訖,汲水而去。   是夕果至。友章迎之入室,夫婦之情,久而益敬,友章每夜讀書,常至宵分,女亦坐伴之。如此 半年矣。一夕,友章如常執卷,而女不坐,但仁立以侍。友章詰之,以他事告。友章乃令其就寢。女 曰:「君今夜歸房,慎勿執燭,妾之幸也。」既而,友章秉燭就榻,揭被乃一枯骨耳。友章驚駭,惋 歎良久,復以被覆之。須臾,乃複本形。因大悸悴,而謂友章曰:「妾非人也,乃山南枯骨之精。居 此山北,有馬明王者,鬼之酋也。妾常每月一朝,自事君半年,卻不往謁。向為鬼使所錄,榜妾鐵杖 百數。受此楚毒,不勝其苦。今以化身未得,豈意郎君見之也。事已彰矣,君宜速出,更勿留戀。蓋 此山中凡物,總有精魅附之,恐致見損。」言訖,涕位嗚咽,倏爾無見;友章因悵恨而去。

  謝翱   陳郡謝翱者,嘗舉進士。好為七字詩。其先寓居長安升道里,所居庭中,多牡丹。一日晚霽,出 其居,南行百步,遠眺終南峰。佇立久之,見一騎自西馳來,繡繢彷彿,近乃雙鬟高髻,靚妝,色甚 姝麗。至翱所,因駐謂翱曰:「郎非見待耶?」翱曰:「徒步此望山耳。」雙鬟笑,降拜曰:「願郎 歸所居。」翱不測,即回望其居,見青衣凡四人,偕立其門外。翱益駭異。入門,青衣俱前拜。既入 ,見堂中設茵氈,張帷,錦繡輝映,異香遍室,翱愕然,且懼,不敢問。一人前曰:「郎何懼?固不 為損。」頃之,有金車至門,見一美人,年十六七,丰貌豔麗,代所未識。降車入門,與翱相見,坐 於西軒,謂翱曰:「聞此地有名花,故來與君一醉耳。」翱懼稍解。美人即命設饌,同翱而食。其 器用食物,莫不珍異。出玉杯,命酒對酌。翱因問曰:「女郎何為者,得不為他怪乎?」美人笑不答 。固請之,曰:「君但知非人則已,安用問耶?」夜闌,謂翱曰:「某家甚遠,今將歸,不可久留矣 。聞君善為七言詩,願見貺。」翱悵然,因命筆賦詩曰:

  陽台後會杳無期,碧樹煙深玉漏遲。
  半夜香風滿庭月,花前竟發楚王悲。
  美人覽之,泣下數行,曰:「某亦嘗學為詩,欲答來贈,幸不見誚。」翱喜而請。美人求絳箋,
  翱視笥中,惟碧箋一幅,因進之。美人題曰:
  相思無路奠相思,風裡花開只片時。
  惆悵金閨卻歸處,曉駕啼斷綠楊枝。
  其筆札甚工。翱嗟賞良久。美人遂顧左右,撤帳,命燭登車,翱送至門,揮淚而別。未數十步,
車輿人物,盡亡見矣。翱異其事,因貯美人詩笥中。
  明年春,下第東歸。至新豐,夕舍逆旅。翱因步月長望,感前事,又為詩曰:
  一紙華箋灑碧雲,餘香猶在墨猶新。
  空添滿目淒涼事,不見三山縹緲人。
  斜月照衣今夜夢,落花啼雨去年春。
  紅閨更有堪悲處,窗上蟲絲鏡上塵。
  既而,朗吟之。忽聞數百步外,有車音西來甚急。俄見金車,從數騎視其從,乃前時雙鬟也,驚
問之,雙鬟前告,即駐車,使謂翱曰:「通衢中,恨不得一見。」翱請其舍逆旅,固不可。又問所適
,答曰:「將之弘農。」翱曰:「某今亦歸洛陽,願偕東,河乎?」曰:「吾行甚迫,不可。」即褰
車簾,謂翱曰:「感君意切,故再來睹一面耳。」言竟,嗚咽不自勝。翱亦為之悲泣,因誦已所制之
詩。美人曰:「不意君之不忘如是也,幸何厚焉。」又曰:「願得更酬此一篇。」翱即以紙筆與之
。俄頃而成。曰:
  惆悵佳期一夢中,五陵春色盡成空。
  欲知離別偏堪恨,只為音塵兩不通。
  愁態上眉凝淺綠,淚痕侵臉落輕紅。
  雙輪暫與王孫駐,明日西馳又向東。
  翱謝之。良久,別去。才百餘步,又無所見。翱雖知為怪,亦眷戀不能忘。及至陝西,遂下道至
弘農。留數日,冀一再遇,竟絕影響。乃還洛陽,出二詩於友人。不數月,以怨結而座。

  生王二   生王二,隴州人。其居在黑松林旁跑谷,世以畋獵射生為業,用是得名。因與從逐鹿,至深崖, 迷失道路。正彷徨次,遇女子渡水來。年少貌美,而身無衣飾,視王而笑。王平生山行野宿,習見怪 物。雖知非人,殊無懼色,咄之曰:「汝鬼耶?怪耶?」女子又笑而不答。良久,乃問王曰:「爾何 人?」王始稍敬異,揖而言曰:「本山下獵徒,今日逐鹿失蹤,致墮茲處。生死之分,只在須臾,願 娘子哀之!」女曰:「隨我來,當示爾歸路。」遂從以行。登絕高邃岩之峰,涉迴環過膝之水,途逕 犖確,足力不能給。女不穿履,步武如飛。到一宇,有大石室,境趣邃寂,如幽人居。不聞煙火氣, 寢室尤潔雅。王顧旁無他人,戲言挑之,欣然相就。夜則共榻,晝則出彩果實以啖之。居月餘,王念 母乏供養,以情泣告女曰:「我欲暫歸,徐當復相尋。」女許諾,送出官道乃別。王感其意,他日再 訪焉。試與之語,邀同歸。略不嫌拒,攜手抵家。王妻趙氏,既育三男女矣。此女又生兩子。與趙共 處甚雍睦,逢外客至,必驚訝斂避。或獨走入山,經月不返,終不火食。王亦任其去留。後二十年猶

存。

第三十六卷

  韓重   吳王夫差小女曰玉,年十八。童子韓重,年十九。玉悅之,私交信問,許之為妻。重學於齊魯之 間,屬其父母使求婚。王怒不與,玉結氣死,葬閶門外。三年,重往問其父母,父母曰:「王大怒, 玉結氣死,已葬矣。」重哭泣哀慟,具牲幣往弔。玉從墓側形見,謂重曰:「昔爾行之後,令二親從 王相求,謂必克從大願。不圖別後,遭命奈何。」玉左顧宛頸而歌曰:

  南山有鳥,北山張羅,
  志欲從君,讒言孔多。
  悲結生疾,沒命黃墟。
  命之不造,冤如之何!
  羽族之長,名為鳳凰。
  一日失雄,三年感傷。
  雖有眾鳥,不為匹雙。
  故見鄙姿,逢君輝光。
  身遠心近,何嘗暫忘。
  歌畢, 涕流,不能自勝。要重還塚,重曰:「死生異道,懼有尤愆,不敢承命。」玉曰:「死
生異路,吾亦知之。然今一別,永無後期,予將畏我為鬼而禍子乎!誠欲所奉,寧不相信?」重感其
言,送之還塚。玉與之飲宴,三日三夜,盡夫婦之禮。臨出,取逕寸明珠,以送重曰:「既毀其名,
又絕其願,復何言哉?時節自愛。若至吾家,致敬大王。」重既出,遂詣王自說其事。王大怒曰:「
吾女既死,而重造訛言,以玷穢亡靈。此不過發塚取物,托以鬼神。」趨收重,重脫走至玉墓所訴玉
。玉曰:「無憂,今歸白王。」玉妝梳忽見王。王驚愕悲喜,問曰:「爾何緣生」」玉跪而言曰:「
昔諸生韓重來求玉,大王不許。玉名毀義絕,自致身亡。重從遠還,聞玉已死,故齎牲幣,詣塚弔唁
。感其篤終,輒與相見,因以珠遺之。不為發塚,願勿推治。」夫人聞之,出而抱之,玉如煙然。

  盧充   盧充,范陽人。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充年二十。先冬至一日,出宅西獵,射獐,中之。獐 倒而復起,充逐之,不覺遠去。忽然見道北一里許,高門瓦屋,四週有如府舍。不復見獐。門中一鈴 下唱客前,有一人投一新衣,曰:「府君以係郎。」充著訖,進見。少府語充曰:「尊府君不以僕門 鄙,近得書,為郎君索少女為婚,故相迎耳。」便以書示。充父亡時雖小,然已識父手跡,即 欷無 復辭免。便敕內:「盧郎已來,便可使女妝嚴。既就東廊。」及至黃昏,內曰:「女郎妝竟。」崔語 充:「君可至東廊。」既至,婦已下車,立席頭,即共拜。時為三日給食,三日畢,崔謂充曰:「君 可歸。女生男,當以相還。無相疑。生女,當留養。」敕內嚴車送客。充便出,崔氏送至門中,執手 涕零。出門,見一犢車,駕青牛。又見本所著衣及弓箭故在門外。尋追傳教,將一人投一衣與充,相 問曰:「姻緣始爾,別甚悵恨。今故致衣一襲,被褥一副。」充上車,去如電逝,須臾至家。母問其 故,充悉以狀對。   別後四年,三月,充臨水戲,忽見旁有犢車,乍沉乍浮。既而上岸,同坐皆見,而充往開其車後 戶,見崔氏女與三歲男共載,女抱兒以還充,又與金碗,並贈詩曰:   煌煌靈芝質,光麗何猗猗。   華豔當時顯,嘉異表神奇。   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   榮耀長幽滅,世路永亡施。   不悟陰陽運,哲人忽來儀。   充取兒。碗及詩。忽然不見。充後乘車入市賣碗,冀有識者,有一婢識此,還白大家曰:「市中 見一人乘車賣崔氏女郎棺中碗。」大家,即崔氏親姨母也。遣兒視之,果如婢言。乃上車敘姓名,語 充曰:「昔我姨姊少府女,未嫁而亡。家親痛之,贈一金碗著棺中。可說得碗本末?」充以事對,此 兒亦為悲咽。齎還白母,母即令詣充家,迎兒還。諸親悉集,兒有崔氏之狀,又復似充貌。兒、碗俱 驗,姨母曰:「我外甥也。」即字溫休。溫休者,是幽婚也。遂成令器,歷郡守,子孫冠蓋相承至今 。其後生植,字乾,有名天下。

