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行者   樂平明溪寧居院,為人家設水陸齋,招五十里外杉田院寧行者寫文疏,館之寢堂小室。村剎寥落 ,無他人伴處。時暮春未,將近黃昏。覺有婦女立窗下,意其比鄰淫奔,夙與僧輩私狎者。出視之, 一女子頂魚冠,語音儇利,儀貌不似田家人。相視喜笑曰:「我只在下面百步內住。尋常每到此,一 寺上下,無不稔熟者。」寧居鄉疃,平生夢如此境象,惟恐不得當,曲意延接,遂同入房,閉戶張燈 。寺童以酒一罌來饋,寧啟納之。女避伏牀下。寧謂童曰:「文書甚多,過半夜始可了得。吾至此時 方敢飲。」乃留之而去。復閉戶,女出坐對酌。胸次掛小鏡,寧廉觀之,問何用。曰:「素愛此物, 常以隨身。」所著衣皆素潔,而壁褶處不熨帖,露現。寧曰:「衣裳有土氣何也,」曰:「久置箱篋 ,失於曬曝,故作蒸 氣耳。」已而就枕,月色照燭如晝,女色態益妍。繾綣歡洽,寧終夕展轉不成 寐,女熟睡鼾。將曉出門,寧送之,又指示其處,曰:「此吾居也。汝若未行,當復來。」才別,而 主僧相問訊。駭曰:「師哥燈下寫文字,但費眼力,何得辭氣困如此?」寧唯唯,未以實告。僧顧壁 間,插玫瑰花一枝,大驚曰:「寺後舊有趙通判女墳,其前種玫瑰花一株。花開時,人過而折枝者, 必與女遇,或致禍。其來已久。今爾所見是其鬼也。宜急歸,勿留。」寧愧懼而反,然猶臥病累月。 後還俗為書生,今在淮南。

  解俊   保義郎解俊者,故荊南統制孫也。乾道七年,為南安軍指使。有過客且至,郡守將往寶積寺迎之 ,俊主其供張,日暮,客不至,因留宿。夜方初更,燭未滅,一女子忽來,進趨嫻冶,貌甚華豔。俊 半醉,出微詞挑之。欣然笑曰:「我所以來,正欲結綢繆之好耳。」遂升榻。問其姓氏居止,曰:「 勿多言,只在寺後住。汝明夕尚能抵此否?」俊尤喜曰:「謹奉戒。」自是無日不來。乃從寺僧借一 室,為久寓計。經月餘,僧弗以為疑,外人固無知者。時以金銀釵珥為贈。俊既獲麗質,又得美財, 歡愜過望。謂之曰:「吾未曾授室,欲憑媒妁,往汝家以禮市娶汝何如?」曰:「吾父官頗崇,安肯 以汝為婿。但如是相從足矣。」俊信為誠然,而氣乾日 瘠,初,貨藥人劉大用與之游善,亦訝之, 俊不以告。嘗兩人同出郭,遇遮道賣符水者,引劉耳語曰:「俊官人何得挾傷亡鬼自隨?不過三月死 矣。」劉語俊,俊初尚抵諱,比而驚悟曰:「彼何由知?必有異。」便拉劉訪之旅邸。其人笑曰:「 官人肯尋我耶。不然,幾壞性命。」留使同邸異室,並乞劉與之共處。書紙符十餘道,使俊吞之。劉 密窺之,見其作法摩河之狀。一更後,聞門外女子哭聲,三更乃寂。明旦俊辭去,戒令勿復往寺中。 諸僧後知其事,曰:「寺之左右,素無妖魅之屬。惟昔年邵宏淵太尉滴官時,喪一笄女,葬於後牆之 外,必此也。」自是遂常出為僧患,僧甚苦之,遣僕詣武陵白邵,請改葬。邵許之,乃瘞於北門外五 里田側,復出擾居者。又徙於深山,其鬼始絕。

  江渭逢二仙   紹興七年上元夜,建康士人江渭元亮,偕一友出觀,遊歷巷陌。迨至更闌,車馬稍。見兩美人各 跨小駟,侍妾五六輩,肩隨夾道,提絳紗籠,全如內家裝束。頻目江。江追躡至閒坊,一妾來言:「 仙子知君雅志。果欲相親,便過杜家園中,臨溪有樓閣,足可款晤。」江喜往,而不旋踵至彼,兩鬟 持燈球出迎,二士皆入,四人偶坐,展敘寒溫。仙顧而笑曰:「襲我至此,勿問有緣無緣,且飲酒可 也。」於是設席,杯觴肴饌,一一整潔。仙滿酌勸客,酬之皆引滿。至於三行,賓主意愜。一侍女曰 :「天上月圓,人間月半,教人似月,正在今宵,不應留連,飲酒歌曲,只能動情,未暢真情;酌醴 ,只能助興,未洽真興;與其徒然笑語,何似羅帳交歡。」兩仙大悅曰:「小姬解人意。」即起,同 詣一閣,對設兩榻,香煙如云。各就寢,使妾掩帳。妾曰:「滅燭乎?」一曰「好」,一日「留」。 久之,聞雞聲。妾報曰:「東方且明,宜亟起。」倉皇著衣,就榻盥,相對戀戀。授以丹兩丸曰:「 服之可以辟谷延年,別不再會。」江與友遽趨出。一鬟曰:「未曉里,且緩步徐行。」仙送至門,悽 愴而別。二士自此不茹煙火,惟餐水果,殊喜為得際上仙。三月往茅山,與道士劉法師語,自詫奇遇 。劉曰:「以吾觀之,二君精神索莫,大染妖氣,若遇真仙,當不如此。我能為君去之。」始猶不可 ,劉開諭以死生之異,涣然而寤曰:「惟先生之命是聽。」劉命具香案,擇童子三四人立於旁,結印 噓呵,令重視案。而曰:「一圓光影。如日月。」曰:「是已。」令細窺光內,有吏兵。劉敕吏追土 地至,遣擒元夕杜家園祟物。才食頃,童云:「兩婦人脫去冠帔,伏地待罪,又有數婢側立。」劉敕 通姓名,一雲張麗華,一雲孔貴嬪,盡述向者之本末。劉曰:「本合科罪,念其嘗列妃媛,生時遭刑 ,而於二君亦不致深害,只責狀而釋之足矣。」二士拜謝而去,復能飲饌如初。

