女於壽邸,度為女道士,號太真,住內太真宮。天寶四載七月,冊左 衛中郎將韋昭訓女配壽邸。是月,於鳳凰園冊太真宮女道士楊氏為貴妃,半後服用。進見之日 ,奏《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者,是玄宗登三鄉驛,望女兒山所作也。故劉禹錫有 詩云:「伏睹玄宗皇帝望《女兒山詩》,小臣斐然有感:開元天子萬事足,惟惜當時光景促, 三鄉驛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仙心從此在瑤池,三清八景相追隨。天上忽乘白雲去 ,世間空有《秋風詞》。」又《逸史》云:「羅公遠天寶初侍玄宗,八月十五日夜,宮中玩月 ,曰:『陛下能從臣月中游乎?』乃取一枝桂,向空擲之,化為一橋,其色如銀。請上同登, 約行數十里,遂至大城闕。公遠曰:『此月宮也。』有仙女數百,素練寬衣,舞於廣庭。上前 問曰:『此何曲也?』曰:『《霓裳羽衣》也。』上密記其聲調,遂回橋,卻顧,隨步而滅。 旦諭伶官,象其聲調,作《霓裳羽衣曲》。」以二說不同,乃備錄於此。)是夕,授金釵鈿合 。上又自執麗水鎮庫紫磨金琢成步搖,至妝閣,親與插鬢。上甚喜,謂後宮人曰:「朕得楊貴 妃,如得至寶也。」乃製曲子曰《得寶子》,又曰《得子》。先是,開元初,玄宗有武惠妃、 王皇后。后無子。妃生子,又美麗,寵傾後宮。至十三年,皇后廢,妃嬪無得與惠妃比。二十 一年十一月,惠妃即世。後庭雖有良家子,無悅上目者,上心淒然。至是得貴妃,又寵甚於惠 妃。有姊三人,皆豐碩修整,工於謔浪,巧會旨趣,每入宮中,移晷方出。宮中呼貴妃為娘子 ,禮數同於皇后。冊妃日贈其父玄淡濟陰太守,母李氏隴西郡夫人。又贈玄琰兵部尚書,李氏 涼國夫人。叔玄為光祿卿銀青光祿大夫。再從兄钊拜為侍郎,兼數使。兄 又居朝列。堂弟尚 太華公主,是武惠妃生,以母,見遇過於諸女,賜第連於宮禁。自此楊氏權傾天下,每有囑請 ,台省府縣,若奉詔敕。四方奇貨、童僕、駝馬,日輸其門。
時安祿山為范陽節度,恩遇最深,上呼之為兒。嘗於便殿與貴妃同宴樂。祿山每就坐,不 拜上而拜貴妃。上顧而問之:「胡不拜我而拜妃子,意者何也?」祿山奏云:「胡家不知其父 ,只知其母。」上笑而赦之。又命楊 以下,約祿山為兄弟姊妹,往來必相宴餞。初雖結義頗 深,後亦權敵,不葉。 五載七月,妃子以妒悍忤旨。乘單車,令高力士送還楊 宅。及亭午,上思之不食,舉動 發怒。力士探旨,奏請載還,送院中宮人衣物及司農米麵酒饌百餘車。諸姊及 初則懼禍聚哭 ,及恩賜浸廣,御饌兼至,乃稍寬慰。妃初出,上無卿,中官趨過者,或笞撻之。至有驚怖而 亡者。力士因請就召,既夜,遂開安興坊,從太華宅以入。及曉,玄宗見之內殿,大悅。貴妃 拜泣謝過。因召兩市雜戲以娛貴妃。貴妃諸姊進食作樂。自茲恩遇日深,後宮無得進幸矣。
七載,加钊御史大夫,權京兆尹,賜名國忠。封大姨為韓國夫人,三姨為虢國夫人,八姨 為秦國夫人。同日拜命,皆月給錢十萬,為脂粉之姿。然虢國不施妝粉,自炫美豔,常素面朝 天。當時杜甫有詩云: 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馬入宮門。 卻嫌脂粉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又賜虢國照夜璣,秦國七葉冠,國忠鎖子帳,蓋希代之珍,其恩寵如此。 授銀青光祿大 夫鴻腫卿,列戟,特授上柱國,一日三詔。與國忠五家於宣陽里,甲第洞開,僭擬宮掖,車馬 僕從,照耀京邑。遞相誇尚,每造一堂,費逾千萬計,見制度宏土於己者,則毀之復造,土木 之工,不捨晝夜。上賜御食,及方外進獻,皆頒賜五宅。開元已來,豪貴榮盛,未之比也。上 起動必與貴妃同行,將乘馬,則力士執轡授鞭。宮中掌貴妃刺繡織錦,亡慮百人,雕樓器物又 數百人,供生日及時節慶,續命楊益往嶺南長吏,日求新奇以進奉。嶺南節度張九章,廣陵乏 史王翼,以端午進貴妃珍玩衣服,異於他郡,九章加銀青光祿大夫,翼擢為戶部侍郎。 九載二月,上舊置五王帳,長枕大被,與兄弟共處其間。妃子無何竊寧王紫玉笛吹。因此 又忤旨,放出。時吉溫多與中貴人善,國忠懼,請計於溫。遂入奏曰:「妃,婦人,無智識。 有忤聖顏,罪當死。既蒙嘗恩寵,只合死於宮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安忍取辱於 外乎?」上曰:「朕用卿,蓋不緣妃也。」初,令中使張韜光送妃至宅,妃泣謂韜光曰:「請 奏:妾罪合萬死。衣服之外,皆聖恩所賜。惟髮膚是父母所生。今當即死,無以謝上。」乃引 刀剪其髮一繚,附韜光以獻。妃既出,上憮然。至是,韜光以髮搭於肩以奏。上大驚惋,遽使 力士就召以歸,自後益嬖焉。又加國忠遙領劍南節度使。
十載上元節,楊氏五宅夜遊,遂與廣寧公主騎從爭西市門。楊氏奴揮鞭誤及公主衣,公主 墮馬。駙馬鄭昌裔扶公主,因及數撾。公主泣奏之,上令決殺楊家奴一人,昌裔停官,不許朝 謁。於是楊家轉橫,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當時謠曰:「生女勿悲酸,生男勿 喜歡。」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卻為門。」其天下人心羨慕如此。
上一旦御勤政樓,大張聲樂。時教坊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上施木山:狀瀛州、方丈, 令小兒持絳節,出入其間,而舞不輟,時劉晏以神童為秘書省正字,十歲,惠悟過人。上召於 樓中,貴妃坐於膝上,為施粉黛,與之巾櫛。貴妃令詠王大娘戴竿,晏應聲曰: 樓前百戲競爭新,惟有長竿妙入神。 誰謂綺羅翻有力,猶自嫌輕更著人。 上與貴妃及嬪御皆歡笑移時,聲聞於外,因命牙笏錦紋袍賜之。上又宴諸王於木蘭殿,時 木蘭花發,皇情不悅。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顏大悅,方知回雪流風,可以回天轉地 。上嘗夢十仙子,乃制《紫雲回》(玄宗嘗夢仙子十餘輩,御卿雲而下,各執樂器,懸奏之。 曲度清越,真仙府之音。有一仙人曰:「此神仙《紫雲回》。今傳授陛下,為正始之音。」上 喜而傳受。寤後,餘響猶在。旦,命玉笛習之,盡得其節奏也)。並夢龍女,又制《凌波曲》 (玄宗在東都,晝夢一女,容貌豔異,梳交心髻,大袖寬衣,拜於牀前。上問:「汝何人?」 曰:「妾是陛下凌波池中龍女。衛宮護駕,妾實有功,今陛下洞曉鈞天之音,乞賜一曲以光族 類。」上於夢中為鼓胡琴,拾新舊之曲聲,為《凌波曲》。龍女再拜而去。及覺,盡記之。會 禁樂,自御琵琶,習而翻之。與文武臣僚,於凌波宮臨池奏新曲,池中波濤湧起,復有神女出 池心,乃所夢之女也。上大悅,語於宰相,因於池上置廟,每歲命祀之)。二曲既成,遂賜宜 春院及梨園弟子並諸王。
時新豐初進女伶謝阿蠻,善舞。上與妃子鐘念,因而受焉。就按於清元小殿,寧王吹玉笛 ,上羯鼓,妃琵琶,馬仙期方響,李龜年篥,張野狐箜篌,賀懷智拍。自旦至午,歡洽異常。 時惟妃女弟秦國夫人端坐觀之。曲罷,上戲曰:「阿瞞(上在禁中,多自稱也)樂籍,今日幸 得供養夫人,請一纏頭。」秦國曰:「豈有大唐天子阿姨,無錢用耶?」遂出三百萬為一局焉 。樂器皆非世有者,才奏,而清風習習,聲出天表。妃子琵琶羅檀,寺人白季貞使蜀還獻。其 木溫潤如玉,光耀可鑒,有金縷紅紋,蹙成雙鳳。弦乃未呵彌羅國永泰元年所貢者,淥水蠶絲 也,光瑩如貫珠瑟瑟。紫玉笛乃桓娥所得也。祿山進三百事管色,俱用媚玉為之。諸王、郡主 、妃之姊妹,皆師妃,為琵琶弟子。每一曲徹,廣有獻遺,妃子是日問阿蠻曰:「爾貧,無可 獻師長,待我與汝為。」命侍兒紅桃娘取紅粟玉臂支賜阿蠻。