  王敬伯   晉王敬伯,字子升,會稽人。美姿容,年十八仕為東宮扶侍。休假還鄉,行至吳通波亭,維舟中 流,月夜理琴。有一美女子,從三少女披幃而入,施錦被於東牀,設雜果,酌酒相獻酬。令小婢取箜 篌作《宛轉歌》。婢甚羞,低回殊久,云:「昨宵在霧氣中彈,今夕聲不能暢。」女迫之,乃解裙中 出金帶長二尺許,以掛箜篌,彈弦作歌。女脫頭上金釵,扣琴和之。歌曰:   月既明,西軒琴復清。良宵美醴且同醉,朱弦撥響新愁生。歌婉轉,婉以哀,願為星與漢,光景 共徘徊。   義曰:   悲且傷,參差共成行。低紅掩翠渾無色,金徽玉軫為誰鏘。歌婉轉,清復悲,願為煙與霧,氤氳 共容姿。   天明,女留錦四端、臥具、繡枕,囊並佩各一雙為贈。敬伯以象板牙火籠、玉琴軫答之。來日, 聞吳令劉惠明亡女船中,失錦四端,及女郎臥具、繡囊、佩等。簡括諸同行,至敬伯船而獲之,敬伯 具言夜來之事,及女儀狀,從者容質,並所答贈物。令使簡之於帳後,得牙火籠箱內,筐中得玉琴軫 。令乃以婿禮敬伯,厚加贈遺而別。敬怕問其部下之人,云:「女郎年十六,字麗華。去冬遇疾而逝 。未死之前,有婢名春條,年十六;一名桃枝,年十五,皆能彈箜篌,又善《婉轉歌》,相繼而死, 並有姿容。昨從者,是此婢也。」

  長孫紹祖
  長孫紹祖,嘗行陳蔡間,日暮,路側有一人家,呼宿,房內聞箜篌聲。竊於窗中窺之,見一少女
,容態閒婉,明燭獨處。紹祖微調之。女撫弦不輟,笑而歌曰:
  宿昔相思苦,今宵良會稀。
  欲持留客被,一願拂君衣。
  紹祖且怪直前撫玩,女亦欣然曰:「何處公子,橫來相干?」因與會合。女謂紹祖曰:「昨夜好
夢,今果有征。」屏風衾枕,率皆華整。左右有婢。乃命饌,頗有珍羞,而悉無味,女又謙曰:「卒
值上客,不暇更營佳釀美味。」才飲數杯,女復歌曰:
  星漢縱復斜,風霜淒已切。
  聊陳君不御,誰知恩欲絕。
  因前擁紹祖,呼婢撤燭共寢。復以小婢配其蒼頭。將曙,女揮淚與別,贈以金縷小盒子,曰:「
無復後期,時可相念。」紹祖乘馬出門,百餘步,顧視乃一小墳也,愴然而去。其所贈盒子,塵埃積
中,非生人所用物也。

  劉導   劉導,字仁成,沛國人。梁貞簡先生三從姪,父謇梁左衛卒。導好學篤志,專勤經籍,慕晉關康 ,曾隱京口,與同志李士煙同宴。於時春江初霧,共歎金陵,皆傷興廢。俄聞松下有數女子笑聲,乃 見一青衣女童,立導之前,曰:「館娃宮歸路經此,聞君志道高閎,欲冀少留,願從顧盼。」語訖, 二女至,容質甚異,皆如仙者。衣紅紫絹,馨香襲人,俱年二十餘。導與士煙,不覺起拜。謂曰:「 人間下俗,何降神仙?」二女相視而笑,曰:「又爾輕言,願從容以陳幽怪。」導揖就席,謂曰:「 塵濁酒,不可以進。」二女笑曰:「既來敘會,敢不同觴。」衣紅絹者,西施也。謂導曰:「適自廣 陵渡江而至,殆不能堪,深願思飲。」衣素絹者,夷光也。謂導曰:「同宮姊妹,久曠深幽,與妾此 行,蓋為君子。」導謂夷光曰:「夫人之姊,固為導匹。」乃指士煙曰:「此夫人之偶也。」夷光大 笑,而熟視之。西施曰:「李郎風儀,亦足閒暢。」夷光曰:「阿婦夫容貌豈得動人。」合座喧笑, 俱起就寢。臨曉請去,尚未天明。西施謂導曰:「妾本浣紗之女,吳王之姬,君固知之矣,為越所遷 ,妾落他人之手。吳王歿後,復居故國。今吳王以耄,不任妾等。夷光是越王之姬,越昔貢吳王者。 妾與夷光相愛,坐則同席,出則同車。今者之行,實因緣會。」言訖惘然。導與士煙,深感服之。聞 京口曉鐘,各執手曰:「後會無期。」西施以寶鈿一隻留與導,夷光亦拆裙珠一雙贈士煙。言訖,共 乘寶車,去如風雨,音猶在耳,頃刻無蹤。時梁武帝天監十一年七月也。

  崔羅什   長白山西,有夫人墓。魏孝昭之世,搜揚天下,清河崔羅什,弱冠有令望,被征詣州。道經於此 ,忽見朱門粉壁,樓台相望。俄有一青衣出,語什曰:「女郎須見崔郎。」什恍然下馬。兩重門內, 有一青衣通問引前。什曰:「行李之中,忽蒙厚命,素既不敘,無宜深入。」青衣曰:「女郎平陵劉 府君之妻,侍中吳質之女。府君先行,故欲相見。」什遂前。什就牀坐,其女在戶東立,與什敘溫涼 。室內三婢秉燭。女呼一婢,令以玉夾膝置什前。什素有才藻,頗善諷詠,雖疑其非人,亦愜心好也 。女曰:「比見崔郎,息駕庭樹,喜君吟嘯,故求一敘玉顏。」什遂問曰:「魏帝與尊公書,稱尊公 為元城令,然否也?」女曰:「家君元城之日,妾生之歲。」什仍與論漢魏時事,悉與魏史符合。言 多不能備載。什曰:「貴夫劉氏,願告其名。」女曰:「枉夫劉孔才之第二子,名瑤字仲璋。比有罪 被攝,乃去不返。」什下牀辭出。女曰:「從此十年,當更相奉。」什遂以玳瑁留之,女以指上玉環 贈什。什上馬,行數十步,回顧乃見一大家。什留歷下,以為不祥,遂請為齋,以環佈施。天統未, 什為王事所牽,築河堤於桓家塚。遂於墓下語私事於濟南奚叔布。因下泣曰:「今歲乃是十年,如何 也。」作罷,什在園中食杏,惟云:「報女郎信,我即去。」食一杏未盡而卒。什時為郡功曹,為州 里推重,及死,莫不傷歎。

  劉諷
  文明年,竟陵縣劉諷,夜投夷陵空館,月明不寐。忽有四女郎西軒至,儀質溫麗,緩歌閒步,徐
徐至中軒,回命青衣曰:「紫緩,取西堂花茵來,兼屈劉家六姨姨、十四舅母、南鄰翹翹小娘子,並
將溢奴來;傳語道此間好風月,足得遊行,彈琴詠詩,大是好事;雖有竟陵判司,此人已睡,明月不
足迴避耳。」未幾,而三女郎至,一孩兒,色皆絕國。紫緩鋪花茵於庭中,揖讓班班。坐中設犀角酒
樽、象牙勺、綠、花單、白琉璃盞,醪醴馨香,遠聞空際。女郎談謔歌詠,音詞清婉。一女郎為「明
府」,一女郎為「錄事」。明府女郎舉觴澆酒曰:「願三姨婆壽等祁果山,六姨姨與三姨婆壽等,劉
姨夫得太山府成判官,翹翹小娘子嫁得朱餘國太子,溢奴便作朱餘國宰相,某三四女伴總嫁得地府司
文舍人,不然嫁得平等王郎君。六郎子、七郎子,則平生素望足矣。」一時皆笑曰:「須與蔡家娘子
賞口。」翹翹時為錄事,獨下一籌罰蔡家娘子曰:「劉姨夫才貌溫茂,何故不與他五道主使,空稱成
判官,怕六姨姨不歡。深吃一盞。」蔡家娘子即持杯曰:「誠知被罰,直緣姨夫年老昏暗,恐看五道
黃紙文書不得,誤大神百公事。飲亦何傷?」於是眾女郎皆笑倒。又一女郎起,傳口令,仍抽一翠簪
,忽說須傳翠簪,過令不通即罰。令曰:「鸞老頭腦好,好頭腦鸞老」,傳說數巡。因令翠緩下坐使
說令。翠緩素吃訥,令至,但稱「鸞鸞鸞鸞」。女郎皆笑曰:「昔賀若鬻弄長孫鸞侍郎,以其年老口
吃,又無髮,故造此令。」
  三更後皆彈琴擊筑,齊唱疊和,歌曰:
  明月秋風,良宵會同。
  星河易翻,歡娛不終。
  綠樽翠勺,為君斟酌。
  今夕不飲,何時歡樂!
  又歌曰:
  楊柳楊柳,裊裊隨風急。
  西樓美人春夢中,繡簾斜卷千條入。
  又歌曰:
  玉戶金缸,願陪君王。
  邯鄲宮中,金石絲簧。
  衛女秦娥,左右成行。
  紈縞繽紛,翠眉紅妝。
  王歡顧盼,為王歌舞。
  願得君歡,長無災苦。
  歌竟,已是四更,即有一黃衫人,頭有角,儀貌甚偉,走入拜曰:「婆提王命娘子速來!」女郎
等皆起而受命,卻傳語曰:「不知王見召。適相與望月至此,敢不奔赴。」因命青衣收拾盤筵。諷因
大聲嚏咳,視庭中無復一物。明旦拾得翠釵數隻,將出示人,不知是何物也。

  李陶   天寶中,隴西李陶寓居新鄭,常寢其室。睡中有人搖之,陶驚起,見一婢,袍褲容色甚美,陶問 :「那忽得至此?」婢云:「鄭女郎欲相詣。」頃之,異香芬馥,有美女從西北陬壁中出,至牀所再 拜。陶知是鬼,初不交語,婦人慚怍卻退。婢謾罵數四云:「田舍郎,待人固如是耶?令我女郎愧恥 無量。」陶悅其美色,亦心訝之。因紿云:「女郎何在?吾本未見,可更呼之。」婢云:「女郎重君 舊緣,且將復至,勿復如初,可以慇懃待之也。」及至,陶下牀致敬,延之偶坐。須臾相近,女郎貌 既絕代,陶深悅之。留連十餘日。陶母躬自窺覘,累使左右呼之,陶恐阻己志,亦終不出。婦云:「 夫家召君,何以不往?得無生罪於我!」陶乃詣母。母流涕謂曰:「汝承人昭穆,乃有鬼婦乎?」陶 言其故。自爾半載,留連不去。其後,陶參選之上都,留婦在房。陶後遇疾篤,鬼婦在房,謂其婢云 :「李郎今疾亟,為之奈何?當相與往省問。」至潼關,為鬼關司所遏,不得過。會陶堂兄亦赴選入 關,鬼婦得隨過,夕至陶所,相見欣悅。陶問:「何得至此?」云:「知卿疾甚,故此相視。」素所 持藥,因和以飲陶。陶疾尋愈。其年選得臨津尉,與婦同眾至舍。數日,當之官,鬼辭不行。問其故 ,云:「相與緣盡,不得復去。」言別悽愴,自此遂絕。