第三十九卷

  蓮塘二姬
  政和改元七月之望,士人楊彥彩、陸升之載酒出遊蓮塘。舟回且夕,夜泊橫橋下。月色明霧,酒
各半醒。聞鄰船有琵琶聲,意其歌姬舟也,躡而窺之。見燈下一姬,自弄弦索。二人逕往見之。詢其
所由,答曰:「妾大都樂籍供奉女也。從人來游江南。值彼往雲間收布,妾獨處此候之,尚未回也。
」二人命取舟中餘肴核,就燈下同酌。姬舉止閒雅,姿色媚麗。二人情動於中,稍挑謔之,姬亦不以
為嫌。求其歌以侑觴,則曰:「妾近夕冒風,咽喉失音,不能奉命。」二人強之,乃曰:「近日遊訪
西子陳跡,得古歌數首,敢奉清塵,不訝為荷。凡一歌,侑飲一觴。」歌曰:
  風動荷花水殿香,姑蘇台上宴吳玉。
  西施醉舞嬌無力,笑倚東窗白玉牀。
  再歌曰:
  吳王舊國水煙空,香逕無人蘭葉紅。
  春色似憐歌舞地,年年稱發館娃官。
  又曰:
  館娃宮外似蘇台,鬱鬱芊芊草不開。
  無風自偃君知否,西子裙裾拂過來。
  又曰:
  半夜娃官作戰場,血腥猶雜宴時香。
  西施不及燒殘蠟,猶為君王泣數行。
  又曰:
  春入長洲草又生,鷓鴣飛起少人行。
  年深不辨娃官處,夜夜蘇台空月明。
  又曰:
  幾多雲樹倚青冥,越燄燒來一片平。
  此地最應沾恨血,至今春草不勻生。
  又曰:
  舊苑荒台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官里人。
  彥彩曰:「歌韻悠柔,含悲聳愴,固雲美矣。第西施乃亡人家國妖豔之流,不足道也。願更他曲
,以滌塵抱,何幸如之。」姬更歌曰:
  家國興亡來有以,吳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亡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
  彥彩曰:「此言固是,然皆古人陳言,素所厭聞者。大都才人,四山五嶽,精靈間氣之所聚會,
有何新聲,傾耳一聽。」又歌曰:
  家是紅羅亭上仙,來塵世已多年。
  君心既逐東流水,錯把無緣當有緣。
  歌竟,掀篷攬衣,躍入水中。彥彩大驚,汗背而覺,一夢境也。尋升之共話,醉眠腳後,不能寐
也。翌日,事傳吳下。

  錢履道   錢履道,字嘉貞,京兆咸陽人。北虜皇統中,遊學商虢,過戶縣。貪程不止,獨一僕相隨。天曛 黑,不復辨路,信馬行,到一大宅,叩門將托宿。遇小妾從內出,驚語之曰:「此地近多狼虎,豈宜 夜涉。」錢曰:「適不意迷途,敢求棲寓一席之地。但不知為何大官宅第?」妾曰:「是河中府尹張 相公之居。相公薨,惟夫人在,須稟命乃可。」遂人白之。少頃,延客相見。高堂峻屋,明燭盈前, 已羅列杯盤。夫人容色端妍,冠服華盛。便與同宴。侍兒歌舞之妙,目所未睹。錢自謂奇遇,若游清 都,情思蕩搖,莫知身世之所在。拱手敬坐,不輕交一談,諸人以為野戇,相視笑侮。罷席就枕。俄 而燭至,夫人者復來,眾擁之登牀。錢趨下辭避,強之再三,於是共寢。明旦,留之飯。錢本漂泊旅 人,既稱愜懷抱,累日不言去,一夕,正歡飲間,聞戶外傳呼聲。忽報云:「相公且至。」夫人遽起 ,諸妾皆奔忙而散。錢竄伏暗室,不敢喘息。因假寐。久之,狐嗥鴉噪,東方既明,人屋俱亡,但臥 於疏叢古塚耳。狼狽而出,逢耕夫始得官道。衣上餘香芬馥,經月乃歇。

  綠衣人傳   天水趙源,早喪父母,未有妻室,延 間,遊學至於杭州錢塘,僑居西湖葛嶺之上,其側即宋賈 秋壑舊宅也。源獨居無聊,嘗日遇晚徙倚門外,忽有一女子從東而來,綠衣雙鬟,年可十五六,雖不 盛妝濃飾,而姿色過人。源注目久之。明日出門,又見如此,凡數度,日晚輒來。源戲而問之曰:「 娘子家居何處?暮暮來此。」女笑而拜曰:「兒家與君為鄰,君自不識爾。」源試挑之,女子欣然而 應。因遂留宿,甚相親昵。明日辭去,夜則復來。如此凡有月餘,情愛甚至。源問其姓氏,居址何處 。女子曰:「君但得美婦則已,何用強問我也!」叩之不已,則曰:「兒常衣綠,但呼我為『綠衣人 』可矣。」終不告以居止所在。源意其為巨室妾媵,夜出私奔,或恐事跡彰聞,故不肯言耳。信之不 疑,寵念轉密。

  一夕,源被酒,戲謂綠衣曰:「此真所謂『綠兮衣兮,綠衣黃裳』者也。」女子有慚色,數夕不 至。及再來,源叩之,乃曰:「本欲相與郎君偕老,奈何以婢妾待之?令人扭促不安,故數日不敢侍 君之側。然君已知乎,今不復隱,請得備言之:兒與君舊相識也,今非至情相感,莫能及此。」源問 其故,女慘然曰:「得無相難乎。兒實非今世人,亦非有禍於君者,蓋其數當然,夙緣未盡爾。」源 大驚曰:「願聞其詳。」女子曰:「兒故宋平章秋壑之侍女也。本臨安良家子女,少善弈棋,年十五 ,以棋童入侍。每秋壑回朝,宴坐半閒堂,必召兒侍弈;備見寵愛。是時君為其家蒼頭,職主煎茶, 每因供進茶甌,得至後堂,君時少年美姿容,兒見而慕之。嘗以繡羅錢篋乘暗投君,君亦以玳瑁指盒 為贈,彼此雖各有意,而內外嚴密,莫能得其便。後為同輩所覺,讒於秋壑,遂與君同賜死於西湖斷 橋之下。君今已再世為人,而兒猶在鬼錄,得非命欽!」言訖,嗚咽泣下,源亦為之動容。久之,乃 曰:「審如此,則吾與汝乃再世因緣也,當更加親愛,以償疇昔之願。」自是遂留源舍,不復更去。 源素不善棋,教之弈,盡得其妙。凡平日以棋稱者,皆莫能敵也。每說秋壑舊事,其所目擊者,歷歷 甚詳。嘗言,秋壑一日倚樓閒望,諸姬皆侍,適有二人,烏巾素服,乘小舟由湖登岸。一姬曰:「美 哉二少年!」秋壑曰:「願事之耶?當令納聘。」姬笑而無言。逾時,令人捧一盒,呼諸姬至前曰: 「適為某姬納聘,可啟視之。」則姬之首也,諸姬皆戰慄而退。又嘗販鹽數百艘至都市賣之,太學有 詩曰:

  昨夜江頭湧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鹾。
  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秋壑聞之,遂以士人付獄,論以誹謗罪。又嘗於浙西行公田法,民受其苦,或題詩於路左云:
  襄陽累歲困孤城,豢養湖山不出征。
  不識咽喉形勢去,公田枉自害蒼生。
  秋壑見之,捕得遭顯戮。又嘗齋雲水千人,其數已足。又一道士,衣裾檻褸,至門求齋。主者以
數足,不肯引入,道士堅求不去。不得已,於門側齋焉。齋罷,覆其缽於案而去。眾將缽力舉之,不
動。啟於秋壑,自往舉之,乃有詩二句云:「得好休時便好休,收花結子在綿州。」始知真仙降臨而
不識也。然終不喻綿州之意。嗟乎!孰知有漳州木綿庵之厄也?又嘗有艄人泊舟蘇堤,時方盛暑,臥
於舟尾,終夜不寐,見三人長不盈尺,集於沙際,一曰:「張公至矣,如之奈何?」一曰:「賈平章
非仁者,決不相恕。」一曰:「我則已矣,公等及見其敗也。」相與哭入水中。次日,漁者張公獲一
鱉,逕二尺餘,納之府第。不三年而禍作。蓋物亦以先知數而不可逃也。