妃善擊磬,拊搏之音泠泠然多新聲,雖太常梨園之妓,莫能及之。上命彩藍田綠玉,琢成
磐:上方造、流蘇之屬,以金鈿珠翠飾之,鑄金為二獅子,以為趺,彩繒褥麗,一時無比。先
,開元中,禁中重木芍藥,即今牡丹也。得數本紅紫淺紅通白者,上因移植於興慶池東沉香亭
前。會花方繁開,上乘照夜白,妃以步輦從。詔選梨園弟子中尤者,得樂十六色。李龜年以歌
擅一時之名,手捧檀板,押眾樂前,將欲歌之。上曰:「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樂詞為。」
遽命龜年持金花箋,宣賜翰林學士李白立進《清平樂詞》三篇。承旨,猶苦宿醒,因援筆賦之
。
第一首: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第二首:
一枝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第三首: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龜年捧詞進,上命梨園弟子略約詞調,撫絲竹,遂促龜年以歌。妃持玻璃七寶杯,酌西涼
州葡萄酒,笑領歌,意甚厚。上因調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將換,則遲其聲以媚之。妃飲罷,斂
繡巾再拜。上自是顧李翰林尤異於他學士。會力士終以脫靴為恥,異日,妃重吟前詞,力士戲
曰:「始為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翻拳拳如是耶?」妃子驚曰:「何學士能辱人如斯?」力
士曰:「以飛燕指妃子,賤之甚矣。」妃深然之。上嘗三欲命李白官,卒為宮中所捍而止。
上在百花院便殿,因覽《漢成帝內傳》,時妃子後至,以手整上衣領,曰:「看何文書? 」上笑曰:「莫問。知則又人。」覓去,乃是「漢成帝獲飛燕,身輕欲不勝風。恐其飄翥,帝 為造水晶盤,令宮人掌之而歌舞。又制七寶避風台,間以諸香,安於上,恐其四肢不禁」也。 上又曰:「爾則任吹多少。」蓋妃微有肌也,故上有此語戲妃。妃曰:「《霓裳羽衣》一曲, 可掩前古。」上曰:「我才弄,爾便欲嗔乎?憶有一屏風,合在,待訪得,以賜爾。」屏風乃 虹霓為名,雕刻前代美人之形,可長三寸許。其間服玩之器、衣服,皆用眾寶雜廁而成。水晶 為地,外以玳瑁水犀為押,絡以珍珠瑟瑟。間綴精妙,迨非人力所制。此乃隋文帝所造。賜文 成公主,隨在北胡。貞觀初,滅胡,與蕭后同歸中國,因而賜焉,(妃歸衛公家,遂持去。安 於高樓上,未及將歸。國忠日午偃息樓上,至牀,睹屏風在焉。才就枕,而屏風諸女悉皆下牀 前,各通所號,曰:「裂繒人也。」「定陶人也。」「穹廬人也。」「當壚人也。」「亡吳人 也。」「步蓮人也。」「桃源人也。」「斑竹人也。」「奉五官人也。」「溫肌人也。」「曹 氏投波人也。」「吳宮無雙返香人也。」「拾翠人也。」「竊香人也。」「金屋人也。」「解 佩人也。」「為雲人也。」「董雙成也。」「為煙人也。」「畫眉人也。」「吹蕭人也。」「 笑人也。」「垓中人也。」「許飛瓊也。」「趙飛燕也。」「金谷人也。」「小鬢人也。」「 光髮人也。」「薛夜來也。」「結綺人也。」「臨春閣人也。」「扶風女也。」國忠雖開目, 歷歷見之,而身體不能動,口不能發聲。諸女各以物列坐。俄有纖腰伎人近十餘輩,曰:「楚 章華踏謠娘也。」乃連臂而歌之,曰:「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楊造得小楊收。」復有二三伎, 又曰:「楚宮弓腰也。何不見《楚辭別序》云:『綽約花態,弓身玉肌?』」俄而遞為本藝。 將呈訖,一一復歸屏上。國忠方醒,惶懼甚,遽走下樓,急令封鎖之。貴妃知之,亦不欲見焉 。祿山亂後,其物猶存。在宰相元載家,自後不知所在。)初,開元末,江陵進乳柑橘,上以 十枚種於蓬萊宮,至天寶十載九月秋結實。宣賜宰臣,曰:「朕近於宮內種柑子數株,今秋結 實一百五十餘顆,乃與江南及蜀道所進無別,亦可謂稍異者。」宰臣表賀曰:「伏以自天所育 者,不能改有常之性,曠古所無者,乃可謂非常之感。是知聖人御物,以元氣布和,大道乘時 ,則殊方葉致,且橘油所植,南北異名,實造化之有初,匪陰陽之有革。陛下玄風真紀,六合 一家,雨露所均,混天區而齊被;草木有性,憑地氣以潛通。故茲江外之珍果,為禁中之佳實 。綠蒂含霜,芳流綺殿,金衣爛日,色麗彤庭。雲矣。」乃頒賜大臣。外有一合歡果,上與妃 子互相持玩。上曰:「此果似知人意,朕與卿固同一體,所以合歡。」於是促坐,同食焉。因 令畫圖,傳之於後。
妃子既生於蜀,嗜荔枝。南海荔枝,勝於蜀者,故每歲馳驛以進。然方暑熱而熟,經宿則 無味。後人不能知也。
上與妃彩戲,將北,惟重四轉敗為勝。連叱,骰子宛轉而成重四,遂令高力士賜緋,風俗 因而不易。 廣南進白鸚鵡,洞曉言同,呼為「雪衣女」,一朝飛上妃鏡台上,自語:「雪衣女昨夜夢 為鷙烏所搏。」上令妃授以《多心經》,記誦精熟。後上與妃游別殿,置雪衣女於步輦竿上同 去。瞥有鷹至,搏之而斃。上與妃歎息久之,遂瘞於苑中,呼為鸚鵡塚。 交趾貢龍腦香,有蟬蠶之狀,五十枚。波斯言老龍腦樹節方有。禁中呼為瑞龍腦,上賜妃 十枚。妃私發明駝使(明駝使,腹下有毛,夜能明,日馳五百里),持三枚遺祿山。妃又常遺 祿山金平脫裝具,玉盒,金平脫鐵面碗。 十一載,李林甫死,又以國忠為相,帶四十餘使。十二載,加國忠司空。長男暄,先尚延 和郡主,又拜銀青光祿大夫、太常卿,兼戶部侍郎。小男,尚萬春公主。貴妃堂弟秘書少監鑒 ,尚承榮郡主。一門一貴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十二載,重贈玄琰太尉,齊國公。母 重封梁國夫人,官為造廟,御制碑,及書。叔玄又拜工部尚書。韓國婿秘書少監崔 女為代宗 妃;虢國男裴徽尚代宗女延光公主,女為讓帝男妻;秦國婿柳澄男鈞尚長清縣主,澄弟潭尚肅 宗女和政公主。 上每年冬十月,幸華清宮,常經冬還宮闕,去即與妃同輦。華清宮有端正樓,即貴妃梳洗 之所;有蓮花湯,即貴妃澡沐之室。國忠賜第在宮東門之南,虢國相對。韓國、秦國,甍棟相 接。天子幸其第,必過五家,賞賜燕樂。扈從之時,每家為一隊,隊著一色衣。五家合隊相映 ,口百花之煥發。遺鈿,墜舄,瑟瑟珠翠,燦於路歧可掬。曾有人俯身一窺其車,香氣數日不 絕。駝馬千餘頭匹。以劍南旌節器仗前驅。出有餞飲,還有軟腳。遠近餉遺珍玩狗馬,閹侍歌 兒,相望於道。及秦國先死,獨虢國、韓國、國忠轉盛。虢國又與國忠亂焉。略無儀檢,每入 朝謁,國忠與韓、虢連轡,揮鞭驟馬以為諧謔。從官嫗百餘騎。秉燭如晝,鮮裝服而行,亦無 蒙蔽,衢路觀者如堵,無不駭歎。十宅諸王男女婚嫁,皆資韓。虢紹介,每一人納一千貫,上 乃許之。十四載六月一日,上幸華清宮,乃貴妃生日。上命小部音聲(小部者,梨園法部所置 ,凡三十人,皆十五以下),於長生殿奏新曲,未有名,會南海進荔枝,因以曲名《荔枝香》 。左右歡呼,聲動山谷。
