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袖
哀帝尚淫奢,多進諂佞幸愛之臣,竟以妝飾妖麗,巧言取容。董賢以霧綃革衣,飄若蟬翼。帝入
燕息之房,命筵卿易輕衣小袖,不用奢帶修裙,故使宛轉便易也。宮人皆效其斷袖。又曰割袖,恐驚
其眠。
董賢第
哀帝為董賢起大第於北闕下,重五殿,洞六門,柱壁皆畫雲氣華,山靈水怪。或衣以綈錦,或飾
以金玉。南門三重,署曰南中門、南上門、南更門。東西各三門,隨三面題署,亦如之。樓閣台榭,
轉相連注,山池玩好,窮盡雕麗。
秦宮
秦宮者,漢大將軍梁冀之嬖奴也。宮年少,而兼有龍陽、文信之姿。冀與妻孫壽爭幸之。李長吉
為詩云:
越羅衫袂迎春風,玉刻麒麟腰帶紅。
樓頭曲宴仙人語,帳底吹笙香霧濃。
人間酒暖春茫茫,花枝入簾白日長。
飛窗復道傳籌飲,午夜銅盤膩燭黃。
禿衿小袖調鸚鵡,紫繡麻霞踏哮虎。
折桂銷金待曉筵,白鹿青蘇半夜煮。
桐英永巷騎新馬,內屋涼屏生色畫。
開門爛用水衡錢,捲起黃河向身瀉。
皇天厄運猶曾裂,秦宮一生花底活。
鸞篦奪得不還人,醉睡氍毹滿堂月。
曹肇
曹肇有殊色,魏明帝寵愛之,寢止恒同。嘗與帝戲,賭衣物,有不獲,輒入御帳服之逕出。其見
親寵類如此。
丁期
丁期婉孌,有容彩,桓玄寵嬖之。朝賢論事,賓客聚集,恒在背後。坐食畢,便回盤與之。期雖
被寵,而謹約不敢為非。玄臨命之日,期乃以身捍刃。
鄭櫻桃
鄭櫻桃者,襄國優童也,豔而善淫。石虎為將軍,絕嬖之。以櫻桃譖,殺其妻某氏。後娶某氏,
復以櫻桃譖殺之。唐了頎有《鄭櫻桃歌》,誤以為婦人,且不得其實,第取其辭耳。歌曰:
石季龍,僭天祿。擅豪雄,美人姓鄭名櫻桃。
櫻桃美顏香且譯,娥娥侍寢專宮掖。
後庭卷衣三萬人,翠眉清鏡不得親。
官軍女騎一千匹,每花照耀漳河春。
織成花映紅綸巾,紅旗掣曳鹵簿新。
鳴鼙走馬接飛鳥,銅鈸琴瑟隨去塵。
鳳陽重門如意館,百尺金梯倚銀漢。
言富貴不可量,女為公主男為王。
赤花雙簟珊瑚牀,盤龍斗帳琥珀光。
淫昏偽位神所惡,滅不香陵終不悟。
鄴城蒼蒼白露微,世事翻覆黃雲飛。
慕容沖 初,秦主荷堅之滅燕,沖姊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堅納之,寵後庭。沖年十二,亦有龍 陽之姿,堅又幸之。姊弟專寵,宮人莫進。長安歌之曰:「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咸懼為亂。 王猛切諫,堅乃出沖長安。又謠曰:「鳳凰鳳凰止阿房。」堅以鳳凰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乃植 桐竹數十萬於阿房城以待之。沖後為寇,止阿房軍焉。堅使使遺沖錦袍一領,稱詔曰:「古者兵交使 在,其問卿遠來,草創得無勞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懷。朕於卿恩分如何,而於一朝忽為此變?」沖 命詹事答之,亦稱:「皇太后有令,孤今心在天下,豈顧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 自當寬貸荷氏,以酬曩好。終不使既往之施,獨美於前。」堅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陽平公之言, 使白虜敢至於此。」
王確
王僧達為吳郡太守,族子確,少美姿容,僧達與之私款甚昵。確叔父休,永嘉太守,當將確之郡
,僧達欲逼留之。確知其意,避不往。僧達潛於所住後作大坑,欲誘確來則殺埋之,從弟僧虔知其謀
,禁訶乃止。
陳子高 陳子高,會稽山陰人也。世微賤,業織履為生。侯景亂,子高從父寓都下。是時子高年十六,尚 總角,容貌豔麗,纖妍潔白如美婦人。螓首膏髮,自然蛾眉。見者靡不嘖嘖。即亂卒揮白刃,縱揮間 噤不忍下,更引而出之數矣,陳司空霸先時平景亂,其從子清以將軍出鎮吳興,子高於淮諸附部伍寄 載求還鄉。 見而大驚,問曰:「若不欲富貴乎,益從我?」子高許諾。子高本名蠻子,嫌其俗,改名之。 頗偉於器。既乍幸,子高不勝,齧被,被盡裂。欲且止,曰:「得無創巨汝耶?」子高曰:「身是公 身也,死耳亦安敢愛!」 愈益愛憐子。子高膚理色澤,柔靡都曼,而猿臂善騎射,上下若風。性恭謹,恒執佩身刀及待酒 炙。性急,有所恚,目若虎,燄燄欲咬人,見子高則立解。子高亦曲意附會得其歡。嘗為詩贈之曰: 昔聞周小史,今歌明下童。 玉廛手不別,羊車市若空。 誰愁兩雄並,金貂應讓儂。 且曰:「人言吾有帝王相,審爾,當冊汝為後,但恐同姓致嫌耳。」子高叩頭曰:「古有女主, 當亦有男後。明公果垂異恩,奴亦何辭作吳孟子耶!」 大笑。日與狎,未嘗離左右。既漸長,子高之具尤偉。嘗撫而笑曰:「吾為大將,君副之,天下 女子兵,不足平也。」子高對曰:「政慮粉陣饒孫吳。非奴鐵纏,王江州不免落坑塹耳。」其善酬接 若此。 夢騎馬登山,路危欲墮,子高推捧而升。將任用之,亦願為將,乃配以寶刀,備心腹。 王大司馬僧辯下京師,功為天下第一。陳司空次之,僧辯留守石頭城,命司空守京口,推以赤心 ,結廉商之分。且為第三子,約娶司空女。有才貌,嘗入謝司空,女從隙窗窺之,感想形於夢寐。謂 其侍婢曰:「世寧有勝王郎子者乎?」婢曰:「昨見吳興東閣日直陳某,且數倍王郎子。」蓋是時解 郡佐司空在鎮。女果見而悅之,喚欲與通。子高初懼罪,謝不可,不得已,遂私焉。女絕愛子高,嘗 盜其母閣中珠寶與之,價值萬計。又書一詩曰《團扇》,畫比翼鳥其上,以遺子高曰: 人道團扇如圓月,儂道圓月不長圓。 願得炎州無霜色,出入歡袖百千年。 事漸泄,所不知者司空而已。會王僧辯有母喪,未及為禮娶。子高常恃寵凌其侶,因為竊團扇與 ,且告之故,忿恨以語僧辯,用他事停司空女婚。司空怒,且謂僧辯之見圖也,遂發兵襲僧辯並其子 ,縊殺之,率子高實為軍鋒焉。自是子高引避不敢人。知之,仍領子高之鎮。女以念極,結氣死。司 空為武帝崩,後從猶子入嗣大統。子高為右衛將軍散騎常侍,積功封文招縣子。廢帝時,坐誣謀反誅 。人以為隱報焉。
王韶 王韶字德茂,少美麗,善姿首。初襲父封都鄉侯,為太子舍人,累遷郢州刺史。韶其為幼童,庾 開府信愛之,有斷袖之歡,衣食所資,皆信所給。遇客,韶亦為信侍酒。後為郢州。信西上江陵,途 經江夏,韶接信甚薄,坐青油幕下,引信入宴,坐信別榻,有自矜色。信稍不堪,因酒酣,乃逕上韶 牀,踐榻肴饌,直視韶面,謂曰:「官今日形容,大異疇昔。」賓客滿座,韶甚慚恥。白猿傳
第三十二卷