  源曰:「吾今日與汝相遇,抑豈非數乎?」女曰:「是誠不妄矣。」源曰:「汝之精氣,能久存 於世耶?」女曰:「數至則散矣。」源曰:「然則何時?」女曰:「三年爾。」源固未之信。及其臥 病不起,源為之延醫,女不欲,曰:「曩固已與君言矣,因緣之契,夫婦之情,盡於此矣。」即以手 握源臂,而與之訣,曰:「兒以幽陰之質,得事君子,荷蒙不棄,周旋許時。往者一念之私,俱蹈不 測之禍。然而海枯石爛,此恨難消,地老天荒,此情不泯。今幸得續前生之好,踐往世之盟,三載於 茲,志願足矣,請從此辭,毋更以為念也!」言訖,面壁而臥,呼之不應矣。源大傷慟,為治棺櫬而 斂之。將葬,怪其樞甚輕,啟而視之,惟衣衾釵珥在耳,虛葬於北山之麓。源感其情,不復再娶,棲 靈隱寺出家為僧,終其身云。

  滕穆醉游聚景園記   延 初,永嘉滕生名穆,年二十六,美風調,善吟詠,為眾所推重。素聞臨安山水之勝,思一遊焉 。甲寅歲科舉之詔興,遂以鄉書赴薦。至則僑居湧金門外,無日不往來於南北兩山及湖上諸剎,靈隱、 天竺、淨慈、寶石之類,以至玉泉、虎跑、天龍、靈鷲,石屋之洞,冷泉之亭,幽澗深林,懸崖絕壁, 足跡殆將遍焉。   七月之望,於曲院賞蓮,因而宿湖,泊舟雷峰塔下。是夜,月色如晝,荷香滿身,時聞大魚跳擲於 波間,宿鳥飛鳴於崖際。生已大醉,寢不能寐,披衣而起,延堤觀望。行至聚景園,信步而入。時宋亡 已四十年,園中台館,如會芳殿、清輝閣、翠光亭,皆已頹毀,惟瑤津西軒巋然獨存。生至軒下,凴欄 少憩。俄見一美人先行,一侍女隨之,自外而入。風鬟雲鬢,綽約多姿,望之殆若神仙。生於軒下屏息 以觀其所為。美人言曰:「湖山如故,風景不殊,但時移世換,令人有《黍離》之悲爾。」行至園北太 湖石畔,遂詠詩曰:   湖上園亭好,重來憶舊游。   徵歌調《王樹》,閱舞按《梁州》。   逕狹花迎輦,池深柳拂舟。   昔人皆已沒,誰與話風流!   生放逸者,初見其貌,已不能定情,及聞此作,技癢不可復禁,即於軒下續吟曰。   湖上園亭好,相逢絕代人。   娥辭月殿,織女下天津。   未會心中意,渾疑夢裡身。   願吹鄒子律,幽谷發陽春。   吟已。趨出赴之。美人亦不驚訝,但徐言曰,「固知郎君在此,特來尋訪耳。」生問其姓名,美人 曰:「妾棄人間已久,欲自陳敘,誠恐驚動郎君。」生聞此言,審其為鬼,亦無所懼,因問之。乃曰: 「芳華,姓衛。故宋理宗朝宮人,年二十四而歿,殯此園之側。今晚因往演福堂訪賈貴妃,蒙延坐久, 不覺歸遲,致令郎君於此久待。」即命侍女曰:「翹翹可於舍中取 席酒果來。今夜月色如此,郎君又 至,不可虛度。可便於此賞月也。」翹翹應命而去。須臾,攜紫氍毹鋪於中庭,設白玉碾花樽,碧琉璃 盞,醪醴馨香,非世所有。與生談謔笑詠,詞旨清婉。復命翹翹歌以侑酒。翹翹請歌柳耆卿《望海潮》 詞,美人曰:「對新人不宜歌舊曲。」即於座上自制《木蘭花慢》一閡,命翹翹歌之。曰:   記前朝舊事,曾此地,會神仙。向月地雲階,重攜翠袖,來拾花鈿。繁花總隨流水,歎一場春夢杳 難圓。廢港芙蕖潤露,斷堤楊柳搖煙。兩峰南北只依然,輦路草芊芊。悵別館離官,煙銷鳳蓋,波沿龍 船,平生銀屏金屋,對殘燈無燄夜如年。落日牛羊隴上,西風燕雀林邊。   歌畢,美人潸然垂淚。生以言慰解,仍微詞挑之,以觀其意。即起謝曰:「殂謝之人,久為塵土, 幸得奉事巾櫛,雖死不朽。且郎君適間詩句,固已許之矣。願吹鄒子之律,而一發幽谷之春也。」生曰 :「向者之詩,率口而出,實本無意,豈料便成讖語。」良久,月翳西垣,河傾東鎮。即命翹翹撤席。 美人曰:「敝居僻陋,非郎君之所處,只此西軒可也。」遂攜手而入,假寢軒下。交會之際,無異於人 。將旦,揮涕而別。   至晝,往訪於園側,果有宋宮人衛芳華之墓。墓左一小丘,即翹翹所瘞也。生感歎逾時。迫暮,又 赴西軒,則美人已先至矣。迎謂生曰:「日間感君相訪。然而妾止卜其夜,未卜其晝,故不敢奉見。數 日之後,當得無間爾。」自是則無夕不會。經旬之後,白晝亦見,生遂攜歸所寓安焉。已而,生下第東 歸,美人願隨之去。生問翹翹何以不從,曰:「妾既奉侍君子,舊宅無人,留其看守爾。」生與之同歸 ,鄉里見視,姑紿之曰:「娶於杭郡之良家。」眾見其舉止溫柔,育詞慧利,信且悅之。美人處生之室 ,奉長以禮,待婢僕以恩,左右鄰里,俱得其歡心。且又勤於治家,潔於守己,雖中門之外,未嘗輕出 。眾咸賀生得內助。荏苒三歲,當丁已年之初秋,生又治裝赴浙省鄉試,行有日矣。美人請於生曰:「 臨安,妾鄉也。從君至此,已閱三秋。今願得偕行,以顧視翹翹。」生許諾。遂賃舟同載,直抵錢塘, 僦屋以居。至之明日,適值七月之望,美人謂生曰:「三年前,曾於此夕與君相會,斯適當今日之期。 欲與君同赴聚景,再續舊游,可乎?」生如其言,載酒而往,至晚,月上東垣,蓮開南浦,露柳煙篁, 動搖堤岸,宛然昔時之景。行至園前,則翹翹迎拜於路首,曰:「娘子陪侍郎君,邀游城郭,首尾數年 ,已極人間之歡。獨不記念舊居乎?」三人入園,又至西軒而坐。美人忽垂淚告生曰:「感君不棄,得 侍房帷,未遂深歡,又當永別。」生曰:「何故?」對曰:「妾本幽陰之質,久踐陽明之世,甚非所宜 。特以與君有宿世之緣,故冒犯律條,以相從耳。今而緣盡,自當奉辭。」生驚間曰:「然則何時?」 對曰:「止在今夕耳。」生淒惋不已。美人曰:「妾非不欲終事君子,永奉歡娛。然而程命有限,不可 逾越。若顧遲留,須當獲戾。非止有損於妾,亦將不利於君。豈不見越娘之事乎?」生意稍悟,然亦悲 傷感槍,徹曉不寐。及山寺鐘鳴,水村雞唱,急起與生為別,解所御玉指環,係於生之衣帶,曰:「異 日見此,無忘舊情。」遂分袂而去。然猶頻頻回顧,良久始滅。生大慟而返。翌日,具酒肴,焚楮鏹於 墓下。生作文以弔之。曰:

  惟靈生而淑美,出類超群。稟奇姿於仙聖,鐘秀氣於乾坤。粲然如花之麗,粹然如玉之溫。達則天 上之金屋,窮則路左之荒墳。托松楸而共處,對狐兔之群奔。落花流水,斷雨殘云。中原多事,故國無 君。撫光陰之過隙,視日月之奔輪。然而精靈不泯,性識長存。不必仗少翁之奇術,自然返倩女之芳魂 。玉匣驂鸞之扇,金泥簇蝶之履,聲泛泛兮環佩,香藹藹兮蘭孫。方欲同歡以偕老,奈何既合而複分。 步洛妃凌波之襪,赴王母瑤池之尊。即之而無所睹,叩之而不復聞。悵後會之莫續,傷前事之誰論。鎖 楊柳春風之院,閉梨花夜雨之門,恩情斷兮天漠漠,哀怨結兮雲昏昏。音容杳而靡接,心緒亂而紛紜。 謹含哀而奉弔,庶有感於斯文。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生弔之訖,從此遂絕矣。生獨居旅邸,如喪配偶。試期既迫,亦無心入院。惆悵而歸。親黨問其故 ,始具述之,眾咸歎異。生自是終身不娶。入雁蕩山採藥,遂不復還,不知所終。

  金鳳釵記   大德中,楊州富人吳防禦居春風樓側,與宦族崔君為鄰,交契甚厚。崔有子曰興哥,防禦有女曰興 娘,俱在襁褓。崔君因求女為興哥婦,防禦許之,以金鳳釵一隻為約。既而崔君游宦遠方,凡一十五載 ,並無一字相聞。女處閨闈,年十九矣。其母謂防禦曰:「崔家郎君一去十五載,不通音耗,興娘長成 矣,不可執守前言,令其挫失時節也。」防禦曰:「吾已許吾故人矣,況成約已定,吾豈食言者也。」 女亦望生不至,因而感疾,沉綿枕席,半歲而終。父母哭之慟。臨殮,母持金釵撫屍而泣曰:「此汝夫 家之物也,今汝逝矣,吾留此安用!」遂簪於其髻而殯焉。

  殯兩月,而崔生至。防禦迎之,訪問其故,則曰:「父為宣德府理官而卒,母亦先逝數年矣,今已 服除,故不遠千里而來此。」防禦下淚曰:「興娘薄命,為念君故,得疾,於兩月前飲恨而終,今殯之 矣。」引生入室,至其靈席前,焚楮錢以告之,舉家號慟。防禦謂生曰:「郎君父母既歿,道途又遠, 今既來此,可便於吾家住宿。故人之子,即吾子也,勿以興娘歿故,自同外人。」即令搬挈行李,於門 側小齋安泊。   將及半月,時值清明,防禦以女新歿墳墓,舉家上塚。興娘妹慶娘,年甫十七,是日與家眾同赴新 墳。惟留崔生在家。至暮回歸,天色已黑,崔生於門迎。有轎二乘,前轎已入,後轎至生前,忽有物墮 地,鏗然,生急往拾之,乃金鳳釵一隻。欲納還防禦,則中門已閉。生還小齋,明燭兀坐。思念姻緣挫 失,而孑身奇跡於人,亦非久計。長歎數聲,方欲就枕,忽聞剝啄叩門,問之則不答,不問則又叩,如 是者三。乃勉強起,開門視之,一女殊麗,立於門外,遽搴裙而入。生大驚,女低容斂氣,向生細語曰 :「崔郎不識妾耶?妾乃興娘之妹慶娘也。適來墜釵轎下,君拾得否?」欲止生室。生以其父待之厚, 拒之甚確,至於再三。女忽赦怒曰:「吾父以子姪之禮待汝,置留小齋,汝乃敢於深夜誘我至此。欲將 何如?我訴之於父,訟汝於官,必不捨汝矣。」生懼,不得已而從焉。至曉乃去,自是暮隱而入,朝隱 而出,往來於小齋,可一月半。   忽一夕,謂生曰:「妾處深閨,君居外館,今日之事,幸而無人知覺。誠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 一旦聲跡彰露,親庭罪責,閉籠而鎖鸚鵡,打鴨而驚鴛鴦,在妾固所甘心,於君誠恐累德。莫若先事而 發,懷壁而逃,或晦跡深村,或潛蹤別郡,庶得優游偕老,不致分離也。」生頗然其計曰:「卿言亦自 有理,吾方思之。」因自念零丁孤苦,素乏親知,雖欲逃亡,竟將焉往?嘗聞父言:有舊僕金榮者,信 義人也,居鎮江呂城,以耕種為業。今往投之,庶不我拒。至明日五鼓,與女輕裝而出,買船過瓜州, 奔丹陽,訪於村氓,則金榮在焉,其家殷富,為本村保正。生乃大喜,造其門。至則初不相識也,生言 其父姓名爵里及己乳名,方始記認,則思而哭其主,擁生在堂而拜認,曰:「此吾家郎君也。」生具告 以故,乃虛正堂而處之,事之如事舊主,衣食之需,供給甚至。生處榮家,將及一年。

  女告生曰:「始也懼父母之責,故與君為卓氏之逃,蓋出於不獲已也。今則舊谷既沒,新谷既登, 歲月如流,已及期矣。且愛子之心,人皆有之,今而自歸,喜於再見,庶不我罪。況父母生我,恩莫大 焉,豈有終絕之理乎?盍往見之!」生從其言,即與之辭金榮,渡江入城。將近其家,謂生曰:「妾與 逃竄一年,今遽與君同往,或恐觸彼之怒,君可先往見之,妾乃艤舟於此以候。」臨行,復呼生回,以 金鳳釵與之,曰:「如或疑拒,當出此以示之可也。」生至門,防禦迎之,欣然反致謝曰:「昨日顧待 不週,致君不安其所,以有他適,老夫之罪也。幸勿見責。」生拜伏不敢仰視,但稱死罪。防禦不知其 故,曰:「何故乃爾,願得開陳,釋我疑慮。」生惶愧言曰:「曩者房帷事密,兒女情多,負不義之名 ,犯私通之律,不告而娶,竊負而逃,竄伏村墟,遷延歲月,音容久阻,書問莫傳,情厚篤於夫妻,恩 愛忘乎父母!今則謹攜令愛,同此歸寧,伏望察其深情,恕其罪譴,使得終能偕老,永遂于飛。大人有 溺愛之恩,小子有室家之樂,是所望也,惟冀憫焉。」防禦聞之,驚曰:「吾女臥病在牀,今乃一載, 檀粥不進,轉側需人,豈有是事耶?」生謂其恐為門戶之辱,故飾詞以拒之,乃曰:「目今慶娘在於舟 中,可令人舁取之來。」防禦雖然不信,即令家童馳往視之。至江,舟跡並無所見。防禦大怒崔生,責 其妖妄,生乃袖中取出金鳳釵以進。防禦見之,駭然大驚曰:「此物吾亡女興娘歿葬之釵,胡為而至此 哉?」疑惑之際,慶娘忽於牀上欣然而起,出至堂前,拜其父曰:「興娘不幸,早辭嚴侍,遠棄荒郊, 然與崔生緣分未斷,今來此,意亦無他,特以此說有愛妹慶娘,續其婚耳。如所請肯從,則吾病患當即 痊癒。不用女言,命盡此矣。」舉家驚駭,視其身則慶娘,而言動舉止即興娘也。父詰之曰:「汝既死 矣,安得復於人世為此亂惑也?」對曰:「女之死也,冥司以女無罪,不復拘禁,得隸玉皇娘娘帳下, 掌傳箋奏。切以世緣未盡,故特給假一年,來與崔郎了此一段因緣爾。」父聞其言,乃許之。即斂容拜 謝,又與崔生執手 欷為別。且曰:「父母許我矣!汝好作嬌客,慎毋以新人而忘故人也。」言訖,慟 哭而僕於地,視之,死矣,急以湯藥灌之,移時乃蘇,其病即瘥,行動如常,叩以前事,並不知之,殆 如夢覺。遂涓吉續崔生之婚。

  生感興娘之情,以釵貨於幣,得鈔二十錠,盡買香燭楮市,齎詣瓊花觀,命道士建醮三晝夜以報興 娘。興娘復見夢於生曰:「蒙君薦拔,尚有餘情,雖隔幽冥,實深感佩。小妹性柔和,宜善視之。」生 驚悼而覺,從此遂絕。嗚呼異哉!