其年十一月,祿山反幽陵(祿山本名軋草山,雜種胡人也。母本巫師。祿山晚年益肥,垂 肚過膝,自稱得三百五十斤。於上前胡旋舞,疾如風焉。上嘗於勤政樓東間設大金雞障,施一 大榻,捲去簾,令祿山坐。其下設百戲,與祿山看焉。肅宗諫曰:「歷觀今古,未聞臣下與君 上同坐閱戲。」上私曰:「渠有異相,我禳之故耳。」又嘗與夜宴,祿山醉臥,化為一豬而龍 首。左右遽告帝。帝曰:「此豬龍,無能為。」終不殺。卒亂中國。)以誅國忠為名。咸言國 忠、虢國、貴妃三罪,莫敢上聞。上欲以皇太子監國,蓋欲傳位,自親征。謀於國忠,國忠大 懼,歸謂姊妹曰:「我等死在旦夕。今東宮監國,當與娘子等並命矣。」姊妹哭訴於貴妃。妃 銜土請命,事乃寢。 十五載六月,潼關失守,上幸巴蜀,貴妃從。至馬嵬,右龍武將軍陳玄札懼兵亂,乃謂軍 士曰:「今天下崩離,萬乘震蕩,豈不由楊國忠割剝庶,以至於此。若不誅之,何以謝天下? 」眾曰:「念之久矣。」會吐蕃和好使在驛門遮國忠訴事。軍士呼曰:「楊國忠與番人謀叛! 」諸軍乃圍驛四合,殺國忠並男暄等。(國忠舊名钊,本張易之子也。天授中,易之恩幸莫比 。每歸私第,詔令居樓,仍去其梯,圍以束棘,無復女奴侍立。母恐張氏絕嗣,乃置女奴嬪妹 於樓複壁中。遂有娠,而生國忠。後嫁於楊氏。)上乃出驛門勞六軍。六軍不解圍,上顧左右 責其故。高力士對曰:「國忠負罪,諸將討之。貴妃即國忠之妹,猶在陛下左右,群臣能無憂 怖?伏乞聖慮裁斷。」(一本云:「賊根猶在,何敢散乎?」蓋斥貴妃也。)上回入驛,驛門 內旁有小巷,上不忍歸行宮,於巷中倚杖欹首而立。聖情昏默,久而不迸。京兆司錄韋鍔(見 素男也)進曰:「乞陛下割恩忍斷,以寧國家。」逡巡,上入行宮。撫妃子出於廳門,至馬道 北牆口而別之,使力士賜死。妃位涕鳴咽,語不勝情,乃曰:「願大家好注,妾誠負國恩,死 無恨矣。乞容禮佛。」帝曰:「願妃子善地受生。」力士遂縊於佛堂前之梨樹下。才絕,而南 方進荔枝至。上睹之,長號數息,使力士曰:「與我祭之。」祭後,六軍尚未解圍。以繡衾覆 牀,置驛庭中,敕玄禮等入驛視之。玄禮抬其首,知其死,曰:「是矣。」而圍解。瘞於西郭 之外一里許道北坎下。妃時年三十八。上持荔枝於馬上謂張野狐曰:「此去劍門,鳥啼花落, 水綠山青,無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
初,上在華清宮日,乘馬出宮門,欲幸虢國夫人之宅。玄禮曰,「未宣敕報臣,天子不可 輕去就。」上為之回轡。他年,在華清宮,逼上元,欲夜遊。玄禮奏曰:「官外即是曠野,須 有預備,若欲夜遊,願歸城闕。」上又不能違諫。及此馬嵬之誅,皆是敢言之有效也。 先是,術士李遐周有詩曰: 燕市人皆去,函關馬不歸。 若逢山下鬼,環上係羅衣。 「燕市人皆去」,祿山即薊門之士而來。「函關馬不歸」,哥舒翰之敗潼關也。「若逢山 下鬼」,嵬字,即馬嵬驛也。「環上係羅衣」,貴妃小字玉環,及其死也,力士以囉巾縊焉。 又妃常以假髻為首飾,而好服黃裙。天寶末,京師童謠曰:「義髻拋河裡,黃裙逐水流。」至 此應矣。 初、祿山嘗於上前應對,雜以諧謔。妃常在座,祿山心動。及聞馬嵬之死,數日歎惋。雖 林甫養育之,國忠激怒之,然其有所自也。 是時虢國夫人先至陳倉之官店。國忠誅問至,縣令薛景仙率吏人追之。走入竹林下,以為 賊軍至,虢國先殺其男徽,次殺其女。國忠妻裴柔曰:「娘子何不惜我方便乎?」遂並其女刺 殺之。已而自刎,不死。載於獄中,猶問人曰:「國家乎?賊乎?」獄吏曰:「互有之。」血 凝其喉而死。遂並坎於東郭十餘步道北楊樹下。 上發馬嵬,行至扶風道。道旁有花,寺畔見石楠樹團圓,愛玩之,因呼為端正樹,蓋有所 思也。又至斜谷口,屬霖雨涉旬,於棧道雨中聞鈴聲隔山相應。上既悼念貴妃,因彩其聲為《 雨霖鈴》曲,以寄恨焉。至德二年,既收復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還,使祭之。後欲改葬, 李輔國等不從。時禮部恃郎李揆奏曰:「龍武將士以楊國忠反,故誅之。今改葬故妃,恐龍武 將士疑懼。」肅宗遂止之。上皇密令中官潛移葬之於他所。妃之初瘞,以紫褥裹之。及移葬, 肌膚已消釋矣。胸前猶有錦香囊在焉。中官葬畢以獻,上皇置之懷袖。又令畫工寫妃形於別殿 ,朝夕視之而 欷焉。上皇既居南內,夜闌登勤政樓,凴欄南望,煙月滿目。上因自歌曰:「 庭前琪樹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還。」歌歇,聞里中隱隱如有歌聲者,顧力士曰:「得非梨園 舊人乎?遲明,為我訪來。」翌日,力士潛求於里中,因召與同去,果梨園弟子也。其後,上 復與妃侍者紅桃在焉,歌《涼州》之詞,貴妃所制也。上親御玉笛,為之倚曲。曲罷相視,無 不掩泣。上因廣其曲,今《涼州》留傳者益加焉。至德中,復幸華清宮。從官嬪御,多非舊人 。上於望京樓下命張野狐奏《雨霖鈴》曲。曲半,上四顧淒涼,不覺流涕。左右亦為感傷。新 豐有女伶謝阿蠻,善舞《凌波曲》,舊出入宮禁,貴妃厚焉是日,詔令舞。舞罷,阿蠻因進金 粟裝臂環,曰:「此貴妃所賜。」上持之,淒然垂涕曰:「此我祖大帝破高麗,獲二寶:一紫 金帶,一紅玉支。朕以岐王所進《龍池篇》,賜之金帶,紅玉支賜妃子。後高麗知此寶歸我, 乃上言『本國因失此寶,風雨愆時,民離兵弱。』朕尋以為得此不足為貴,乃命還其紫金帶。 惟此不還。汝既得之於妃子,朕今再睹之,但興悲念矣。」言訖,又涕零。至乾元元年,賀懷 智又上言,曰:「昔上夏日與親王棋,令臣獨彈琵琶(其琵琶以石為槽,雞筋為弦,用鐵撥彈 之),貴妃立於局前觀之。上數枰子將輸,貴妃放康國子上局亂之,上大悅。時風吹貴妃領巾 於臣巾上,良久,回身方落。及歸,覺滿身香氣。乃卸頭幘,貯於錦囊中,今輒進所貯襆頭。 」上皇發囊,且曰:「此瑞龍腦香也。吾曾施於暖池玉蓮朵,再幸尚有香氣宛然。況乎絲縷潤 膩之物哉。」遂淒倫不已。自是聖懷耿耿,但吟:
刻木牽絲作者翁,雞皮鶴髮與真同。 須臾舞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世中。 有道士楊通幽自蜀來,知上皇念楊貴妃,自云:「有李少君之術。」上皇大喜,命致其神 。方士乃竭其術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馭氣,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見。又旁求四虛上 下,東極,絕大海,跨蓬壺。忽見最高山,上多樓閣。泊至,西廂下有洞戶,東向,闔其門, 額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復抽簪叩扉,有雙鬟童女出應門,方士造次未及言,雙鬟復入。 俄有碧衣侍女至,詰其所從來。方士因稱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寢,請少待 之。」逾時,碧衣延入,且引曰:「玉妃出。」妃冠金蓮,紫綃,佩紅玉,曳鳳舄。左右侍女 七八人。揖方士,問皇帝安否,次問天寶十四載以還事。言訖憫然,指碧衣女取金釵鈿合,折 其半授使者曰:「為我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方土將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 意,乃復前跪致詞:「請當時一事,不聞於他人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金釵鈿合,負新垣 平之詐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驪山宮。秋七月 ,牽牛織女相見之夕,上憑肩而望。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為夫婦。』言畢, 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因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復墮下界,且結後緣。 或為天,或為人,決再相見。好合如舊。」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惟自愛,無自苦耳 。」使者還,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