白猿傳 梁大同未,遣平南將軍藺欽南征,至桂林,破李師古、陳徹。別將歐陽紇略地至長樂,悉平諸洞 ,深入險阻。紇妻纖白甚美。其部人曰:「將軍何為摯麗人經此地?有神,善竊少女,而美者尤所難 免,宜謹護之。」紇甚疑懼,夜勒兵環其廬,匿婦密室中,謹閉甚固,而以女奴十餘伺守之。再夕, 陰風晦黑,至五更,寂然無聞。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驚悟者,即已失妻矣。關扃如故,莫知所出 。出門山臉,咫尺迷悶,不可尋逐。迨明,紇無其跡。絕大憤痛,誓不徒還。因辭疾,駐其軍,日往 四通,即深凌險以索之。既逾月,忽於百里之外叢問,得其妻繡履一隻,雖浸雨濡,猶可辨識。紇尤 淒悼,求之益堅。選壯士三十人,持兵負糧,岩棲野食。又旬餘,遠所舍約二百里,南望一山,蔥秀 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環之,乃編木以渡。絕岩翠竹之間,時見紅彩,聞笑語聲。捫蘿引,而陟其上 ,則嘉樹列植,間以名花,其下綠蕪,豐軟如毯。清迥岑寂,杳然殊境。東向石門,有婦人數十,帔 服鮮澤,癟游歌笑,出入其中,見人皆慢視遲立,至則問曰:「何因來此?」紇具以對。相視歎曰: 「賢妻至此月餘矣,今病在牀,宜遣視之。」入其門,以木為扉,中寬辟若堂者三四,壁設牀,悉施
錦薦。其妻臥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紇就視之。回眸一睇,即疾揮手令去。諸婦人曰:「我 等與公之妻,比來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殺人,雖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 ,但求美酒兩斛,食犬十頭,麻數十斤,當相與謀殺之,其來必以正午後。慎勿太早,以十日為期。 」因促之去。紇亦遽退,遂求醇醪與麻、犬,如期而往。婦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騁力, 俾吾等以彩練縛手足於牀,一踴皆斷。常紉三幅,則盡力不解。令麻隱帛中束之,度不能矣。遍體皆 如鐵,惟臍下數寸,常護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凜,當隱於此,靜而伺 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計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氣以俟,日晡,有物如匹練,自他山 下,透至若飛,逕入洞中。少選,有美髯丈夫,長六尺餘,白衣曳杖,擁諸婦人而出。見犬驚視,騰 身執之,披裂吮咀,食之致飽。婦人竟以玉杯進酒,諧笑甚歡。既飲數鬥,則扶之而去,又聞嬉笑之 音。良久,婦人出招之,乃持刃而入。見大白猿,縛四足於牀頭,顧人蹙縮求脫,不得,目光如電。 竟兵之,如中鐵石。刺其臍下,即飲刃,血射如注。乃大歎咤曰:「此天殺我,豈爾之能。然爾婦已 孕,勿殺其子,將逢聖帝,必大其宗。」言絕乃死。搜其藏,寶器豐積,珍羞盈品,羅列几案。凡人 世所珍,靡不充備。名香數斛,寶劍一雙,婦人三十輩,皆絕色。久者至十年,雲色衰必被提去,莫 知所置。又捕彩惟止其身,更亡黨類。但盥洗,著帽,加白袷,被素羅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長 數寸。所居常讀木簡,字若符篆,了不可識,已則置石磴下。晴晝或舞雙劍,環身電飛,光圓若月。 其飲食無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飲其血。日始逾午,即然而逝。半晝往返數千里,及晚必歸, 此其常也。所需無不立得。夜就諸牀嬲戲,一夕皆周,未嘗寢寐。言語淹詳,華旨會和。然其狀,即 暇狸之類也。今歲木落之初,忽滄然言曰:「吾為山神所訴,將得死罪。亦求護之於眾靈,庶幾可免 。」前月哉生魄,石燈生火,焚其簡書,悵然自失曰:「吾已千歲,而無子。今有子,死期至矣。」 因顧諸女,仇瀾者久之,且曰:「此山復絕,未嘗有人至。上高而望,絕不見樵者,下多虎狼怪獸。 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耶?」紇即取寶玉珍麗,及諸婦人以歸,猶有知其家者。紇妻週歲生一子,厥 狀肖焉。後紇為陳武帝所誅。紇素與江總善,愛其子聰悟絕人,常留養之,故免於難。及長,果文學 善書,知名於時。 唐歐陽率更貌寢,長孫太尉嘲之,有「誰言麟閣上,畫此一獼猴」之語,後人緣此遂托江總撰傳 以誣之。蓋藝家遊戲三昧,如毛穎芙華之流爾。大抵唐人喜著小說,刻意造怪,轉相擬述,豈非文華 極盛之弊乎?吾黨但貴其資談,微供諧噱,安問其事之有無。
袁氏傳 廣德中,有孫恪秀才者,因下第,游於洛中。至魏王池側,忽有一大第,土木皆新,被路人指雲 ,此袁氏之第也。恪逕往叩扉,無有應者。戶側有小房,簾帷頗潔,謂伺客之所。恪遂摹簾而入。良 久,忽聞啟關者,一女子光容鑒物,豔麗驚人。珠初滌其月華,柳乍含其煙媚。蘭芳靈濯,玉瑩塵清 。恪疑主人之處子,但潛窺而已。女摘庭中之萱草,凝思久立,遂制詩曰: 彼見是忘憂,此看同腐草。 青山與白雲,方展我懷抱。 吟諷既畢,容色慘然。因來褰簾。忽睹恪,遂驚慚入戶,使青衣詰之曰:「子何人,而向於此? 」恪乃語是稅居之士,曰:「不幸衝突,頗益慚駭。幸望陳達於小娘子。」青衣具以告。女曰:「某 之丑劣,況不修容,郎君久簾帷,當盡所睹,豈敢更迴避耶?使郎君少頃內廳,當暫飾妝而出。」恪 慕其容美,喜不自勝。語青衣曰:「誰氏之子?」曰:「故袁長官之女。少孤,更無姻戚,惟與妾輩 三五人據此第耳。小娘子見未適人,且求售也。」良久,乃出見格。美豔愈於向者所睹。命侍婢進茶 果,曰:「郎君既無舍第,便可遷囊橐於此廳院中。」指青衣謂恪曰:「小有所需,但告此輩。」恪 愧荷而已。恪未室,又睹女子之婉麗如是,乃進媒而請之。女亦欣然相受。遂納為室。