  王玄之   高密王玄之,少美丰儀,為蘄春丞,秩滿歸鄉里,家在郭西。嘗日晚,徙倚門外,見一婦人從西 來,將入郭,姿色殊絕可喜,年十八九。明日出門,又見之。如此數四,日暮輒來。王戲問之曰:「 家在何處,暮暮來此?」女笑曰:「兒家近在南岡,有事須至郭。」王試挑之,女遂欣然,因留宿, 甚相親呢。明旦辭去,數夜輒一來。後乃夜夜來宿。王情愛甚至,試謂曰:「家既近,許相過否?」 答曰:「家甚狹陋,不堪延客。且與亡兄遺女同居,不能無嫌疑耳。」王遂信之,寵念轉密。於女工 特妙。王之衣服,皆女裁制,見者莫不歎賞之,左右一婢,亦有美色,常以之隨。其後,雖在晝日, 亦不復去。王問曰:「兄女得無相望乎?」答曰:「何須強預他家事?」

  如此積一年,後一夜忽來,色甚不悅,啼泣而已。王問之,曰:「過蒙愛接,方複離異,奈何? 」因嗚咽不能止。王驚問故,女曰:「得無相難乎?兒本前高密令女,嫁為任氏妻。任無行見薄,父 母憐念,呼令歸。後乃遇疾卒,殯於此。今家迎喪,明日當去。」王既愛念,不復嫌忌,乃便悲惋。 問:「明日將至何時?」曰:「日中耳。」一夜敘別不眠。明日臨別,女以金鏤玉杯及玉環一雙留贈 ,王以繡衣一箱答之。各握手揮涕而別。明日至期,王於南岡視之,果有家人迎喪,發櫬,女顏色不 變,粉黛如故。見繡衣一箱在棺中,而失其所送玉杯及玉環。家人方覺有異,王乃前具陳之,兼示之 玉杯與環。皆捧之悲泣。因問曰:「兄女是誰?」曰:「家中二郎女,十歲病死,亦殯其旁。婢亦帳 中木人也,其貌正與從者相似。王乃臨柩,悲泣而別。左右皆感傷,後念之切,遂恍惚成疾,數日方 愈,然每思輒忘寢食也!

  鄭德   滎陽鄭德 ,常獨乘馬,逢一婢,姿色甚美。馬前拜云:「崔夫人奉迎鄭郎。」鄭愕然曰:「素 不識崔夫人,我未有婚,何故相迎?」婢曰:「夫人小女,頗有容質。且以清門令族,宜相匹敵。」 鄭知非人,欲拒之。即有黃衣蒼頭十餘人至,曰:「夫人趨郎進。」輒控馬,其行甚疾,耳中但聞風 鳴。奄至一處,崇垣高門,外皆列植楸桐。鄭立於門外,婢先入。須臾,命引鄭郎入。進曆數門,館 宇甚盛。夫人著素羅裙,年可四十許,姿容可愛,立於東階下,侍婢八九,皆鮮整。鄭趨謁再拜。夫 人曰:「無怪相屈,以鄭郎清族美才,願托姻好。小女無堪,幸能垂意。」鄭見逼,不知所對,但唯 唯而已。夫人乃上堂,命引鄭郎自西階升,堂上悉以花薦地,左右施局腳牀,七寶屏風,黃金屈膝, 門垂碧箔,銀鉤珠絡。長筵列撰,皆極豐潔。乃命坐。夫人善清談,敘置輕重,世難與比。食畢,命 酒,以銀尊貯之,可三斗餘,琥珀色,酌以金鏤杯。侍婢行酒,味極甘香。向暮,一婢前白:「女郎 已嚴妝訖。」乃命引鄭郎出就外間,浴以香湯,左右進衣冠履襪。並美婢十人扶入,恣為調謔,自堂 及門,步致花燭,乃延就帳。女年十四五,姿色甚豔,目所未睹。被服燦麗,冠絕當時。鄭遂欣然, 其夜成禮。明日夫人命女與花東堂。堂中置紅羅繡帳,衾幃席,悉皆精絕,女善彈箜篌,曲詞新異。 鄭問:「所迎婚前乘馬來,今在何處?」曰:「已令返矣。」如此百餘日,鄭雖情愛頗重,而心稍嫌 忌。因謂女曰:「可得同歸乎?」女慘然曰:「幸托契會,得事巾櫛。然幽冥理隔,不遂如何?」因 涕泣交下。鄭審其怪異,乃白夫人曰:「家中相失,頗有疑怪,乞賜還也。」夫人曰:「過蒙見顧, 良深感慕。然幽冥殊途,理當暫隔。分離之際,能不泫然!」鄭亦泣下,乃大宴會,與別曰:「後三 年當相迎也。」鄭因拜辭。婦出門揮淚握手曰:「雖有後期,尚延年歲。歡會尚淺,乖離苦長,努力 自愛!」鄭亦悲惋。婦以襯體紅衫及金釵一雙贈別,曰:「若未相忘,以此為念。」乃別而去。夫人 敕送鄭郎,乃前青驄也。被帶甚精。鄭乘馬出門,倏忽復至其家。奴遽云:「家中已失一年矣。」視 其所贈,皆真物也。家人語云:「郎君出行後,其馬自歸,不見有人送到。」鄭始尋其故處,惟見大 墳,旁有小塚。塋前列樹,皆已枯矣,而前所見,悉華茂成陰。其左右人,傳此崔夫人及女郎墓也。 鄭尤異之。自度三年之期,必當死矣。後至期,果見前所賜使婢乘車來迎,鄭曰:「生死固有定命, 苟得樂處,吾復何憂?」乃悉分判家事,預為終期。明日乃卒。

  柳參軍傳   華州柳參軍,名族之子,寡慾早孤,無兄弟,罷官,於長安閒遊。上已日,於曲江見一車子,飾 以金碧,從一青衣,殊亦俊雅。已而翠簾徐褰,見摻手如玉,指畫青衣令摘芙蓉。女容色絕代,斜柳 生良久。生鞭馬從之,即見車入永崇里。柳生知其大姓崔氏女,亦有母。青衣字輕紅。柳生不甚貧, 多方賂輕紅,竟不之受。他日,崔氏女病,其舅執金吾王,因候其妹,且告曰:「請為子納焉。」崔 氏不樂。其母不敢違兄之命。女曰:「願嫁得前時柳生足矣!必不允,以某與外兄,終恐不生全。」 其母念女深,乃命輕紅於薦福寺僧道省院,達意柳生。為輕紅所誘,又悅輕紅。輕紅大怒曰:「君性 正粗!奈何小娘子如此待君子,某一微賤,便忘前好,欲保歲寒,其可得乎?某且以足下事白小娘子 !」柳生再拜謝不敏。始曰:「夫人惜小娘子情切,今小娘子不樂適王家,夫人是以偷成婚約,君可 兩三日就禮事。」柳生極喜,備數千百財禮,期日結婚。後五日,柳挈妻與輕紅於金城里居。及旬月 ,金吾到永崇,其母王氏泣云:「吾夫亡,子女孤露,被姪不待禮會,強竊女去矣。兄豈無教訓之道 ?」金吾大怒,歸笞其子數十,密令捕訪,彌年無獲。無何,王氏殂,柳生挈妻與輕紅自金城里赴喪 。金吾之子既見,遂告父,父擒柳生。生云:「某於外姑王氏處納彩娶妻,非越禮私誘也,家人大小 皆熟知之。」王氏既歿,無所明,遂訟於官。公斷王家先下財禮,合歸於王,金吾子常悅表妹,亦不 怨前事。經數年,輕紅竟潔己處焉。金吾又亡,移其宅於崇義里。崔氏不樂事外兄,乃使輕紅訪柳生 所在。時柳生尚居金城里,崔氏又使輕紅與柳生為期;兼賚看圃豎,令積糞堆,與宅垣齊。崔氏女遂 與輕紅躡之,同詣柳生。柳生驚喜,又不出城,只遷群賢里。後本夫終尋崔氏女,知群賢里住,復興 訟奪之,王生情深崔氏,萬途求免,托以體孕,又不責而納焉。柳生長流江陵。二年,崔氏與輕紅相 繼殂,王生送喪,哀慟之禮至矣。輕紅亦葬於崔氏墳側。柳生江陵閒居,春二月,繁花滿庭,追念崔 氏,凝想形影,且不知存亡。忽聞叩門甚急,俄見輕紅抱妝奩而進,乃曰:「小娘子且至!」聞似車 馬之聲,比崔氏之門,更無他見,柳生與崔氏敘契闊,悲歡之甚。問其由,則曰:「某已與王生訣, 自此可以同穴矣。人生意專,必果夙願。」因言曰:「某少習樂,箜篌頗有功。」柳生即時置箜篌, 調弄絕妙。二年間,可謂盡平生矣。無何,王生舊使蒼頭過柳生門,忽見輕紅,不知其所以,又疑人 有相似者,未敢遽言。問閻里,又言是流人柳參軍,彌怪,更伺之。輕紅知是王生家人,亦具言於柳 生,匿之,蒼頭卻還城,具言於王生。王生聞之,命駕千里而來。既至柳生門,於隙窺之,正見柳生 坦腹於臨軒之上,崔氏女新妝,輕紅捧鏡於側。崔氏勻鉛黃未竟,王生門外極叫,輕紅鏡墜地,有聲 如磬。崔氏與王生無憾,遂入。柳生驚,亦待如賓禮。俄又失崔氏所在。柳生與王生具言其事,二人 相看不喻,大異之。相與造長安,發崔氏所葬驗之,即江陵所施鉛黃如新,衣服肌肉,且無損敗。輕 紅亦然。柳與王相誓,卻葬之,二人入終南訪道,遂不返。