及至移入大內甘露殿,悲悼妃子,無日無之。遂辟谷服氣,張皇后進櫻桃蔗漿,聖皇並不 食。帝玩一紫玉笛,因吹數聲,有雙鶴下於庭,徘徊而去。聖皇語侍兒宮愛曰:「吾奉上帝所 命,為元始孔升真人,此期可再會妃子耳,笛非爾所寶,可送大收。」(大收,代宗小字。) 即令具湯沐。「我若就枕,慎勿驚我。」宮愛聞睡中有聲,駭而視之,已崩矣。妃子死日,馬 嵬媼得錦拗襪一隻,相傳過客一玩百錢,前後獲錢無數。
悲夫,玄宗在位久,倦於萬機,常以大臣接對拘檢,難徇私欲。自得李林甫,一以委成。 故絕逆耳之言,恣行燕樂,衽席無別,不以為恥,申林甫之贊成矣。乘輿遷播,朝廷陷沒,百 僚係頸,妃王被戮,兵滿天下,毒流四海,皆國忠之召禍也。
附錄 楊妃夢與明皇游驪山,至興元驛,方對食,後宮忽告火發。倉卒出驛,回望驛木,俱為烈 燄。俄有二龍,帝跨白龍,其去若飛,妃跨黑龍,其行甚緩。左右無人,惟一蓬頭面物,貌不 類人,望帝去之甚遠,觸一危峰,沉煙藹中。開目,則獨自一室,面物曰:「某此峰神也。」 有一騎來授妃益州牧蠶元後。悠然夢覺,翌日,漁陽叛書至。帝至馬嵬縊妃子死。帝曰:「夢 今有應矣。與朕游驪山。驪與離同;方食火發,失食之兆。火,兵器也。驛木俱焚,驛與易同 ,加木於旁,楊字也。吾跨白龍,西遊之象。彼跨黑龍,陰暗之理。獨行無左右之助,一騎馬 也。峰神,乃山鬼也,果死於馬嵬乎。當授益州牧蠶元後,牧,養也;養蠶所以致絲也,益旁 加絲,縊字也。」 帝後夢至一處,題曰東虛府。又至一院,題曰太一玉真元上妃院,入見太真,隔一雲母屏 對坐,不見其形。帝曰;「汝思我乎?」妃曰;「人非木石,安得無情。異日,當共跨晴暉, 浮落景,游玉虛中。」帝曰;「碧海無涯,仙人路絕,何計通耗?」妃曰;「若遇雁府上人, 可附信矣。」後果遇鴻都道士於海上仙峰得釵合私言而回。
第十三卷
唐玄宗梅妃傳 梅妃,姓江氏,莆田人。父仲遜,世為醫。妃年九歲,能誦《二南》。語父曰:「我雖女 子,期以此為志。」父奇之,名曰彩。開元中,高力士使閩越,妃笄矣。見其少麗,選歸,侍 明皇,大見寵幸。長安大內、大明、興慶三宮,東都大內、上陽兩宮,幾四萬人,自得妃,視 如塵土。宮中亦自以為不及。妃善屬文,自比謝女。淡妝雅服,而姿態明秀,筆不可描畫。性 喜梅,所居欄檻,悉植數株,上榜曰「梅亭」。梅開,賦賞至夜分,尚顧戀花下不能去。上以 其所好,戲名曰「梅妃」。妃有《蕭》、《蘭》(《蕭蘭》)、《梨園》、《梅花》、《鳳笛 》、《玻杯》、《剪刀》、《絢窗》八(七)賦。 是時承平歲久,海內無事。上於兄弟間極友愛,日從燕間,必妃侍側。上命破橙往賜諸王 。至漢邸,潛以足躡妃履,登時退閣。上命連趨,報言「適履珠脫綴,綴竟當來」。久之,上 親往命妃。妃曳衣迓上,言「胸腹疾作,不果前也」,卒不至。其恃寵如此。後上與妃鬥茶, 顧諸王戲曰:「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光輝。鬥茶今又勝我矣。」妃應聲 曰:「草木之戲,誤勝陛下。設使調和四海,烹任鼎鼐,萬乘自有憲法,賤妾何能較勝負也。 」上大悅。 會太真楊氏人侍,寵愛日奪,上無疏意。而二人相疾,避路而行。上嘗方之英、皇,議者 謂廣狹不類,竊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緩,亡以勝,後竟為楊氏遷於上陽東宮。後,上憶 妃,夜遣小黃門滅燭,密以戲馬召妃至翠華西閣,敘舊愛,悲不自勝。既而上失寤,侍御驚報 曰:「妃子已屆閣前,當奈何?」上披衣,抱妃藏夾幕間。太真既至,問:「『梅精』安在? 」上曰:「在東宮。」太真曰:「乞宣至,今日同浴溫泉。」上曰:「此女已放屏,無並往也 。」太真語益堅,上顧左右不答。太真大怒,曰:「肴核狼藉,御榻下有婦人遺舄,夜來何人 侍陛下寢,歡醉至於日出不視朝?陛下可出見群臣,妾止此閣以俟駕回。」上愧甚,曳衾向屏 復寢,曰:「今日有疾,不可臨朝。」太真怒甚,逕歸私第。上頃覓妃所在,已為小黃門送令 步歸東宮。上怒斬之。遺舄並翠鈿命封賜妃。妃謂使者曰:「上棄我之深乎?」使者曰:「上 非棄妃,誠恐太真無情耳!」妃笑曰:「恐憐我則動肥婢情,豈非棄也?」妃以千金壽高力士 ,求詞人擬司馬相如為《長門賦》,欲邀上意。力士方奉太真,且畏其勢,報曰:「無人解賦 。」妃乃自作《樓東賦》,略曰: 玉鑒塵生,鳳奩香珍。懶蟬鬢之巧梳,閒縷衣之輕練。苦寂寞於蕙宮,但凝思乎蘭殿。信 標落之梅花,隔長門而不見。況乃花心 恨,柳眼弄愁。暖風習習,春鳥啾啾。樓上黃昏兮, 聽風吹而回首;碧雲日暮兮,對素月而凝眸。溫泉不到,憶拾翠之舊游;長門深閉,嗟青鸞之 信修。憶太液清波,水光蕩浮,笙歌賞宴,陪從宸旒。奏舞鸞之妙曲,乘畫之仙舟。君情繾綣 ,深敘綢繆。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亡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氣沖沖。奪我之愛幸,斥我乎 幽宮。思舊歡之莫得,想夢著乎朦隴。度花朝與月夕,羞懶對乎春風。欲相如之奏賦,奈世才 之不工。屬愁吟之未盡,已響動乎疏鐘。空長歎而掩袂,躊躇步於樓東。
太真聞之,訴明皇曰:「江妃庸賤,以諛詞宣言怨望,願賜死。」上默然。 會嶺表使歸,妃問左右:「何處驛使來,非梅使耶?」對曰:「庶邦貢楊妃果實(荔)使 來。」妃悲咽泣下。上在花萼樓,會夷使至,命封珍珠一斛密賜妃。妃不受,以詩付使者曰: 「為我進御前也。」曰: 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污紅綃。 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寞。 上覽詩,悵然不樂。令樂府以新聲度之,號《一斛珠》,曲名是此始。後祿山犯閉,上西 幸,太真死。及東歸,尋妃所在,不可得。上悲,謂兵火之後,流落他處。詔:「有得之,官 二秩,錢百萬。」訪搜不知所在。上又命方士飛神御氣,潛經天地,亦不可得。有宦者進其畫 真,上言:「甚似,但不活耳。」詩題於上,曰: 憶昔嬌妃在紫宸,鉛華不御得天真。 霜綃雖似當時態,爭奈嬌波不顧人。 讀之泣下,命模像刊石。後上暑月晝寢,彷彿見妃隔竹間泣,含涕障袂,如花蒙霧露狀。 妃曰:「昔陛下蒙塵,妾死亂兵之手。哀妾者埋骨池東梅株旁。」上駭然流汗而寤。登時令往 太液池發視之,無獲。上益不樂。忽悟溫泉湯池側有梅十餘株,豈在是乎!上自命駕,令發現 。才數株,得屍,裹以錦,盛以酒槽,附土三尺許。上大慟,左右莫能仰視。視其所傷,脅下 有刀痕。上自制文誄之,以妃札易葬焉。
贊曰:明皇自為潞州別駕,以豪偉聞。馳騁犬馬 杜之間,與俠少游。用此起支庶,踐尊 位,五十餘年,享天下之奉,窮奢極侈,子孫百數,其閱萬方美色眾矣。晚得楊氏,變易三綱 ,濁亂四海,身廢國辱,思之不少悔,是固有以中其心,滿其欲矣。江妃者,後先其間,以色 為所深嫉,則其當人主者,又可知矣。議者謂:或覆宗,或非命,均其媚忌自取。殊不知明皇 耄而忮忍,至一日殺三子,如輕斷螻蟻之命。奔竄而歸,受制昏逆,四顧嬪嬙,斬亡俱盡,窮 獨苟活,天下哀之。《傳》曰「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蓋天所以酬之也。報復之理,毫髮不 差,是豈特兩女子之罪哉!
東舞女 寶歷二年,東貢舞女二人,一日「飛燕」,二曰「輕鳳」。修眉伙首,蘭氣融冶,冬不纊 衣,夏無汗體。所食多荔枝、榧實、金屑,龍腦之類。戴輕金雅冠,羅衣,無縫而成,其文織 巧,人未之識。輕金冠以金絲結之,為鸞鳳之狀,仍飾以五彩細珠,玲瓏相續可高一尺,稱之 為三二分。上更琢玉芙蓉以為二女歌舞台。每夜歌舞一發,如鸞鳳之音,百鳥莫不翔集其上, 及於庭際,舞態豔逸,非人間所有。每歌罷,上令內人藏之金屋寶帳,蓋恐風日故也。由是宮 中語曰:「寶帳香重重,一雙紅芙蓉。」