袁氏富足,巨有金增。而恪久貧,忽車馬煥赫,服玩華麗,頗為親友之疑訝,多來詰格。恪竟不 實對。格因驕倨,不求名第,日洽豪貴,縱酒狂歌。如此三四歲,不離洛中。忽遇表兄張閒雲處士, 格謂曰:「既久睽間,頗思從容。願攜衾綃,一永宵話。」張生如其所約。及夜永將寢,張生握屬手 ,密謂之曰:「老兄於通門,曾有所授。適觀弟詞色,妖氣頗濃。未審別有何所遇?事之周細,必願 見陳,不然者,當受禍耳。」格曰:「不肖未有所遇。」張生又曰:「夫人稟陽精,妖氣陰受。魂掩 魄盡,人則長生;魄掩魂銷,人則立死。故鬼怪無形,而全陰也;仙人無影,而全陽也。陰陽之盛衰 ,魂魄之交戰,在體而微有失位,莫不表白於氣色。向觀弟神形,陰侵陽位,邪於正府,真精已耗。 識用漸隳,律液傾輸,根蒂浮動,骨將化上,顏非渥丹人必為怪異所鑠。何堅隱而不剖其由也。」恪 方驚悟。遂陳娶納之因。張生大駭曰:「即此是也,其奈之何?」又曰:「弟之忖度,何以為異?」 恪曰:「豈有袁氏海內無瓜葛之親哉?又辯慧多能,如是以為驗。」遂告張曰:「某一生遭,久處凍 餒。因茲婚娶,頗似蘇息,不能負義,何以為什?」張生大怒曰:「大丈夫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傳 云:妖由人興,人無妖焉,妖不自作,且義與身孰親?身受其災,而顧其鬼怪之恩義,三尺童子,尚 以為不可,何況大丈夫乎!」又曰:「吾有寶劍,亦乾將之儔亞也。況有魍魎,見者滅沒,前後神奇 不可備數。詰朝奉借,倘攜密適,必睹其狼狽。不下昔日回君攜寶鏡而照鸚鵡也。不然者,則必被恩 愛所迷耳。」 明日,恪遂受劍。張生告去,執手曰:「善伺其便。」恪遂攜劍隱於室內,而終有難色。袁氏俄 覺,大怒,而謂恪曰:「子之窮愁,我使暢泰。不顧恩義,遂興非為,如此用心,且犬彘不食其餘, 豈能立節行於人世也?」恪即被責,慚顏息慮,叩頭曰:「受教於表兄,非宿心也。願以歃血為盟, 更不敢有他意矣。」因雨泣伏地。袁氏遂搜得其劍,寸折之,若斷輕藕耳。恰愈懼,似欲奔迸。袁氏 乃大笑曰:「張生一小子,不能以道義誨其表弟,使行其凶毒,來當辱之。然觀子之心,的應不如是 。然吾匹君已數歲,夫子何慮哉?」恪方稍安。後數日,因出遇張生,曰:「奈何使我撩虎鬚,幾不 脫虎口耳。」張生問劍之所在,具以實對。張生大駭曰:「非吾所知也。」深懼而不敢來謁。
後十餘年,袁氏已鞠育二子。治家甚嚴,不喜參雜。後,恪之長安謁舊友人王相國縉,遂薦於南 康張萬頃大夫為經略判官,挈家而往。袁氏每遇青松高山,凝睇久之,若有不快意。到瑞州,袁氏曰 :「此去半程,江有決山寺,我家舊有門徒僧惠,幽居於此寺。別來數十年,僧行夏臘極高,能別形 骸,善出塵垢,倘經彼設食,頗益南行之福。」恪曰:「然。」遂辦齋蔬之具。及抵寺,袁氏欣然易 服、理鬢,攜二子詣老僧院,若熟其逕者。恪頗異之。遂持碧玉環子而獻僧,曰:「此是院中舊物。 」僧亦不曉。及齋罷,有野猿數十,連臂下於高松而食於台上,後悲嘯捫蘿而躍。袁氏惻然。俄命筆 題僧壁曰:
剖破恩情彼此心,無端變化幾湮沉。 不如逐伴歸山去,長嘯一聲煙霧深。 乃擲筆於地,撫二子咽泣數聲,語恪曰:「好住,好住!吾當永訣矣。」遂裂衣,化為老猿,追 嘯者躍樹而去。將抵深山而復返視。恪乃驚怛,若魂飛神喪。良久,撫二子一慟。乃詢於老僧,僧方 悟:「此猿是貧道為沙彌時所養。開元中,有天使高力士,經過此,憐其慧黠,以束帛而易之。聞抵 洛京,獻於天子。時有天使來往,多說其慧黠過人。常馴擾於上陽宮內。聞安史之亂,即不知所以。 於戲!不期今日更睹其怪異耳。碧玉環者,本河陵胡人所施,當時亦隨猿頸而往,今方悟矣。」恪遂 惆悵,艤舟六七日,攜二子而回掉,更不能之任矣。
石六山美人 寧越靈山邑外,六山相連,故名日石六山。岩谷奇偉,山容秀絕。舊為墟市,居民益多,商人交 會,至於成邑郡。胥寧賞主藏於驛中,以未曉起,盥櫛。俄一女子至,荷筠筒候門。徘徊羞怯,將汲 井。賞凝睇久之,以美色也。所著布衣,潔白無垢污,訝為異物,執而訊之。答曰:「我居山下村家 ,喪夫半年矣。舅姑嚴急,每天明,必使負水,少遲則遭撻,不計其數,臀脊流血,不如無生。」因 汪汪泣下。賞已羨其色,又喜其言音儇利,欲加以非義。拒不肯。賞奮怒,令驛卒係之柱間。殊不懾 怖,至晚,初悲告求釋。賞再諸之,收淚而言曰:「碧岩之前,綠水之濱,喬木之上,白雲之中,君 幸勿相苛窘,他日當自知。」賞命解縛,使之與俱出門,倏不見,惟筠筒在也。賞料必山靈之精。召 朋輩好事,以壺酒來往游,冀有值遇,略無所睹。日暮,陰雲四合,於林杪一白獼猴,引手垂足,且 往且來。擲一木葉,墮其前,大如扇,書二十字於上,墨猶未乾。其詞曰:
桃花洞口開,香蕊落莓苔。
佳景雖堪玩,蕭郎已未來。
眾傳觀吁歎,即已失之。
賞慮其為祟,急率眾奔歸,消息已絕。
後十年,邑市一少年,大醉連日,因至岩下,逢女子,秀色奪目,留盼不能進步。女亦注視,含
笑而迎曰:「恩君已久矣。能過我乎?」少年喜甚,便握手以從。入石山,只見珠樓玉砌,白玉階梯
,中鋪寶帳,名香芬馥,奇花仙卉,不可具述。遂留臥同牀,各各欣慰。居十日,女於席上歌曰:
洞府深沉春日長,山花無主自芬芳。
凴欄寂寂看明月,欲種桃花待阮郎。
少年不思歸。女曰:「與君邂逅合歡,恨不得偕老。君之家人失君久,曉夕叫呼。尋訪於絕崦孤
家之墟,行且抵此,恐為不便,君宜遽歸。」少年尤眷戀不忍,不得已而行。及家,已三更,妻孥言
失之二月矣,後亦亡恙。
焦封
前濬儀令焦封,罷任後,喪妻。開元初,客游於蜀。朝夕與蜀中富人飲博。忽一日侵夜,獨乘騎
歸,逢一青衣,如舊相識,馬前傳語,邀封。封方酒酣,遂笑而從之。心亦疑是誤相識。俄至一甲第
,院宇崢嶸。既堅請入,封乃下馬人之。
須臾,有十餘婢僕,齊並衣以囉紈,飾之珠翠,皆美麗之容質。此女僕齊稱夫人,欲披揖。封驚
疑未已,有花燭兩行前引,見大扇擁蔽一女子,年約十六八,殊常儀貌。遽令開扇,引封前拜揖。於
堂而坐,然後設瓊漿玉饌,奏以女樂,乃勸金樽於封。夫人索紅箋,寫詩一首以贈,詩曰:
妾失鴛鴦伴,君方萍梗游。
少年歡醉後,必恐苦相留。
封捧詩披閱,沉吟良久,方飲盡,遂復酌金樽,仍酬以一絕,詩曰:
心常慕幽契,終不恥狂游。
誤入桃源裡,仙家爭肯留。
夫人覽詩,笑而言曰:「誰教他誤入來?要不留,亦不得也。」封亦笑而答曰:「卻恐不留,誰
怕留千年萬年。」夫人甚喜,動顏色,乃徐起,佯醉歸帳。命封伸伉儷之情。至曙,復開綺席,歌樂
嘹亮,又與封共醉。乃謂之曰:「妾是都督府孫長史女,少適王茂。王茂守長安而前死。今寡居,幸
見托於君。無以妾自謀為過。昔漢卓王孫家,文君慕相如,曾若此也。」封復聞若是語,轉深眷戀不
出。
經月餘,忽自獨行而語曰:「我本讀詩書,為名宦,今日名與宦俱未稱心,而沉迷於酒色,月餘
不出,非丈夫也。」侍婢聞者告於夫人。夫人謂封曰:「妾是簪纓家女,君是宦途中人。與君匹偶,
亦不相虧耳。至於卻欲以名宦榮身,思得詣金闋,謁明主也,妾爭敢固留君身,抑君顯達乎?何傷歎
若是。」封曰:「幸夫人念我,元使我虛老蜀城。」夫人遂以金寶送封入闋。及臨歧泣別,仍贈玉環
一隻,謂封曰:「可珍重藏之。我阿母與我幼時所弄之物也。」乃吟詩一首以送,詩曰:
鵲橋牛女會,也是不多時。
今日送君處,羞言連理枝。
封覽詩,受玉環,愴情尤甚,不覺涕泗沾酒,留別詩曰:
但保同心結,無勞織錦詩。
蘇秦求富貴,自有一回時。
夫人見詩,悲哽良久,復勸金爵而別,封雖已發志,回京洛為名宦,亦常悵恨,別是佳麗。方登
閣道,見深所鬱鬱。忽回顧,遙見夫人奔逐,遂驚異以伺之。遽至封前,悲泣不已,謂封曰:「我不
忍與君乖離,因潛奔趁君,不謂今日復睹君之容,幸挈我之京。」封疑訝,復且喜,遂相攜輦達前旅
次。至昏黑,有十餘猩猩來。其妻奔出見之,喜躍倍常。回顧謂封曰:「君亦不為我東去,我今亦幸