第四十卷

  雙頭牡丹燈記   方氏之據浙東也,每歲元夕,於明州張燈五夜。傾城士女,皆得縱觀,至正庚子之歲,有喬生者, 居鎮明嶺下。初喪其偶,鰥居無聊,不復出遊,但倚門佇立而已。十五夜三更盡,遊人漸稀。見一丫鬟 ,挑雙頭牡丹燈前導,一美人隨後,約年十七八,紅裙翠袖,妍妍媚媚蹁躚投西而去。生於月下視之, 韶顏稚齒,真國色也。神魂飄蕩,不能自持,乃尾之而去,或先之,或後之。行數十步,女忽回顧而微 哂曰:「初無桑中之期,乃有月下之遇,事非偶然也。」生即趨前揖之曰:「敝居咫尺,佳人可能回顧 否?」女無難意,即呼丫鬟曰:「金蓮可挑燈同往也。」於是金蓮復回。生與女攜手至家,極其歡昵。 自以為巫山、洛浦之遇,不是過也。生問其姓名、居址,女曰:「姓符,麗卿其字,淑芳其名。故奉化 州判女也。先人既沒,家事零替,既無兄弟,仍鮮族黨,止妾一身,遂與金蓮僑居湖西耳。」生留之宿 。態度精妍,詞氣婉媚,低篩昵枕,甚相歡愛。天明辭別而去,及暮則又至,如是者將半月。鄰翁疑焉 ,穴壁窺之,則見一粉妝髑髏,與生並坐於燈下,大駭。明日詰之,秘不肯言。鄰翁曰:「嘻,子禍矣 。人乃至盛之純陽,鬼乃幽陰之邪穢。今子與幽陰之魅同處而不知,與邪穢之物共宿而不悟,一日真元 泄盡,災眚來臨,惜乎以青春之年,而遽為黃泉之客也,可不悲夫!」生始驚懼,備述厥由。鄰翁曰: 「彼言僑居湖西,子往訪問之,則可知矣。」生如其教,逕投月湖之西,往來於長堤之上,高橋之下, 訪於居人,詢於過客,並言無有。日將夕,乃適入湖心寺少憩。行過東廊,復轉西廊,廊盡復得一暗室 ,則有旅櫬,白紙題其上曰:「故奉化符州判女麗卿之柩」。柩前懸一雙頭牡丹燈,燈下立一盟器女子 ,背上有二字曰金蓮。生見之,毛髮盡豎,寒栗遍身,奔走出寺,不敢回顧。是夜借宿鄰翁之家,憂怖 之色可掬。鄰翁曰:「玄妙觀魏法師,放開府王真人弟子,符篆為當今第一,汝宜急往求焉。」明日, 生詣觀內。法師望見其至,驚曰:「妖氣甚濃,何為來此?」生拜於座下,具述其事。法師以朱書符二 道授之,令其一置於門,一懸於榻,仍戒不得再往湖心寺。生受符而歸,如法安頓,自此果絕來矣。

  一月有餘,不覺又往袞繡橋訪友,留飲至醉,卻忘法師之戒,逕取湖心寺路以回。將及寺門,復見 金蓮迎拜於前曰:「娘子久待,何一向薄情如是。」遂與生俱入內廊,直抵室中。女子宛然在坐,數之 曰:「妾與君素非相識,偶於燈下一見,感君之意,遂以全體事君。暮往朝來,與君不薄,奈何信妖道 土之言,遽生疑惑,便欲永絕。薄倖如是,妾恨之深矣,今幸得見,豈能相舍。」即握生手至於柩前, 樞忽自開,擁之同入,隨即閉矣,遂死於樞中,鄰翁怪其不歸,遠近尋問。及至寺中停柩之室,見生之 衣裙微露於柩外。請於寺中,問之於主僧而發之,死已久矣。與女子之屍,俯仰臥於樞內。女貌如生焉 。寺中僧眾歎曰:「此奉化州判符君之女也。死時年十有七。權厝於此,舉家遠去,竟絕音耗,至今十 有三年矣。不意作怪如是。」遂以屍柩及生,殯於西門之外。是後雲陰之晝,月黑之宵,往往見生與女 子攜手同行,一丫鬟挑雙頭牡丹燈前導。遇之者輒得重疾,寒熱交作。薦以功德,祭以牢醴,庶可獲痊 ,否則不起矣。居人大懼,竟往玄妙觀謁魏法師而訴焉。法師曰:「吾之符篆,止能治其未然。今祟成 矣,非吾之所知也。聞有鐵冠道人者,見居四明山頂,考劾鬼神,法術靈驗,汝輩宜往求之。」眾遂至 山,攀緣藤葛,驀越谿澗,其上絕頂,果有草庵一所。道人凴几而坐,方看道童調鶴。眾羅拜庵下,告 以來故。道人曰:「山林隱士,旦暮且死,烏有奇術。君輩過聽矣。」拒之甚堅,眾曰:「某本不知, 蓋玄妙觀魏法師所指教耳。」道人曰:「吾老矣,不復下山,已六十餘年。小子饒舌,煩吾一行。」即 與童子下山,步履輕捷,逕至西門外,結方丈之壇,踞席端坐,書符焚之。忽見符吏數輩,黃巾帛祆, 金甲雕戈,長皆丈餘,屹立壇下,鞠躬請命,貌甚虔肅。道人曰:「此間有邪祟為禍,驚擾生民,汝輩 豈不知耶?宜疾驅之至!」受命即往,不移時,以枷鎖押女子與生並金蓮,俱到壇所,鞭捶揮撲,流血 淋漓。道人河責良久,令其供狀。將吏遂以紙筆授之,俱各供數百言。今錄其略於此。喬生供曰:「伏 念某喪室鰥居,倚門獨立,犯在色之戒,動多欲之求。不能效孫叔見兩頭蛇而決斷,乃致如鄭子逢九尾 狐而愛憐。事既莫追,悔將奚及。」符女供曰:「伏念某青年棄世,白晝無鄰,六魄雖離,一靈未混。 燈前月下,逢五百年歡喜冤家;世上民間,作千萬人風流話本。迷不知返,罪安可逃。」金蓮供曰:「 伏念某殺青為骨,梁素成胎,墳隴埋藏,是誰作俑。而用面目機發,比人具本而微。既有名字之稱,可 乏精靈之異。因而得計,豈敢為妖。」供畢,將吏取呈。道人以巨筆判曰:「蓋聞,大禹鑄鼎,而神斂 鬼秘,莫得逃其形;溫嶠燃犀,而水府龍宮,俱得見其狀。惟幽明之異趣,乃詭怪之多端,遇之者不利 於人,遭之者有害於物。故大厲入門,而晉景歿;妖豕啼野,而齊襄殂。降禍為妖,興災作孽。是以九 天設斬邪之所,十地分罰惡之司。使魑魅魍魎,無以容其奸;夜叉羅剎,不得肆其暴。矧此清平之世, 坦蕩之時,而乃變幻形軀,依草附木,天陰雨濕之夜,月落參橫之辰,嘯於梁而有聲,窺其室而無睹。 蠅營狗苟,羊狠狼貪。疾如飄風,烈若猛火。喬家子生猶不悟,死何恤焉;符氏女死尚貪淫,生可知矣 。況金蓮之怪誕,假盟器以成形,惑世誣民,違條犯法。狐綏綏而有蕩,鶴奔奔而無良。惡貫已盈,罪 名不宥。陷人坑從今填滿,迷魂陣自此打開,燒燬雙明之燈,押赴九幽之獄,沉淪陰臀,永無出期。判 詞已具,主者奉行。急急如律令!」即見此三鬼,悲啼躑躅,為將吏驅而去 。道人拂袖入山。明日眾姓往謝之,不復可見,止有草庵存焉。急往玄妙觀訪魏法師,而審問其故,其 法師則已病暗啞,不能言矣。