文宗
大和九年,誅王涯、鄭注後,仇士良專權恣意,上頗惡之。或登臨遊幸,雖百戲駢羅,未
嘗以為樂。往往膛目獨語,左右莫敢進問。因題曰:
替路生春草,上林花滿枝。
憑高何限意,無復侍臣知。
偶於內殿前看牡丹,翹足凴欄,忽吟舒元輿《牡丹賦》云:「俯者如愁,仰者如語。合者
如咽。」吟罷,方省元輿詞,不覺歎息。良久,位下沾臆。
時有宮人沈阿翹,為上舞《河滿子》,調聲風態,卒皆宛暢。曲罷,上賜金臂環,即問其
從來。阿翹曰:「妾本吳元濟之伎女。濟敗,因以聲得為宮人。」俄又進白玉方響,云:「吳
元濟所與也。」光明皎潔,可照十數步。言犀,捶即響犀也。凡物有聲,乃響應其中焉。架則
雲檀香也,而文采若雲霞之狀,芬馥著人,則彌月不散。制度精妙,固非中國所有。上因令阿
翹奏《涼州曲》,音韻清越,聽者無不淒然,咸謂之天上樂。乃選內人與翹為弟子焉。
武宗賢妃王氏傳 王氏,邯鄲人。失其世,年十三,善歌舞,得入宮中。穆宗以賜穎王。性機悟。開成末, 王嗣帝位,妃陰為助畫,故進號「才人」,遂有寵。狀纖頎,頗類帝。每畋苑中,才人必從袍 而騎,容服光寵,略同至尊,相與馳出入,觀者莫知孰為帝也。帝欲立為后,宰相李德裕曰: 「才人元子,且家不素顯,恐貽天下議。」乃止。 帝稍惑方士說,欲餌藥長年,後浸不豫,才人每謂親近曰:「陛下日燎丹,意取不死。膚 澤稍槁,吾心憂之。」俄而疾侵。才人侍左右,帝熟視曰:「吾氣奄奄,情慮耗盡,顧與汝辭 。」答曰:「陛下大福未艾,安語不祥?」帝曰:「脫如我言,奈何?」對曰:「陛下萬歲後 ,妾得以殉。」帝不復言。及大漸,才人悉取所常貯,散遺宮中。審帝已崩,即自經幄下。當 時嬪媛,雖常妒才人專上者,返皆義才人,為之感慟。宣宗即位,嘉其節,贈「賢妃」,葬端 陵之柏城。
南唐後主昭惠後周氏 後主昭惠後周氏,小字蛾皇,大司徒宗之女,甫十九歲,歸於王宮。通書史,善音律,尤 工琵琶。元宗賞其藝,取所御琵琶,時謂之燒槽者賜焉,燒槽之說,即蔡邕焦桐之義,或謂燄 材而斷之,或謂因 而存之。 元宗南幸豫章,詔旨存問,以令婦稱。後主即位,冊為國后。后雖在妙齡,婦順母儀,宛 如老成。唐之盛時,《霓裳羽衣》,最為大曲。罹亂,瞽師曠職,其音遂絕。後主獨得其譜, 樂工曹生亦善琵琶,按譜粗得其聲,而未盡善也。后輒變易訛謬,頗去窪淫,繁手新音,清越 可聽。後主嘗演《念家山》舊曲,後復作《邀醉舞》、《恨來遲》新破,皆行於時。中書舍人 徐鉉聞《霓裳羽衣》曰:「法曲終慢,而此聲太急,何耶?」曹生曰:「其本實慢,而宮中有 人易之,然非吉征也。」歲餘,周後子母繼死,後主國步浸微。音之所起,實由人心,而蟬緩 噍殺,治亂應之,豈虛言乎? 后生三子,皆秀嶷。其季仲宣,標字清峻,后尤鍾愛,自鞠視之。后既病,仲宣甫四歲, 保育於別院。忽遘暴疾,數日卒。后聞之,哀號顛仆,遂致大漸。後主朝夕視食,藥非親嘗不 進,衣不解帶者累夕。后雖病亟,爽邁如常,謂後主曰:「婢子多幸,托質君門,冒寵乘華, 凡十載矣。女子之榮,莫過於此。所不足者,子殤身歿,無以報德。」遂以元宗所賜琵琶及常 臂玉環,親遺後主。又自為書,請薄葬。越三日,沐浴正衣妝,自內含玉,殂於瑤光殿之西室 。時乾德二年十二月甲戌也,享年二十有九。明年正月王午,遷靈柩於園寢。後主哀苦,骨立 ,杖立而後起。(譏之也。何譏爾?以太后在故也。) 自為誄曰: 天長地久,嗟嗟蒸民。嗜慾既勝,悲歎糾紛。緣情攸宅,觸事來津。貲盈世逸,樂鮮愁殷 。沉烏逞兔,茂夏凋春。年彌念曠,得故亡新。闕景頹岸,世閱川奔。外物交感,猶傷昔人。 詭夢高唐,誕誇洛浦。曲平虛,亦憫終古。況我心摧,興哀有地,蒼蒼何辜,殲予伉儷,窈窕 難追,不祿於世。玉潤珠融,殞然破碎。柔儀俊德,孤映雙纖。鮮 挺秀,婉孌開揚。豔不至 冶,慧或亡傷。盤迪奚誡,慎肅惟常。佩環愛節,造次有章。含顰發笑,擢秀勝芳。鬢雲留鑒 ,眼彩飛光。情瀾春媚,愛語風香。瑰姿稟異,金冶昭樣。娩容亡犯,均教多方。茫茫獨逝, 舍我何鄉。昔我新婚,燕爾情好。媒亡勞辭,筮亡違報。歸妹邀終,咸交協兆。俯仰同心,綢 繆是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終往告。嗚呼哀哉!志心既達,孝愛克全。慇懃 柔握,力危言。遺情盼盼,哀淚漣漣。何為忍心,覽此哀編。絕豔易調,連城易脆。實曰能容 ,壯心是醉。信美堪餐,朝饑是慰。如何一旦,同心曠世。嗚呼哀哉!豐才富藝,女也克肖。 彩戲傳能,弈棋逞妙。媚動澄眸,歌縈柔調,小鼗質,奇器傳華。翠虯一舉,紅袖飛花。情馳 天降,思棲雲涯。發揚掩抑,纖緊洪奢。窮幽極致,莫得微暇。審音者仰止,達樂者興嗟。曲 演來遲,破傳邀舞。利撥迅手,吟商逞羽。製革常調,法移往度。剪遏繁態,藹成新矩。霓裳 舊曲,韜音淪世。失味齊音,猶傷孔氏。故國遺聲,忍乎湮墜。我稽其美,爾揚其秘。程度餘 律,重新雅制。非子而誰,誠吾有類。今也則亡,永從遐逝。嗚呼哀哉!該茲碩美,鬱此房風 。事傳遐祀,人難與同。式瞻虛館,空尋所蹤。追悼良時,心存目憶,景旭雕薨,風和繡額。 燕燕交音,洋洋接色。蝶亂落花,雨晴寒食。接輦窮歡,是宴是息。含桃薦實,畏日流空。林 調晚籜,蓮舞疏紅。煙輕麗服,雪瑩修容。纖眉范月,高髻凌風。輯柔爾顏,何樂靡從。蟬響 吟愁,槐凋落怨。四氣窮哀,革此秋晏。我心亡憂,物莫能亂。弦爾清商,豔爾醉盼,情如何 其,式歌且宴。寒生蕙帷,雪舞蘭堂。珠籠暮卷,金爐夕香。麗爾渥丹,婉爾清揚。厭厭夜飲 ,予何爾忘。年去年來,殊歡逸賞。不足光陰、先懷帳快。如何倏然,已為疇曩。嗚呼哀哉! 孰謂逝者,荏苒彌疏。我思妹於,永念猶切。愛而不見,我心毀如。寒暑斯疚,吾寧御諸。嗚 呼哀哉!萬物無心,同煙若故。惟日惟月,以陰以雨。事則依然,人乎何所。悄悄房櫳,孰堪 其處。嗚呼哀哉!佳名鎮在,望月傷娥。雙眸永隔,見鏡無波。皇皇望絕,心如之何。草樹蒼 蒼,哀摧無際。歷歷前歡,多多遺致。絲竹聲悄,綺羅香查。想涣乎忉怛,恍越乎惟悴,嗚呼 哀哉!歲雲暮兮,無相見期。情瞀亂兮,誰將因依。維昔之時兮,亦如此;維今之心兮,不如 斯。嗚呼哀哉!神之不仁兮,斂怨為德。既取我子兮,又毀我室。鏡重輪兮何年,蘭襲香兮何 日?嗚呼哀哉!天漫漫兮愁雲噎,空暖暖兮愁煙起。蛾眉寂寞兮閒佳城,哀寢悲氛兮竟徒爾。 嗚呼哀哉!日月有時兮龜蓍既許,蕭前淒咽兮旗常是舉。龍一駕兮亡來轅,金屋千秋兮永無主 ,嗚呼哀哉!木交枸兮風索索,鳥相鳴兮飛翼翼。弔孤影兮孰我哀,私自憐兮痛亡極。嗚呼哀 哉!應寤皆感兮何響不哀,窮求弗獲兮此心隳摧。號亡聲兮何續,神求逝兮長乖。鳴呼哀哉! 杳杳香魂,茫茫天步,血撫櫬,邀子何所。苟雲路之可窮,冀傳情於方士。嗚呼哀哉! 每於花朝月夕,無不傷懷。如: 又見桐花發舊枝,一樓煙雨暮淒淒。 凴欄惆悵人誰會,不覺然淚眼低。 層城亡復見嬌姿,佳節纏哀不自持。 空有當年舊煙月,芙蓉池上哭蛾眉。 皆因後作。 又嘗與后移植梅花於瑤光殿之西,及花時而后己殂,因成詩見意曰: 慇懃移植地,曲檻小欄邊。 共約重芳日,還憂不盛妍。 阻風開步障,乘月溉寒泉。 誰料花前後,蛾眉卻不全。 此不特敘其幽思,且以興內助之艱難,而不得與之同樂。 又云: 失卻煙花主,東君不自知。 清香更何用,猶發去年枝。 此足以見光景於人無情,而人於景物,不可認而有之也。悲夫! 至於書靈箋手巾云: 浮生苦憔悴,壯歲失婢娟。 汗手遺香漬,痕眉染黛煙。 書琵琶背云: 自肩如削,難勝數縷。 天香留鳳尾,餘暖在檀槽。 觸物寓意類如此。 初,烈祖為刺史時,后父宗給使左右。及贊禪代,尤為親信。元宗以宗為社稷元老,故聘其 女為吳王妃,克相其夫,顯於諸子,而身居國母,可謂賢也。陵曰「懿陵」,諡「昭惠」。方是 時,南唐雖去帝號,而其餘制度,尚未減損,如元宗之葬,猶稱皇帝,故昭惠雖謂之國后,而群 臣國人皆稱曰「皇后」焉。