女伴相召歸山,君當自愛。」言訖化為一猩猩,與同相逐而走,不知所之。
烏將軍 代國公郭元振,開元中下第,自晉之汾。夜行,陰晦失道。久而絕遠有燈火之光,以為人居也, 逕往投之。八九里,有宅,門宇甚峻,既入門,廊下及堂上燈燭熒煌,牢饌羅列,若嫁女之家,而悄 無人。公繫馬西廊,前歷階而升。徘徊堂上,不知其何處也。俄聞堂中東閣,有女子哭聲,嗚咽不已 。公問曰:「堂中泣者,人耶?鬼耶?何陳設如此,無人而獨泣耶?」曰:「妾此鄉之祠,有烏將軍 者,能禍福人。每歲求偶於鄉人,鄉人必擇處女之美者而嫁焉。妾雖陋拙,父利鄉人之五百緡,潛以 應選。今夕,鄉人之女,並為游宴者到是,醉妾此室,共鎖而去,以適乾將軍者也。今父母棄之,就 死而已,惴惴哀懼。君誠人耶,能相救免,畢身為除掃之婦,以奉指使。」公大憤曰:「其來當何時 ?」曰:「二更。」公曰:「吾忝為大丈夫也!必力救之。如不得,當殺身以殉汝。終不使汝在死於 淫鬼之手也。」女泣少止。 於是坐於西階上,移其馬於堂北。令一僕侍立於前,若為儐而待之。未幾,火光照耀,軍馬驕闐 ,二紫衣吏入而復走出曰:「相公在此。」逡巡一黃衣吏入而出,亦曰:「相公在此。」公私心獨喜 :「吾當為宰相,必勝此鬼矣。」既而,將軍漸下,導吏復告之。將軍曰:「人。」有戈劍弓矢,翼 引以人,即東階下。公使僕前曰:「郭秀才見。」遂行揖。將軍曰:「秀才安得到此?」曰:「聞將 軍今夕嘉禮,願為小相耳。」將軍者,喜而延坐,與對食,言笑極歡。公囊中有利刀,思取刺之,乃 問曰:「將軍曾食鹿臘乎?」曰:「此地難遇。」公曰:「某有少許珍者,得自御廚,願削以獻。」 將軍者大悅。公乃起,取鹿臘並小刀,因削之,置一小器,令自取。將軍喜,引手取之,不疑其他。 公伺其無機,乃投其脯,捉其腕而斷之。將軍失聲而走。導從之吏,一時驚散。公執其手,脫衣纏之 。令僕夫出望之,寂無所見。乃啟門謂泣者曰:「將軍之腕已在此矣。尋其血蹤,當死亦不久。既獲 免,可出就食。」泣者乃出,年可十六八,而甚佳麗,拜於公膝前,曰:「誓為僕妾。」公諭焉。 天方曙,開視其手,則豬蹄也,俄聞哭泣之聲漸近,乃女之父母兄弟,及鄉中耆老,相與舁櫬而 來,將收其屍以備殯殮。見公及女,乃生人也,咸驚以問之。公具告焉。鄉老共怒殘其神,曰:「烏 將軍,此鄉鎮神,鄉人奉之久矣。歲配以女,才無他虞,此禮少遲,即風雨雷雹為虐,奈何失路之客 ,而傷我明神,致暴於人?此鄉何負!當殺爾,以祭烏將軍。不爾,亦縛送本縣。」揮少年,將令執 公。公諭之曰:「爾徒老於年,未老於事。我天下之達理者,爾眾聽吾言。夫神,受天之命,而為鎮 也;不若諸侯,受命於天子,而疆理天下乎?」曰:「然。」公曰:「使諸侯漁色於國中,天子不怒 乎?殘虐於人,天子不伐乎?誠使爾呼將軍者,真神明也,神固無豬蹄,天豈使淫妖之獸乎?且妖淫 之獸,天地之罪畜也。吾執正以誅之,豈不可乎?爾曹無正人,使爾少女年年橫死於妖畜,積罪動天 ,安知天不使吾雪焉?從吾言,當為爾除之,永無聘娶之患,如何?」鄉人悟而喜曰:「願從命。」 公乃令數百人,執弓矢、刀槍、鍬之屬,環而自隨,尋血而行,才二十里,血入大塚穴中。因圍而劇 之,應手漸大如口。公令束薪燃火投入照之,其中若人室。見一大豬,無前左蹄,血臥其地。突煙走 出,斃於圍中。鄉人更翻共相慶會,餞以酬公。公不受,曰:「吾為人除害,非鬻獵者,得免之。」 女辭其父母親族曰:「多幸為人,托質血屬,閨闈未出,固無可殺之罪。今者貪錢五十萬,以嫁妖獸 ,忍鎖而去,豈人所宜?若非郭公之仁勇,寧有今日?是妾死於父母,而生於郭公也。請從郭公,不 復以舊鄉為念矣。」泣拜而從公。公多歧援喻止之,不獲,遂納為側室,生子數人。公之貴也,皆任 大官之位。事已前定,雖遠地而棄焉,鬼神終不能害明矣。
第三十三卷
任氏傳 任氏,女妖也。唐有韋使君者,名第九,信安王李 之外孫。少落拓,好飲酒。其從父妹婿日鄭 六,不記其名。早習武藝,亦好酒色,貧無家,托身千妻族;相得,游處不間。天寶九年夏六月,與 鄭子偕行於長安陌中,將會飲於新昌里。至宣平之南,鄭子辭有故,請間去,繼至飲所。乘白馬而東 。鄭子乘驢而南,入昇平之北門。偶值三婦人行於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姝麗。鄭子見之驚悅,策 其驢,忽先之,忽後之,將挑之而未敢。白衣時時盼睞,意有所受。鄭子戲之曰:「美豔若此,而徒 行,何也?」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為?」鄭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輒 以相奉。某得步從,足矣。」相視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誘,稍已狎昵,鄭子隨之東。至樂遊園,已昏 黑矣。見一宅,土垣車門,室宇甚嚴。白衣將入,顧曰:「願少踟躕。」而入。女奴從者一人,留於 門屏間,問其姓第。鄭子既告,亦問之。對曰:「姓任氏,第二十。」少頃,延入。鄭子係驢於門, 置帽於鞍。始見婦人年三十餘,與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燭置膳,舉酒數觴。任氏更衣理妝而出, 酣飲極歡。夜久而寢。其妍姿美質,歌笑態度,舉措皆豔,殆非人世所有。將曉,任氏曰:「可去矣 。某兄弟各係教坊,職屬南衙,晨興將出,不可淹留。」乃約後期而去。既行,及里門,門肩未發。 門旁有胡人鬻餅之舍,方張燈熾爐。鄭子憩其簾下,坐以候鼓,因與主人言。鄭子指宿所以問之曰: 「自此東轉,有門第,誰氏之宅?」主人曰:「此聵墉棄地,無第宅也。」鄭子曰:「適過之,曷以 雲無?」與之固爭。主人適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誘男子偶宿,嘗三見矣,今 子亦遇乎?」鄭子赧而隱曰:「無之。」質明,復視其所,見土垣車門如故。窺其中,皆秦荒及廢圃 耳。