  崔書生   博陵崔書生,住長安永樂里。先有舊業在渭南。貞元中,嘗因清明節歸渭南,行至昭應北墟壟之 間,日已晚,歇馬於古道。方北百餘步,見一女人靚妝華服,穿越楱莽,似失路於松柏間。崔閒步戲 逼,漸近,乃以袖掩面,而足趾跌蹷,屢欲僕地。崔使小童逼而覘之,乃二八絕代之妹也。遂令小童 詰之曰:『日暮何無儔侶,而悽惶於墟間耶?」默不對。又令一童將所乘馬逐之,更以僕馬奉送。美 人回顧,意似微納。崔乃僂而緩逐之,以觀其近遠耳。美人上馬,一僕控之而前。才數百步,忽見女 奴三數人,哆口坌息,踉蹌而謂女郎曰:「何處求之不得。」擁馬行十餘步,則長年青衣數輩,駐足 以候。崔漸近,乃拜謝崔曰:「郎君憫小娘子失路,脫驂僕以濟之。今日色已暮,邀郎君至莊可乎? 」崔曰:「小娘子何忽獨步悽惶如此?」青衣曰:「因被酒興酣,致此。」取北行一二里,復到一樹 林,室屋甚盛,桃李甚芳,又有青衣七八人,迎女郎而入。少頃,一青衣出,傳主母命曰:「小外甥 因避醉,逃席失路,賴遇君子,恤以馬僕。不然,日暮,或值惡狼狐媚,何所不加?闔室感佩。且憩 ,即當奉邀。」青衣出入候問,如親戚之密。頃之,邀崔入宅,既見,乃命具酒,酒至,從容敘言: 「某王氏外甥女,麗豔精巧,人間無雙,欲侍君子巾櫛,何如?」崔邁逸者,因酒拜謝於坐側。俄命 外甥出,實神仙也。一住三日,宴游歡洽,無不酬暢。王氏稱其姨曰「玉姨」,好與崔賭。玉愛崔口 脂合子,玉姨輸玉環相酬。崔輸且多,先於長安買得合子六七枚,都輸玉姨。崔亦贏玉指環二枚。忽 一日,一家大驚曰:「有賊至。」其妻推崔生於後門出。才出,妻已不見,但身臥於一穴中。惟見莞 花半落,松風晚清,黃萼紫英,草露沾衣而已。其贏玉指環,猶在衣帶,卻省初見美人之路而行,見 童僕以鍬鍤發掘一墓穴,已至闌中。見銘記曰:「後周趙王女玉姨之墓。平生憐重王氏外甥,外甥先 歿,後令與外甥同葬。」棺柩儼然,開櫬中,各有一盒,盒內有玉環六七枚,崔比其賭者,略無異矣 。又一盒中,有口脂合子數枚,乃崔生輸者也。先問僕人,但見郎君入柏林,尋覓不得,方尋掘此穴 ,果不誤也。玉姨呼崔生奴僕為賊耳。生感之,即為掩瘞仍舊云

第三十七卷

  獨孤穆傳   唐貞元中,河南獨孤穆者,客淮南,夜投大義縣宿。未至十里餘,見一青衣乘馬,顏色頗麗。穆 微以詞調之,青衣對答甚有風格。俄有車輅北下,導者引之而去,穆遽謂曰:「向者粗承顏色,謂可 以周旋終接,何乃頓相舍乎?」青衣笑曰:「愧恥之意,誠亦不足。但娘子少年獨居,性甚嚴整,難 以相許耳。」穆因問娘子姓氏,及中外親族。青衣曰:「姓楊,第六。」不答其他。既而不覺行數里 ,俄至一處,門館甚肅。青衣下馬入,久之乃出,延客就館,曰:「自絕賓客,已數年矣。娘子以上 客至,無所為辭,勿嫌疏陋也。」於是秉燭陳榻,衾褥畢具。有頃,青衣出,謂穆曰:「君非隋將獨 孤盛之後乎?」穆乃自陳是盛八代孫。青衣曰:「果如是,娘子與郎君乃有舊。」穆訊其故。青衣曰 :「某,賤人也,不知其由。娘子即當自出申達。」須臾設食,水陸畢備。食訖,青衣數十人前導曰 :「縣主至。」見一女,年可十三四,姿色絕代。拜跪訖,就坐,謂穆曰:「莊居寂寞,久絕賓客, 不意君子惠顧,然而與君有舊。不敢使婢僕言之,幸勿為笑。」穆曰:「羈旅之人,館穀是惠,豈意 特賜相見,兼許敘故舊,且穆平生未離京洛,是以江淮親故,多不之識,幸盡言也。」縣主曰:「欲 自陳敘,竊恐驚動長者。妾離人間已二百年矣,君亦何從而識?」穆初聞其姓楊,及自稱縣主,意已 疑之。及聞此言,乃知是鬼,亦無所懼。縣主曰:「以君獨孤將軍之貴裔,世稟忠烈,故欲奉托,勿 以幽冥見疑。」穆曰:「穆之先祖,為隋室忠臣。縣主必以穆忝有祖風,故欲相托,乃生平之樂聞也 。有何疑焉。」縣主曰:「欲自宣泄,實增悲感。妾父齊王,隋帝第二子。隋室傾覆,妾之君父,同 時遇害。大臣宿將,無不從逆,推君先將軍,力拒逆黨。妾時年幼,尚在左右,具見始未。及亂兵入 宮,賊黨有欲相逼者,妾因罵辱之,遂為所害。」因悲不自勝。穆因問其當時人物,及大業未事,大 約多同隋史。久之,命酒對飲,言多悲咽。為詩以贈穆曰:   江都昔喪亂,闕下多搆兵。   豺虎恣吞噬,干戈日縱橫。   逆徒自外至,半夜開重城。   膏血浸宮殿,刀槍倚簷檻。   今知從逆者,乃是公與卿。   白刃污黃屋,邦家遂因傾。   疾風表勁草,世亂識忠臣。   哀哀獨孤公,臨死乃結纓。   天地既板蕩,雲雨時未亨。   今者二百載,幽懷猶未平。   山河風月古,陵寢露煙青。   君子秉恒德,方垂忠烈名。   華軒一惠顧,土室以為榮。   丈夫立志操,存沒感其情。   求義若可托,誰能抱幽貞?   穆深嗟歎,以為班婕好所不及也。因問其平生製作,對曰:「妾本無才,但好讀古集。嘗見謝家 姊母,及鮑氏諸女,皆善屬文,私懷景慕,帝亦雅好文學。時時被命。當時薛道衡名高海內,妾每見 其文,心頗鄙之。何者,情發於中,但直敘事耳。何足稱贊。」穆曰:「縣主才自天授,乃鄴中七子 之流,道衡安足比擬。」穆遂賦詩以答之曰:   皇天昔降禍,隋室如綴旒。   患難在雙闕,干戈連九州。   出門皆凶豎,所向多逆謀。   白日忽然暮,頹波不可收。   望夷既結釁,宗社亦貽羞。   溫室兵始合,宮闈血已流。   憫哉吹簫子,悲啼下鳳樓。   霜刃徒見逼,玉笄不可求。   羅 遺侍者,粉黛成仇讎。   邦國已淪覆,餘生誓不留。   英英將軍祖,獨以社稷憂。   丹血濺黼 ,豐肌染戈矛。   今來見禾黍,盡日悲宗周。   玉樹深寂寞,泉台千萬秋。   感茲一顧重,願以死節酬,   幽顯倘不昧,終焉契綢繆。   縣主吟諷數回,悲不自勝者久之。逡巡,青衣人皆將樂器,而有一人前白縣主曰:「言及舊事 ,但恐使人悲感。且獨孤郎新至,豈可終夜啼位相對乎?某請充使,召來家娘子相伴。」縣主許之。 既而謂穆曰:「此大將軍來護兒歌人,亦當時遇害。近在於此。」俄頃即至,甚有姿色,陪言笑,因 作樂,縱飲甚歡。來氏歌數曲,穆惟記其一云:   平陽縣中樹,久作廣陵塵。   不意何郎至,黃泉重見春。   良久曰:「妾與縣主居此二百餘年,豈期今日忽有嘉禮。」縣主曰:「本以獨孤公忠烈之家,願 一相見,欲豁幽憤耳。豈可以塵土之質,厚誣君子。」穆因吟縣主詩落句云:「求義若可托,誰能抱 幽貞?」縣主微笑曰:「亦大強記。」穆因以歌諷之曰:   今聞久無主,羅袂坐生塵。   願作吹簫伴,同為騎鳳人。   縣主亦以歌答曰:   朱軒下長路,青草啟孤墳。   猶勝陽台上,空看朝暮云。   來氏曰:「曩者,蕭皇后欲以縣主配後兄子,正見江都之亂,其事遂寢。獨孤冠冕盛族,忠烈之 家,今日相對,正為嘉偶。」穆問縣主所封何邑,縣主曰:「兒以仁壽四年生於京師。時駕幸仁壽宮 ,因名壽兒。明年太子即位,封清河縣主。上幸江都宮,徙封臨安縣主。特為皇后所愛,常在宮內。 」來曰:「夜已深矣,獨孤郎宜早成禮,某當奉候於東閣,俟曉拜賀。」於是群婢戲謔,皆若人間之 儀。既入臥內,但其氣奄然,其身頗冷。頃之,泣謂穆曰:「殂謝之人,久為塵灰。幸得奉事巾櫛, 死且不朽。」於是復召來氏,歡宴如初。因問穆曰:「承君今適江都,何日當回,有以奉托可乎?」 穆曰:「死且不顧,其他何有不可乎?」縣主曰:「帝既改葬,妾獨居此。今為惡王墓所擾,欲聘 妾為姬,妾以帝王之家,義不為凶鬼所辱。本願相見,正為此耳。君將適江南,路出其墓下,以妾之 故,必為其所困。道士王善交,書符於淮南市,能制鬼神。君若求之即免矣。」又曰:「妾居此亦終 不安。君江南回日,能挈我俱去,置我洛陽北坂上,得與君相近,永有依托,生成之惠也。」穆皆許 諾曰:「遷葬之札,乃穆家事矣。」酒酣,倚穆而歌曰:「露草芊芊,頹塋未遷。自我居此,於今幾 年。與君先祖,疇昔恩波,死生契闊,忽此相過。誰謂佳期,尋當別離。俟君之北,攜手同歸。」因 下淚沾襟。來氏亦泣語穆曰:「獨孤郎勿負縣主厚意。」穆因以歌答曰:「伊彼維揚,在天一方。驅 馬悠悠,忽來異鄉。情通幽顯,獲此相見。義感疇昔,言存繾綣。清江桂舟,可以遨遊。惟子之故, 不遑淹留。」縣主泣謝穆曰:「一辱佳貺,永以為好。」須臾,天將明。縣主涕泣,穆亦相對而泣, 凡在坐者,皆與辭訣。   既出門,回顧無所見,地平坦,亦無墳墓之跡。穆意恍惚,良久乃定。因徙柳樹一株以志之。家 人索穆頗急。後數日,穆乃入淮南市,果遇王善交於市,遂求一符。既至惡王墓下,為旋風所撲三四 。穆因出符示之乃止。先是,穆頗不信鬼神之事,及縣主無不明曉,穆乃深歎訝,亦私為所親者言之 。次年正月,自江南回,發其地數尺,得骸骨一具,以衣衾斂之。穆以其死時草草,葬必有闕。既至 洛陽,大具威儀,親為祝文以祭之,葬於安喜門外。其後獨宿於村野,縣主復至,謂穆曰:「遷葬之 德,萬古不忘,幽滯之人,分不及此者久矣。幸君惠存舊好,使我永得安宅。道途之間,所不奉見者 ,以君為我腐穢,恐致嫌惡耳。」穆睹其車輿導從,悉光赫於當時。縣主謝曰:「此皆君子賜也。歲 至己卯,當遂相見。」其夕因宿穆所,至明乃去。