後主繼室周后 後主繼室周后,昭惠之母弟也。警敏有才思,神采端靜。昭惠感疾,后常出入臥內,而昭惠 未之知也。一日,因立帳前,昭惠驚曰:「妹在此耶?」后幼未識嫌疑,即以實告,曰:「既數 日矣。」昭惠惡之,返臥不復顧。昭惠殂,后未勝禮服;待年宮中。 明年,鍾太后殂,後主服喪,故中宮位號,久而未正。至開寶元年,始議立后為國后。南唐 享國日淺,而三世皆娶於藩邸,故國主婚禮,議者不一。詔中書舍人徐鉉、知制浩潘佑與禮官參 議。鉉曰:「婚禮古不用樂。」佑以為今古不相沿襲,固請用樂。鉉曰:「案古房樂無鐘鼓。」 佑曲引詩「窈窕淑女,鐘鼓樂之」,則房樂宜有鐘鼓矣。后初見君,《後魏書》有「后先拜後起 ,帝後拜先起」之文,因此以為夫婦之禮、人倫之本、承祖宗、主祭祀、請答拜。佑以為王者婚 禮,不可與庶人同,請不答拜。又車服之制,互有矛盾,議久不決。後主令文安郡公徐游評其是 非。時佑方寵用,游希旨奏佑為是。既而,游病疽。鉉戲謂人曰:「周、孔亦有崇乎?」將納彩 ,後主先令校鵝代白雁,被以文繡,使御書侈靡不經,類如此。及親迎,民庶觀者,或登屋極, 至有墜瓦而斃者。后自昭惠祖,常在禁中,後主樂府詞有:「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之類, 多傳於外,至納后乃成禮而已。翌日,大宴群臣。韓熙載以下,皆為詩以諷焉,而後主不之譴。
歸於京師,去號位,從夫之爵。太平興國三年,隴西公薨,周氏亦薨。
後主保儀黃氏 後主保儀黃氏,世為江夏人。父守忠,遇亂流徙湘湖,事馬氏為裨將。馬希萼之難,守忠死 之。邊鎬下湖南,得黃氏。甫數歲,奇其貌,內後宮。後主即位,選為保儀。容態幸鹿,冠絕當 世。顧盼顰笑,無不妍姣。其書學技能,皆出於天性。後主雖屬意,會小周專房,由是進御稀, 而呂秩不加,第以掌墨寶而已。黃氏服勤,降體以事小周,故同時美女,率多遇害,而黃氏獨不 遭譴,以其事之盡也。 初元宗、後主皆妙於筆札,博收古書,有獻者,厚賞之,宮中圖籍萬卷,尤多鐘、王墨跡, 皆係保儀所掌。都城將陷,後主謂黃氏曰:「此皆吾所保,惜哉!城若不守,即焚之,無使散逸 。」及城陷,圖籍皆煬,靡有遺者。黃氏隨後主俘至京師卒。
女冠耿先生 耿先生,江表將校耿謙之女也,少而明慧,有姿色,頗好書,稍為詩句,往往有嘉者。而明 於道術,能拘制鬼魅。通於黃白之術,變怪之事,奇偉恍惚,莫知其何從得也。保大中,江淮富 盛。上好文雅,悅異常之事,召之人宮,蓋觀其術。不以貫魚之列待,特處之別院,號曰「先生 」。先生常被碧霞彼,見上精采卓逸,言詞朗暢。手如鳥爪,不便於用,飲食皆仰於人。復不喜 行宮中,常使人抱持之,每為詩句題於牆壁,自稱「比大先生」,亦莫知其旨也。先生之術,不 常的然發揚,於遇事則應昭然而彰,上益以此重之也。 始入官,問以黃白之事,試之皆驗,益復為之,而簡易不煩。上嘗因暇,顧謂先生曰:「此 皆因火以成之。苟不須火,其能成乎?」先生曰:「試為之,殆亦可。」上乃取水銀,以紙重復 裹之,封題甚密,先生內於懷中。良久,忽若裂帛聲,先生笑曰:「陛下常不信下妾之術,今日 而觀,可復不信耶?」將以呈上。上週視,題處如舊,發之,已為銀矣,又嘗大雪,上戲謂曰: 「先生能以雪為銀乎?」先生曰:「亦可。」乃取雪,削之為銀錠狀,先生自投於熾炭中,灰埃 堂起,徐以炭周覆。過食頃,曰:「可矣。」乃持以出,赫然洞赤,置之於地,及冷爛然為銀錠 ,而刀跡具在,反視其下,若垂酥滴乳之狀,蓋初為火之所融釋也。於是,先生所作雪銀甚多。 上誕日,每作器用,獻以為壽。 又多巧思,所作必過於人。南海嘗貢奇物,有薔薇水。龍腦漿。薔薇水,香鬱烈;龍腦漿, 補男子。上實寶之。每以龍腦調酒服之,香氣連日,不絕於口。亦以賜近臣。先生曰:「此未為 佳也。」上曰:「先生豈能為之?」曰:「試為,應亦可。」乃取龍腦,以細絹袋懸於琉璃瓶中 。上親封題之,置酒於其側,而觀之。食頃,先生曰:「龍腦已漿矣。」上自起附耳聽之,果聞 滴瀝聲。且復飲。少選,又視之,見琉璃瓶中,湛然如勺水矣。明日發之,已半瓶,香氣酷烈, 逾於舊者遠矣。 先生後有孕。一日謂上曰:「妾此夕當產神孫聖子,誠在此耳。請備生產所用之物。」上悉 為設之,復令宮人宿於室中。夜半,烈風震雷,人皆悸怖。是夜,不復產。明旦,先生腹已消如 常人。上驚問之,先生曰:「昨夜雷電中生子,已為神物持去,不可得矣。」 先生嗜酒,至於男女大欲,亦復同於常。後竟以疾終。古者,神仙多晦跡混俗,先生豈其人 乎?餘頃在江南,嘗聞其事。而宮掖秘奧,說者多異同。及江南平,在京師嘗與徐率更游,即義 祖之孫也。宮中之事,悉能知之。因就質之,備為餘言。
後主 李煜歸朝後,鬱鬱不樂,見於詞語。在賜第七夕,命故伎作樂聞於外,太宗怒,又傳「小樓 昨夜又東風」,並坐之,遂被禍。龍袞江南錄云:「李國主小周后,隨後主歸朝,封鄭國夫人。 例隨命婦入宮,每一入輒數日,出必大位,罵後主聲聞於外,後主多宛轉避之。又韓玉汝家,有 李國主歸朝後與金陵舊宮人書云:此中日夕以眼淚洗面。
又,李煜在國征行娼家,遇一僧張席、惺遂為不速之客。僧酒令謳吟吹彈,莫不高了。見煜
明俊蘊藉,契合相愛重。煜乘醉大書石壁曰:淺斟低唱,偎紅倚翠,大師鴛鴦,寺主傳持,風流
教法。
久之,僧擁妓之屏帷。惺徐步而出,僧妓竟不知。煜嘗密諭徐鉉,鉉因言於所親焉。
大體雙 劉昏縱角出,得波斯女,年破瓜,豐鷂而慧豔,善淫,曲盡其妙。嬖之,賜號「媚豬」。延 方士求健陽法,久乃得,多多益辦。好觀人交,選惡少年配以雛宮人,皆妖俊美健者,就後園褫 衣,使露而偶。扶媚豬巡行覽玩,號曰:「大體雙」,又擇新彩異與媚豬對。鳥獸見之,孰亦作 合。
蜀徐太后太妃 《左傳》昭公二十八年,叔向之母,日子虛之妻,殺三夫,一君一子一國兩卿矣,可開懲乎 ?吾聞之,甚美必有甚惡,此春秋為深誡矣。 前蜀,徐公有女焉。徐寫其二女真以感太祖,太祖遂納之,各有子焉。長曰翊聖太妃,生彭 王;次曰順聖太后,生後主。後主性多狂率,不守宗桃。頻歲省方,政歸國母,多行教令,淫錄 重臣,乾德中,姊妹以巡札聖境為名,恣風月煙花之勝。惟駕輜於綠野,擁金翠於青山。倍役生 靈,頗銷經費。凡經過之所,宴寢之宮,皆有篇章刊於玉石,自秦漢以來,后妃省方,未有富貴 如斯之盛也。 順聖太后題青城面山丈人觀詩曰: 早與元妃慕至元,同臍靈岳訪真仙。 當時信有壺中景,今日親來洞裡天。 儀仗影交寥廓外,金絲聲揭翠微巔。 惟慚未至華胥理,徒卜昇平萬萬年。 翊聖太妃繼曰: 獲陪翠輦喜殊常,同陟仙壇豈厭長 不羨乘鸞入煙霧,此中便是五雲鄉 順聖太后又題謁丈人觀先帝聖容云: 聖帝歸梧野,躬來謁聖顏, 旋登三徑路,似涉九疑山。 日照惟嵐迫,雲橫積翠間。 斯修封禪禮,方俟再躋攀。 栩聖太妃繼曰: 共謁御容儀,還同在禁闈。 笙歌喧玉殿,彩仗耀金徽。 清淚沾羅袂,紅霞拂繡衣。 九嶷山水遠,無路繼湘妃。 順聖又題謁丈人觀先帝聖像云: 千尋綠幛夾流溪,登眺因知海岳低。 瀑布迸舂石碎,輪 橫剪翠峰齊。 步黏苔薛龍橋滑,目閃煙蘿鳥逕迷。 莫道穹天無路到,此山便是碧雲梯。 翊聖太妃繼曰: 登尋丹壑到玄都,接日紅霞照座隅。 即問周回岩上看,似看魯進畫圖無。 順聖又題金華宮曰: 再到金華頂,玄都訪道回。 雲披分景象,黛鎖顯樓台。 雨滌前山淨,風吹去路開。 翠屏夾流水,何必羨蓬萊。 翊聖太妃繼曰: 碧煙紅霧撲人衣,露宿黏苔百逕危。 風巧解吹松上曲,蝶嬌頻彩臉邊脂。 同尋僻逕思攜手,暗指遙山學畫眉。 好把身心清靜處,角冠霞彼事希夷。 順聖又題丹景山至德寺云: 周回雲水游丹景,回輦真成眺上方。 晴日曉升金晃耀,寒泉夜落玉了當。 松梢月轉禽棲影,柏逕風牽麝食香。 虔六銖宜禱祝,惟期聖祚保遐昌。 翊聖繼曰: 丹景山頭宿梵宮,玉軒金輅駐遙空。 