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亮   吳孫亮,作玻璃屏風,甚薄而瑩澈,每於月下清夜舒之。常與愛姬四人(皆振古絕色,一名 朝姝,二名麗居,三名洛珍,四名潔華),使四人坐屏風內,而外望之如無隔,惟香氣不通於外 。為四人合四氣香,殊方異國所出。凡經踐躡宴息之處,香氣沾衣,歷年彌盛,百浣不歇,因名 曰「百濯香」。或以人名香,故有朝姝香、麗居香、洛珍香、潔華香。亮每游,此四人皆同輿席 。來侍皆以香名,前後為次,不得越亂。所居之室,名為「思香媚寢」。

  《煙花記》云:「吳主亮命宮人潘芳作玻璃屏鳳,鏤祥物一百三十種,各有生氣,遠視若真 。一日與夫人戲,觸屏,墜其一鳳,頓之飛去。」

  蜀甘后   蜀先主甘后,沛人也。生於微賤。里中相者云:「此女後貴,位極宮掖。」及長,而體貌特 異。年至十八,玉質柔肌,態媚容冶。先主召入,致白綃帳中,於戶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河南 獻玉人,高三尺,乃取玉人置後側。晝則講說軍謀,夕則擁后而玩玉人。常稱:「玉之所貴,比 德君子。況為人形,而可不玩乎?」甘后與玉人潔白齊潤,觀者殆相惑亂。嬖寵者非惟嫉於甘后 ,亦妒於玉人也。后常欲取玉人琢毀之,乃誡先主曰:「昔子罕不以玉為寶,春秋美之。今吳魏 未滅,安以妖玩經懷。凡淫惑生疑,勿復進焉。」先主乃撤玉人,嬖者皆退。當時君子,議以甘 后為神智夫人焉。

  賈皇后傳   賈后諱南風,父充。后既立,而廢弒楊太后。遂荒淫放恣,與太醫令程據等亂彰內外。洛南 有盜尉部小吏,端麗美容止。既給廝役,忽有非常衣服,眾咸疑其竊,盜尉嫌而辯之。賈后疏親 欲求盜物,往聽對辭。小吏云:「先行逢一老嫗,說家有疾病,師卜云:『宜得城南少年厭之, 欲暫相煩,必有重報。』於是隨去。上車下帷,內簏箱中。行可十餘里,過六七門限,開簏箱, 忽見樓闕好屋。問:『此是何處?』云:『是天上。』即以香湯見浴,好衣美食將人。見一婦人 ,年可三十五六,短形,青黑色眉,后有疵,見留數夕,共寢歡宴。臨出贈此眾物。」聽者聞其 形狀,知是賈后,慚笑而去。尉亦解頤。時他人入者多死,惟此小吏以后愛之,得全而出。

  晉武胡貴嬪傳   胡貴嬪,名芳。父奮,別有傳。泰始九年,帝多簡良家子女以充內職,自擇其美者,以絳紗 係臂。而芳既入選,下殿號泣,左右止之曰:「陛下聞聲。」芳曰:「死且不畏,何畏陛下。」 帝遣洛陽令司馬肇,冊拜芳為貴嬪。帝每有顧問,不飾言辭,率爾而答,進退方雅。時帝多內寵 ,平吳之後,復納孫皓宮人數千。自此,掖庭殆將萬人,而並寵者甚眾。帝莫知所適,常乘羊車 恣其所之,至便宴寢。宮人乃取竹葉插戶,以鹽汁灑地,而引帝車。然芳最蒙愛幸,殆有專房之 寵焉。侍御服飾,亞於皇后。帝嘗與之樗蒲爭矢,遂傷上指,帝怒曰:「此固將種也?」芳對曰 :「北伐公孫,西拒諸葛,非將種而何?」帝甚有慚色。芳生武安公主。

  晉時事   石虎於太極殿前,起樓高四十丈,結珠為簾,垂五色玉佩,風至鏗鏘,和鳴清雅。盛夏之時 ,登高樓以望四極,奏金石絲竹之樂,以夜繼日。於樓下,開馬埒射場,周回四百步,皆文石丹 砂,及彩畫於埒。旁聚金玉錢貝之寶,以賞百戲之人。四廂置錦饅,屋柱皆隱起為龍鳳百獸之形 。雕聽眾寶,以飾楹柱,夜往往有光明。集諸羌胡於樓上。時亢旱,舂雜寶異香為屑,使數百人 於樓上吹散之,名日芳塵台。上有銅龍,腹容數百斛酒,使胡人於樓上嗽酒。風至,望之如露, 名曰黏雨台,用以灑塵。樓上嬉笑之聲,音震空中。又為四時浴室,用石 為堤岸,或以琥珀為 瓶杓。夏則引渠水以為池,池中皆以紗為囊,盛百雜香漬於水中;嚴冰之時,作銅屈龍數千枚, 各重數十斤,燒如火色,投入水中,則池水恒溫,名曰龍溫池。引鳳文錦步障,索蔽浴所。共宮 人寵嬖者解服宴戲,彌於日夜,名日清嬉浴室。浴罷泄水於宮外,水流之所,名溫香渠。渠外之 人,爭來汲取,得升合以歸,其家人莫不怡悅。至石氏破滅,諸龍猶在,鄴城池今夷塞矣。

  齊廢帝東昏侯潘妃傳   帝為潘貴妃起神仙、永壽二殿,皆飾以金璧,其玉壽中作飛仙帳,四回繡綺,窗間盡畫神仙 ,又作七賢,皆以美女侍側。鑿金銀為書字,靈獸神禽,風雲華炬,為之玩飾。椽桷之端悉垂鈴 佩。江左舊物,有古玉律數枚,悉裁以銦笛。莊嚴寺有玉九子鈴,外國寺佛面有光相,禪靈寺塔 諸寶珥,皆剝取以施潘妃殿飾。又鑿為蓮花以貼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也。」 涂壁皆以麝香,錦幔珠簾,窮極綺麗。執役工匠,自夜達曉,猶不速副,乃剔取諸佛寺剎殿藻, 並仙人騎獸以充之。武帝興光樓上施青漆,世人謂之「青樓」。帝曰:「武帝不巧,何不純用琉 璃!」潘氏服御,極選珍寶。主衣庫舊物不復用,用貴市人間金銀寶物,價皆數倍。琥珀釵一隻 ,值百七十萬。潘妃生女,百日而亡。制斬衰杖衣,悉粗布。群小來弔,盤旋地坐,舉手受執蔬 膳,積旬不聽音伎。左右直長閹豎王寶孫諸人,共營肴羞,云為天子解菜。於苑中立店肆,模大 市,日遊市中,雜所貨物,與人、閹豎共為裨販,以潘妃為市令,自為市吏。錄事將鬥者就潘妃 罰之。帝小有得失,潘則與杖。乃敕虎賁威儀,不得進大荊子,閣內不得進實中獲。雖畏潘氏, 而竊與諸姊妹淫通。每遊幸,潘妃乘小輿,宮人皆露,著。帝自戎服騎馬從後。又開渠立埭,躬 自引船。埭上設店,坐而屠沽。於時,百姓歌云:「開武堂,種楊柳,至尊屠肉,潘妃沽酒。」 建康下,梁武帝將留之,以問領軍。王茂曰:「亡齊者此物,留之恐貽外議。」帝乃出之。軍主 田安,啟求為婦。玉兒泣曰:「昔者見遇時王,今豈下匹非類,死而後己,義不受辱。」及見縊 ,潔美如生。輿出,尉吏俱行非禮,乃以餘妃賜茂,亦潘之亞也。

  鬱林王何妃   鬱林王何妃,諱婧英,廬江人,撫軍將軍戢女也。初將納為南郡王妃,文惠太子嫌戢無男, 門孤,不欲與婚。王儉以甫郡王妃,便為將來外戚,惟須高冑,不須強門,今何氏蔭華族弱,實 允外戚之義。永明三年乃成婚。妃稟性淫亂,」南郡王所與元賴人游,妃擇其美者,皆與交歡。 南郡王侍書人馬澄,年少,色美甚,妃悅之,常與鬥腕較力,南郡王以為歡笑。

  澄者,本剡縣寒人,嘗於南岸逼略人家女,為秣陵縣所錄,南郡王語縣散遣之。澄又逼求姨 女為妾,姨不與,澄詣建康令沈徽孚訟之,徽罕曰:「姨女可為婦,不可為妾。」澄曰:「僕父 為給事中,門戶既成,姨家猶是賤,正可為妾耳。」徽孚呵而遣之。十一年,為皇太孫妃。   又有女巫子楊珉之,亦有美貌,妃尤愛悅之,與同寢處,如伉儷。及太孫即帝位,為皇后。 封後嫡母劉為高昌縣都鄉君。所生母宋為徐杭廣昌鄉君。後將拜,鏡在牀元因墮地。其冬,與太 后同日謁太廟。楊珉之為帝所幸,常居中侍。明帝為輔,與王宴、徐孝嗣、王廣之並面請,不聽 ,又令肖諶、坦之固請。皇后與帝同席坐,流涕覆面,謂坦之曰:「楊郎好少年,無罪過,何可 狂殺!」坦之耳語於帝曰:「此事別有一意,不可令人聞。」帝謂皇后為阿奴,曰:「阿奴暫去 。」坦之乃曰:「外間並云,楊氓之與皇后有異情,彰聞遐邇。」帝不得已,乃為敕。但之馳報 明帝,即令建康行刑,而果有敕原之,而氓之已死。后既淫亂,又與帝相愛褻,故帝恣之。又迎 后親戚人宮,常賜人百數十萬。以武帝曜靈殿處后家屬。帝廢,后為皇妃。父戢自有傳。

  元帝徐妃   梁元帝徐妃,諱昭佩,東海剡人也。祖孝嗣,齊太尉枝江文忠公。父鯤,侍中信武將軍。妃 以天監十六年十二月,拜湘東王妃,生世子方等、益昌公主含貞。妃無容質,不見札於帝,三二 年一入房。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將至,必為半面妝以俟,帝見則大怒而出。妃性嗜酒,多洪醉 ,帝還房必吐衣中,與荊州後堂瑤光寺智遠道人私通。酷妒忌,見無寵之妾,便交杯接坐;才覺 有娠者,即手加刀刃。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與淫通。季江每歎曰:「植直狗雖老猶能獵,蕭 溧陽馬雖老猶駿;徐娘雖老,猶尚多情。」時有賀徽者,美色。妃要之於普賢尼寺,書白角枕為 詩相贈答。既而,貞惠世子方諸母王氏寵愛,未幾而終。元帝歸咎於妃。及方等死,愈見疾。太 清三年,遂逼令自殺。妃知不免,乃投井死。帝以屍還徐氏,謂之出妻,葬江陵瓦官寺。帝制《 金樓子》,述其淫行。