  穆既為數千里遷葬,復昌言其事。凡穆之故舊親戚,無不畢知。貞元十五年,歲在己卯。穆晨起 將出,忽見數人至其家,謂穆曰:「縣主有命。」穆曰:「豈相見之期至耶?」其夕暴亡,遂合葬於 楊氏。

  崔煒傳   貞元中,有崔煒者,故監察向之子。向有詩名,知於人間,終於南海從事。煒居南海,意豁如也 。不事家產,多友豪俠。不數年,財業殫盡,多棲止佛舍。時中元日,番禺人多陳設珍異於佛廟,集 百戲於開元寺。煒因閒玩,見乞食老嫗,因蹷而破他人之酒,當壚者毆之。計其值,僅一緡。煒憐之 ,為脫衣償其所值。嫗不謝而去。異日又來,乃告煒曰:「謝子脫其難。吾善灸贅疣,今有越井岡艾 少許奉子。每贅疣,灸一炷,當即愈。不獨愈疾,且兼獲美豔。」煒笑而受之,嫗倏亦不見。後數日 ,因游海光寺,遇一老僧贅生於耳。煒出艾試灸之,應手而落。其僧感之,謂諱曰:「貧道無以奉酬 ,但轉經以資郎君之福 耳。此山下有一任翁者,藏鏹巨萬,亦有斯疾,君子能療之,當有厚報。請 為書達焉。」煒曰:「然。」任翁一聞喜躍,禮請甚謹。煒因出艾,一 而愈。任翁告煒臼:「謝君 子痊我所苦,無以厚酬。有錢十萬奉子,幸且從容,無草草而去。」因被留款。煒素善絲竹,能造其 妙。聞主人堂中琴聲,乃詰家童,曰:「主人之愛女也。」因請琴彈之。女潛聽而有意焉。時任翁家 事鬼,日毒神,每三歲必殺一人饗之。期已逼矣,求人不獲。任翁與其子計之曰:「門下客既無血屬 ,可以為饗。嘗聞大恩尚不報,況愈小疾乎!」遂令具神饌。俟夜半,擬殺煒。已潛扃煒所處之室, 而煒不之悟。是女密知之,潛持刀於窗隙間告煒曰:「吾家事鬼,今夜當殺汝而祭之。汝可以此破窗 遁去,不然少頃死矣!此刀亦望將去,無相累也。」煒聞恐悸流汗,以刀斷窗櫺,攜艾躍出,拔鍵而 走。任翁俄覺,率家童十餘人,持刀秉炬,逐之六七里,幾及之。煒因迷道失足,墜於大枯井中。追 者失蹤而返。偉雖墜井,為槁葉所藉幸而不傷。及曉視之,乃一巨穴,深百餘丈,無計得出。四旁嵌 空,宛轉可容千人。中有一白蛇,盤曲可長數丈。光照穴中,前有石臼,岩上有物滴下,如飴蜜,注 召集臼中。蛇就飲之。煒察蛇有異,乃詣蛇稽顙謂之曰:「龍王,某不幸,墮於此,願王憫之,而不 為害!」因飲其餘,遂不饑渴。細視蛇之唇吻,亦有疣焉,煒感蛇見憫,欲為灸之,而無燭不遂,須 臾,忽有飄火入穴,偉乃燃艾啟蛇而灸,則疣應手墜地。蛇之飲食久已妨礙,及去,頗以為適,遂吐 逕寸珠酬煒。煒不受,而啟蛇曰:「龍王能施雲雨,陰陽莫測,神變由心,行藏在己,必能有道,拯 拔沉淪。倘賜挈維,得還人世,則死生感激,銘在肺腑,但遂歸心,不願懷寶。」蛇遂吞珠,蜿蜒將 有所適。諱即再拜,跨蛇而出。去不由穴口,只於洞中行可數十里,其中幽暗若漆。但蛇之光燭兩壁 ,時見繪畫古丈夫,咸有冠帶。最後觸一石門,門有金獸環,洞然明朗,蛇抵此不進,而卸下煒。煒 將謂已達人世矣。入戶,但見一室,空闊可百餘步。穴之四壁,皆鎸為房室。當中有錦繡數間,垂金 泥紫幃,更飾以珠玉,炫晃如明星之綴。帳前有金爐,爐上有蛟龍鸞鳳龜蛇燕雀,皆開口噴出香煙, 芳芬蓊鬱。旁有小池,砌以金壁,貯以水銀。鳧之類,皆琢瓊瑤而泛之。四壁有牀,咸飾以犀象,上 有琴瑟笙簧鼗鼓祝,不可勝記。煒細視手澤尚新。乃恍然莫測是何洞府也。良久,取琴試彈,四壁戶 牖皆啟,有小青衣出而笑曰:「玉京子已送崔家郎至矣。」遂即走入。須臾,有四女,皆古鬟髻,曳 霓裳之衣,謂煒曰:「何崔子擅入皇帝玄宮耶?」煒乃舍琴再拜。女亦酬拜。煒曰:「既是皇帝玄宮 ,皇帝何在?」曰:「暫赴祝融宴爾。」遂命煒就榻鼓琴,煒彈《胡笳》。女曰:「何曲也?」曰: 「《胡笳》也。」曰:「何以為《胡笳》,吾不曉也。」偉曰:「漢蔡文姬,即中郎邕之女也,被虜 沒於胡中。及歸,感胡中故事,因撫琴而成斯弄,象胡中吹笳哀咽之韻。」女皆怡然曰:「大是新曲 。」遂命酌醴傳觴。煒乃叩首求歸,詞旨頗切。女曰:「崔子既來,皆是宿分,何必匆遽,幸且駐淹 。羊城使者,少頃當來,可以隨往。」謂崔子曰:「皇帝已配田夫人而奉箕帚,然便可相見。」崔子 莫測所由,未敢應荷。已命侍女召田夫人,夫人不肯至,曰:「未奉皇帝詔,不敢見崔家郎君。」再 命不至。女謂煒曰:「田夫人淑德美麗,世無儔匹,願君子善待之,亦宿業耳。夫人,即齊王女也。 」崔子曰:「齊王何人也

?」女曰:「王諱橫。昔漢初國亡而居海島者。」逡巡,有日影入照座中。煒因舉首,上見一穴,隱 隱然睹人間天漢耳。四女曰:「羊城使者至矣。」遂有一白羊,冉冉自空而下,須臾至座間。背有一 丈夫,衣冠儼然,執大筆,兼封一青竹簡,上有篆宇,進於香几上。四女命侍女讀之曰:「廣州刺史 徐紳死,安南都護趙昌克替。」女酌醴飲使者。使者唱喏。謂煒曰:「他日須與使者易服葺字,以相 酬勞。」煒但唯唯。四女曰:「皇帝有敕,令與郎君國寶陽燧珠,將往至彼,當有胡人具十萬緡而易 之。」遂命侍女開玉函,取珠授煒。偉再拜而捧之,謂四女曰:「諱不曾朝謁皇帝,又非親族,何見 遺如是?」女曰:「郎君先人有詩,帝愧之,亦有詩繼和。賞珠之意,已露詩中,不假僕說。郎君豈 不曉耶?」煒曰:「敢遂請皇帝詩?」女命侍女書題於羊城使者筆管上,云:   千歲荒台隳路隅,一章太守重椒涂。

  感君拂拭意何極,報爾佳人與明珠。   煒曰:「皇帝原何姓字?」女曰:「已後當自知耳。」女又謂煒曰:「中元日須具美酒豐饌於廣 州蒲澗寺靜室,吾輩當送田夫人往。」煒遂再拜告去。欲躡使者之羊背。女曰:「知有鮑姑艾,可留 少許。」煒但留艾,不知鮑姑是何人也,遂留之。瞬息而出穴,復於平地,遂失使者與羊所在。望其 星漢,時及五更矣。俄聞蒲澗寺鐘聲,遂抵寺。僧人以早糜見餉,遂歸廣平。

  崔子先第舍稅居,至日往主人舍詢之,已三年矣。主人謂煒曰:「子何所適,而三秋不返?」煒 不實告。開其戶,塵榻嚴然,頗懷悽愴。問刺史,徐紳果已死,而趙昌替矣。乃抵波斯店,潛鬻是珠 。有老胡人一見,遂匍匐禮拜曰:「郎君的入南越王趙佗墓中來,不然不合得斯寶。」蓋趙佗以珠為 殉故也。崔子乃具實告,方知皇帝是趙佗也。佗亦曾稱南越武帝耳。遂具十萬緡而易之。崔子詰胡人 曰:「何以辨之?」曰:「我大食國寶陽燧珠也。昔漢初趙佗使異人梯山航海,盜歸番禹,僅千載矣 。我國有能玄象者,言來歲國寶當歸。故我王召我具大舶之資,抵番禺而搜索,今日果有所獲矣。」 遂出玉液而洗之,光鑒一室。胡人遽泛舶歸大食去。偉得金,遂具家產。然羊城使者,竟無影響。   忽有事於城隍廟,見神像有類使者,又睹神筆上有細字,乃侍女所題也。方具酒脯而奠之,兼重 粉繪,及廣其宇,是知羊城即廣州城隍廟,有五羊焉。又征任翁之室,則村老雲,南越尉任囂之墓耳 。又登越王殿台,睹先人詩云:

  越井岡頭松柏老,越王台上生秋草。   古墓千年無子孫,野人踏踐成官道。   兼睹越王繼和詩,蹤跡頗異。乃詢其主者。主者曰:「徐大夫紳,因登此台,感崔侍御詩,故重 粉飾台殿,所以煥赫耳。」後將及中元日,遂豐潔香撰甘醴,留於蒲澗寺之僧室。夜半,果四女伴田 夫人至,容儀豔逸,言旨澹雅。四女與崔生會飲諧謔,將曉告去。崔子遂再拜訖,致書達於越王,卑 辭厚禮,敬荷而已。遂與夫人歸室。因詰夫人曰:「既是齊王女,何以遠配於南越?」夫人曰:「某 國破家亡,遭越王所虜,以為嬪御,王薨因以為殉,乃今不知幾時也。看烹酈生,如昨日耳。每憶故 事,不覺潸然。」煒問曰:「彼四女何人也?曰:「其二東甌王搖所獻,其二閩越王無諸所獻也,俱 為殉耳。」又問曰:「昔四女雲鮑姑,何人也?」曰:「鮑靜女,葛洪妻也,多行灸道於南海耳。」 煒歎曰:「乃昔乞丐之老嫗焉。」又曰:「四女呼蛇為玉京子何也?」曰:「安期生長跨斯龍而朝玉 京,故號之玉京子耳。」煒因在穴,飲龍之餘,肌膚少嫩,筋骨輕捷。後居南海十餘載,遂散金破產 ,棲心道門,挈室往羅浮訪其鮑姑,後竟不知所適。