既歸,見責以失期。鄭子不泄,以他事對。然想其豔冶,願復一見之心,常存之不忘。經十許日 ,鄭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見之,囊女奴從。鄭子遽呼之。任氏側身周旋於稠人中以避焉。鄭子連 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後,曰:「公知矣,何相近焉?」鄭子曰:「雖知之,何患?」對曰:「 事可愧恥。難施面目。」鄭子曰:「勤想如是,忍相棄乎?」對曰:「安敢棄也,懼公之見惡耳。」 鄭子發音,詞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豔麗如初,謂鄭子曰:「人間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 識耳,無獨怪也。」鄭子請與之敘歡。對曰:「凡某之流,為人惡忌者,非他,為其傷人耳。某則不 然。若公未見惡,願終己以奉中幘。」鄭子許之,與謀棲止。任氏曰:「從此而東,大樹出於棟間者 ,門巷幽靜,可稅以居。前時自宣平之南,乘白馬而東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 。」是時伯叔從役於西方,三院什器,皆貯藏之。鄭子如言訪其舍,而詣假什器。問其所用,鄭子曰 :「新獲一麗人,已稅得其舍,假具以備用。」笑曰:「觀子之貌,必獲詭陋。何麗之絕也。」
乃悉假帷帳榻席之具,使家童之慧黠者,隨以覘之。俄而奔走返命,氣吁汗洽。迎問:「有之乎 ?」曰:「有。」問:「其容若何?」曰:「奇怪也!天下未嘗見之矣。」釜姻族廣茂,且夙從逸游 ,多識美麗,乃問曰:「孰若其美?」童曰:「非其倫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倫。 」
是時吳王之女有第六者,則釜之內妹, 豔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問曰:「孰與吳王家第六女 美?」又曰:「非其倫也。」撫手大駭曰:「天下豈有斯人?」遽命汲水澡頸,首膏唇而往。既至, 鄭子適出。人門,見小童擁答方掃,有一女奴在其門,他無所見。征於小童。小童笑曰:「無之。」 周視室內,見紅裳出於戶下。迫而察焉,見任氏敢身匿於扇間。拽出就明而觀之,殆不謬於所傳矣。 釜愛之發狂,乃擁而凌之,不服。
以力制之,方急,則曰:「服矣。請少迴旋。」既緩,則捍御如初。如是者數四,釜乃悉力急持 之。任氏力竭,汗若濡雨。自度不免,乃縱體不復抗拒,而神色慘變。釜問曰:「何色之不悅如是? 」任氏長歎息曰:「鄭六之可哀也!」釜曰:「何謂?」對曰:「鄭生有六尺之軀,而不能庇一婦人 ,豈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獲佳麗,遇某之比者眾矣。而鄭生窮賤耳。所稱愜者,惟某而已。忍以 有餘之心,而奪人之不足乎?哀其窮餒,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為公所縶耳。若糠糗可 給,不當至是。」釜豪俊有義烈,聞其言,遽置之,斂襖而謝曰:「不敢。」俄而鄭子至,與釜相視 樂。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餼,皆給焉。任氏時有經過,出入或車馬輿步,不常所止。日與之游,甚 歡。每相狎昵,無所不至,惟不及亂而已。是以釜愛之重之,無所吝惜;一食一飲,未嘗忘焉。任氏 知其愛己,因言以謝曰:「愧公之見愛甚矣。顧以陋質,不足以答厚意。且不能負鄭生,故不得遂公 歡:某,秦人也,生長秦城;家本伶倫,中表姻族,多為人寵,以是長安狹邪,悉與之通。或有姝麗 ,悅而不得者,為公致之可矣。願持此以報德。」曰:「幸甚!釐中有鬻衣之婦曰張十五娘者,肌體 凝潔,常悅者。」因問任氏識之乎。對曰:「是某表姊妹,致之易耳。」旬餘,果致之。數月厭罷。 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絕之難謀者,試言之,願得盡智力焉。」曰:「昨者寒食 ,與二三子游於千福寺。見刁將軍緬張樂於殿堂。有善吹簽者,年二八,雙鬟垂耳,嬌姿豔絕。嘗識 之乎?」任氏曰:「此寵奴也。其母,即妾之內姊也。求之可也。」釜拜於席上。任氏許之。乃出入 刁家。月餘,促問其計。任曰:「願得雙釵以為賂。」釜依給焉。後二日,任氏與方食,而緬使蒼頭 控青驄以迓任氏。任氏聞召。笑謂釜曰:「諧矣。」初,任氏加寵奴以病,針餌莫減。其母與緬憂之 方甚,將徽諸巫。任氏密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從就為吉。及視疾,巫曰:「不利在家,宜出居東 南某所,以取生氣。緬與其母詳其地處,則任氏之第在焉。緬遂請居。任氏謬辭以逼狹,勤請而後許 。乃輦服玩並其母,偕送於任氏,至,則疾愈。未數日,任氏密引釜以通之,經月乃孕。其母懼,遽 歸以就緬,自是遂絕。
他日,任氏謂鄭子曰:「公能致錢五六千乎?將為謀利。」鄭子曰:「可。」遂假求於人,獲錢 六千。任氏曰:「有人鬻馬於市者,馬之股有疵,可買以居之。」鄭子如市,果見一人牽馬求售,眚 在左股。鄭子買以歸。其妻昆弟見,皆嗤之,曰:「是棄物也。買將何為?」無何,任氏曰:「馬可 鬻矣,當獲三萬。」鄭子乃賣之。有酬二萬,鄭子不與。一市盡曰:「彼何苦而貴買,此何愛而不鬻 ?」鄭子乘之以歸;買者隨至其門,累增其估,至二萬五千也,又不與,曰:「非三萬不鬻。」其妻 昆弟聚而詬之。鄭子不獲已,遂賣,卒不登三萬。既而密伺買者,征其由,乃昭應縣之御馬疵股者, 死三歲矣,司吏不時除籍,官征其估,計錢六萬。設其半以買之,所獲尚多矣。若有馬以備數,則三 年芻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償蓋寡,是以買耳。任氏又以衣服故,嘗乞衣於釜。釜將買全彩與之。 任氏不欲,曰:「願得成制者。」
召市人張大為買之,使見任氏,問所欲。張大見之,驚謂曰:「此必天人貴戚,為郎所竊耳。非 人間所宜有者,願速歸之,無及於禍。」其容色之動人也如此。竟買衣之成者而不自紉縫也,不曉其 意。
後歲餘,鄭子武調,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縣。時鄭子方有妻室,雖晝游於外,而夜寢於內, 方恨不得專其夕。將之官,邀與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為歡。請計日給糧 汽,端居以遲歸。」鄭子懇請,任氏愈不可。鄭子乃求釜資助。更與勸勉,且諸其故。任氏良久曰: 「有巫者言某是歲不利西行,故不欲俱。」鄭子甚惑也,不思其他,與大笑曰:「明智若此,而為妖 惑,何哉!」固請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徽,徒為公死,何益?」二子曰:「豈有斯理乎?」懇 請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以馬借之,出祖於臨臯,揮袂別去。信宿,至馬嵬。任氏乘馬居其前, 鄭子乘驢居其後;女奴別乘,又在其後。是時西門圍人教獵狗於洛川,已旬日矣。適值於道,蒼犬騰 出於草間。鄭子見任氏 然墜於地,複本形而南馳。蒼犬逐之。鄭子隨走叫呼,不能止。里餘,為犬 所獲。鄭子銜涕出囊中錢,贖以痊之,削木為記。回睹其馬,齧草於路隅,衣服悉委於鞍上,履襪猶 懸於鐙間,若蟬蛻然。惟首飾墜地,餘無所見。女奴亦逝矣。