  北齊武成皇后胡氏傳   胡后者,安定胡延之女。其母范陽盧道約女,初懷孕,有胡憎詣門曰:「此宅瓠蘆中有月。 」既而生后。天保初,選為長廣王妃。產后主日,鳴於產帳上。武成崩,尊為皇太后。陸媼及和 士開,密謀殺趙郡王,出婁定遠、高文遙為刺史。和、陸諂事太后無不至。初武成時,后與諸閹 人褻狎。武成寵幸和士開,每與后握槊,因此與后奸通。自武成崩,后數出詣佛寺,又與沙門曇 獻通。布金錢於獻席下,又掛寶胡牀於獻屋壁,武成平日所御也。乃置百僧於內殿,托以聽講, 日夜與曇獻寢處。以獻為昭玄統。僧徒遙指太后,以弄曇獻,乃至謂之為大上者。帝聞太后不謹 ,而未之信。後朝太后,見二小尼,悅而召之,乃男子也。於是曇獻事亦發,皆伏法。並殺元山 王三郡君,皆太后之所昵也。帝視晉陽,奉太后還鄴。至紫陌,卒遇大風。舍人魏憎伽明風角, 奏言:「即時當有暴逆事。」帝詐雲鄴中有急,彎弓纏馳人城。令鄧長幽太后北宮,仍(乃)敕 內外諸親,一不得與太后相見。久之,帝復迎太后。太后初聞使者至,大驚,慮不測。每太后設 食,帝亦不敢嘗。周使元偉來聘,作《述行賦》,敘鄭莊公克段而遷姜氏,文雖不工,當時深以 為愧。齊亡入周,恣行奸穢。隋開皇中殂。

  後主穆皇后   後主皇后穆氏,名邪利。本斛律后從婢也。母名輕霄,本穆子倫婢也。轉入侍中宋欽道家, 好私而生后,莫知氏族。或云,后即欽道女子也。小字黃花,后字舍利。欽道婦妒,黥婦輕霄面 ,為宋郎欽道伏誅。黃花因此入宮,有幸於後主。女侍中陸大姬知其寵,養以為女,號為弘德夫 人。武平元年六月生子,時後主未有儲嗣,陸陰結代以監撫之任,不可無王。時皇后斛律氏,丞 相光之女也。慮其懷恨,先令母養之,立為皇太子。陸以國姓之重,陸、穆相對,又奏賜姓穆氏 。胡庶人之廢也,陸有助焉,故遂立為皇后。大赦。初,有折衝將軍元正列於鄴城東水中得璽以 獻。文曰「天皇后璽」。蓋石氏所作。詔書頒告,以為穆后之瑞焉,武成時,為胡后造真珠裙褲 ,所費不可勝計。被火所燒。後主既立,穆皇后復為營之,屬周武,遭太后喪,詔侍中薛孤、康 買等為弔使,又遣商胡齎錦三萬匹,與弔使同往,欲市真珠為皇后造七寶車。周人不與交易,然 而竟造焉。先是,童謠曰「黃花勢欲落,清觴滿杯酌。」言黃花不久也。後主自立穆后以後昏飲 無度,故云「清觴滿杯酌。」陸怠駱提婆詔改姓為穆。陸封大姬,皆以皇后故也。后既以陸為母 ,提婆為家,更不目輕霄。輕霄自遼西欲求見太后、陸媼,使禁掌之,竟不得見。

  後主馮淑妃   馮淑妃,名小憐,大穆后從婢也。穆后愛衰,以五月五日進之,號曰續命。慧黠,能彈琵琶 ,工歌舞。後主惑之,坐則同席,出則並馬,願得生死一處。命淑妃處隆基堂。淑妃惡曹昭儀所 常居也,悉令反換其地。周師之取平陽,帝獵於三堆。晉州亟告急,帝將還,淑妃請更殺一圍, 帝從其言。識者以為,後主名緯,殺圍,言非吉征。及帝至晉州,城已欲沒矣。作地道攻之。城 陷十餘步,將士乘勢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觀之。淑妃妝點不獲時至,周人以木拒塞城,遂 不下。舊相傳,晉州城西石上,有聖人跡,淑妃欲往觀之。帝恐弩矢及橋,故抽攻城木造遠橋。 監作舍人,以不造成受罰。帝與淑妃渡橋,橋壞,至夜乃還。稱妃有功勛,將立為左皇后。即令 使馳取 翟等皇后服御,仍與之並騎觀戰。東偏少卻,淑妃怖曰:「軍敗矣。」帝遂以淑妃奔, 還至洪洞戍。淑妃以粉鏡自玩,後聲亂唱賊至,於是復走。內參自晉陽以皇后衣至。帝為按轡 ,命淑妃著之,然後去。帝奔鄴,太后後至,帝不出迎。淑妃將至,鑿城北門,出十里迎之。復 以淑妃奔青州。   後主至長安,問周武帝乞淑妃。帝曰:「朕視天下如脫,一老嫗豈與公惜也。」仍以賜之。 及帝遇害,以淑妃賜代王達,甚嬖之。淑妃彈琵琶,因弦斷作詩曰:   雖蒙今日寵,猶憶昔時憐,   欲知心斷絕,應看膠上弦。   達妃為淑妃所譖,幾至於死。隋文帝將賜達妃兄李詢,令著布裙配舂,詢母逼令自殺。後主 以李祖欽女為左昭儀,進為左娥英,裴氏為右娥英。娥英者兼取舜妃娥皇女英名。陽休之所制樂 人曹僧奴進二女,大者件旨剝面皮,少者彈琵琶為昭儀。以僧奴為日南王。僧奴死後,又貴其兄 弟妙達等二人,同日皆為郡王。為昭儀別起隆基堂,極為綺麗。陸媼誣以左道,遂殺之。又有董 昭儀、毛夫人、彭夫人、王夫人、小王夫人、二李夫人,皆嬖寵之。毛能彈箏,本和士開薦入。 帝所幸彭夫人,亦音伎進,死於晉陽,造佛寺與總持相埒。二李是隸戶女,以五弦進。二李即孝 真之女也。小王生一男,諸閹人在宮,皆蒙賜給。毛兄思安,超登武衛。董父賢義,為作軍主。 田昭儀父,亦超登開府。其餘姻屬,多至大官。

  後主張貴妃   張貴妃名麗華,兵家女也。父兄以織席為業。後主為太子,以選入宮。侍龔貴嬪為良娣。 貴妃年十歲,為之給使。後主見而悅之,因得倖。遂有娠,生太子深。後主即位,拜為貴妃。 性聰慧,甚被寵遇。後主始以始興王叔陵之亂被傷,臥於承香殿,時諸姬並不得進,惟貴妃侍 焉。而柳太后猶居柏梁殿,即皇后之正殿也。而阮皇后素無寵於後主,不得侍疾,別居求賢殿 。至德二年,乃於光昭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高數十丈,並數十間,其窗牖壁帶,懸 媚欄檻之類,悉以沉檀香為之。又飾以金玉,間以珠翠。外施珠簾,內有寶牀寶帳。其服玩之 屬,瑰奇珍麗,皆近古未有。每微風暫至,香聞數里。朝日初照,光映後庭,其下積石為山, 引水為池。植以奇樹,雜以花藥。後主自居臨春閣,張貴妃居結綺閣。龔、孔二貴嬪居望仙閣 ,並復道交相往來。又有王李二美人、張薛二淑媛、袁昭儀、何捷妤、江修容等七人,並有寵 ,遞代以游其上。以宮人有文學者袁大舍等為女學士。後主每引賓客對貴妃等游宴,則使諸貴 人及女學士與狎客共賦新詩,互相贈答。彩其尤豔麗看以為曲調,被以新聲。選宮女有容色者 ,以千百數令置而歌之。分部迭進,持以相樂。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其略 云:「壁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新。」大旨所歸,皆美張貴妃、孔貴嬪之容色。張貴妃髮長七尺 ,黑如漆,其光可鑒。特聰慧,有神采,進止閒暇,容色端麗。每瞻視睞,光彩溢目,照映左 右。常於閣上靚妝,臨於軒檻。宮中遙望,飄若神仙。才辯強記,善候人主顏色。薦諸宮女, 後宮咸德之,竟言其善。又工厭魅之術,假鬼道以惑後主,置淫祀於宮中,聚諸女而使之鼓舞 。使後主怠於政事。百司啟奏,並因宦者蔡臨兒、李善度進諸後主。倚隱囊置張貴妃於膝上共 決之。李、蔡所不能記者,貴妃並為條疏,無所遺脫。因參訪外事,人間有「一言一事貴妃必 先知」白之,由是益加寵異,冠絕後庭。而後宮之家不尊法度有於理者,但求哀於貴妃,貴妃 則令李。蔡先啟其事,而後從容為言之。大臣有不從者,因而譖之,言無不聽,於是張、孔之 勢,熏灼四方,內外宗族,多被引用,大臣執政,亦從風而靡。閹宦便佞之徒,內外交結,轉 相引進,賄賂公行。賞罰無常,綱紀瞀亂矣。及隋軍克台城,貴妃與後主俱入於井。隋軍出之 。晉王廣,命斬貴妃,於青溪中橋。

  隋宣華夫人陳氏   宣華夫人陳氏,陳宣帝之女也。性聰慧,姿貌無雙。及陳滅,配掖庭,後選入宮為嬪。時 獨孤後性妒,後宮罕得進御,惟陳氏有寵。晉王廣之在藩也,陰有奪宗之計,規為內助,每致 禮焉,進金蛇、金駝等物,以取媚於陳氏。皇太子廢立之際,頗有力焉。及文獻皇后崩,進位 為貴人。專房擅寵,主斷內事,六宮莫與為比。及上大漸,遺詔拜為宣華夫人。初上寢疾於仁 壽宮也,夫人與皇太子同侍疾。平旦出更衣,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得免。歸於上所,怪其神 色有異,問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無禮。」上恚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獨孤誠誤我!」 (謂獻皇后也)因呼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岩曰:「召我兒。」述等將呼太子,上曰:「 勇也。」述、岩出閣為敕書訖,示左僕射楊素。素以其事白太子。太子遣張衡入寢殿,遂令夫 人及後宮同侍疾者,並出就別宮。俄聞上崩,而未發喪也。夫人與諸後宮相顧曰:「事變矣。 」皆色動股栗。晡後,太子遣使者齎金盒子,緘紙於際,親書封字,以賜夫人。夫人見之惶懼 ,以為鴆毒,不敢發。使者促之,乃發,見盒中有同心結數枚,諸人咸悅。相謂曰:「得免死 矣。」陳氏恚而卻坐,不肯致謝。諸宮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 焉。及煬帝即位之 後,出居先都宮,尋召入。歲餘而終,時年二十九。帝深悼之,為制《傷神賦》。