  鄭紹   商人鄭紹者,喪妻後,方欲再娶。行經華陰,止於逆旅。因悅華山之秀峭,乃自店南行,可數里 ,忽見青衣謂紹曰:「有人令傳意,欲暫邀君。」紹曰:「何人也?」青衣回:「南宅皇尚書女也。 適於宅內登台望見君,遂令致意。」紹曰:「女未適人耶?何以止於此?」青衣曰:「女郎方自往求 婿,故止此。」紹詣之。俄及一大宅,又有侍婢數人,出命紹入,延紹於館舍。逡巡,有一女子出, 容甚麗,年可初笄,從婢十餘,並衣錦繡。既相見,即謂紹曰:「既遂披覿,當出形跡,冀稍從容。 」紹唯唯隨之。復入一門,見珠箔銀屏,煥爛相照。閨閣之內,塊然無侶。紹乃問女:「是何皇尚書 家?何得孤居如是耶,尊親焉在?嘉偶為誰?雖荷寵招,幸祛疑抱。」女曰:「妾是故皇公之幼女也 。少喪二親,久離城郭,故止於此。方求自適,不意良人惠然辱顧,既愜所願,何樂如之!」女乃命 紹升榻坐定,具酒肴,出妓樂,不覺向夕。女引一金 獻紹曰:「妾求佳婿已三年矣。今既遇君子, 寧元自得。妾雖慚不稱,敢以金 合巹,願求奉箕帚。可乎?」紹曰:「予一商耳,多游南北,惟利 是求。豈敢與簪纓家為戚屬也?然遭逢顧遇,謹以為榮,但恐異日為門下之辱。」女乃再獻金 ,自 彈箏以送之。紹聞曲音淒楚,感動於心,乃飲之。交獻,誓為伉儷。女笑而起,時已夜久,左右侍婢 以紅燭前導,成禮。至曙,女復於前閣備芳醪美饌,與紹歡醉。經月餘,紹曰:「我當暫出,以緝理 南北貨財。」女泣曰:「鴛鴦匹對,未聞經月離也。」紹不忍矣。經月餘,紹復言曰:「我商人也, 泛江湖,涉道途,蓋是常分。雖深誠見挽,若不出行,亦心有所不樂,願勿以此為嫌。當如期而至。 」女以紹言切,方許之。遂於家園張祖席以送。紹乃橐貨就路。至明年春,紹復至此,但見紅花翠竹 ,流水青山,杳無人跡。紹號慟經日而返。

  孟氏
  維揚孟貞者,大商也,多在外貿易財寶。其妻孟氏,先壽春之妓人也,美容質,能歌舞,薄知書
,稍有詞藻。春日獨游家園,四望而吟曰:
  可惜春時節,依前獨自游。
  無端兩行淚,長只對花流。
  吟罷,泣下數行。忽有少年,容貌甚美,逾垣而入,笑曰:「何吟之苦耶?」孟氏大驚曰:「君
誰家子,何得遂至於此,而復輕言也?」少年曰:「吾性落拓不拘檢,惟愛高歌大醉。適聞吟詠,不
覺喜動於心,所以逾垣而至。苟能容我花下一接良談,我亦可以強攀清調也。」孟氏曰:「欲吟詩耶
?」少年曰:「浮生如寄。少年時猶繁花正妍,黃葉又繼,枉惹人間之恨,愁緒千端。豈如且偷頃刻
之歡也。」孟氏曰:「妾有良人,去家數載,所恨當茲麗景,遠在他鄉。豈惟惋歎芳菲,固是傷嗟契
闊。所以自吟拙句,略敘幽懷耳。不虞君之越涉吾地,而見侮如此也。宜速去,勿自取辱。」少年曰
:「我向聞雅詠,今睹麗容,苟蒙見納,雖死且不惜,況責言何害乎。」孟氏命箋,續賦詩曰:
  誰家少年兒,心中暗自欺。
  不道終不可,可即恐郎知。
  少年得詩,喜不自勝,乃答之曰:
  神女配張碩,文君遇長卿。
  逢時兩相得,聊足慰多情。
  自是孟遂私之,摯歸己舍。少年貌既妖豔,又善玄素,綢繆好合,樂可知也。逾年而夫自外歸,
孟氏優懼且泣。少年曰:「勿恐,吾固知其不久也。」言訖,騰身而去,闃無所見,不知其何怪也。

  李章武   李章武,字子飛,其先中山人。生而敏博,遇事便了。工文好學,雖弘道自高,惡為潔飾,而容 貌閒美,即之溫然。少與清河崔信友善。信亦雅士,多聚古物。以章武精敏,每尋訪辯論,皆洞達玄 微,研究原本,時人比之張華。貞元七年,崔信任華州別駕,章武自長安詣之。數日,出行,於市北 見一婦人,甚美。因紿信云:「須州外與親故知聞。」遂僦舍於美人之家。主人姓王,此則其子婦也 。乃悅而私焉。居月餘,所計用值三萬餘,子婦所供費倍之。既而兩心克諧,情好彌切。無何,章武 係事,告歸長安,慇懃敘別。章武留交頸錦綺一端,仍贈詩曰:     鴛鴦綺,知結幾千絲。   別後尋難見,翻傷未別時。   子婦答以白玉指環,曰:   念指環,相思重相憶。   願君永持玩,循環無終極。   章武有僕楊杲,子婦齎錢一千,以獎其敬事之勤。既別,積八九年。章武游宦,亦無從與之聞。   至貞元十一年,因友人張元宗令下縣,章武又自京師與元會。忽思曩好,乃回車涉渭水訪之。日 瞑,達華州,將舍於王氏之室。至其門,則闃無行跡,但外有賓榻而已。章武以為下里之民,或廢業 即農,暫居郊野,或賓邀聚,未始歸復。但休止其門,且將別適他舍。見東鄰之婦,就而訪之。乃云 王氏之長老,皆舍業而出遊,其子婦歿已再周矣。又詳與之談,即云:「某姓楊,第六,為東鄰妻。 」復訪郎何姓。章武具語之。又云:「曩曾有僕姓楊名杲乎?」曰:「有之。」因泣告曰:「某為里 中婦五年,與王氏相善。嘗云:我夫室猶如傳舍,閱人多矣。其於往來見調者,皆殫財窮產,甘辭厚 誓,未嘗動心。頃歲有李十八郎,曾舍於我家。我初見之,不覺自失。後遂私侍枕席,實蒙歡愛。今 與之別累年矣。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終夜無寢。我家人故不可托。復被彼夫東西,不時會遇。脫 有至者,願以物色名氏求之。如不參差,相托抵奉,並語深意。但有僕夫楊杲,即是,不二三年,子 婦寢疾。臨死,復見托曰:『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顧,心常感念。久以成疾,自料不治。曩所奉托 ,萬一至此,願申九泉銜恨,千古睽離之歎。仍乞留止此,冀神會於彷彿之中。』」章武乃求鄰婦為 開門,命從者治食物。方將具席,忽有一婦人,持帚,出房掃地。鄰婦亦不之識。章武因訪所從者, 雲是舍中人,又過而詰之,即徐曰:「王家亡婦感郎恩情,將見會。恐生怪怖,故使相聞。」章武許 諾云:「章武所由來者,實為此也。雖顯晦殊途,人皆忌憚,而思念情至,實所不疑。」言畢,執帚 人欣然而去,逡巡映門,即不復見,乃具飲饌,呼自食。飲畢,安寢。   至二更許,篝燈在牀之東南,忽爾稍暗,如此再三。章武心知有變,因命移燭背牆,置室東南隅 。旋聞西北角,有聲,如有人形,冉冉而至。五六步,即可辨其容色、衣服,乃主人子婦也。與昔見 不異,但舉止浮急,音調輕清耳,章武下牀,迎擁攜手,款若平生之歡。自云:「在冥錄中,都忘親 戚。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章武倍與狎呢,間無他異。但數請令人視明星,若出,當須還,不 可久住。每交歡之暇,即懇托謝鄰婦楊氏,云:「非此人,誰達幽恨?」至五更,有人告可還。子婦 泣下牀,與章武連臂出門,仰望天漢,嗚咽悲怨,卻入室,自於裙帶上解錦囊,囊中取一物似彈丸, 其色紺碧,質又堅密,似玉而冷,狀如小葉。章武不之識。子婦曰:「此所謂  寶,出崑崙玄圃中 。彼亦不可得。妾近與西嶽玉京夫人戲,見此物在眾寶 上,愛而訪之。夫人遂解以相授,云:『洞 天群仙,每得此一寶,皆為光榮。』以郎奉玄道,有精識,故以投贈。常願寶之,此非人間之有。」 遂吟詩曰:   河漢已傾斜,神魂欲超越。   願郎更回抱,終天從此別。   章武取白玉寶簪一以酬之,並答詩曰:   分從幽顯隔,豈謂有佳期。   寧辭重重別,所歎去何之。   因相持泣,良久,子婦復為詩曰:   昔辭懷復會,今別便終天。   新悲與舊恨,千古閉窮泉。   章武答曰:   後期杳無約,前恨已相尋。   別路行無信,何因得寄心。   款曲敘別訖,遂卻赴西北隅。行數步,猶回顧拭淚。云:「李郎無舍,念此泉下人。」復哽咽佇 立,視天欲明,急趨至角,即不復見。但空室 然,寒燈半滅而已。   章武乃促裝,自下歸長安,復歸安定。後復之下,與張元宗及群官攜酒宴飲,酒酣,章武懷感, 因即事賦詩曰:   水不西歸月暫圓,令人悵望古城邊。   蕭條明早分歧路,知更相逢何歲年。   吟畢,與群官別。獨行數里,又自諷誦,忽聞空中有歎賞,音調淒惻。更問之,乃王氏子婦也, 自云:「冥中各有地分。今於此聞郎高詠,知郎思眷,故冒陰司之責,遠來奉送,千萬自珍!」章武 愈感之。及至長安,與道友隴西李助話,助亦感其誠而賦詩曰:   石沉遼海闊,劍別楚天長,   會合知無日,離心滿夕陽。   章武既事東平丞相府,因閒,召玉工視所得  寶,工亦不知,不敢雕刻。後奉使大梁,又召玉 工,粗能辨,乃因其形,雕作槲葉象。奉使上京,每以此物貯懷中。至市東街,偶見一胡僧,忽近馬 叩頭云:「君有寶玉在懷,乞一見爾。」乃引於靜處開懷視,僧捧玩移時,云:「此天上至物,非人 間有也。」章武復來華州,訪遺楊六娘,至今不絕。