  南樓美人   葑溪劉天麒,少嘗中秋夕獨臥小樓。窗忽自啟,視之,一美人靚妝縞服,肌體嬌膩,真絕色也。天 麒恍惚,不敢為語。已而攬其裾,乃莞爾納之。天麒曰:「敢請姓氏,終當請媒以求聘耳。」美人曰: 「妾上失姑嫜,終鮮兄弟,何聘乎?汝知今夕南樓故事,只呼南樓美人便已。」天曙,矚曰:「君勿輕 泄。妥當終夕至。」語訖,越鄰家台榭而去。自是每夜翩翩而至,相愛殊切。一日,天麒露其事於酒餘 ,人曰:「此莫非妖也,君獲禍深矣。」迨夕,美人讓曰:「妾見君青年無偶,故犯律而失身奉君。何 泄我樞機,致人有禍君之說。」遂悻悻而去。將歲杳然。天麒深忿前言,但臨衾拭淚而已。至明歲秋夕 ,嘗憶前事,樓中朗吟蘇子瞻《前赤壁賦》云:

  桂掉兮蘭槳,擊空明兮流光,
  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
  歌未罷,忽美人仍越台榭而至,曰:「妾見君朝夕憂憶,又為馮婦。」相與至夜半,美人潛然泣曰
:「風情有限,世事難遺。聞君新婚在邇,今將永別。不然,不直分愛於賢配,抑將不利於吾君。」天
麒稍悟。猶豫間,美人不見矣。天麒婚後,更無他異。

  法僧遣祟
  湖州郡學倪升,成化丁酉,假讀一僧舍。壁間忽辟雙扉。升訝之,曰:「人耶?鬼耶?」叩之,漠
無人蹤。諦視之,一少女態貌整秀,衣飾黯淡,真神仙中人也,升不能制,竊謂曰:「僕素無紅葉之約
,而乃有綠綺之奔,竟不識有是緣乎?」女聞之,怫然曰:「爾謂之紅葉之約韓翠,比妾則亦已矣;以
綠綺之奔,卓文君比妾謬哉!」升再拜謝罪。是夕遂款一宿。女囑曰:「以君文學之士,故千金之軀,
一旦喪於今日。慎勿洩露。終當為箕帚妾耳。」乃賦二律詩曰:
  窗掩蟬紗怯晚風,碧桐垂影路西東。
  自憐燕谷無春到,誰信藍橋有路通。
  良玉杯擎鸚鵡綠,精金帶束荔枝紅。
  鴛鴦帳裡空驚起,羞對青銅兩鬢蓬。
  又云:
  夢斷行雲會晤難,翠壺銀箭漏初殘。
  鴛鴦倦繡香猶在,翠扇題詩墨未乾。
  滿院落花春事晚,繞庭芳草雨聲寒。
  掌中幾字回文錦,安得郎君一笑看。
  自是胥宇經旬不返。父竊室視之,見其子或語或笑,或起或僕不一,始知其為妖炫也。密速杭招慶
撢師方公。夜,方建壇,仗劍危坐。見有一美人哀祈曰:「氏本守未某樞密使之女,緣私忿而歿,魂魄
未散,是成祟耳,願冀宥之。」師即劍墮至一地沒。平旦,啟土丈餘,一棺中女子,面色如生,其顙多
。亟投諸火,穢氣入人臟腑,甚不可逼視。升疾始愈。吳小員外

  吳小員外   趙應之,南宋宗室也。偕弟茂之入京師,與富人吳小員外日日縱游。一日,至金明池上。行小徑, 得酒肆。花竹扶疏,器用整潔可愛。寂然無人,止一當壚少艾。三人駐留飲酒,應之招女侑觴。吳大喜 ,坐間以言挑之,欣然相允,共坐舉杯。其父母自外歸,女亟起。三人興既敗,輒捨去。時春已盡,不 復再游。但思慕之心,屢形夢寐。

  明年,相率尋舊游。至其處,則門戶蕭然,當壚人已不見。乃少坐索酒,詢其家曰:「去年過此, 見一女子,今何在?」翁溫顰蹙曰:「正吾女也。去歲舉家上塚,是女獨留。吾未歸時,有輕薄三少年 來飲共坐。吾薄責之,女悒快數日而死。屋側小丘,乃其塚也。」三人不復問。促飲言旋,沿路傷歎而 已。將及門,見一女冪首搖搖而來,呼曰:「我去歲池上相見人也「員外得非往我家訪我乎?我父母欲 君絕念,詐言我死,設虛塚相疑。我一春望君,幸而相值。今徙居城中委巷,一樓極寬潔,可同往否? 」三人喜甚,下馬偕行。既至,則共飲,吳生留宿。往來逾三月,顏色漸憔悴。其父責二趙曰:「汝向 誘吾子何往?今病如是,萬一不起,當訴於官。」兄弟相顧悚汗,心亦疑之。聞皇甫法師善治鬼,往謁 之,邀請同視吳生。皇甫望見大驚曰:「鬼氣甚盛,祟深矣!宜亟避之西方三百里外,倘滿百二十日, 必為所害,不可治矣。」三人即命駕往西路,每當食處,女先在房,夜則據榻。到洛未幾,適滿十二旬 。會談酒樓,且憂且懼。會皇甫跨驢過其下,拜揖祈請。皇甫為結壇行法,以劍授吳曰:「子當死。歸 試緊閉門,黃昏時有擊者,無問何人即斲之。幸而中鬼,庶幾可活。不幸殺人,即當償命。均為一死, 或有脫理。」吳如其言,及昏,果有擊門者。斲之以劍,應手僕地。命燭照之,乃女也,流血滂沱。為 街卒所錄,並二趙皇甫師皆係獄。獄不能決,府遣吏審池上之塚。父母告雲已死。發瘞視驗,但衣服如 蛻,無復形體。遂得脫。此事與婚姻類胡氏子,及吳令女事相類,蓋久則成人矣。

  田洙遇薛濤聯句記   五羊田洙,字孟沂,洪武十六年甲子四月,隨父百祿赴蜀成都教官。洙清雅有標緻,書畫琴棋,靡 所不曉。諸生日與嬉游,愛之過於同氣。凡遠近名山勝境,吟賞殆遍。常曰:「吾生,平懶事聲利,但 常得好處,登臨足矣。」明年秋,百祿將遣回,洙母不忍舍,乃曰:「兒來未久,奈何便去。旦官清氈 冷,路費艱難,公宜三思。」百祿乃謀於諸生之親厚者,使開館於人間,一則自可讀書進學,一則藉俸 金為歸計。諸生深幸洙留,遂薦於負郭大姓張氏。次歲丙寅,正月十八日設帳,庠序朋好,群送以往。 張大喜,開宴,待為上賓。且媚百祿曰:「令嗣晚間免回,可令就宿舍下。」百祿許之。