第九卷

  海山記   隋煬帝生時,有紅光燭天,里中牛馬皆鳴。先是獨孤後夢龍出身中,飛高十餘里,龍墮地 ,尾輒斷。以告文帝。帝沉吟默塞不答。帝三歲,戲於文帝前。文帝抱之,玩視甚久,曰:「 是兒極貴,恐破吾家。」自茲,雖愛帝而亦不快於帝。帝十歲,好觀古今書傳,至於方藥、天 文、地理、伎藝、術數,無不通曉。然而性偏急,陰賊刻忌,好鉤索人情深淺。時楊素有戰功 ,方貴用事,帝傾意結之。文帝得疾,內外莫有知者。帝坐便室,召素謀曰:「君國之元老, 能了吾家事者君也。」乃私執素手曰:「使我得志,我亦終身報公。」素曰:「待之。當自有 計。」素木入在疾,文帝見素,起坐,謂素曰:「吾嘗親鋒刃,冒矢石,出入死生,與子同之 ,方享今日之貴。吾自惟不免此疾,不能臨天下。汝亦吾族中人,吾不諱,汝立吾兒勇為帝。 汝背吾言,吾去世亦殺汝。此事吾不語人。」素曰:「國本不可屢易,臣不敢奉詔。」文帝因 憤懑,乃大呼左右曰:「召吾兒勇來!」乃氣哽塞,回面向內不言。素乃出語帝曰:「事未可 ,更待之。」有頃,左右出報素曰:「帝呼不應,喉中呦呦有聲。」帝拜素曰:「以終身累公 。」素急入,帝已崩矣,乃不發喪。明日,素袖遺詔立帝。時百官猶未知。素執圭謂百官曰: 「大行遺詔立帝,有不從者戮於此!」左右扶帝上殿,帝足弱,欲倒者數四,不能上。素下, 去左右,以手扶接帝。帝援之乃上。百官莫不嗟歎。素歸,謂家人輩曰:「小兒子吾已提起, 教作大家。即不知了當得否?」素恃己有功,見帝多呼為郎君。侍宴內殿,宮人偶覆酒污素衣 ,素怒,叱左右引下加撻焉。帝頗惡之,隱忍不發。一日,帝與素釣魚於池,並坐,左右張傘 以遮日。帝起如廁,回見素坐赭傘下,風骨秀異,堂堂然。帝大忌之。帝多欲有所為,素輒請 而抑之。由是愈有害素意。會素死,帝曰:「使素不死,夷其九族。」先,素欲入朝,出見文 帝執金鉞逐之曰:「此賊!吾欲立勇,汝竟不從吾言,今必殺汝!」素驚呼入室,召子弟二人 而語曰:「吾必死矣!出見文帝。」語不移時,素死。帝自素死,益無憚,乃闢地週二百里為 西苑,役民力常百萬。苑內為十六院,聚巧石為山,鑿池為五湖四海。詔天下境內所有鳥獸草 木,驛至京師。

  天下共進花木鳥魯魚蟲,莫知其數,此不俱載。詔定西苑十六院名:   景明一、迎暉二、棲鸞三、晨光四、明霞五、翠華六、文安七、積珍八、影紋九、儀鳳十 、仁智十一、清修十二、寶林十三、和明十四、綺陰十五、絳陽十六。 皆帝自制名。院有二十人,皆擇宮中佳麗謹厚有容色美人實之。每一院,選帝常幸御者為之首 。每院有宦者,主出入易市。又鑿五湖,每湖方四十里。東日翠光湖,南日迎陽湖,西曰寒光 湖,北曰潔水湖,中日廣明湖。湖中積土石為山,構亭殿,曲屈環繞澄碧,皆窮極人間華麗。 又鑿北海,周環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萊、方丈、瀛洲,上皆台榭迴廊。水深數丈,開溝通 五湖四海。溝盡通行龍鳳舸;帝多泛東湖。因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闋云: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鋪枕簟,浪搖睛影走金蛇。偏稱泛靈槎。光景好,輕彩望 中斜。清露冷侵銀兔影,西風吹落桂枝花。開宴思無涯。   湖上柳,煙裡不勝垂,宿露洗開明媚眼,東風搖弄好腰枝。煙雨更相宜。環曲岸,陰覆畫 橋低,線拂行人春晚後,絮飛晴雪暖風時。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風急墮還多。輕片有時敲竹戶,素華無韻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遠,天地色 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賦,朝來且聽玉人歌。不醉擬如何?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帶不為歌舞緩,濃鋪堪作醉人茵。無意襯香裳。晴霽後,顏色一 般新。游子不歸生滿地,佳人遠意寄青春。留詠卒難伸。   湖上花,天水浸靈葩。淺蕊水邊勻玉粉,濃苞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開爛熳,插鬢若 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豔,玉軒晴照暖添華。清賞思何賒。   湖上女,精選正輕盈。猶恨乍離金殿侶,相將盡是彩蓮人。清唱謾頻頻。軒內好,嬉戲下 龍津。玉朱弦聞晝夜,踏青鬥草事青春。玉輦從群真。   湖上酒,終日助清歡。檀板輕聲銀甲緩,酪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豔奉 杯盤。湖上風光真可愛,醉鄉天地就中寬。帝主正清安。   湖上水,流繞禁園中。斜日暖搖青翠動,落花香暖眾紋紅。未起清風,閒縱目,魚躍小蓮 東。泛泛輕搖蘭棹穩,沉沉寒影上仙宮。遠意更重重。   帝常游湖上,多令宮中美人歌此曲。大業六年,後苑草木鳥獸繁息茂盛。桃蹊柳逕,翠蔭 交合;金猿青鹿,動輒成群。自大內開為御道,直通西苑,夾道植長松高柳。帝多幸苑中,去 來無時,侍御多夾道而宿。帝往往中夜即幸焉。一夕,帝泛舟游北海,與宦人十數,或升海山 。是時月色朦朧,晚風輕軟,浮浪無聲,萬籟俱寂,恍惚間水上有一小舟,只容兩人,帝謂十 六院中美人。洎至,首一人先登,贊唱:「陳後主謁帝。」帝意恍惚,亦忘其死。帝幼年與後 主甚善,乃起迎之。後主再拜,帝亦鞠躬勞謝。既坐,後主曰:「憶昔與帝同隊戲,情愛甚於 同氣。今陛下富有四海,令人欽服。始者謂帝將致理於三王之上,今乃甚取當時之樂以快平生 ,亦甚美事。聞陛下已開隋渠,引洪河之水,東遊維揚,因作詩來奏。」乃探懷出詩上帝。詩 曰:   隋室開茲水,初心謀太奢。   一千里力役,百萬民吁嗟。   水殿不復反,龍舟成小暇。   溢流隨陡岸,濁浪噴黃沙。   兩人迎客至,三月柳飛花。   日腳沉雲外,榆梢噪瞑鴉。   如今游士俗,異日便無家。   且樂人間景,休尋海上槎。   人喧舟艤岸,風細錦帆斜。   莫言無後利,千古壯京華。   帝觀詩,佛然怒曰:「生死,命也。興數也。爾安知吾開河為後人之利?」帝怒叱之。後 主曰:「子之壯氣,能得幾日?其終始更不若吾。」帝乃起而逐之。後主走,曰:「且去,且 去。後一年,吳公台下相見。」乃沒於水際。帝方悟其死,兀然不自知,驚悸移時。一日,明 霞院美人楊夫人喜報帝曰:「酸棗邑所進玉李,一夕忽長,清陰數畝。」帝沉默甚久,曰:「 何故而忽茂?」夫人云:「是夕,院中人聞空中若有千百人,語言切切,云:『李木當茂。洎 曉看之,已茂盛如此。」帝欲伐去。左右或奏曰:「木德來助之應也。」又一夕,晨光院周夫 人來奏云:「院中楊梅一夕忽爾繁盛。」帝喜,問曰:「楊梅之茂,能如玉李乎?」或曰:「 楊梅雖茂,終不敵玉李之盛。」帝往兩院觀之,亦自見玉李至繁茂。後梅李同時結實,院妃來 獻。帝問二果孰勝。院妃曰:「楊梅雖好,味清酸,終不若玉李之甘。苑中人多好玉李。」帝 歎曰:「惡楊好李,豈人情哉,天意乎!」後帝將崩揚州,一日,院妃報楊梅已枯死。帝果崩 於揚州。異乎!一日,洛水漁者獲生鯉一尾,金鱗赭尾,鮮明可愛。帝問漁者之姓。姓解,未 有名。帝以硃筆於魚額書「解生」字以記之,乃放之北海中。後帝幸北海,其鯉已長丈餘,浮 水見帝,其魚不沒。帝時與蕭院妃同看,魚之額朱字猶存,惟「解」字無半,尚隱隱「角」字 存焉。蕭后曰:「鯉有角,乃龍也。」帝曰:「朕為人主,豈不知此意?」遂引弓射之。魚乃 沉。   大業四年,道州貢矮民王義,眉目濃秀,應對甚敏。帝尤愛之。常從帝游,終不得入宮。 帝曰:「爾非宮中物。」義乃自宮。帝由是愈加憐愛,得出入。帝臥內寢,義多臥榻下;帝游 湖海回;義多宿十六院。一夕,帝中夜潛入棲鸞院。時夏氣暄煩,院妃慶兒臥於簾下。初月照 軒,頗明朗。慶兒睡中驚魘,若不救者。帝使義呼慶兒,帝自扶起,久方清醒。帝曰:「汝夢 中何苦如此?」慶兒曰:「妾夢中如常時,帝握妾臂,游十六院。至第十院,帝坐殿上,俄時 火發。妾乃奔走。回視帝坐烈燄中,妾驚呼人救帝。久方睡覺。」帝自強解曰:「夢死得生。 火有威烈之勢,吾居其中,得威者也。」大業十年,幸江都被弒。帝入第十院,居火中,此其 應也。龍舟為楊玄感所燒。後敕揚州刺史再造,制度又華麗,仍長廣於前舟。舟初來進,帝東 幸維揚,後宮十六院皆隨行。西苑令馬守忠別帝曰:「願陛下早還都輦,臣整頓西苑以待乘輿 之來。西苑風景台殿如此,陛下豈不思戀,舍之而遠遊也?」又泣下。帝亦愴然,謂守忠曰: 「為吾好看西苑,無令後人笑吾不解裝景趣也!」左右甚疑訝。帝御龍舟,中道,夜半,聞歌 者甚悲。其歌曰:   我兄征遼東,餓死青山下。   令我挽龍舟,又睏隋堤道。   方今天下饑,路糧無些少。   前去三十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煙草。   悲損閨內妻,望斷吾家老。   安得義男兒,憫此無主屍。   引其孤魂回,負其白骨歸。   帝聞其歌,遂遣人求其歌者,至曉不得其人。帝頗彷徨,通夕不寐。揚州朝百官,天下朝 貢使,無一人至者。有來者,在途,遭兵奪其貢物。帝猶與群臣議,詔十三道起兵,誅不朝貢 者。帝知其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願從。帝未遇害前數日,帝亦微識玄象,多夜 起觀天。乃召太史令袁充,問曰:「天象如何?」充伏地泣涕曰:」星文文惡,賊星逼帝座甚 急。恐禍起旦夕,願陛下遽修德滅之。」帝不樂,乃起,入便殿,按膝俯首不語。顧玉義曰: 「汝知天下將亂乎?汝何故省言而不告我也?」義泣對曰,「臣遠方廢民,得蒙上貢,自入深 宮,久膺聖澤,又嘗自宮,以近陛下。天下大亂,固非今日,履霜堅冰,其來久矣。臣料大禍 ,事在不救。」帝曰:「子何不早告我也?」義曰:「臣不早言,言,即死久矣。」帝乃泣下 ,曰:「卿為我陳成敗之理。朕貴知也。」翌日,義上書云:「臣本出南楚卑薄之地,逢聖明 為治之時。不愛此身,願從入貢,臣本侏儒,性尤蒙滯。出入左右,積有歲華,濃被聖私,皆 逾素望,侍從乘輿,周旋台閣。臣雖至鄙,酷好窮經,頗知善惡之本源,少識興亡之所以。還 往民間,週知利害。深蒙顧問,方敢敷陳,自陛下嗣守元符,體臨大器,聖神獨斷,諫淨莫從 ,獨發睿謀,不容人獻。大興西苑,兩至遼東,龍舟逾於萬艘,宮闕遍乎天下,兵甲常役百萬 ,士民窮乎山谷。征遼者百不存十,歿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虛,穀粟湧貴。乘輿竟往,行幸 無時,兵士時從,常逾萬人。遂令四方失望,天下為墟。方今有家之村,存者可數。子弟死於 兵役,老弱困於蓬蒿,兵屍如岳,餓殍盈郊,狗彘厭人之肉,烏食人之餘。臭聞千里,骨積高 原,膏血草野,狐犬盡肥,陰風元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斷平野,千里元煙。萬民剝落, 不保朝昏,父遺幼子,妻號故夫。孤苦何多,餓殍尤甚,亂離方始,生死孰知。人主愛人,一 何如此?陛下恒性毅然,孰敢上諫。或有鯁言,又令賜死,臣下相顧,鉗結自全。龍逢復生, 安敢議奏?左右近臣,阿諛順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諫,皆出此途,乃逢富貴。陛下惡過,從 何得聞?方今又敗遼師,再幸東土,社稷危於春雪,干戈遍於四方,生民已入塗炭,官吏猶未 敢言。陛下自惟,若何為什?陛下欲興師則兵吏不順,欲行幸則將衛莫從。適當此時,如何自 處?陛下雖欲發憤修德,特加愛民。聖慈雖切救時,天下不可復得。大勢已去,時不再來。巨 廈之崩,一木不能支;洪河已決,掬壤不能救。臣本遠人,不知忌諱。事急至此,安敢不言? 臣今不死,後必死兵,敢獻此書,延頸待盡。」帝省義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國,不死之 主乎?」義曰:「陛下尚猶蔽飾己過。陛下常言,吾當跨三皇,超五帝,下視商周,使萬世不 可及。今日之勢如何?能自復回都輦乎?」帝乃泣下,再三嘉歎。義曰:「臣昔不言,誠愛生 也。今既且奏,願以死謝也。天下方亂,陛下自愛。」少選,報云:「義自刎矣。」帝不勝悲 傷,特命厚葬焉。不數日,帝遇害。時中夜,聞外切切有聲。帝急起,衣冠御內殿。坐未久, 左右伏兵俱起,司馬戡攜刃向帝。帝叱之曰:「吾終年重祿養汝。吾無負汝,汝何負我?」帝 常所幸朱貴兒在帝旁,謂戡曰:「三日前,帝慮侍衛秋寒,詔宮人悉絮袍褲。帝自臨視,數千 袍兩日畢工。前日賜公等,豈不知也?爾等何敢逼乘輿?」乃大罵戡。戡曰:「臣實負陛下。 但今天下俱脅叛,二京已為賊據,陛下歸亦無路,臣生亦無門。臣已虧臣節,雖欲復已不可得 也,願得陛下首以謝天下。」乃攜劍上殿。帝復叱曰:「汝豈不知,諸侯之血入地大旱,況人 主乎?」戡進帛。帝入內閣自經。貴兒猶大罵不息,為亂兵所殺耳。