軍持無水注寒碧,蘭若有花開晚紅。 武土盡排青障下,內人皆在講筵中。 我家帝子專王業,積善終期四海同。 順聖又題彭州平陽宮云: 尋真游勝境,巡禮到陽平。 水遠波瀾碧,山高氣象清。 殿嚴孫氏貌,碑暗係師名 夜月登壇醮,松風森碧聲。 翊聖繼曰: 雲浮翠輦廟陽平,真似駿鸞至上清。 風起半崖聞虎嘯,雨來當面見龍行。 晚尋水澗聽松韻,夜上星壇看月明。 長恐前身居此境,玉皇教向錦城生。 順聖又題 州三學山坐夜看聖燈云: 虔禱游靈境,元妃夙志同。 玉香焚靜夜,銀燭炫遼空。 泉漱雲根月,鐘敲檜抄風。 印金標聖跡,飛石顯神功。 滿望天涯極,臨西日腳紅。 猿來齋室上,僧集講筵中。 頓覺超三界,渾疑證六通。 願成修偃事,社稷保延洪。 詡聖繼曰: 聖燈千萬炬,旋向碧雲生。 細雨濕不暗,好風吹更明。 磬敲金地響,僧唱梵天聲。 若說無心法,此光如有情。 順聖又題天回云: 因尋靈境散幽情,千里江山暫得行。 即恨炳光看未足,卻驅金翠入龜城。 翊聖繼曰: 翠江亭近玉京,夢魂猶自戀青城。 比來出看江山景,盡被江山看出行。 議者以為翰林之事,非婦人女子之能,所以謝女無長城之志,空振才名;班姬有團扇之辭, 亦彰淫志。今徐氏逞乎妖志,餌自倖臣,假以風騷,庇其遊幸。取女史一時之美,為遊人曠代之 嗤。及唐朝興弔伐之師,遇蜀國有荒淫之主,三軍不戰,束手而降。良由子母盤游,君臣陵替之 所致。於是亡一君,後主名衍,破一國蜀殺九子:彭王宗鼎,忠王宗賢,褒王宗紀,興王宗澤, 汝王宗獻,雅王宗輅,資王宗霸,子承祧、承紀;誅十臣:王宗弼,王宗勛,李周輅,韓昭,景 潤澄,宗先嗣,歐陽晃,王承伏,蕭懷武;殄滅萬家,流移百郡。其次六宮嬪御,坐紅綠於征途 ;十宅公主,碎金珠於逆旅。掖子虛之寶,無以比方。故興聖太子隨軍仁裕有詠後主出降詩曰: 蜀朝昏主出降時,銜壁牽羊例擊旗。 二十萬軍高拱手,更無一個是男兒。 有蜀僧遠公有《傷廢國》詩曰: 樂極悲來數有涯,歌聲才歇便興嗟。 牽羊廢主尋傾國,指鹿奸臣盡破家。 丹禁夜涼空鎖月,後庭春暖謾開花。 兩朝帝業空成夢,陵樹蒼蒼噪暮鴉。
王衍 王衍,字化源,建幼子,即位年十八。時梁貞明五年也,立妃周氏為皇后。十月,詔選良家 女二十人備後宮。二年八月,衍北巡,以宰相王鍇判六軍諸衛事,旌旗戈甲,百里不絕。衍戎裝 ,被金甲,珠帽錦袖,執弓挾矢。百姓望之,謂如灌口神。至漢州駐西湖,與宮人泛舟奏樂,飲 常彌日,九月,駐軍西縣,自西縣泛至益昌,泛舟巡閬中。舟子皆衣錦繡。衍自制《水調銀漢曲 》禽樂二歌之。郡民何康女有美色,將嫁,衍取之,賜其夫家百縑。其夫一痛而卒。三年三月, 衍還成都。五月,宣華苑成,延袤十里,有重光太清延昌會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宮,降真蓬萊丹 霞之亭。土木之功,窮極奢巧。衍數於其中為長夜之飲,嬪御雜坐,舄履交錯。嘗召嘉王宗壽赴 宴,宗壽因持杯諫衍,宜以社稷為念,少節宴飲。其言慷慨流涕,衍有愧色。佞臣潘在迎、顧在 、韓昭等奏曰:「嘉王從來酒悲,不足怪也。」乃相與諧謔嬉笑。衍命宮人李玉蕭歌衍所撰宮詞 ,送宗壽酒。宗壽懼禍,乃盡飲之。在迎曰:「嘉王聞玉蕭歌即飲,請以玉蕭賜之。」衍曰:「 王必不納。」衍宮詞曰: 赫赫輝輝浮五雲,宣華池上月華新。 月華如水浸宮殿,有酒不醉真癡人。 十月,以韓昭為吏部侍郎,判三銓。昭字德華,長安人,衍北巡,以為文思殿學士,京城留 守判官李台服雲韓公,凡事如僧剃髮,無有寸長。昭以便佞恩傾一時,出入宮掖。太妃愛其美風 姿,而專有璧陽之寵。四年三月,禁百姓不得戴小帽。衍好私行,往往宿於娼家,飲於酒樓,索 筆提曰:「王一來。」去恐人識之,故令民間皆戴大帽。四月,流軍使王承綱於茂州,衍嘗私至 承綱家。覘其女有美色,欲私之。承綱言已許嫁將適人,衍不聽,遂取入宮。潘昭與承綱有隙, 奏其出怨言,故被貶。女聞父得罪,剪髮求贖。不許,乃自縊死。 五年三月,上巳宴昭神亭,婦女雜坐,夜分而罷。衍自執板唱《霓裳羽衣》及《後庭花》、 《思越人曲》。四月,游浣花龍舟,彩舫十里綿。自百花潭至萬里橋,遊人士女,珠翠夾岸。日 正午,暴風起,須臾,雷電晦冥,有白魚自江心躍出,變為蛟形,騰空而起。是日,溺者數千人 ,衍懼,即夕還宮。重陽宴群臣於宣華苑,夜分未罷,衍自唱韓琮《柳枝詞》曰: 梁苑隋堤事己空,萬條猶舞舊春風。 何須更想千年事,誰見楊花入漢宮。 侍郎宋光傳詠賈曾詩曰: 吳王霸業恃雄才,貪向姑蘇醉綠醅。 不見錢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來。 衍聞之不樂,於是罷宴。 咸康元年九月,衍與母同禱青城山,宮人畢從,皆衣雲霞之衣。衍自制《甘州同》,令宮人 歌之。其詞哀怨,聞者悽愴。衍至青城住旬日,設醮祈福。太妃太后謂建鑄像,及丈人觀。玄都 觀、金華宮、景山至德寺,各有唱和詩刻於石。次至彭州陽平、化溪州。三學山夜看聖燈,亦各 賦詩。回至天回澤,又各賦詩。太后詩曰: 週遊靈境散幽情,千里江山輒得行。 所恨風光看不足,卻驅金翠入龜城。 大妃詩曰: 翠驛江亭近帝京,夢魂猶是在青城。 比來出看江山景,卻被江山看出行。 徐氏父名耕,成都人,生二女皆有國色。耕教為詩,有藻思。耕家甚貧,有相者謂之曰:「 公非久,當大富貴。」耕因使相其二女,相者曰:「青城山有王氣,每夜徹天者一紀矣。不十年 後,有真人乘運,此二子當做妃后。君之貴,由二女致也。」及建入城,聞有姿色,納於後房。 姊生彭王,妹生衍。建即位,姊為淑妃,妹為貴妃,耕為瞟騎大將軍。衍即位,冊貴妃為順聖太 后,淑妃為翊聖太妃,兄延瓊,弟延皆致位太師侍中。衍既荒於酒色,而徐氏姊妹亦各有倖臣, 不能規正,至於失國,皆其致也。
十月,衍還成都。是月,莊宗遣興雲宮使魏王維岌、樞密使郭崇韜來伐,中外惶懼。衍所私 秦州節度使王承休妻嚴氏,至是,自統精兵入秦州,以巡邊為名,左右切諫皆不聽。補闕滿禹卿 上疏,衍不納。禹卿,成都人,從衍入洛。及衍被誅,乃慟哭曰:「蜀人自此重不幸也。」乃題 詩於驛門而逃,不知所終。 衍離成都日,天地冥晦,兵不成列,有群鴉泊於旗桿上,其鳴甚哀。次梓潼,大風暴起,發 屋拔木。知星者超延又言曰:「此貪狼風,千里外必有破軍殺將之凶。」衍親禱張惡子廟,抽籤 ,得「逆天者殃」四字,不悅。次綿谷。唐將李彥琛等圍鳳州,刺史王承捷以城降。衍乃以王宗 儀、宗勛、昱儼為三招討,以御之。唐師至三泉,諸將皆棄城寨隨還。衍令斷桔柏津,留王宗弼 以兵固守,仍令斬宗勛等三將,俄而,宗弼亦棄綿谷奔白芳,與三將同謀,納款於魏王。十一月 ,衍至成都,宮人及百官迎謁於七里亭,衍入伎妾中,作回紇隊以趨城中。知唐師已逼,但掩袂 泣下。既而,宗弼擁兵還成都,遂劫衍及母諸子遷於天啟宮,收其金寶降唐。
第十四卷
王岐公 歧公在翰苑時,中秋有月,上問:「當直學士是誰?」左右以姓名對,命小殿對設一位,召 來賜酒。公至殿側,侍班俄頃,女童小樂引步輦至,宣學士就坐。公奏:「故事,無君臣對坐之 禮。」上云:「天下無事,月色清美,與其醉聲色,何如與學士論文。若要正席,則外廷賜宴, 正欲略去苛禮,放懷飲酒。」公固請不已,再拜就坐。上引謝莊賦、李白詩,美其才,及出御制 詩示公,公歎仰聖學高妙。每起謝,必敕內侍挾掖,不令下拜。夜漏三鼓,上悅甚,令左右宮嬪 各取領中裙帶、或團扇手帕求詩,內侍舉牙牀以金鑲水晶硯、珊瑚筆、格玉管筆,皆上所用者於 公前。來者應之,略不停綴。都不蹈襲前人,盡出一時新意,仍稱其所長,如美貌者,必及其容 色。人人得其歡心,悉以進呈。上曰:「豈可虛辱,須與學士潤筆。」遂各取頭上珠花一朵,裝 公襆頭,簪不盡者,置公服袖中,宮人旋取針線縫聯袖口。宴罷,月將西沉,上命輒金蓮燭,令 內侍扶掖歸院。翌日,問:「學士夜來醉否?」奏云:「雖有酒不醉。到玉堂,不解帶便上牀, 取襆頭在面前,抱兩公服袖坐睡,恐失花也。」都下盛傳天子請客。