  至三月花晨,洙鮮衣歸省。偶經一所,境甚幽偏,山下皆桃樹,花方盛開。洙愛之,躇立徘徊。忽 見桃林中一美人,延佇花下,洙不敢顧而去。後復經從,美人必在門首。一日洙過,偶遺所得俸金,美 人命婢拾以還洙。洙感激,明日詣謝。至門,丫鬟入報曰:「前遺金郎來矣。」請入內廳,美人出相見 ,笑問曰:「君非張運使宅西賓乎?」洙曰「然」,且謝還金事。美人曰:「張氏一家親戚,彼西賓, 即我西賓。奚謝為?」洙起揖曰:「敢問夫人名閥為誰,與敝東何親?」美人曰:「夫為平姓,成都故 族也。妾文孝坊薛氏女,嫁平幼子康,不幸早卒,妾獨蠕居。」坐久,茶至再,洙辭出。美人留之曰: 「今夕且宿寒舍。若盛東知君在此,而妾不能為一款曲,惶愧殊甚。」即陳酒饌,設二席,與洙耦坐。 坐中勸酬極至,語雜諧謔。洙以其張氏姻婭,不敢少縱。美人曰:「聞君倜儻俊才,雅能賦詠,何至作 儒生酸乎?妾雖不敏,亦頗解吟事。今既遇賞音,而高山流水,何惜一奏。」因盡出其家所藏唐賢遺墨 示洙。其中元稹、杜牧、高駢詩詞手翰尤多,皆真跡,炳然如新。洙玩之不忍釋手。美人麾婢撤去舊俎 ,再出佳餚,中多異味,不能識。取玻璃杯酌洙。洙口占一詩曰:

  路入桃源小洞天,亂紅飛處遇嬋娟。   襄王誤作高唐夢,不是陽台雲雨仙。   美人曰:「佳則佳矣,然短章寂寥,不足以盡興。用落花為題,共聯一首如何?」誅曰:「謹如教 。」美人唱曰:   韶豔應難挽,芳華信易調(薛)。綴階紅尚媚(田),委地白仍嬌(薛)。墜速如辭樹(田),飛 遲似戀條(薛)。蘚鋪新蹙繡(田),草疊巧裁綃(薛)。麗質愁先殞(田),香魂痛莫招(薛)。燕 銜歸故壘(田),蝶逐過危橋(薛)。黏帙將 露(田),沖簾已起飆(薛)。遇晴猶有態(田),經 雨倍無聊(薛)。蜂趁低兼絮(田),魚吞細雜(薛)。輕盈珠履踐(田),零亂翠鈿飄(薛)。鳥過 生愁觸(田),兒嬉最怕搖(薛)。褪英浮雨澗(田),殘蕊漾風潮(薛)。積逕教童掃(田),沿流 倩水漂(薛)。媚人沽錦瑟(田),瀹茗入詩瓢(薛)。玉貌樓前墮(田),冰容夢裡消(薛)。芳茵 曾藉坐(田),長路或迎(鑣)(薛)。羅扇姬盛瓣(田),筠籬僕護苗(薛)。折來隨手盡(田), 帶處近鬟焦(薛)。泥猶悽慘(田),瓶空更寂寥(薛)。葉濃陰自厚(田),蒂密子偏饒(薛)。豈 必分茵席(田),寧思上砑硝(薛)。香餘何吝竊(田),佩解不煩邀(薛)。冶態宜宮額(田),癡 情妒舞腰(薛)。妝台依浪拂(田),留伴可憐宵(薛)。   聯成,美人出小箋寫之。寫訖,夜已二鼓,延入寢室,自薦枕席,魚水歡諧,極其繾綣。枕邊切切 叮嚀洙曰:「慎勿輕言。若賢東知之,彼此名節喪盡矣。」次日,以臥獅玉鎮紙一枚贈洙,送至門外。 曰:「無事宜來,勿效薄倖也。」洙還,遂紿館東曰:「老母相念之深,必令歸家宿歇,不敢留此。」 館東信之。洙由是常宿美人所。逾半年,人無知者。惟賞花玩月,舉白弄琴,曲盡人間之樂。