  迷樓記   煬帝晚年,尤沉迷女色。他日,顧謂近侍曰:「人主享天地之富,亦欲極當年之樂,自快 其意。今天下安富,海內無事,此吾得以遂其樂也。今宮殿雖壯麗顯敞,苦無曲房小室,幽軒 短檻。若得此,則吾期老於其中也。」近侍高昌奏曰:「臣有友項升,浙人也,自言能構宮室 。」翌日,召而問之。升曰:「臣乞先進圖本。」後日進圖。帝覽,大悅。即日詔有司,供具 材木,凡役夫數萬,經歲而成。樓閣高下,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欄朱,互相連屬,迴環四 合,曲屋自通,千門萬牖,上下金碧。金虯伏於棟下,玉獸蹲於戶旁,壁砌生光,瑣窗射日。 工巧之極,自古無有也。費用金玉,帑庫為之一虛。人誤入者,雖終日不能出。帝幸之,大喜 ,顧左右曰:「使真仙游其中,亦當自迷也。可目之日迷樓。」詔以五品官賜升,仍給內庫帛 千匹賞之。詔選後宮良家女數千,以居樓中,每一幸,有經月而不出。是月,大夫何稠進御童 女車,車之制度絕小,只容一人,有機處於其中,以機礙女之手足,女纖毫不能動。帝以處女 試之,極喜。召何稠語之曰:「卿之巧思,一何神妙如此?」以千金贈之,旌其巧也。何稠出 ,為人言車之機巧。有識者曰:「此非盛德之器也。」稠又進轉關車,車周挽之,可以升樓閣 如行平地。車中御女則自搖動,帝尤喜悅。謂稠曰:「此車何名也?」稠曰:「臣任意造成, 未有名也。願帝賜佳名。」帝曰:「卿任其巧意以成車,朕得之,任其意以自樂,可名任意車 也。」何稠再拜而去。帝令畫工繪士女會合之圖數十幅,懸於閣中。上官時自江外得替回。鑄 烏銅屏數十面,其高五尺而闊三尺,磨以成鑒,為屏,可環於寢所,詣闕投進。帝以屏內迷樓 ,而御女於其中,纖毫皆入於鑒中。帝大喜曰:「繪畫得其象耳。此得人之真容也,勝繪畫萬 倍矣。」又以千金賜上官時。帝日夕沉荒於迷樓,罄竭其力,亦多倦怠。顧謂近侍曰:「朕憶 初登極日,多辛苦無睡,得婦人枕而藉之,方能合目。才似夢,則又覺。今睡則冥冥不知返, 近女色則憊,何也?」他日,矮民王義上奏曰:「臣田野廢民,作事皆不勝人。生於遼曠絕遠 之域,幸因入貢,得備後宮掃除之役。陛下特加愛遇,臣嘗自宮以侍陛下。自茲出入臥內,周 旋宮室,方今親信,無如臣者。臣由是竊覽殿中簡編,反覆玩味,微有所得。臣聞精氣為人之 聰明。陛下當龍潛日,先帝勤儉,陛下鮮親聲色,日近善人。陛下精實於內,神清於外,故日 夕無寢,陛下自數年聲色無數,盈滿後宮,日夕游宴於其中。自非歲節大辰,何嘗臨御前殿? 其餘多不受朝。或引見遠人,非時慶賀,亦日宴坐朝,曾未移刻,則聖躬起入後宮。夫以有限 之體而投無盡之欲,臣固知其竭也。臣聞古者有野叟獨歌舞於盤古之上。人詢之曰:『子何獨 樂之多也?』叟曰:『吾有三樂,子知之乎?』『何也?』叟曰:『人生難遇太平世。吾今不 見兵革,此一樂也。人生難得支體完備。吾身不殘疾,此二樂也。人生難得壽。吾今年八十矣 ,此三樂也。其人歎賞而去。陛下享天下之富貴,聖貌軒逸,龍章鳳姿,而不自愛重,其思慮 固出於野叟之外。臣蕞爾微軀,難圖報效,罔知忌諱,上逆天顏。」因俯伏泣涕。帝乃命引起 。翌日,召義語之曰:「朕昨夜思汝言,極有深理。汝真愛我者也。」乃命義後宮擇一靜室, 而帝居其中,宮女皆不得入。居二日,帝忿然而出曰:「安能悒悒居此乎?若此,雖壽千萬歲 ,將安用也。」乃復入迷樓。宮女無數,後宮不得進御者亦極多。後宮侯夫人有美色,一日, 自經於棟下。臂懸錦囊,中有文。左右取以進帝,乃詩也。《自感》三首,云:

庭絕玉輦跡,芳草漸成窠。
  隱隱聞簫鼓,君恩何處多?
  欲泣不成淚,悲來翻強歌。
  庭花方爛慢,無計奈春何。
  春陰正無際,獨肯意如何?
  不及閒花柳,翻承雨露多。
  《看梅》二首,云:
  砌雪無消日,捲簾時自顰。
  庭梅對我有憐意,先露枝頭一點春。
  香清寒豔好,誰識是天真。
  玉梅謝後陽和至,散與群芳自在春。
  《妝成》云:
  妝成多自惜,夢好卻成悲。
  不及楊花意、春來到處飛。
  《遣意》云:
  秘洞扃仙卉,雕窗鎖玉人。
  毛君真可戮,不肯寫昭君。
  《自傷》云:
  初入承明日,深深報未央。
  長門七八載,無復見君王。
  春寒入骨清,獨臥愁空房。
  颯履步庭下,幽懷空感傷。
  平日新愛惜,自待聊非常。
  色美反成棄,命薄何可量?
  君恩實疏遠,妾意徒訪惶。
  家豈無骨肉,偏親老北堂。
  此身無羽翼,何計出高牆?
  性命誠所重,棄割良可傷。
  懸帛朱棟上,肝腸如沸湯。
  引頸又自惜,若有絲牽腸。
  毅然就死地,從此歸冥鄉!
  帝見其詩,反覆傷感。帝往視其屍,曰:「此已死,顏色猶美如桃花。」乃急召中使許廷
輔曰:「朕向遣汝,擇後宮女入迷樓,汝何故獨棄此人也?」乃令廷輔就獄,賜自盡,厚禮葬
侯夫人。帝日誦詩,酷好其文,乃令樂府歌之。帝又於後宮親擇女百人入迷樓。大業八年,方
士進大丹,帝服之,蕩思愈不可制,日夕御女數十人。入夏,帝煩躁,日引飲數百杯,而渴不
止。醫丞莫君錫上奏曰:「帝心脈煩盛,真元太虛,多飲,即大疾生焉。」因進劑治之。仍乞
置冰盤於前,憚帝日夕朝望之,亦治煩躁之一術也。自茲,諸院美人各市冰為盤,以望行幸,
京師冰為之踴貴,藏冰之家,皆獲千金。大業九年,帝將再幸江都。有迷樓宮人靜夜亢聲歌云
:「河南楊柳謝,河北李花榮。楊花飛去落何處?李花結果自然成。」帝聞其歌,披衣起聽,
召宮女問之云:「孰使汝歌也?汝自歌之耶?」宮女曰:「臣有弟在民間,因得此歌,曰『道
途兒童多唱此歌。』」帝默然久之,曰:「天啟之也,天啟之也!」帝因索酒,自歌云:

  宮木陰濃燕子飛,興衰自古漫成悲。
  他日迷樓更好景,宮中吐豔戀紅輝。
  歌竟,不勝其悲。近侍奏:「無故而歌,又悲,臣皆不曉。」帝曰:「休間。他日自知也
。」後帝幸江都。唐帝提兵號令入京,見迷樓,大驚曰:「此皆民膏血所為也!」乃命焚之。
經月火不滅,前謠前詩皆見矣。方知世代興亡,非偶然也。

  大業拾遺記   大業十二年,煬帝將幸江都,命越王侑留守東都,宮女半不隨駕,拜泣留帝。言遼東小國 ,不足以煩大駕,願擇將征之。攀車留籍指血染鞅,帝意不回。因戲飛白題二十字,賜守宮女 云:   我夢江都好,征遼亦偶然。   但存顏色在,離別只今年。   車駕既行,師徒百萬,前趨大橋未就,則命雲屯將軍麻叔謀濬黃河人汴堤,使勝巨艦。叔 謀銜命,甚酷,以鐵腳木鵝試彼淺深。鵝止,謂濬河之夫不忠,隊伍死水下!至今兒啼,聞人 言「麻胡來」即止。其訛言畏人皆若是。帝離都旬日,幸宋何妥所進車。車前只輪高廣,疏釘 為刃,後只輪庳下,以柔榆為之,使滑動不滯,使牛御焉(車名見何妥傳),自都抵汴郡,日 進御車女,垂鮫綃網,雜綴片玉鳴鈴,行搖玲瓏,以混車中笑語,冀左右不聞也。長安貢御車 女袁寶兒,年十五,腰肢纖墮,呆憨多態,帝寵愛之特厚。時洛陽進合蒂迎輦花。雲得之嵩山 塢中,人不知名,彩者異而貢之。會帝駕適至,因以迎輦名之。花外殷紫,內素膩菲芬,粉蕊 ,心深紅,跗爭兩花,枝乾烘翠,類通草無刺,葉圓長薄,其香氣 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 散,嗅之令人不多睡。帝令寶兒持之,號日司花女。時詔虞世南草征遼指揮德音敕於帝側,寶 兒注視久之,帝謂世南曰:「昔傳飛燕可掌上舞,朕常謂儒生飾於文字,豈人能若是乎?及今 得寶兒,方昭前事,然多憨態。今注目於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應詔為絕句曰:

  學畫鴉黃半未成,垂肩袖太憨生,   緣憨卻得君王惜,常把花枝傍輦行。   上大悅。至汴,帝御龍舟,蕭妃乘鳳舸,錦帆彩纜,窮極侈靡,舟前為舞台,台上垂蔽日 簾,簾即蒲澤國所進,以負山蚊睫紉蓮根絲,貫小珠問睫編成。雖曉日激射,而光不能透。每 舟擇妙麗長白女子千人,執雕板鏤金揖,號為殿腳女。   一日,帝將登鳳舸,憑殿腳女吳練仙肩,喜其柔麗,不與群輩齒。愛之甚,久不移步。絳 仙善畫長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輦,召絳仙,將拜捷好。適值絳仙下嫁為玉工萬群妻,故不克 諧。帝寢興罷,擢為龍舟首揖,號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腳女爭效為長蛾眉。司官吏日給螺子 黛五斛,號為蛾綠。螺子黛,出波斯國,每顆值十金。後征賦不足,雜以銅黛給之。獨絳仙得 賜螺黛不絕。帝每倚簾視絳仙,移時不去。顧內謁者云:「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絳仙真可療 饑矣。」因吟詩揖篇賜之曰:   舊曲歌桃葉,新妝豔落梅。   將身旁輕楫,知是渡江來。   詔殿腳女千輩唱之。時,越溪進耀光綾,綾紋突起有光彩。越人乘樵風舟,泛於石帆山下 ,收野繭繅之。繅絲女夜夢神人告之曰:「禹穴三千年一開,汝所得野繭,即江淹文集中壁魚 所化也。絲織為裳,必有奇文。」織成果符所夢,故進之。帝獨賜司花女洎絳仙,他姬莫預。 蕭妃恚妒不懌。由是二姬稍稍不得親幸。帝嘗醉游諸宮,偶戲官婢羅羅者,羅羅畏蕭妃,不敢 迎帝,且辭以有程姬之疾,不可薦寢。帝乃嘲之曰:   個人無賴是橫波,黛染隆顱簇小蛾。   幸得留儂伴成夢,不留儂住意如何?   帝自達廣陵宮中,多效吳言,因有儂語也。帝昏湎滋深,往往為妖祟所惑,嘗游吳公宅雞 台,恍惚間與陳後主相遇,尚喚帝為殿下。後主戴車紗皂幘,青綽袖,長裾,綠錦純緣紫紋, 方平履,舞女數十許,羅侍左右。中一女迥美,帝屢目之。後主云:「殿下不識此人耶?即麗 華也。每憶桃葉山前,乘戰艦與此子北渡。爾時麗華最恨,方倚臨春閣,試東郭紫毫筆,書小 砑紅綃作答江令壁月句。未終,見韓擒虎躍青驄駒,擁萬甲直來衝人,都不存去就。至今日。 」俄以綠文測海蠡,酌紅粱新釀勸帝。帝飲之,甚歡。因請麗華舞玉樹後庭花。麗華白後主, 辭以拋擲歲久,自井中出來,腰肢依巨,元復往時姿態。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終一曲。後主問 帝:「蕭妃何如此人?」帝曰:「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也。」後主復誦詩十數篇,帝不記之 。獨愛小窗詩及寄侍兒碧玉詩。小窗詩云:   午醉醒來晚,無人夢自驚,   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碧玉詩云:   離別腸應斷,相思骨合銷,   愁魂若飛散,憑仗一相招。   麗華拜求帝一章,辭以不能。麗華笑曰:「嘗聞『此處不留儂,會有留儂處』,安可言不 能?」帝強為之。操觚曰:   見面無多事,聞名爾許時,   坐來生百媚,實個好相知。   麗華捧詩,然不懌。後主問帝:「龍舟之游,樂乎?始謂殿下致治在堯舜之上,今日復此 逸游,大抵人生各圖快樂。曩時何見罪之深耶。三十六封書,至今使人怏怏不悅。」帝忽悟, 叱之云:「何今日尚目我為殿下,復以往事訊我耶?」隨叱聲,恍然不見。   帝幸月觀,煙景清朗,中夜,獨與蕭妃起臨前軒。簾櫳不開,左右方寢。帝憑妃肩說東宮 時事。適有小黃門映薔蔽叢調宮婢,衣帶為薔蔽結,笑聲哧哧不止。帝望見腰肢纖弱,意為寶 兒有私。帝披單衣,亟行擒之。乃宮婢雅娘也。回入寢殿,蕭妃俏笑不知止。帝因曰:「往年 私幸妥娘時,情態正如此。此時雖有性命,不復惜矣。後得月賓,被伊作意態不徹,是時儂憐 心不減今日對蕭娘情態,曾效劉孝綽為雜憶詩,常念與妃,妃記之否?」蕭妃承問,即念云: 「憶睡時,待來剛不來。卸妝仍索伴,解佩更相催。博山思結夢,沉水未成灰。」又云:「憶 起時,投簽初報曉。被惹香黛殘,枕隱金釵裊。笑動上林中,除卻司晨鳥。」聽之咨嗟云:「 日月遄逝,今來已是幾年事矣。」妃因言:「聞說方外群盜不少,幸帝圖之。」帝曰:「儂家 事,一切已托楊素了,人生能幾何,縱有他變,儂終不失作長城公。汝無言外事也。」帝嘗幸 昭明文選樓,車駕未至,先命宮娥數千升樓迎侍。微風東來,宮娥衣被風綽,直泊肩項。帝睹 之色荒愈熾,因此乃建迷樓。擇下俚稚女居之,使衣輕羅單裳,倚檻望之勢若飛舉。又名香於 四隅,煙氣霏霏常若朝霧未散,謂為神仙境不我多也。樓上張四寶帳,帳各異名,一名散春愁 ,二名醉忘歸,三名夜酣香,四名延秋月。妝奩、寢衣、帳各異制。帝自達廣陵,沉緬失度, 每睡,須搖頓四體,或歌吹齊鼓,方就一夢。侍兒韓俊娥,尤得帝意。每寢必召令振聳支節, 然後成寢。別賜名為來夢兒。蕭妃常密訊俊娥曰:「帝體不舒,汝能安之,豈有他媚?」俊娥 畏威進言:「妾從帝自都城來,見帝常在何妥車,車行高下不等,女態自搖,帝就搖怡悅。妾 今幸承皇后恩德,侍寢帳下,私效車中之態以安帝耳,非他媚也。」他日,蕭后誣罪去之,帝 不能止。暇日登迷樓憶之,題東南柱二篇云:   黯黯愁侵骨,綿綿病欲成,   須知潘岳鬢,強半為多情。   又云:   不信長相憶,絲從鬢裡生,   閒來倚樓立,相望幾含情。   殿腳女自至廣陵,悉命備月觀行宮,由是,絳仙等亦不得親侍寢殿。有郎將自瓜州宣事回 ,進合歡水果一器,帝命小黃門以一雙馳騎賜絳仙。遇馬急搖解。蜂仙拜賜不然,因附紅箋小 簡上進曰:   驛騎傳雙果,君王寵念深。   寧知辭帝里,無複合歡心。   帝省章不悅,顧黃門曰:「絳仙如何來辭怨之深矣?」黃門懼拜而言:「適走馬搖動,及 月觀,果已離解,不復連理。」帝意不解,因言曰:「繹仙不獨貌可觀,詩意深切,乃女相如 也。亦付謝左貴嬪乎?」   帝於宮中,嘗小會,為拆字令,取左右離合之意。時杳娘侍側。帝曰:「我取杏字為十八 日。」杳娘復解羅字為四維。帝顧蕭妃曰:「爾能拆朕字乎?不能當醉一杯。」妃徐曰:「移 左畫居右,豈非淵字乎?」時人望多歸唐公,帝聞之不懌。乃言:「吾不知此事,豈為非聖人 耶?」於是,奸蠢起於內,盜賊攻於外,直閣斐虔通、虎齎郎將司馬德勤等,引左右屯衛將軍 字文化及將謀亂,因請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奏,即宣詔云:「門下,寒暑迭用所以成歲功也 。日月代明,所以均勞逸也。故士子有游息之談,農夫有休勞之節。咨爾髡眾,服役甚勤,執 勞無怠。埃溢於爪髮,蟣蝨結於兜鍪。朕甚憫之,俾爾休番,從便億戲。無煩方朔滑稽之請, 而從衛士遞上之文。朕於待從之間,可謂恩矣。可依前件事。」是有焚草之變。   右《大業拾遺記》者,上元縣南朝故都,梁建瓦棺寺閣,閣南隅有雙閣,閉之忘記歲月。 會昌中,詔拆浮圖,因開之。得筆千餘頭,中藏書一帙。雖皆隨手靡書,而文字可紀者,乃隋 書遺稿也,中有生白藤紙數幅,題為南部煙花錄,僧志徹得之。及焚釋氏群經,僧人惜其香軸 ,爭取紙尾拆去,視軸,皆有魯郡文中顏公名題雲手寫,是錄即前之筆,可不舉而知也。志徹 得錄前事。及取隋書校之,多隱文,特有符會,而事頗簡脫。豈不以國初將相爭以王道輔政, 顏公不欲華靡前跡,因而削乎。今堯風已還,得車斯駕,獨惜斯文湮沒,不得為詞人才子談柄 。故編雲《大業抬遺記》。本文缺落凡十七八,悉而補之矣。