第三十八卷

  竇玉傳   進士王勝、蓋夷,元和中,求薦於同州。時賓館填溢,假郡功曹王翥第以俟試。既而他室皆有客 ,惟正堂以草繩係門。自牖而窺其室,獨牀上有褐衾,牀北有破籠,此外更無有,問其鄰,曰:「處 士竇三郎玉居也。」二客以西廂為窄,思與同居,甚喜其無姬僕也。及暮,竇處士者,一驢一僕,乘 醉而來。勝、夷前謁,且曰:「勝求解於郡,以賓館喧,故寓於此,所得西廊亦甚窄。君子既無姬僕 ,又是方外之人,願略同此堂,以俟郡試。」玉固辭,接對之色甚傲。夜深將寢,忽聞異香。驚起尋 之,則見堂中垂簾幃,喧然笑語。於是夷、勝突入。其堂中屏幃四合,奇香撲人。鵰盤珍膳,不可名 狀。有一女,年可十八九,嬌麗無比,與竇對食。侍婢十餘人,亦皆端妙。銀爐煮茗方熟。坐者起入 西廂帷中,侍婢悉入。曰:「是何兒郎,衝突人家。」竇面色如土,端坐不語。夷、勝無以致辭,啜 茗而出。既下階,聞閉戶之聲,曰:「風狂兒郎,因何共止?古人所以卜鄰者,豈虛語哉!」竇辭以 「非己所居,難拒異客。必慮輕侮,豈無他宅。」因復歡笑。   及明,往覘之,盡復其舊。竇獨偃於褐衾中,拭目方起。夷、勝詰之,不對。夷、勝曰:「君晝 為布衣,夜會公侯,苟非妖幻,何以致麗人?不言其實,當即告郡。」竇曰:「此固秘事,言亦尤妨 。比者玉薄游太原,晚發冷泉,將宿於孝義縣。陰晦失道,夜投人莊。問其主,其僕曰:『汾州崔司 馬莊也。』令入告焉,出曰:『延入。』崔司馬年可五十餘,衣緋,儀貌可愛。問竇之先及伯叔昆弟 。詰其中外親族,乃玉舊親,知其為表丈也。自幼亦嘗聞此丈人,但不知官位。慰問慇懃,情意甚優 重。因令報其妻曰:『竇秀才乃是右衛將軍七兄之子,是吾之重表姪,夫人亦是丈母,可見之。從宦 異方,親戚離阻,不因行李,豈得相逢?請即見。』有頃,一青衣曰:『屈三郎入。』其中堂陳設之 盛,嚴若王侯之居。盤饌珍奇,味窮海陸。既食,丈人曰:『君今此游,將何所求?』曰:『求舉資 耳。』曰:『家在何郡?』曰:『海內無家。』丈人曰:『君生涯如此,身事落然,蓬游無抵,徒勞 往復,丈人有女,年近長成,今便令奉事。衣食之給,不求於人,可乎?』玉起拜謝。夫人喜曰:『 今夕甚佳,又有牢饌。親戚中配屬,何必廣召賓客。吉禮既具,便取今夕。」謝訖復坐,又進食,食 畢,指玉憩於西廳。具沐浴訖,授衣巾。引相者三人來,皆聰明之士。一姓王,稱郡法曹;一姓裴, 稱戶曹;一姓韋,稱郡督郵。相讓而坐。俄而禮興,香車皆具,花燭前引,自廳西至中門,展親御之 禮。因又繞莊一周,自南門入中堂。堂中帳帷已滿。成禮訖,初三更。妻告玉曰:『此非人間,乃神 道也。所言汾州,陰道汾州,非人間也。相者數子,無非冥官。妾與君宿緣,合為夫婦,故得相遇。 人神路殊,不可久住,君宜速去。』玉曰:『人神既殊,安得配屬?已為夫婦,便合相從,何為一夕 而別也?』妻曰:『妾身奉君,固無遠近,但君生人,不合久居於此。君速命駕。常令君筐中有絹百 匹,用盡復滿。所到必求靜室獨居,少以存想,隨念即至。十年之外,可以同行,今且晝別宵會耳。 』玉乃入辭。崔曰:『明晦雖殊,人神無二。小女子得奉巾櫛,蓋是宿緣。勿謂異類,遂猜薄之。亦 不可言於人。公法訊問,言亦無妨。』言訖,得絹百匹而別。自夜獨宿,思之則來,供帳饌具,悉其 攜也。若此者五年矣。」夷、勝開其篋,果有絹百匹。因各贈三十匹,求其秘言之。言訖遁去,不知 所在焉。

  曾季衡   太和四年春,監州防禦使曾孝安,有孫曰季衡,居使宅西偏院。屋宇壯麗,而季衡獨處之。有僕 夫告曰:「昔王使君女暴終於此,乃國色也。晝日其魂或時出現,郎君慎之。」季衡少年好色,願睹 其靈異,終不以人鬼為間。頻炷名香,頗疏凡俗,步游閒處,恍然凝思。   一日晡時,有雙鬟前揖,曰:「王家小娘子遣某傳達厚意,欲面拜郎君。」言訖瞥然而沒。俄頃 ,有異香襲衣,季衡乃束帶伺之,見向者雙鬟引一女而至,乃神仙中人也。季衡揖之,問其姓氏。曰 :「某姓王氏,字麗貞,父今為重鎮。昔侍從大人牧此城,據此室,亡何物故。感君思深窈冥,情激 幽壤,所以不間存沒,頗思相會,其來久矣,但非吉日良時。今方契願,幸垂留意。」季衡留之,款 昵移時乃去。握季衡手曰:「翌日此時再會,慎勿泄於人。」遂與侍婢俱不見。自此每及晡一至,近 六十餘日,季衡不疑。因與大父麾下將校說及豔麗,誤言之。將校驚欲實其事,曰:「郎君將及此時 ,願一叩壁,某當與一二輩潛窺焉。」季衡亦終不肯叩壁。是日,女郎一見季衡,容色慘沮,語聲嘶 咽,握季衡手曰:「何為負約而泄於人,自此不可更接歡笑矣。」季衡追悔,無詞以應。女曰:「殆 非君之過,亦冥數盡耳。」乃留詩曰:   五原分袂真胡越,燕拆鶯離芳草竭。   年少煙花處處春,北郊空恨清秋月。   季衡不能詩,恥無以酬,乃強為一篇,曰:   莎草青青雁欲歸,玉腮珠淚灑臨歧。   雲鬟飄去香風盡,愁見鶯啼紅樹枝。   女遂於襦帶解蹙金結花合子,又抽翠玉雙鳳翹一隻,贈季衡,曰:「望異日睹物思人,無以幽冥 為隔。」季衡搜書笈中,得小金鏤花如意酬之。季衡曰:「此物雖非珍異,但貴其名如意,願長在玉 手操持耳。」又曰:「此別何時更會?」女曰:「非一甲子,元相見期。」言訖,嗚咽而沒。   季衡自此寢寐思念,形體羸瘵。故舊丈人工回推其方術,療以藥石,數月方愈。乃詢王原紉婦人 ,曰:「王使君之愛女,無疾而終於此院,今已歸葬北邙山,或陰晦而魂常游於此,人多見之。」則 知女詩「北邙空恨清秋月」也。

  顏   會昌中,進士顏,下第游廣陵,遂之建業,賃小舟抵白沙。同載有青衣,年二十許,服飾古樸, 言詞清灑。清揖之問其姓氏,對曰:「幼芳,姓趙。」問其所適,曰:「亦之建業。」甚喜。每維舟 ,即買酒果與之宴飲,多說陳隋間事。頗異之。或諧謔,即正色斂衽不對。抵白沙,各遷舟航。青衣 乃謝曰:「數日承君深顧,其陋拙,不足奉歡笑。然亦有一事,可以奉酬。中元必游瓦官閣,此時當 為君會一神仙中人。況君風儀才調,亦甚相稱,望不渝此約。至時某候於彼。」言訖,各登舟而去。 志其言,中元日,來游瓦官閣。士女闐咽。及登閣,果有美人從二女僕,皆雙鬟,而有媚態。美人倚 欄獨語,悲歎久之。注視不易,美人亦訝之。又曰:「幼芳之言不謬矣。」使雙鬟傳語曰:「西廊有 惠覽 黎院,則某舊門徒,君可至是。幼芳亦在彼。」喜甚,躡其蹤而去。果見同舟青衣,出而微笑 。遂與美人敘寒暄,言語竟日。僧進茶果。至暮,謂曰:「今日偶此登覽,為惜高閣,病茲用功,不 久毀除,故來一別,幸接歡笑。某家在青溪,頗多松月。室元他人,今夕必相過。某前往,可與幼芳 後來。」然之,遂乘軒而去。及夜,幼芳引前行,可數里而至。有青衣數輩,秉燭迎之。遂延入內室 ,與幼芳環坐。曰:「孔家娘子相鄰,使邀之,曰『今夕偶有佳賓相訪,願因傾觴,以解煩憤。』」 少頃而至。遂延入,亦多說陳朝故事。因起白曰:「不審夫人復何姓第,頗貯疑訝。」答曰:「某即 陳朝張貴妃,彼即孔貴嬪。居世之時,謬當後主彩顧,寵幸之禮,有過妃嬪。不幸國亡,為楊廣所殺 。然此賊不仁何甚乎!劉禪。孫皓,豈無嬪御。獨有斯人,行此冤暴。且一種亡國,我後主實即風流 ,詩酒追歡,琴樽取樂而已。不似楊廣,西築長城,東征遼海,使天下男冤女曠,父寡子孤。途窮廣 陵,死於匹夫之手。亦上天降鑒,為我報仇耳。」孔貴嬪曰:「莫出此言,在座有人不欲聞。」美人 大笑曰:「渾忘卻。」曰:「何人不欲聞此言耶?」幼芳曰:「某本江令公家嬖者,後為貴妃侍兒。 國亡之後,為隋宮御女。煬帝江都,為侍湯膳者。及亂兵入,某以身蔽帝,遂為所害。蕭后憐某盡忠 於主,因使殉葬。後改葬於雷塘,則不得從焉。時至此謁貴妃耳。」孔貴嬪曰:「前說盡是閒事,不 如命酒,略延曩日之歡耳。」遂命雙鬟持樂器,洽飲久之。張貴妃題詩一章曰:   秋草荒台響夜蛩,白楊凋盡減悲鳳。   彩箋曾擘欺江 ,綺閣塵清《玉樹》空。   孔貴嬪曰:   寶閣排雲稱望仙,五雲高豔擁朝天。   清溪猶有當時月,夜照瓊花綻綺筵。   幼芳曰:   皓魄初圓恨翠蛾,繁華濃豔竟如何。   兩朝惟有長江水,依舊行人逝作波。   亦和曰:   蕭管清吟怨麗華,秋江寒月綺窗斜。   慚非後主題詩客,得見臨春閣上花。   俄聞叩門曰:「江修容、何捷妤、袁昭儀來謁貴妃。」曰:」竊聞今夕佳賓幽會,不免輒窺盛筵 。」俱豔其衣據,明其 佩,而入坐。及見四篇,捧而泣曰:「今夕不意再逢三閣之會,又與新狎客 題詩也。」頃之,聞雞鳴,孔貴嬪等俱起,各辭去。與貴妃就寢,欲曙而起。貴妃贈辟塵犀簪一枚, 曰:「異日睹物思人。昨宵值客多,未盡歡情,別日更當一小會。然須咨祈幽府。」嗚咽而別。翌日 懵然若有所失。信宿更尋曩日地,則近清溪,松檜丘墟。詢之於人,乃陳朝宮人墓。慘惻而返。數月 ,閣因寺廢而毀。後至廣陵,訪得吳公台煬帝舊陵,果有宮人趙幼芳墓,因以酒奠之。