明節劉后 劉貴妃,其出單微,入宮即大幸,由才人七遷至貴妃。生濟陽郡王械、祁王模、信王榛。政 和三年秋薨。先是妃植芭蕉於庭曰:「是物長,吾不及見矣。」已而,果然,左右奔告帝。帝初 以其微疾不經意,趨幸之,已薨矣,始大悲惻。待加四字諡曰:「明達懿文。」敘其平生,諸樂 府。又欲踵溫成故事,追崇使皇后。表請封冊贈為皇后,而以「明達」諡焉。 時又有安妃劉氏者,本酒保家女,初事崇恩宮。宮罷,出居宦者何訴家。內侍楊戬譽其美, 復召入。妃以同姓養為女,遂有寵為才人,迸至淑妃。生建安郡王、嘉國公椅,英國公和福帝姬 。政和四年,加貴妃,朝夕得侍上,擅愛專席,嬪御為之稀進,擢其父劉宗元節度使,妃天姿警 悟,解迎意合旨,雅善塗飾。每制一服,外間即效之,林靈素以妖技進,目為九華玉真安妃,肖 其像於神霄帝君之左。宣和三年薨,年三十四。初溢「明節和文」,旋用「明達」,近比加冊, 贈為皇后,葬其園之西北隅。帝悼之甚,後宮皆往唁,帝相與啜位,崔妃獨在側無慼容。帝悲怒 ,疑其為厭蠱,卜者劉康孫緣妃以進,喜妄談休咎,捕送開封獄。醫曹孝忠侍疾無狀,閣內侍王 堯臣坐盜金珠,及出金明池游宴事,井鞫治。獄成,同日誅死,遂廢崔妃為庶人。崔生漢王椿及 帝姬五人云。 又,明節劉后,一時遭遇,寵傾六宮,忽苦疾。臨終戒左右云:「我有遺祝在領巾上。候我 氣絕,奏官家親自來解。」語畢而終。左右馳奏,上至哀慟,悲不自勝。領巾上蠅頭細字,其辭 云:「妾出身微賤,而無寸長,一旦遭遇聖恩,得與嬪御之列,命分寒薄,至此夭折。雖埋骨幹 九泉,魂魄不離左右、切望陛下以宗廟社稷之重,天下生靈之眾,大王帝姬之多,不可以賤妾一 人過有思念,深動聖懷;況後宮萬計,勝如妾者不少。妾深欲思死,面與君父訣別,謫限已盡, 不得少留。」冤痛之情。言不能盡;下有數百點悲切之言,不能盡記。自後,左右每欲寬解,必 提領中,上愈傷感。 聞者謂:「李夫人不足道也。」林靈素謂后是九華安妃,臨終聞本殿異香音樂。次年有青坡 術士,見后於巫山,彷彿鈿合金釵云。
蔡京太清樓記 蔡京大清樓侍宴記云:政和二年三月,皇帝制詔臣京宥過省愆,復官就第,詔以是月八日, 開後苑宴太清樓。召臣執中、臣俁、臣、臣京、臣紳、臣居厚、臣正夫、臣蒙、臣洵、臣安中、 臣詢武、臣俅、臣貫於崇政殿賜坐。命宮人擊鞠,乃由景福殿西序,入苑門,詔臣京曰:「此跬 步至宣和,即言者所謂金柱玉戶者也。」厚誣宮禁其令子攸掖入觀焉。東入小花逕,南度碧蘆, 又東楹便門,至宣和殿,止三楹几案台榻,漆以黑,下宇純朱,上棟純綠,飾緣無文采,東西各 有殿,東曰,『瓊蘭」,西曰「凝芳」,後曰「積翠」,南曰「瑤林」,北曰「玉字」。後有沼 曰「環碧」,兩旁有亭曰「臨漪」、「花渚」。沼次有山殿,雲華閣曰「太寧」。左右躡道以登 ,中道有亭,一曰「琳霄」,次曰「春閣」,下有殿曰「玉華」。「玉華」之側,有御書榜曰「 三洞瓊文」,旁有「種玉」、「綠雲」軒相峙。臣京奏曰:「宣和殿閣、亭、沼,潔齊清虛,樸 素若此,則言者不根,蓋不足恤。」日午,謁者引執中已下,入女樂童四百,靴袍玉帶,列排場 下。宮人珠籠金玉,束帶秉扇,拂淨巾、劍鉞,執香球,擁御牀,以次立。酒三行,上顧謂群臣 曰:「承平無事,君臣同樂,宜略去苛禮。飲食起居,當自便無問。」已而,群臣盡醉。 京又為皇帝幸鳴鸞堂,記曰:宣和九年九月,金芝生道德院。二十日,皇帝自景龍江泛舟, 由天波溪至鳴鑾堂,淑妃從。臣京朝堂下,移班拜妃。內侍連呼曰:「妃答拜。」臣欲謝,內侍 掖起,膝不得下。上曰:「今歲四幸鳴鑾矣。」臣頓首曰:「昔人三顧堂,成已六幸,千載榮遇 。鳴鑾固卑陋,且家素簍無具,願留少頃,使得伸尊奉意。」上曰:「為卿從容。」臣退西廡視 庖膳。上為舉著,屢歡笑,如家人。亦遣使持瑪瑙大賜酒。西親手調茶,分賜左右。妃小酌,遣 賜道由臣堂視臥內,嗟其弊惡。步至芝所,上立門屏側語臣曰:「不御袍帶,不可相見,可去冠 服。」臣惶怖曰:「人臣安敢,罪萬死。」上曰:「既為姻家,置君臣禮,當敘親。」上親酌, 手持橄欖以賜。時屏內御坐有嬪在側,咫尺不敢望。眾嘩曰:「妃也。」妃興顧遽起立,臣附童 貫致禮,乃奏乞遣貫為妃壽。上乃酌酒授貫,妃飲竟。上又酌為妃酌酒。上持杯,妃酬酒;上調 羹,妃剖橙榴、折芭蕉,分餘甘遺臣婢竟。餘賜曰:「主上每得四方美味新奇,必賜師相,無頃 刻廢忘,諭師相知無忘。」臣懷感歎謝。上又賜酒,命貫酌臣。臣與貫耳語,貫為臣言:「君臣 相與,古今無若者。」臣嗚咽嗟歎,因語身危,「非主上幾不保,如今日大理魏彥純事是也。」 貫遽以聞,上駭曰:「御卿若此,小人猶敢爾。昨日聶山對請窮治彥純,已覺其離間,故罷山尹 事。朕豈以一語罪卿。小人以細故纖羅耳。」亟索紙,即屏上草詔:「釋彥純,聶山知安州。」 上又命酒使貫陪,遂醉,諸孫掖出。
京之敘致,羅縷如此,不特欲誇耀於世,又將以恐動言者。然不知皆不足恃。而其榮也,適 足以為國家之辱焉。上特以其居尚露土木,賜紫羅萬匹,使治巒幕。而京之獻遺,亦數十萬緡。 後戶部恃郎王蕃發之。究治,皆榷貨務錢也。所謂天波溪者,由景龍寶篆宮循城西南以至京第。 其子孫上書,其父謂「今日恩波,他年禍水」。而小民謠言十不羨萬,乘官家渠底串是也。
蔡京保和延福二記 蔡元長所述太清樓侍宴記,列於前。又得保和殿曲宴、延福宮曲宴二記,今復載於左方。 宣和元年九月十二日,皇帝召臣蔡京、臣王黼、臣越王俁、臣燕王似、臣嘉王楷、臣童貫、 臣嗣濮王仲忽、臣馮熙載、臣蔡攸宴保和殿。臣蔡、臣蔡東曲水朝於玉華殿。上步西曲水,循荼 架至大寧閣。登層巒、琳霄、騫鳳、垂雲亭,景物如前,林木蔽蔭加勝,始至保和殿。三楹七十 架,兩夾閣,無彩繪飾侈,落成於八月。而高竹崇檜,已森然蓊鬱。中楹置御榻東西二間,列寶 玩與古鼎彝器玉器。左夾閣曰「妙有」。設古今儒書、史子楮墨,右曰「日宣」,置道家金櫃玉 笈之書,與神霄諸天隱文。上步前行稽古閣,有宣王石鼓,歷邃古、尚古、鑒古、作古、傳古、 博古、秘古諸閣,藏祖宗訓謨,與夏商周尊彝鼎鬲爵鹵敦盤盂,漢晉隋唐書畫,多不知識之者。 上親指示,為言其概。抵玉林軒,過宣和殿、列岫軒、天真閣,凝德院之東,崇石峭壁高百丈, 林壑茂密,倍於昔見。過翠翹燕閣諸處,賜茶全真殿,上親御撇注賜出乳花盈面。臣等惶恐,前 曰:「陛下略君臣夷等,為臣下烹調,震悸惶怖,豈敢啜?」上曰:「可少休。」乃出寶林殿中 ,使憑軒傳旨,留題殿壁,喻臣筆墨已具。乃題曰: 瓊瑤錯落密成林,檜竹交加午有陰。 恩許塵幾時縱步,猶如身在五雲深。 頃之就坐,女童樂作。坐間賜荔子、黃橙、金柑相間,布列前後,命師文浩剖橙分賜。酒五 行,再休許至玉真軒。在保和西南廡即安妃妝閣,命使傳旨曰: 雅宴酒酣添逸興。玉真軒內看安妃。 詔臣康補其成篇。臣即題曰: 保和新殿麗秋輝,詔許塵凡到綺闈。 方是時人自謂得見妃矣。既而,但畫像掛西垣,臣即以謝奏曰: 玉真軒檻暖如春,只見丹青未見人。 月裡 娥終有恨,鑒中姑射未應真。 須臾,中使召臣至玉華閣,上手持詩曰:「因卿有詩,況姻家自當見。」臣曰:「頃緣蓖莩 ,已得拜望,故敢以詩請。」上大笑。妃素妝,無珠玉飾,綽約若仙子。臣前進再拜斜謝。妃答 拜,臣又拜,妃命左右掖起。上手持大觥酌酒,命妃曰:「可勸太師。」臣奏曰:「禮無不報, 不審酬酢可否?」於是持瓶注酒,授使以再坐。撤女童,去羯鼓,御侍奏細樂,作蘭陵王揚州散 ,酬觴交錯。臣奏曰:「陛下樂與人同,不間高卑。日且暮,久勤聖躬不敢安。」上曰:「不醉 無歸。」更勸迭進行無算。臣又奏曰:「樂奏嬪紛,酒筋交錯,方事宴飲,上及繼述,下及故老 ,若朋友相與銜杯,接慇懃之勸。道舊論新,顧臣何足以當,臣請序其事,以示後世,知今日宴 樂,非酒食而已。」夜漏三更五籌,眾前奏丐罷始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