第十卷

  武后傳略   高宗則天皇后武氏,並州文水人,父士,從佐命,曆官荊州都督,封應國公,卒贈禮部尚 書,溢曰定。士始娶相里氏,生子元慶、元爽,卒,又娶楊氏,生三女。元女妻賀蘭越石,生 子敏之而寡。后,其仲女也。太宗文德皇后長孫氏崩,有言后美者,召為才人,方十四。母楊 慟泣與訣,后自如曰:「見天子,庸知非福,何至作兒女子態乎?」母乃止。既見帝,幸之, 賜號武媚。   帝有疾,高宗以皇太子入侍。悅之,遂即東廂 焉。帝崩,武媚與嬪御皆為比丘尼。高宗 既即位,而王皇后久無子,蕭淑妃方幸,皇后陰不悅。他日,帝過佛廬,后見且泣,帝內感動 。王皇后廉知狀,引納後宮,以撓妃寵。后有權數,詭變不窮。始,下辭降體事王皇后。皇后 喜,數譽於帝,故進為昭儀。一旦顧幸在蕭右。浸與王皇后不協,皇后性簡重,不曲事上下, 而母柳,見內人尚宮無浮禮。故后伺王皇后所薄,必款結之;得賜予,盡以分遺。由是,王皇 后、蕭淑妃所為必得,得輒以聞,然未有以中也。后生女,王皇后就視撫弄去。俄而,后潛斃 兒衾下。伺帝至,陽為歡言。發衾視兒,死矣。帝驚問左右,告曰:「中宮適來。」后即悲咽 而不言。帝不能察,怒曰:「中宮殺吾女。往與蕭淑相讒,今又爾耶。」由是,后得入其訾。 王皇后無以自解,而帝愈信愛,始有廢立意。久之,欲進昭儀號為宸妃。侍中韓瑗、來濟言: 「嬪妃有數,今別立號不可。」后乃誣王皇后與母柳,挾蠱道厭勝。帝挾前憾,實其言,將廢 之。褚遂良、韓緩、來濟瀕死固爭。長孫元忌亦持不可。而中書舍人李義府、衛尉卿許敬宗素 險側徂勢,即表請昭儀為后。帝意決,下詔廢王皇后、蕭淑妃皆為庶人,囚宮中。詔司空李、 太子太師於志寧奉璽綬進昭儀為皇后,命群臣四夷酋長,朝后肅儀門外;內外命婦入謁朝皇后 。自此始,再贈士司徒周國公,諡忠孝,母楊為代國夫人,食魏千戶。於是,逐無忌、遂良踵 死徙。寵煽赫然。后城高深阻,柔屈不恥,以就大事。帝謂能奉己,故扳公議立之。已得志, 即盜威福,施施無憚避,帝亦懦昏,舉能鉗勒,使不得專,久稍不平。帝念故王皇后、蕭淑妃 ,間行至囚所,見門禁銅嚴,進飲食竇中,惻然傷之。呼曰:「皇后、良娣無恙乎?」二人同 辭曰:「妾等非罪棄為婢,安得尊稱耶!」流淚鳴咽。又曰:「陛下幸念疇昔,使妾死更生, 復見日月,乞署此為回心院。」帝曰:「朕即有處置。」后知之,促詔杖二人百,剔其手足, 反接投釀甕中。曰:「令二嫗骨醉。」數日死,誅其屍。仍改王姓為蟒,蕭姓為梟。初,詔旨 到。王皇后再拜曰:「陛下萬年,昭儀承恩,死吾分也。」至淑妃罵曰:「武氏狐媚,翻覆至 此,我后為貓,武氏為鼠,吾當扼其喉以報。」后聞,詔六宮毋畜貓。后頻見二人被髮瀝血為 厲,惡之,以巫祝解謝,即徙蓬萊宮,厲復見,故多駐東都。麟德初,后召主士郭行真入禁中 為蠱祝,宦人王伏勝發之。帝怒,召西台侍郎上官儀語其故。儀指言后專海內望,不可以承宗 廟。與帝意合,乃趣使草詔廢之。左右馳告,后遽從帝自訴。帝羞縮,待之如初。猶意其恚, 且曰:「是上官儀教我。」后諷許敬宗儀,殺之。自是,政歸房帷,天子拱手矣。群臣朝,四 方奏章皆曰「二聖」。每視朝,殿中垂簾,帝與后偶坐。生殺賞罰惟所命。當其忍斷,雖甚愛 不少隱也。楊氏進封榮國夫人;賀蘭氏寡姊封韓國夫人,卒,有女封魏國夫人,有殊色,在宮 中帝尤愛幸之。初。相里二子元慶、元爽及后從兄惟良、懷運,事楊氏不以禮。雖列位從官, 而后內銜之。后既忌魏國夫人奪已寵,會封泰山,惟良、懷運以岳牧來集,從還京師。后置堇 毒殺魏國夫人,歸罪惟良等,盡殺之。元慶、元爽從坐,流龍州、振州死,家屬徙嶺外,以賀 蘭敏之為士後,賜氏武,襲封周國公,擢左侍極蘭台太史令。敏之少韶秀輕俊,自喜楊氏,其 外祖母與私通,因言其才,俾繼士,后亦屬意焉。嘗曲宴於宮中,后逼淫之。敏之懼得罪,固 辭,后愧且恨,未發也。而會楊氏卒,后出珍市建佛廬徼福,敏之乾沒自用。司衛少卿楊思儉 女,選為太子妃,告婚期矣。敏之聞其美,強私焉。楊喪未畢,褫粗奏音樂。太平公主往來外 家,宮人從者敏之悉逼亂之。后疊數怒,至此暴其惡,流雷州,表復故姓,道中自經死。乃還 元爽子承嗣,奉士後。

  上元元年,進號天后。蕭妃女義陽宣城公主,幽掖庭,幾四十不諫。太子弘言於帝,后怒 ,酞殺弘。帝將下詔遜位於后,宰相郝處俊固諫乃止。儀鳳中,帝病頭眩,不能視。侍醫張文 仲、秦鳴鶴曰:「風上逆,砭血,頭可癒。」后內幸帝始得自專,怒曰:「是可斬也,帝體寧 刺血處耶!」醫頓首請命。帝曰:「醫議疾,烏可罪。且吾眩不可堪,聽為之。」醫一再刺。 帝曰:「吾目明矣。」言未畢,后簾中再拜謝曰:「天賜我師!」身負繒寶以賜。帝崩,中宗 即位,天后稱皇太后。遺詔,軍國大務聽參決。嗣聖元年,太后廢帝為盧陵王,自臨朝,以睿 宗即帝位。后坐武成殿,帝率群臣上號冊。越三日,太后臨軒冊帝。自是,太后常御紫宸殿, 施參紫帳臨朝。尊考為大師,魏王;妣為王妃。時睿宗雖立,實囚之,而諸武擅命。