  韋氏子   京兆韋氏子,舉進士,門閱甚盛。嘗納妓於洛,顏色明秀,尤善音律。常令寫杜工部詩,本甚蠹 ,妓隨筆改正,文理曉然,是以頗為所惑,年二十一而卒。韋悼痛之,甚為贏瘠。棄事而寢,意其夢 見。一日,家童有言:「嵩山任處土有返魂之術。」韋召而求其術。任命擇日齋戒,除一室,舒帷於 壁,焚香,仍須一經身衣以導其魂。韋搜衣筒,盡施僧矣,惟餘一金縷裙。任曰:「事濟矣。」是夕 ,絕人屏事,且以昵近悲泣為戒。燃蠟燭於香前,曰:「睹燭燃寸,即復去矣。」韋潔衣斂息,一如 其誨。是夜,萬籟俱止,河漢澄明,任忽長笑,持裙,向帷而招,如是者三。忽聞吁歎之聲,俄頃, 映帷微出,斜睇而立,幽芳怨態,若不自勝。韋驚起泣,任曰:「無庸,恐迫以致倏回。」生忍淚視 之,無異平生。或與之言,頷首而已,逾刻燭盡,欲逼之,然而滅,韋乃捧帷長慟,既絕而蘇。任生 曰:「某非獵金者,哀君情切,故來奉救,漚沫槿豔,不必置懷。」韋欲酬之,不顧而別。韋嘗賦詩 曰:   惆悵金泥簇蝶裙,春來猶見伴行云。   不教佈施剛留得,渾似初逢李少君。   悼亡甚多,不備錄。韋自此鬱鬱不懌,逾年而歿。

  韓宗武   韓宗武文若,侍父莊敏公之官於蜀。舍郡宇書室中,僻在一隅,去使宅稍遠。叢竹果樹之前有大 池,芰荷甚盛。孟秋初三日,風月清爽,閒步砌下。聞池中荷葉  聲,如急風至。視月影中,二青 衣從一女行池上。其衣皆綃鮮麗,隔衣見肌膚瑩白如玉。韓問曰:「不識子為何神,輒此臨顧,願聞 所來。」女曰:「予非神,亦非鬼,乃仙也。籍中與君有緣,特來相見,幸無怖。」語言清麗,顏色 豔美,服飾香潔,非塵間所常睹。韓曰:「既言有緣,當為夫婦耶?」笑曰:「然。當有日,不可遽 。」韓請期。曰:「後五日會之。七夕,可設珍果,焚香相待,仍屏左右。」遂去。復聞荷葉聲,乃 不見。及期而至,容服益華美於前,見酒果,怒曰:「何不精若此!」韓慚曰:「大人性嚴,不敢廣 求,極力止此耳。」女令青衣取於其家,頃刻即至,若只此池畔取之。所齎果實,雖市廛中物,俱極 精。猶疑之,每食留其核,置硯匣內。夜分同寢,率如常人,但不肯言姓氏。云:「我有父母。」迨 曉告去。久而狎熟,極惑之。女戒曰:「切勿輕泄,使我受禍。」家人訝韓病瘁,終不以告。會莊敏 移官陝右。女曰:「我所不能以逐君去者,蓋道途修阻,弱質弗堪。相別之後,幸無念我,且得罪。 」韓慘然曰:「豈能無念哉?」遂別。韓思之,忘寢與食。既到陝,以夏夜偕兄弟坐庭下,忽瞥然而 起,俄復來。意色欣欣,若有所感。白紗衫袖上,有血污跡甚多。眾驚異,共白父母。莊敏公杖之使 盡言,始具實以對。女繼至曰:「為爾念我,蒙二親垢責。然從此可以數來。我在中路,為石損腹脅 ,其血故在。」韓喜拊其腹,因污衣。自是每留心焉。旬日,韓又娶婦。禮迎之夕,婦入羅幃中,見 一美女據牀叱曰:「我正在此,汝耶敢來!」女大駭退避。他夜,伺其去,乃克成婚,異時女來,則 遷婦別室。女相處自如,無可奈何。

  金彥   金彥與何俞出城西遊春,見一座院華麗,乃王太尉錦莊。貰酒坐閣子上,彥取二弦軋之,俞取蕭 管合奏。忽見亭上有一女子出曰:「妾亦好此樂。」令僕子取蜜煎勸酒。俞問姓氏,答曰:「姓李, 名會娘。」二人次日復往,其女又出。二人請同坐飲酒,笑語諧謔。女屬意於彥,情緒正濃,忽報太 翁至,女驚忙而去。自此兩情無緣會合。

  次年,清明又到,彥思錦莊之事,仍尋舊約。信步出城,行入小路,忽聽粉牆間有人呼聲。孰視 之,仍會娘也。引彥入花陰間少敘衷情。雲雨才罷,會娘請隨彥歸去,彥遂借一空宅居之,朝夕同歡 。月餘,俞拉訪錦莊,忽遇老嫗哭云:「會娘因二客同飲,得疾而死久矣。」彥歸詰會娘,答曰:「 妾實非人也。為郎君當時一顧之厚,遂有今日。郎君不以生死為間,妾之願也。」

  呂使君   淳熙初,殿前司牧馬於吳郡平望,歸,途次臨平。眾已止宿。後軍副將賀忠與四卒獨在後三里, 至蔣灣,迷失道,詢於田父。曰:「可從左邊大路行。」方及半里,遇柏林中一大第,繫馬數匹,皆 狙駿可愛。問閽者曰:「此誰居之?」曰:「前邕州呂使君。今已亡,但娘子守寡。」又問:「馬欲 賣乎?」曰:「正訪主吩咐。」於是微賂之,使入報。良久,娘子者出,淡裝素裳,然有林下風致, 年將四十,侍妾十數人,延坐瀹茗。叩所欲,以馬對。笑曰:「細事也。」俄而置酒張筵,歌舞雜奏 。既罷,邀入房,將與寢昵。賀自以武夫樸野,非當與麗人偶,固辭。娘子歎曰:「吾婆居十年,又 無子弟,只同群婢苟活。今夕不期而會,豈非天乎!宜勿以為慮。」遂留館。凡三夕始別,贐以五花

驄及白金百兩,四卒各沾萬錢之貺。又云:「家姐在淨慈寺西畔住,倩寄一書。」握手眷眷而退。   賀還日,違軍期,且獲罪,窘怖無計,奉馬獻之主帥,托以暴得疾,故遲歸。帥見馬,喜而不問 ,乃升為正將。越數日,持書至湖上,果於淨慈寺西松逕中,至姊宅,相見如姻親,仍約明日再集。 亦留與亂。金珠市帛,捆載以歸。自是每三四日一往,賀妻以獲財之故,一切弗問。

  嘗往歡洽,迨暮,外報「呂令人來。」姊失色,然無以拒。後至,三人而足共坐。令人者,招賀 入小閣,峻責之。賀拜而謝過,哀懇再三,乃釋。經半歲,賀妻亡,窀穸之費,皆出於呂氏。乃憑媒 納納幣娶為繼室。逾三年,賀亦亡。先有三子,一居廛市,二從軍。令人詣府投牒,分橐裝遺之,而 乞身去姊塚同處。明年,寒食,賀子上父家,因訪姊家。姊云:「妹已歸臨平矣。」又明年,復詣其 處,宅舍俱不知所在,惟松林內有兩古墳。賀子悲異,瞻而去。

  西湖女子   乾道中,江西某官人赴調都下,因游西湖,獨行疲倦,小憩道旁民家。望雙鬟女子在內,明豔動 人,寓目不少置。女亦流盼寄情。士眷眷若失。自是時一往,女必出相接,笑語綢繆。挑以微詞,殊 無羞拒意,然冀頃刻之歡不可得。既注官言歸,往告別,女乘間私語曰:「自與君相識,彼此傾心。 將從君西度,父母必不許。奔而騁志,又我不忍為。使人曉夕勞於寤寐,如之何則可?」士求之於父 母,啖以重幣,果峻卻焉。到家之後,不復相聞知。

  又五年,再赴調,亟尋舊游,茫無所睹矣。悵然空還,忽遇之於半途,雖年貌加長,而容態益媚 秀,即呼揖問訊。女曰:「隔闊滋久,君已忘之耶?」士喜甚,叩其徙舍之由。女曰:「我久適人, 所居在城中某巷。吾夫坐庫務事暫係府獄,故出而祈援,不自意值故人。能過我啜茶不?」士欣然並 行。二里許,過士旅館,指示之,女約就彼從容,遂與之押。士館僻在一處,無他客同邸,女曰:「 此自可棲泊,無庸至吾家。」乃攜手入其室。

  留半歲,女不復顧家,亦間出外,略無分毫求索。士亦不憶其有夫,未嘗問。將還,議挾以偕逝 ,始斂顰蹙曰:「自向來君去後,不能勝憶念之苦,厭厭成疾,甫期年而亡。今之此身,蓋非人也。 以宿生緣契,幽魂相從,歡期有盡,終天無再合之歡,無由可陪後乘。慮見疑訝,故詳言之;但陰氣 侵君已深,勢當暴瀉,惟宜服平胃散,以補安精血。」士聞語,驚惋良久。乃云:「我曾看《夷堅志 》,見孫九鼎遇鬼,亦服此藥。吾思之,藥味皆平,何得功效如是?」女曰:「其中有蒼朮,去邪氣 ,上品也。第如吾言。」既而泣下,是夜同寢如常。將旦,慟哭而別。暴瀉下,服藥一切用其戒。後 每為人說,尚悽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