旬餘,鄭子還城。釜見之喜,迎問曰:「任子無恙乎?」鄭子該然對曰:「歿矣。」釜聞之驚例 ,相持於室盡哀。徐問疾故。答曰:「為犬所害。」曰:「犬雖猛,安能害人?」答曰:「非人。」 駭曰:「非人者何?」鄭子方述本末。釜驚訝歎息不能已。明日,命駕與鄭子俱適馬嵬,發瘞視之, 長號而歸。追思前事,惟衣不自制,與人頗異焉。其後鄭子為總監使,家甚富,有櫪馬十餘匹。年六 十五,卒。大歷中,沈既濟居鐘陵,嘗與釜游,屢言其事,故知詳悉。後釜為殿中侍御史兼隴州刺史 ,遂歿而不返。
嗟乎,異物之情也有人道焉!遇暴不失節,殉人以至死,雖賢婦人,有不如者矣。惜鄭生非精人,徒 悅其色而不征其情性。向使淵識之士,必能揉變化之理,察人神之際,著文章之美,傳要妙之情,不 止於賞玩風態而已。惜哉!建中二年,既濟自左拾遺與金吾將軍裴冀,京兆少尹孫成,戶部郎中崔需 ,右拾遺陸淳皆滴官東南,自秦徂吳,水陸同道。時前拾遺朱放因旅遊而隨焉。浮穎涉淮,方舟沿流 ,晝宴夜話,各征其異說。眾君子聞任氏之事,共深歎駭,因請既濟傳之,以志異云。
李參軍 唐兗州李參軍,拜職赴任,途次新鄭逆旅,遇老人讀《漢書》,李因與交言,便及身事。老人問 先婚何誰?李辭未婚。老人曰:「君,名家子,當選姻好。今聞陶貞益為彼州都督,若逼以女妻君, 君何以辭之?陶李為姻,深駭物聽。僕雖庸叟,竊為足下羞之。今去此數里,有蕭公,是吏部 之族 ,門第亦高。見有數女,容色姝麗。」李聞而悅之,涸求老人紹介於蕭氏。其人便許之,去。久之方 還。言:「蕭氏甚歡,敬以待客。」李乃僕御偕行。
及至,蕭氏門館清肅,甲第顯煥。高槐修竹,蔓延連亙、絕世之勝境。初,二黃門持金倚牀延坐 ,少時蕭出,著紫羅衫,策鳩杖,兩袍扶側,雪髯神鑿,舉動可觀。李望敬之,再三陳謝。蕭云:「 老叟懸車之所,久絕人事,何期君子迂道見過。」敘畢,尋薦珍膳,海陸交錯,多有未名之物。食訖 觴宴,老人乃云:「李參軍向欲論親,已蒙許諾。」蕭便敘數十句,語深有士風。作書與官,請卜人 剋日。
須臾,卜人至:「公卜吉正在此宵。」又作書與縣官,借頭花釵絹縑手巾等。尋而皆至。其夕, 亦有縣官作儐,歡樂之事,與世不殊。至人青廬,婦人又殊美,李生愈悅。既明,蕭公乃言:「李郎 赴任有期,不可久住。」便遣女子隨去。寶鈕犢車五乘,奴婢人馬三十匹。其他服玩,不可勝數。見 者謂是王妃公主之流,莫不稱羨。
李至任,積二年,奉使入洛,留婦在舍。婢等並狐蠱妖冶,炫惑丈夫,往來者多經過焉。異日, 參軍王,曳狗將獵,李氏群婢,見狗甚駭,咸入門。素疑其妖媚,是日心勸,逕牽狗入其宅。合家拒 堂門,不敢喘息,狗亦掣攣號吠。李氏婦門中大垢曰:「昨婢等夢為狗咋,今見而懼。王何事牽犬入 人家?同官為僚,獨不知為李參軍之第乎?」意是狐,乃決意排窗放犬,咋殺群狐。惟李妻死,身是 人而其尾不變,往白貞益,貞益往取覆驗,見諸死狐,嗟歎久之。時天寒,乃埋一處。經十餘日,蕭 使君遂至。入門號哭,莫不驚駭。
既而,詣陶聞訴,言辭確實,容服高貴,陶甚敬待。因收下獄。固執是狐,取前犬令咋。時蕭陶 對食,犬至,蕭邊引犬頭於膝上,以手撫之,然後與食,大無搏噬之意,後數日,李生亦還,號哭累 日,然發狂,齧通身盡腫。蕭謂李曰:「奴僕皆言死者悉是野狐,何期冤抑如是。當時即欲開痊,恐 李郎被炫惑,不見信,今宜開視,以明好妄也。」命開視,悉是人形。李益悲愉。貞益以罪重,係銅 深刻。私白云:「已令持十萬,於東都取咋狐犬,往來可十餘日。」貞益又以公錢百千益之,其犬竟 至。會一日,蕭謁陶,陶於正廳立待。蕭入府,顏色沮喪,舉動惶憂,有異於常。俄而,犬自外人, 蕭忽化作老狐,下階趨走數步,為犬所獲,從者皆死。貞益使驗死者,悉是野狐。遂獲免。
姚坤 太和中,有處士姚坤,不求聞達,常以漁釣自適。居於東洛萬安山南,以琴尊自抬。居側有獵人 ,常以網取狐兔為業。坤性仁,恒收贖而放之。如此活者數百。坤舊有莊,賣於嵩嶺菩提寺。坤持其 價而贖之。其如莊僧惠沼行兇,率常於闃處鑿井,深數丈,投以黃精數百斤,求人試服,觀其變化。 乃飲坤,大醉,投於井中,以石咽其井。坤及醒,無計躍出,但饑茹黃精而已。如此數日。夜忽有人 於井口召坤姓名,謂曰:「我狐也。感君活我子孫不少,故來教君。我狐之通天者,初穴於塚,因上 竅乃窺天漢星辰,有所慕焉,恨身不能奮飛,遂凝盼注神,忽然不覺飛出,躡虛駕雲,登天漢見仙官 禮之,君但能澄神泯慮,注盼玄虛,如此精確,不三旬而自當飛出,雖竅之至微,無所礙矣。」坤曰 :「汝何據耶?」狐曰:「君不聞《西升經》云:『神能飛形,亦能移山』,君其努力。」言訖,而 去。坤信其說,依而行之,約一月,忽能跳出於碉孔中。遂見僧,大駭,視其井依然。僧禮坤,詰其 妙。坤告曰:「某無為,但於中有黃精餌之。漸覺身輕,游其間,如處寥廓,雖欲安居,不能禁止。 偶爾升騰,竅所不礙,特黃精之妙如此。他無所知。」僧然之。諸弟子以索墜下,約以一月後來窺。 弟子如其言,月餘往窺,師已斃於中矣。坤歸旬日,有女子自稱夭桃詣坤,云:「是富家女。誤為少 年誘出,失蹤,不可復返。願侍箕帚。」坤納之。妖麗冶容,至於篇什等禮,俱能精至。坤亦愛之。 後,坤應制,挈夭桃入京,至盤頭館,夭桃不樂,取筆題竹簡為詩曰:
鉛華久御向人間,欲拾鉛華更慘顏。 縱有青丘今夜月,無因重照舊云鬟。 吟諷久之,坤亦矍然。忽有曹牧,遣人執良犬將獻裴度,入館,犬見夭桃,怒目,掣額蹲步上階 。夭桃即化為鄧,跳上犬首,抉置視犬,驚騰號出館,望荊山而竄。坤大駭,逐之。行數里,犬已斃 狐,即不知所之。坤惆悵懇惜,盡日不能前進。及夜,有老人攣美醞詣坤,雲是舊相識。既飲,坤終 莫能達相識之由。老人飲罷,長揖而去,云:「報君亦足矣。吾孫亦無恙。」遂倏不見坤言悟狐也。 後寂無聞焉。
許貞 唐元和中,有許貞,家寓青齊間。嘗西遊長安。至陝,貞與陝從事善。是日,將告去,從事留飲 ,至暮方別。行未十里,忽然墮馬。而二僕驅其衣囊已前去矣。及貞醉寤,已曛黑。馬亦前去。因顧 道左小徑,有馬溺及足跡,即往尋之。不覺數里,忽見朱門甚高,槐柳森鬱。貞既亡僕馬,悵然,遂 叩其門。已扃鍵,有小童出視,貞即問曰:「此誰氏第?」曰:「李員外別墅。」貞請入謁,重遽入 告。頃之,請入,息於賓館。即引入門,其左有賓位甚清敞,所設屏障,皆古山水及名書、經史、圖 籍,茵榻之類,率潔而不華。貞坐久之,小童出曰:「主君且至。」俄有一丈夫,年約五十,朱紱銀 章,儀狀甚偉。與生相見。揖讓而坐。生因具述故人從事,留飲沉醉,既在道曛黑,不覺僕馬俱失, 願求寓一夕,可乎。李曰:「但慮卑隘,不可安貴客,寧有間耶?」貞愧謝之。李又曰:「某嘗從事 於蜀,尋以疾罷,今因歸休於此。」與語,議甚敏博,貞甚慕之。又命家童訪其僕馬。俄而皆至,即 舍之。既而,設撰共食,竟飲酒,盡歡而寐。明日,貞晨起告去,李曰:「願更得一日侍歡笑。」生 感其意,即留。明日,乃別。