  於是,英公李敬業、臨海丞駱賓王等,起兵於揚州,以恢復為名,移檄州縣,略曰:「偽 臨朝武氏者,人非溫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嘗以更衣人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密 隱先帝之私,陰圖後庭之嬖。踐元后於翟,陷吾君於聚。」又曰:「殺姊屠兄,弒君鴆母,神 人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又曰:「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 宗盟,委之以重任。」又曰:「一之土未於,六尺之孤安在?」又曰:「試觀今日之域中,竟 是誰家之天下!」太后讀之,但嘻笑而已。至「一之土」,矍然曰:「誰所為?」或對曰:「 駱賓王。」太后曰:「宰相之過也!人有如此之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遣大將李考逸、黑 齒當之,以三十萬眾討平之。尋詔毀乾元殿為明堂,以浮屠薛懷義為使督作。懷義本姓馮氏, 名小寶,人也。陽道偉岸,性淫毒,佯狂洛陽市,露其穢,千金公主聞而通之,上言「小寶可 入侍。」后召與私,大悅,欲掩跡得通籍出入,使祝髮為浮屠,拜白馬寺主,詔與太平公主婿 薛紹通昭穆。紹父事之。給廄馬中,官為騶侍,雖武承嗣、三思皆尊事惟謹。至是,托言懷義 有巧思,故使入禁中營造。補闕王求理上言,以為「太宗時有羅黑黑,善彈琵琶,大宗閹為給 使,使教人。陛下若以懷義有巧性,欲宮中驅使者,臣請閹之,庶不亂宮闈。」表寢不出。堂 成,拜左威衛大將軍梁國公。太后尋郊見上帝,加尊號曰聖母神皇享萬象神宮,制等十二文, 自名為,進拜懷義輔國大將軍鄂國公,令與群浮屠作大雲經,言神皇革命事,頒賜天下。「稍 圖革命,然慮人心不肯附,乃陰忍鷙害,斬殺怖天下。內縱酷吏周興、來俊臣等為爪牙,有不 慊若素疑憚者必危法中之宗姓侯王、及它骨鯁臣將相,驕頸就鐵,血丹狴戶,家不能自保。天 后操奩具垂重幃,而國命移矣。」遂大赦天下,改國號「周」,自稱「聖神皇帝。」立武氏七 廟,皆尊帝號。天子從姓武,降為皇嗣。太后雖春秋高,善自涂澤,左右亦不覺其衰也。俄而 二齒生,下詔改元長壽,太后加號金輪聖神皇帝,置七寶於廷,曰金輪寶、白象寶、女寶、馬 寶、珠寶、主兵臣寶、主藏臣寶,大朝會則陳之。懷義負幸昵,氣蓋一時,出百官上。突厥默 啜犯塞,拜新平伐逆朔方道大總管,提十八將軍兵討之。宰相李昭德、蘇味道為長史司馬。嘗 與昭德有隙,杖之幾死。初,明堂既成,太后命懷義作夾大像,其小指中,猶容數十人。於明 堂北構天堂以貯之。嘗始構,為風所摧,更構之,日役萬人,彩木江嶺。數年之間,費以萬億 計,府藏為之耗竭。懷義用財如糞上,太后一聽之無所問。每作無遮會,用錢萬絡,士女雲集 ,又散錢十車,使之爭拾相蹈踐,有死者。所在公私田宅,多為僧有。懷義頗厭入宮,多居白 馬寺,所度力士為僧者滿千人。侍御史周矩,疑有奸謀,固請按之。太后曰:「卿姑退,朕即 令往。」矩至台,懷義亦至,乘馬就階而下,坦腹於牀。矩召吏將按之,遽躍馬而去。矩具奏 其狀。太后曰:「此道人病風,不足詰。」所度僧悉流遠州。太后尋加號天冊,改元天冊萬歲 ,作大無遮會。於明堂鑿池為坑,深五丈,結彩為宮殿,佛像皆於坑中引出之,雲自地湧出。 乃殺牛取血,畫大像,首高二百丈,雲懷義刺膝血為之,張像於天津橋南。設齋時,御醫沈南 亦以材具善御女,得倖於太后,懷義心慍,是夕密燒天堂,延及明堂,光照城中如晝。比明皆 盡,暴風裂血像為數百段。太后恥而諱之,但云內作工徒誤燒麻主。遂涉明堂,命更造之,仍 以懷義充使。又鑄銅為九州鼎及十二神,皆高一丈,各置其方。先是,河內老尼,晝食一麻一 米,夜則烹宰宴樂,畜弟子百餘人,淫穢靡所不為。武什方自言能合長生藥,太后遣乘驛於嶺 南採藥。及明堂火,尼入唁。太后怒叱之曰:「汝常言能前知,何以不言明堂火?」因斥還河 內,弟子及老尼等皆逃散。又有發其好者,太后乃復召尼還麟趾寺,弟子畢集,敕給使掩捕, 盡獲之,皆沒為宮婢。什方聞之,自縊死。懷義既焚明堂,心不自安,言多不順。太后密選宮 人有力者以防之。懷義入,至瑤光殿下,太平公主以宮人執縛,付武攸宜、宗晉卿擊殺之,備 車載屍還白馬寺焚之。以造塔,詔大衷銅鐵合冶作天柩,曰「大周萬國,頌德天樞」。置端門 外。其制若柱,度高一百五尺,八面,面別五尺,冶鐵象山為之趾,負以銅龍、石怪獸之柱, 顛為雲蓋,出大珠,高丈圍三之,作四蛟,度丈二尺,以珠承其趾,山周百七十尺,度二丈無 慮,用銅鐵二百萬斤,皆列太后功德及鏤群臣番酋名字於上。復鑄九鼎,徙通天宮。豫州鼎高 丈八尺,受千一百石,他州鼎高丈四尺,受一千二百石,各圖山川物彩於上,用銅五十六萬七 百斤。   懷義死,而張昌宗、張易之得倖。昌宗年少,妖麗姣好如美婦人,太平公主使以淫藥傅之 ,薦人侍禁中。昌宗為太后言:「兄易之美姿容,善音律,且器用過臣。」亦召入。兄弟具承 辟陽之寵,常傅朱粉,衣錦繡。昌宗累遷散騎常侍,易之為司衛少卿,賞賜不可勝記。武承嗣 、三思、懿宗、宗楚客、晉卿,候易之門庭,爭執鞭轡,謂易之為五郎,昌宗為六郎。置控鶴 監,秩三品。張易之為控鶴監,昌宗為秘書監。又改控鶴為天驥府,再改為奉宸府。易之為奉 宸令,昌宗進春官侍郎,太后每內殿曲宴,輒引易之、昌宗及諸武,飲博嘲謔。欲掩其跡,乃 命二張與文學之士,修《三教珠英》於內殿。武三思奏,昌宗乃王子晉後身。太后命昌宗衣羽 衣吹笙,乘木鶴於庭中。文士皆賦詩以美之。崔融為絕唱,有昔遇浮丘伯,今同丁令威。中郎 才貌是,藏史姓名非之句。太后又多選美少年,為奉宸內供奉,右補闕朱敬則諫曰:「臣聞, 志不可滿,樂不可極。嗜慾之情,愚志皆同。賢者能節之,不使過度,則前賢格言也。陛下內 寵已有薛懷義,後有張昌宗、張易之,固云足矣。近聞尚食奉御柳模,自言子良賓潔白美鬚眉 ,左監門衛長史侯祥雲陽道壯偉過於懷義,專欲自進,堪充宸內供奉、亡禮亡義,溢於朝聽。 臣愚,職在諫諍,不敢不奏。」太后勞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賜彩百端。時戶部郎 宋之間以詩聞,狀貌偉麗,諂附易之兄弟,求為北門學士。太后不許,乃作《明河篇》。其辭 曰:   八月涼風天氣晶,萬里無雲河漢明。   昏見南樓清且淺,曉落西山縱復橫。   洛陽城闕天中起,長河夜夜千門裡。   復道連甍共蔽虧,畫堂瓊戶特相宜。   雲母帳前初泛濫,水晶簾外轉透迤。   倬彼昭回如練白,復出東城接南陌。   南陌征人去不歸,誰家今夜搗寒衣。   鴛鴦枕上疏螢度,烏鵲橋邊一雁飛。   雁飛螢度愁難歇,坐見天河漸微沒。   明河可望不可親,願得乘搓一問津。   還將織女支機石,更訪成都賣卜人。   太后見其詩,謂崔融曰:「朕非不知其才,但以其有口過耳。」之間終身銜雞舌之恨。   易之、昌宗競以豪侈相勝。易之為母阿臧造七寶帳,金銀珠玉寶貝之屬,罔不畢革。鋪象 牙牀,織犀角簟、貂之褥,蛩蚊之毯,汾晉之龍須、臨河之風翩以為席。與鳳閣侍郎李迥秀私 通,逼之同飲,以鴛盞一雙,取其常相逐也。太后乃詔迥秀為臧私夫,迥秀畏其盛,嫌其老, 乃荒飲無度,醉為常,頻喚不交,出為恒州刺史。昌宗弟昌儀為洛陽令,請囑無不從。嘗早朝 ,有選人姓薛,以金五十兩並狀,邀其馬而賂之。昌儀至朝堂以狀授天官待郎張錫。數日,錫 失其狀,以問昌儀。昌儀罵曰:「不了事人,但姓薛者即與之。」錫懼。退,索在銓姓薛者六 十餘人,悉留注官。   太后既以內史狄仁杰言,召盧陵王於房州,還,復為皇太子,恐百歲後為唐宗室躪籍無死 所,即引諸武及相王、太平公主立誓明堂,告天地,為鐵券藏史館。時南海有進集翠裘者,珍 麗異常。張宗昌侍側,太后賜之。遂命披裘供奉雙陸。狄仁杰時入奏事,太后賜坐。因命仁杰 與昌宗雙陸。太后曰:「卿二人賭何物?」仁杰對曰:「爭先三籌賭昌宗所衣毛裘。」太后謂 曰:「卿以何物對?」仁杰指所衣紫 袍曰:「臣以此敵。」太后笑曰:「此裘價逾千金,卿 衣非敵矣。」仁杰起曰:「臣此袍乃大臣朝見奏對之衣,昌宗所衣乃劈幸寵遇之服,對臣之袍 臣猶怏怏!」太后業已處分,乃許之。昌宗心赦神沮,氣勢素莫,累局連北。仁杰對御褫其袍 ,拜恩而出。至光范門,遂付家人衣之,促馬去。後仁杰卒,昌宗兄弟益橫。太后既春秋高, 厭政,政多委之。邵王重潤與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竊議其事。易之訴於太后,皆 逼令自殺。延基,承嗣子也。   易之兄司札少卿同休,常召公卿宴集,戲內史楊再思曰:「楊內史面似高麗。」再思欣然 ,即剪紙貼中,反披紫袍,為高麗舞,舉坐大笑。時人或譽昌宗之美,曰:「六郎面似蓮花。 」再思獨曰:「不然。」昌宗驚問故。再思曰:「乃蓮花似六郎耳。」太后宴諸朝貴,易之、 昌宗位中丞宋上。易之素憚,虛位揖之曰:「公方今第一人,何乃下坐。」憬曰:「才劣位卑 ,張卿乃以為第一何也?」天官侍郎鄭果謂曰:「中丞奈何卿五郎?」正色曰:「以官言之, 正當為卿。足下非張卿家奴,何郎之有!」舉坐驚惕。尋以司禮少卿同休及昌宗兄汴州刺史昌 期、弟尚方少監昌儀,皆坐贓穢下獄,命左右台共鞠之。俄敕易之、昌宗作威作福,亦令同鞠 。御史大夫李承嘉等,奏張同休兄弟贓共四千餘絹,張昌宗法應免官,昌宗奏:「臣有功於國 ,法不至免官。」太后問諸宰相:「昌宗有功乎?」楊再思曰:「昌宗合神丹,聖躬服之有驗 ,此莫大之功。」太后悅,赦昌宗,復其官。張同休貶岐山丞、昌儀博望丞,未久而復。