  一夕,與洙論詩曰:「唐人喜作回文,近時罕見。」洙曰:「惟夫人柔情幽思,談笑為之。若予荒 鈍,無復措辭。」美人笑曰:「請試命題,以求教益。」洙遽曰:「四時詞也。」美人即賦詩曰:   花朵幾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   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   涼回翠輦冰人冷,幽心清泉夏井寒。   香篆裊風青縷縷,紙窗明月白團團。   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山蒼。   孤燈客夢驚空館,獨雁征書寄遠鄉。   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鳳冷夜關城。   鮮紅炭火爐圍暖,淺碧茶甌注茗清。   洙聽罷,歎其妙敏。將濡毫屬和,美人曰:「正所謂木桃瓊瑤,敢望報乎。」洙答曰:「真乃是白雪 陽春,難為和耳。」亦賡四韻曰:   芳樹吐花紅過雨,人簾飛絮白驚風。   黃添晚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瓜浮甕水涼消暑,藕浸盤水翠嚼寒。   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   殘日絢紅霜葉赤,薄煙籠樹晚林蒼。   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   風捲霜篷寒罷釣,月輝霜柝冷敲城。   濃香酒泛霞杯滿,淡影梅橫紙帳清。   美人且讀且笑曰:「絕妙好詞。但兩韻俱和則善矣。洙曰:「君子不欲多上人,且輸一籌耳。」洙因 曰:「蜀中山水奇勝。自昔以來,多產佳麗。若昭君、文君、薛濤輩,以夫人方之,紿跡有優劣乎?」美 人曰:「昭君遠嫁胡沙,卓氏當壚可恥。貌美命薄,俱受苦辛。使子遇薛濤,亦不啻如今日也。由是言之 ,固為優矣。」洙曰:「濤妓女,何敢上擬夫人。但其容貌,亦可謂難得者。餘嘗讀秦再思《紀異錄》云 :『高千里鎮蜀,嘗開宴,改《一字令》曰:「口,有似沒量鬥。」濤曰:「川,有似三條椽。」高曰: 「奈何一條曲?」濤曰:「相公尚使沒量鬥,窮酒佐,三條椽有一條曲,又何足怪?』」婦人敏捷,誠未 易比。」美人曰:「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特嬉笑之語爾,若其:『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 共蒼蒼。誰雲萬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之作,可以伯仲杜牧。而尤善制小箋,至今蜀人號『薛濤 箋。而子以妓女薄之,非知濤者也。」後洙饋以北珠耳 一副,美人謝曰:「謹當佩服,永以為好。」   久之,洙以母病,遂輟講,歸侍湯藥。如此三月餘方愈。美人訝其久不來,恐有他遇,乃作《折齒曲 》怨之。會洙母疾愈,復入齋。是夕,即造美人所。美人迎謂曰:「何別久也?」洙以實告。美人曰:「 三月不違人,今違人三月矣。」洙戲之曰:「『三月不知肉味』,知肉味在今夕矣。」談謔間,出前曲示 洙。曲曰:   黑鉛鑄劍難為鋒,碧芰制衣寧御風。   飲漆阿膠忽紛解,清塵濁水何由逢。   請看綠草南園蝶,並宿花房花亦悅。   鴛鴦頭白不相離,那學秋胡便長別。   東鄰美女紅玉梭,雪縷鳳機成素羅。   雨意雲情肯輕許,縱然折齒將如何。   深深永巷閒風月,錦帳蘭缸淚如血。   血點年深久尚紅,至今灑在同心結。   洙愛其才色,眷戀益深。美人亦重洙文采,傾竭不吝。謂洙曰:「向時聯句,未盡高情。今夕當輕彈 曼舞,淺酌微吟,再成一首,庶見吾二人敵也。」乃以睡鴨爐香,紅虯脯薦酒,鉤簾望月,並坐前楹。洙 曰:「昔韓昌黎與孟郊有《城南聯句》、《鬥雞》、《石鼎》、《秋雨》等作,宏詞險韻,膾炙人口。今 茲之賦,宜命作《月夜聯句》,以五十韻為率,夫人然之否乎?」美人曰:「吾意也。」洙乃請美人先賦 。曰:   庭月如鋪練(薛),池星似撒棋(田)。天空河影澹(薛),時換鬥梢移(田)。梨棗低垂樹(薛) ,藤蘿密護籬(田)。草紛螢火亂(薛),乾偃鳥巢欹(田):怪石形疑魅(薛),芳花色勝姬(田)。 髹盆涼沁水(薛),紈扇淨搖颶(田)。雙陸收骰局(薛),琵琶上練絲(田)。砌蛩聲遠近(薛),簷 馬響參差(田)。銀作彈箏甲(薛),鼍為冒鼓皮(田)。秋筠斜織簟(薛),暑葛薄裁(田)。宿雁棲 還起(薛),飛禽下復疑(田)。地幽塵靜(薛),城遠漏逶迤(田)。窈窕來紅拂(薛),雍容識紫芝 (田)。緣深天作合(薛),誓重鬼難欺(田)。幸矣逢良夕(薛),難哉遇少時(田)。慇懃酬契闊( 薛),傾倒極淋漓(田)。蓮實瑤琴軫(薛),荷筒碧酒卮(田)。呼能婢斲(薛),瓶喚小鬟持(田) 。殼破開螃蟹(薛),唇腥啖蛤蜊(田)。菱煩纖手剝(薛),肉援利刀批(田)。令急觥行速(薛), 謳清曲度遲(田)。勸酬兼爾汝(薛),講論雜乎而(田)。冷脆嘗瓜果(薛),鹹酸啄醢醯(田)。豔 杯浮琥珀(薛),異器捧玻璃(田)。熊掌停犀箸(薛),酥湯進蜜脾(田)。渴來思茗好(薛),酣後 憶冰宜(田)。妙句聯將就(薛),狂心坐已馳(田)。歌筵渾可罷(薛),臥具早教施(田)。不用尋 桃葉(薛),那須折竹枝(田)。媚人鶯語滑(薛),惱醉蝶情癡(田)。咳處珠旋唾(薛),顰時黛蹙 眉(田)。釵橫金溜髻(薛),釧冷粟生肌(田)。小小真能謔(薛),盼盼最解詩(田)。風流雲雨夢 (薛),宛轉豔陽詞(田),步緩腰肢裊(薛),鬟低耳語私(田)。夜香防竊聽(薛),午浴避潛窺( 田)。繡履含羞脫(薛),銀燈帶笑吹(田)。素羅牀畔解(薛),粉汗枕前滋(田)。暖玉綃籠筍(薛 ),春蔥指露錐(田)。雲偏松綠發(薛),浪動青韓(田)。狎態堪歸畫(薛),嬌顏可療饑(田)。 襪塵新舞(薛),鬢膩宿油脂(田)。荀鶴高文譽(薛),崔鶯絕世姿(田)。未誇連蒂好(薛),只羨 並頭奇(田)。何處空題葉(薛),誰家謾結(田)。漆膠當自固(薛),衽席只餘知(由)。慎勿萌嫌 隙(薛),毋令惜別離(田)。芝蘭同嗅味(薛),松柏共襟期(田)。永奉閨房樂(薛),長培楮墨嬉 (田)。泰山如作礪(薛),此志莫教虧(田)。   他日,洙館東偶過泮宮,因勸百祿曰:「令嗣每日一歸,不勝匍匐,俾之仍宿寒舍,豈不便益。」百 祿曰:「從開館之後,一向只寓公家。前者因其母病,暫輟一季耳。後並不曾回。何言之謬也。」張大駭 ,不敢盡其辭而出。是晚洙亦告歸,張潛使人視其所往,及途半,不復見矣。走報張,急遣人入城問百祿 ,無有也。意其少年放逸,必宿花柳。然思此處又無妓館,大以為怪。明旦洙來,張問曰:「昨宵宿於何 處?」曰:「家間耳。」張曰:「非也。某已令人蹤跡先生,莫測所詣。學中亦不見。」洙誑曰:「因過 一朋友處,談話良久,抵家暮矣。」張知其詐,呼追洙僕,使面證之。洙叱曰:「汝到吾家,隨即出城, 比吾歸,汝已去矣。何得妄言!」僕曰「我昨夜宿先生家,今日早飯罷方回。老廣文亦甚驚訝,要自來相 尋。」洙窘甚,顏色陡變。張曰:「先生如有私眷,當以實告,勿隱也。」洙弗能諱,乃具道本末,且愧 謝曰:「此令親見留,非賤子輒敢無禮。」張曰:「吾家何嘗有親戚在此。況諸房姊妹,亦無平姓者。必 祟也。今肖自愛,不宜復往。」洙唯唯而已。私詣美人道此意。比至,美人已知,曰:「郎勿怨,蓋冥數 盡於此也。」與洙宿,且敘歡情。戒曉,美人謂洙曰:「從此一別,後會難期,無以將意。」乃出墨玉筆 管一枝為貺。云:「此舊物也,郎慎藏之。」遂飲泣而別。張料洙是夕必復去,覘之,果不在館。因入謂 其妻曰:「西賓此事,不可不使其父母知之。」乃以洙所為,備告百祿。百祿大怒,呼歸杖之。洙遂吐實 ,且出所得玉鎮紙、玉筆管及聯句諸詩。百祿取視管上,刻「渤海高氏文房清玩」。乃謂張曰:「物既珍 奇,詩又俊逸,必非尋常作也。」呼誅同往窮之。將近,遙指曰:「在此。」至則漫非前景。屋字俱元, 但水碧山青,桃林依舊。張謂百祿曰:「是矣。此地相傳,唐妓薛濤所葬。後入因鄭谷《蜀中》詩有『小 桃花繞薛濤墳』之句,遂樹桃百株,為春時遊賞之所。賢郎佳遇,必濤也。且所謂平幼子康者,乃『平康 巷』也。文孝坊者,城中亦無此額,而文與孝合,為教字,謂『教坊』,唐妓女所居。濤為蜀樂妓,故居 教坊也,非濤而誰哉?況管上字刻『高氏清玩』,則唐西川節度使高驕千里所贈。當驕鎮蜀,濤於諸妓中 最蒙寵侍。筆與鎮紙,皆駢所賜。兼用藏諸帖。又驕與元丞相杜紫微最名,蓋元與杜嘗有詩贈之,即『錦 江膩滑峨嵋秀,秀出文君與薛濤』是也。其為濤之靈無疑。而物出於驕者審矣,元必深究。」百祿甚以為 然。然恐其終為所惑,急遣還廣中。實藏數物,常以示人。後二年,誅亦入學為生員,中洪武甲戌進士, 授山東曹縣知縣。竟亦無他焉。     (正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