及至京師,居月餘,有叩其門者,自稱進士獨孤沼。貞延與語,甚聰辯。且謂曰:「某家於陝, 昨西來過李員外,談君之美不暇,且欲與君為姻好,故令某奉謁話此意。君以為何如?」生喜諾之。 沼曰:「某今還陝。君東歸,當更訪員外,謝其意也。」遂別去,後旬月,生還,詣員外別墅。李見 貞至,大喜。生即陳獨孤沼之言。因謝之。李遂留生十日就禮。妻色甚妹,聰敏柔婉。生留旬月,乃 挈其妻孥歸青齊。自是李君音耗不絕。生奉道,每晨起,閱《黃庭內景經》。李氏常止之曰:「君好 道,寧如秦皇漢武乎?求仙之力,又孰若秦皇漢武乎?彼二人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竭天下之財,以 學神仙,尚崩於沙丘,葬於茂陵,況以一布衣,而乃惑於求仙耶?」貞叱之,乃終卷。意其知道者, 亦不疑為他類也。後歲餘,貞挈家調選至陝郊。李君留其女而遣生。來京師,明年,生兗州參軍,李 氏隨之。官數年,罷秩,歸齊魯。又十餘年。李氏生七子二女,本質姿貌,皆居眾人先。而李容色端 麗,無異少年時。生益鐘念之。無何,被疾且甚,生奔走毉巫,無所不至,終不癒。一日屏人,握生 手,嗚咽流涕,自言曰:「妾自知死至,然忍羞以心曲告君,幸君寬罪有戾,使得盡言。」因 欷不 自勝。生亦泣固慰之。乃言曰:「一言,誠自知受責於君,顧九稚子猶在,以為君累;尚敢一發口。 妾誠非人間人,天命當與君偶,得以狐狸賤質,奉箕帚二十年,未常纖芥獲罪,權以他類貽君憂,一 女子血誠自謂竭盡。今日永去,不敢以妖幻餘氣托君,念稚弱滿眼,皆世間人,為嗣續,及某氣盡, 願少念弱子,無以枯骨為仇,得全肢體,埋之土中,乃百生之賜也。」言終,又悲慟,淚百行下,生 驚恍傷感,咽不能語,相對泣。良久。以被蒙首,轉背而臥。食頃,無聲,生發被視之,見一狐死被 中。生特感悼,為之殯殮,喪葬之制,一如人禮。葬後,生特至陝,訪李別墅,惟墟墓荊棘,闃無所 見。惆悵還家。居歲餘,二子二女相次而卒,屍骸皆人也。而貞亦無恙。
第三十四卷
烏君山 烏君山者,建安之名山也,在縣西一百里。近世有道士徐仲山者,少求神仙,專一為志。貧居苦 節,年久彌勵。與人遇於道,修禮,無少長皆讓之。或果谷新熟,輒祭先獻虛空,次均宿老鄉人。有 偷者,坐而誅死,仲山詣官,承其偷罪曰:「偷者不死,無辜而誅,情所不忍。」乃免冠解帶,抵受 嚴法。所司疑而赦之。仲山又嘗山行,遇暴雨苦風雷,迷失道逕。忽於電光之中,見一舍宅,有類府 州。因投以避雨。至門,見一錦衣人顧仲山。仲山乃稱:「此鄉道士徐仲山拜。」其錦衣人亦稱:「 監門使者蕭衡拜。」因敘風雨之故,深相延引。仲山問曰:「自有鄉,無此府治?」監門曰:「此神 仙之所處,僕即監門官也。」俄有一女郎,梳綰雙鬟,衣絳褚裙,青文羅衫,左手執金柄尾幢旌,傳 呼曰:「使者外與何人交通,而不報也。」答云:「此鄉道士徐仲山。」須臾,又傳呼云:「仙官召 徐仲山入。」向所見女郎引仲山自廊進至堂南小庭。見一丈夫,年可五十餘,膚體鬚髮盡白,戴紗搭 瑞冠,白羅銀摟彼,而謂仲山曰:「知卿精修多年,超越凡俗。吾有小女,頗嫻道教,以其夙業,合 與卿為妻。今當告婚耳。」仲山降言謝,復請謁夫人,乃止之,曰:「吾喪偶已七年。吾有九子,三 男六女,為卿妻者,最小女也。」乃命後堂備吉禮。既而,陳酒肴,與仲山對食。訖,漸夜,聞環佩 之音,異香芬鬱。燈燭熒煌,引去別室,成禮。
越三日,仲山悅其所居,巡行屋室,西向廠舍,見衣竿上懸皮羽十,四枚是翠碧皮,餘悉烏皮耳 。烏皮之中,有一枚是白烏皮。又至西南,有一廠舍,衣竿之上,見皮羽四十九枚,皆鵂。仲山弘怪 之,卻至室中,其妻問曰:「子適遊行,有何所見,乃沉悴至此?」仲山未之應。其妻曰:「夫神仙 輕舉,必假羽翼。不爾,何以倏忽而致萬里乎?」因問曰:「白烏皮羽為誰?」曰:「此大人之衣也 。」又問曰:「翠碧皮羽為誰?」曰:「此常使通引婢之衣也。」又:「餘烏皮羽為誰?」曰:「此 新婦兄弟姊妹之衣也。」又:「鵂皮羽為誰?」曰:「司更巡夜者衣,即監門蕭衡之倫也。」語畢, 飲觴歡笑而罷。
次日晨興,巾櫛訖,忽然舉宅驚懼。問其故,妻急遽曰:「村人將獵,縱火燒山。」須臾皆云: 「竟未與徐郎造羽衣。今日之別,可謂邂逅矣。」乃悉取皮羽,隨方飛去。仲山恍然若失,即向所舍 屋,一無其處。因號其地為烏君山。
白蛇記 元和二年。隴西李曠,鹽鐵使遜之猶子也。因調選次,乘暇於長安東市,見一犢車,侍婢數人, 於車中貨易。李潛目車中,因見白衣之姝,綽約有絕代之色。李子求問侍者,曰:「娘子孀居,袁氏 之女,前事李家,今身衣李之服。方將外除,所以市此耳。」又詢:「可能再從人乎?」乃笑曰:「 不知郎君肯與出錢,貨諸錦繡耶?」姝遂傳言云:「且貸錢買之,請隨到莊嚴寺左宅中相還不晚。」 李子甚悅。對日已晚,遂逐犢車而行,礙夜方至所止,犢車入中門,白衣姝一人下車,侍者以帷擁之 而入。李下馬。俄見一使者,將榻出,而云:「且坐。」坐畢,恃者云:「今夜郎君豈暇領錢乎?不 然,此有主人否?且歸主人,明晨不晚也。」李子曰:「乃今無交錢之志,然此亦無主人,何見隔之 甚也?」侍者入白,復出曰:「若無主人,此豈不可,但勿以疏漏為誚也。」俄而,侍者云:「屈郎 君。」李子整衣而入。見青服老女郎立於庭,相見,曰白衣之姨也。中庭坐。少頃,白衣方出,素裙 粲然,凝質皎若,辭氣閒雅,神仙不殊。略序款曲,翻然卻人。姨坐謝曰:「垂情與貨諸彩色,比日 來市者,皆不知之。然所假殊荷深愧。」李子曰:「綵帛粗繆,不足以奉佳人服御,何苦指價乎?」
答曰:「渠淺陋,不足侍君子巾櫛,然貧居有三數十千債負,郎君倘不棄,則願侍左右矣。」李子悅 ,拜於侍側,俯而圖之。李子有貨易所先在近,遂命所使取錢三十千,須臾而至。堂西間門,飲樂無 所不至。第四日,姨云:「李郎且歸,恐尚書怪遲,後往來亦何難也?」李亦有歸志,承命拜辭而出 。上馬,僕人覺李子有腥臊氣異常。
遂歸宅。問何處許日不見,以他語對,遂覺身重頭旋,命被而寢。先是婚鄭氏女在側云:「足下 調官已成。昨日過官覓公不得,其二兄替過官已了。」李答以愧佩之辭。俄而鄭兄至,責以所往。時 李己漸覺恍惚,祗對失次,謂妻曰:「吾不起矣。」口雖語,但覺被底身漸消盡。揭被而視,空注水 而已,惟有頭存。家大驚懾,呼從者訊之。僕者具言其事。及去尋舊宅所在,乃空園,有一皂莢樹, 樹上有十五千錢,樹下有十五千錢,餘無所見。問彼處人,云:「往往有巨白蛇在樹下,更無別物。
」姓袁者,蓋以空園為姓耳。 又一說云:「元和中,鳳翔節度李聽從子,在金吾參軍。自永寧里出遊,及安化門外,乃遇一車 子,通以銀妝,頗極鮮麗。駕以白牛,從二女奴,皆乘白馬,衣服皆素,而姿容婉媚。