  太后寢疾,居長生院,宰相不得見者累月,惟張易之、昌宗侍疾。少間,崔玄奏言:「皇 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湯藥。宮禁事重,伏願不令異姓出入。」太后曰:「德卿厚意。」易 之、昌宗見太后疾篤,恐禍及己。引用黨援,謀為之備。屢有人為飛書及榜其書於通衢,雲易 之兄弟謀反,太后皆不問。許州人楊元嗣告昌宗嘗召術士李經泰占相,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 勸於定州造佛寺,則天下歸心。太后命韋承慶及司刑卿崔神慶、御史中丞宋憬鞠之。承慶、神 慶奏言:「昌宗款稱弘泰之語,尋已奏聞,准法首原,弘泰妖言,請付行法。」與大理丞封全 禎奏:「昌宗寵榮如是,復召術士占相,志欲何求?弘泰稱筮得干天子之卦,昌宗倘以為妖妄 ,何不執送有司。雖雲奏聞,終是包藏禍心,法當處斬破家。請收付獄,窮理其罪。」太后不 聽,爭之甚力。太后乃可其奏,遣昌宗詣台,憬庭立而按之。事未畢,太后遣中使召昌宗,特 敕赦。歎曰:「不先擊此子腦裂,負此恨矣。」   明年正月,赦天下,改元。太后疾益甚,惟二張居中用事。宰相張柬之、崔玄、姚元之與 中台右丞敬暉、司刑少卿桓彥范、相王府司馬袁恕已合謀,使羽林大將軍李多祚,左右羽林將 軍楊元琰、李湛,左威衛將軍薛思行,駙馬都尉王同皎,率飛騎五百人至東宮,迎皇太子至玄 武門,斬關而入。太后在迎仙宮,柬之等誅昌宗、易之於廡下,進至太后所長生殿,環繞侍衛 。太后驚起問曰:「亂者誰也?」對曰:「易之、昌宗謀反,臣等已奉太子命誅之。恐有漏泄 ,故不敢以聞。」太后見太子,曰:「乃汝耶!小子既誅,可還東宮。」彥范曰:「太子安得 更歸。昔天皇以愛子托陛下,今年齒已長,久居東宮。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 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誅賊臣,願陛下傳位太子,以順天人之望。」太后乃默然。是日,袁恕已 從相王統南牙兵以備非常,悉收張昌期等誅之。太后傳位皇太子,徙居上陽宮。是歲十一月, 太后崩。相王加號安國相王,拜太尉,同鳳閣鸞台三品,太平公主加號鎮國太平公主,張柬之 為夏官尚書,與袁恕已俱同鳳閣鸞台三品,崔玄為內史,敬暉、桓彥范為納言,並賜爵郡公。 李多祚賜爵遼陽郡王,李湛為右羽林大將軍趙國公。王用皎為右千牛將軍瑯邪郡公,餘官,賞 有差。   初,張昌儀新作第甚美,逾於王主。或夜書其門曰:「一日絲能作幾日絡?」滅去,復書 之。如是六七日。昌儀取筆注其下云:「一日亦足。」乃止。又,易之兄弟侈於食,競為慘酷 。易之為大鐵籠,置鵝鴨於內,當中起炭火,銅盆貯五味汁,鵝鴨繞火走,渴即飲汁,火炙痛 即回,表裡皆熱,毛落盡肉赤乃死。昌宗以其法作驢炙。昌儀用鐵撅釘狗四足按鷹鷂,肉盡而 狗未死,號叫酸楚不可聽。易之過昌儀憶馬腸,昌儀從騎破肋取腸,良久乃死。後洛陽人臠易 之、昌宗,肉肥白如熊肪,煎炙而食。昌儀打雙腳折,掏取心肝,人以為有天報焉。黃巢盜亂 ,發武后塚。如生,次第淫之,剔取金寶,毀其屍。

  韋后   中宗庶人,韋氏,京兆萬年人。祖弘表,貞觀中曹王府典軍。帝在東宮,后被選為妃。嗣 聖初立為皇后。俄與帝處房陵。每使至,帝輒恐欲自殺。后止曰:「禍福何常,早晚等死耳, 無遽。」及帝復即位,后居中宮。是時上官昭容與政事。方敬暉等將盡誅諸武,武三思懼,乃 因昭容入請,得倖於后,卒謀暉等誅之。

  初,帝幽廢,與后約:一朝見天日,不相制,至是,與三思叩御牀博戲,帝從旁典籌,不 為忤。三思諷群臣上后號為順天皇后,乃親謁宗廟,贈父玄貞上洛郡王。左拾遺賈虛己建言: 「非李氏王者,盟書共棄之。今復國未幾,遽私后家,先朝禍鑒未遠,甚可懼也。如令皇后固 辭,使天下知後宮謙讓,不亦善乎。」不聽。神龍三年,節愍太子舉兵,敗。宗楚客率群臣請 加號翊聖。詔可。禁中謬傳,有五色雲起后衣筒,帝圖以示諸朝。因大赦天下,賜百官母、妻 封號。太史迦葉志忠表上《桑條歌》二十篇,言后當受命,曰:「昔高祖時,天下聖桃李;太 宗時歌《秦王破陣》高宗歌《堂堂》;天后世歌《武媚娘》;皇帝受命歌《英王石州》后今受 命歌《桑條韋》,蓋后妃之德專蠶桑,供宗廟事也。」乃賜志忠第一區,彩七百段。大宗少卿 鄭因之被樂府。楚客又諷補闕趙延禧離析桑條為九十八代。帝大喜,擢延禧諫議大夫。於是, 昭容以武氏事動后,即表增出母服,民以二十三為了限,五十九免五品而上。母妻不由夫子封 者喪得用鼓吹。數改制度,陰儲人望,稍寵,樹親屬封拜之。昭容與母及尚官賀婁等,多受金 錢。封巫趙隴西夫人,出入禁中,勢與上官埒,由是墨敕斜封出矣。三年,帝祝郊,引后亞獻 。明年正月望夜,帝與后微服過市,倘佯觀覽,縱宮女出遊,皆淫奔不返。國子祭酒葉靜能善 禁戒,常侍馬秦客高醫、光祿少卿楊均善烹調,皆引人後廷。均、秦客 於後,嘗免喪,不歷 旬輒起。帝遇弒,議者咎秦客及安樂公主。后大懼,引所親議計,乃以刑部尚書斐琰,工部尚 書張錫輔政,留守東都。詔將軍趙承福、薛簡以兵五百衛譙五重福與兄溫,定策立溫王重茂為 皇太子,列府兵五萬,分二營屯京師,然後發喪。太子即位,是為殤帝,皇太后臨朝,溫總內 務檢議官省,族弟濯、播,宗子捷、甥高崇及武延秀,分兵左右屯營,羽林飛騎萬騎。京師大 恐。傳言且革命。播、人軍中,鞭督萬騎欲立威,士怨不為用。俄而,臨淄王引兵夜披玄武門 ,入羽林,殺、播、崇於寢,斧關叩太極殿,后遁入飛騎營,為亂兵所殺,斬延秀、安樂公主 ,分捕諸韋諸武與其支黨,悉誅之梟後及安樂公主首東市。翌日,追貶為庶人,葬以一品禮。

  上官昭容   上官昭容者名婉兒,西台侍郎儀之孫,父應芝與儀死。武后時,母鄭大常少卿休遠之姊。 婉兒始生,與母配掖廷。天性韶警善文章,年十四,武后召見,有所製作,若素構。自通天以 來,內掌詔命,麗可觀,嘗忤旨當誅,后惜其才,止黥而不殺也。然群臣奏議及天下事皆與之 。帝即位,大被信任,進拜昭容,封鄭沛國夫人。婉兒通武三思,故詔書推右武氏抑唐家,節 憨太子不平,及舉兵叩肅章門,索婉兒。婉兒曰:「我死,當次索皇后大家矣!」以激怒帝。 帝與后挾婉兒登玄武門。以詔草示劉幽求,幽求言之王,王不許,遂誅。開元初,哀次其文章 ,詔張說題篇。

第十一卷

  長恨歌傳   唐開元中,泰階平,四海無事。玄宗在位歲久,倦於旰食宵衣,政元小大,始委於丞相, 稍深居游宴,以聲色自娛。先是元獻皇后武淑妃皆有寵,相次即世。宮中雖良家子千萬數,無 悅目者。上心忽忽不樂,時每歲十月,駕幸華清宮,內外命婦,餛耀景從,浴日餘波,賜以湯 沐,春風靈液,澹蕩其間。上心油然,若有所遇,顧左右前後,粉色如土,詔高力士潛搜外宮 ,得弘農楊玄琰女於壽邸,既笄矣。鬢髮膩理,纖稱中度,舉止閒冶,如漢武帝李夫人。別疏 湯泉,詔賜澡瑩。既出水,體弱力微,若不任羅績。光彩煥發,轉動照人。上甚悅。進見之日 ,奏《霓裳羽衣曲》以導之;定情之夕,授金釵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搖,垂金明珥。冊為貴 妃,著後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詞,婉孌萬態,以中上意。上益劈焉。時省風九州,泥金五 嶽,儷山雪夜,上陽春朝,與上行同輦,止同室,宴專席,寢專房。雖有三夫人,九嬪,二十 六世婦,八十一御妻,暨後宮才人,樂府伎女,使天子無顧叼意。自是六宮無復進幸者。非徒 殊豔尤態獨能致是,蓋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焉。叔父昆弟皆列位清 貴,爵為通侯。姊妹封國夫人,富埒王宮,車服邸第,與大長公主侔矣,而恩澤勢力,則又過 之,出入禁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當時謠詠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又曰 :「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卻為門。」其為人心羨慕如此。

  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愚弄國柄。及安祿山引兵向闕,以討楊氏為詞。潼關不守,翠 華南幸,出咸陽,道次馬嵬亭。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晁錯謝天下。 國忠奉氂纓盤水,死於道周。左右之意未愜,上問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怒。上知 不免,而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而去之。倉皇展轉,竟就絕於尺組之下。

  既而玄宗狩成都,肅宗受禪靈武。明年大凶歸元,大駕還都。尊玄宗為太上皇,就養南官 。自南宮遷於西內,時移事去,樂盡悲來,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蓮夏開,宮槐秋落,梨園 弟子,玉管發音,聞《霓裳羽衣》一聲,則天顏不怡,左右 欷。三載一意,其念不衰。求之 夢魂,杳不能得。   適有道士自蜀來,知上心念楊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術。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 竭其術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馭氣,出天界、沒地府以求之,又不見。又旁求四虛上下,東 極絕天涯,跨蓬壺。見最高仙山,上多樓闕,西廂下有洞戶東向,窺其門,署曰「玉妃大真院 」。方士抽簪叩扉,有雙鬟童女,出應門。方士造次未及言,而雙鬟復入,俄有碧衣侍女至, 詰其所從來。方士因稱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寢,請少待之。」於時雲海 沉沉,洞天日晚,瓊戶重闔,悄然無聲。方士屏息斂足,拱手門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 :「玉妃出。」見一人冠金蓮,披紫綃,佩紅玉,曳鳳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問「皇 帝安否?」次問天寶十四載已還事。言訖,憫然。指碧衣女取金釵鈿合,各析其半,授使者曰 :「為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方土受辭與信,將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意。 復前跪致詞:「請當時一事,不為他人聞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鈿合金釵,負新垣平之詐 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寶十年,侍輦避暑驪山宮。秋七月,牽牛 織女相見之夕,秦人風俗,是夜張錦繡,陳飲食,樹瓜華,焚香於庭,號為乞巧。宮掖間尤尚 之。時夜殆半,休侍衛於東西廂,獨侍上。上憑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 為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義不復居此。復墮 下界,且結後緣。或為天,或為人,決再相見,好合如舊。」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 惟自安,無自苦耳。」使者還奏太上皇,皇心嗟悼久之。餘具唐史。   至憲宗元和元年,縣尉自居易為歌以言其事。並前秀才陳鴻作傳,冠於歌之前,自為《長 恨歌傳》。居易歌曰: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   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   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   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索紆登劍閣;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天旋地轉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   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   西宮南苑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   梨園子弟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鐘漏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   為感君王展轉思,遂教方士慇懃覓。   排空馭氣奔如電,昇天入地求之遍。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   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裡夢魂驚。   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   雲舍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   昭陽殿裡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   惟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   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慇懃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