貴家子,不知檢束,即隨之而行。殆將暮焉,二女奴謂曰:「郎君貴人,所見莫非麗質。某皆賤 隸,又皆粗陋,不敢當公子厚意,然車中幸有妹麗,誠可留意也。」遂求女奴,女奴乃馳馬傍車笑而 言,退謂曰:「郎君但隨行,勿捨去,某適已言矣。」
既隨之,聞其異香盈路,日暮,及奉誠園,二女奴曰:「娘子住此之東,今先去矣。郎君且仁此 迴翔。某即出奉迎也。」車子既入,乃駐馬於路側。良久,見一婢出門,招手,乃下馬,入坐於廳中 ,但聞異香入鼻,似非人世所有。遂令人馬,入安邑里寄宿。黃昏後,方見一女子,素衣,年止十五 六,姿豔若神仙。自喜之心,所不能喻。因留止宿。及明而出,已見人馬在門外,遂別而歸。才及家 ,便覺腦疼,斯須益甚。至辰已間,腦裂而卒。其家詢問奴僕,昨夜所歷之處,從者具述其事,云: 「郎君頗聞異香,某輩所聞,但蛇臊不可近。」舉家冤駭,遽命僕人,於昨夜所止之處,覆驗之,但 見枯槐樹中,有大蛇蟠曲之跡。乃伐其樹,發掘之,已失大蛇。但見小蛇數條,盡白色,皆殺之而歸 。
錢炎 錢炎者,廣州書生也。寓居城南薦福寺。好學苦志,每夜分始就寢。一夕,有美女,絳翠袖,自 外秉燭而入,笑揖曰:「我本生於貴戚,不幸流落風塵中。慕君久矣,故作意相就。」炎窮單獨處, 乍睹佳麗,以為天授神與,即留共宿。且行有伉儷之約。迨旦乃去,不敢從以出。莫能知其所如。女 雅善謳歌,娛悅性靈,惟日不足。自是,炎宿業殆廢,若病,心多失惑。然歲月頗久,女有孕。郡日 者周子中與炎善,過門見之,訝其 贏,問所以。炎語之故。子中曰:「以理度之,必妖祟耳。正一 宮法師劉守真,奉行太上天心五雷正法,扶危濟厄,功驗彰著。吾挾子往謁,求符水,以全此生。不 然,死在朝夕,將不可悔。」炎悚然,不暇復坐,亟詣劉室。劉以盆水施符術,照之,一巨蟒盤旋於 內,似若畏縮者。劉研書符付炎曰:「俟其物至,則示之。」炎歸,至二更方睡,而女求情態如初。 炎曰:「汝原是蛇精,我知之矣。」示以符,女默默不語,俄化為二蛇,一甚大,一尚小,逡巡而出 。炎惶怖,俟晚,走白劉。乃徙寓舍,怪亦絕跡。
長鬚國
唐大定初,有士人隨新羅使。風吹至一處,人皆長鬚,語與唐言通,號長鬚國。人物茂盛,棟宇
衣冠,稍異中國。地曰扶桑洲,其置官品有正長、戢波、目役、鳧邏等號。士人歷謁數處,其國人皆
敬之。
忽一日,有車馬數十,言大王召客。行兩日,方至一大城,甲士明麗。使者導士人入,伏謁。殿 宇高敞,儀衛如上者見,士人拜伏,小起。乃拜士人為司風長,兼駙馬。其主甚美,有須數十莖。士 人威勢垣赫,富有珠玉。然每歸見其妻則不悅。其王多月滿夜則大會。後遇會,士人見姬嬪悉有須, 因賦詩曰:「花無葉不妍,女有須亦丑。丈人試遣無,未必不如 有。」王大笑曰:「駙馬竟未能忘 情於小女頤頷間乎?」經十餘年,士人有一兒二女。
一忽一日,其君臣憂慼,士人怪問之,王泣曰:「吾國有難,禍在旦夕,非駙馬不能救。」士人 驚曰:「苟難可弭,性命不敢辭也。」王乃令具舟,命使隨往,謂曰:「煩駙馬一謁海龍王,但言東 海第三汊第七島長鬚國有難求救。我國絕微,須再三言之。」因涕泣執手而別。
士人登舟,瞬息至岸,岸沙悉七寶,人皆衣冠長大。士人乃前,求謁龍王。龍宮狀如佛寺所圖天 宮,光明煥發,目不能視。龍王降階迎,士人齊級升殿。訪其來意,士人具說。龍王即命速勘。良久 ,一人入白:「境內並無此國。」士人復哀訴,具言長鬚國在東海第三汊第七島。龍王復敕使者細尋 勘,速報。經食頃,使者返曰:「此烏蝦合供大王此月食料,前日已追到。」龍王笑曰:「客固為蝦 所魅耳。吾雖為王,所食皆稟天符,不得妄食。今為客減食。」乃令引客視之。見鐵鑊數十如屋,滿 中是蝦。有五六頭色赤,大如臂,見客跳躍似求救狀。引者曰:「此蝦王也。」士人不覺悲泣,龍 王命赦蝦王一鑊。令使送客歸中國。二夕至登州,顧二使,乃巨龍也。
舒信道 舒信道中丞,宅在明州。負城瀕湖,繞屋皆古木茂竹,蕭森如山麓間。其中便坐,曰「懶堂」, 背有大池。子弟群處講習,外客不得至。方盛秋佳月,舒呼燈讀書。忽見女子揭簾而入,素衣淡妝, 舉動娬媚,而微有悲涕容,緩步而前曰:「竊慕君子少年高志,欲冥行相奔,願容駐片時,使奉款曲 。」舒迷蒙恍惚,不疑為異物,即與語。叩其姓氏所居,曰:「妾本丘氏,父作商賈,死於湖南。但 與繼母居茅茨小屋,相去只一二里。母殘忍猛暴,不能見存。又不使媒妁議婚姻。無故捶擊,以刀相 嚇,急走逃命,勢難復歸。倘得畜為婢子,固所大願。」舒甚喜曰:「留汝固所樂,或事泄奈何?」 女曰:「姑置此慮,續為之圖。」俄一小青衣攜酒肴來,即促膝共飲。三行,女斂袂起致辭曰:「奴 雖小家女,頗能綴詞。輒作一闋,敘茲夕邂逅相遇之意。」顧青衣舉手代拍而歌曰:
綠淨湖光,淺寒先到芙蓉島。謝池幽夢屬才郎,幾度生春草。塵世多情易老。更那堪,秋風裊裊 。曉來羞對,香芷汀洲,枯荷池沼。恨鎖橫波,遠山淺黛無心掃。湘江人去歎無依,此意從誰表。喜 趁良宵月皎。況難逢,人間兩好。莫辭人醉,醉入屏山,只愁天曉。
蓋寓聲《燭影搖紅》也,舒愈愛惑。女令青衣歸,遂留共寢,宛然處子耳。將曉別去,間一夕復 來。珍果異撰,亦時時致前。及懷縑素之屬,親為舒造衣,工制敏妙。相從月餘,守宿童隸聞其與人 言,謂必挾娼優淫昵。他日且累己。密以告老媼,媼輾轉漏泄,家人悉知之。掩其不備,遣弟妹乘夜 佯為問訊,排戶宜前。女忙奔斜竄,投室旁空轎中。秉燭索之,轉入他轎,垂手於外,潔白如玉。度 事急,穿竹躍赴,統然而沒。舒悵然掩泣,謂無復有再會期。眾散門扃,女蓬首喘戰,舉體淋漓,足 無履襪,掩至室中。言:「墮處得孤嶼,且水不甚深,踐泞而出。免葬魚腹,亦云天幸。」舒憐而持 之,自為燃湯洗濯,夜分始就枕。自是情好愈密,而意緒常恍忽如癡,或對食不舉箸,家人驗其妖怪 ,潛具伏請符於小溪朱彥誠法師。朱讀狀大駭,曰:「必鱗介之精耶。毒人肝脾裡,病深矣,非符水 可療,當躬往治之。」朱未及門,女慘戚嗟喟,為惘惘可憐之色,舒問之,不對。久乃云:「朱法師 明日來,壞我好事矣。因緣竟止於是乎?」嗚咽告去,力挽不肯留。旦而朱至,舒父母再拜炷香,祈 救子命。朱曰:「請假僧寺巨鑊,煎抽二十斤,吾當施法攝其祟,令君闔族見之。」乃即池邊焚符檄 數通,召將吏,彈訣,水,叱曰:「速驅來!」俄頃水面噴湧一物,露背突兀如蓑衣,浮游中央,闖 首四顧,乃大白鱉也。若為物所鉤致,曳至庭下,頓足呀口,猶若向人作乞命態,鑊油正沸,自匍匐 投其中,糜潰而死。觀者駭懼流汗,舒子獨號呼追惜,曰:「烹我麗人。」朱戒其家:「俟油冷,以 斧破鱉,剖骨並肉,暴日中。須極乾,入人參、茯苓、龍骨,末成丸,托為補藥。命病者晨夕餌之, 勿使知之,知則不肯服矣。」如其言,丸盡而病癒。後遇陰雨,於沮洳間,聞哭聲云:「殺了我大姐 ,苦事苦事。」蓋尚遺種類云。
太湖金鯉
衢州鄒德明,江湖士也。弘治中,曳舟至太湖,泊椒山之下。夜見碧天無翳,月色朗然,豪吟二
絕云:
一湖煙水綠於羅,萍藻涼風起白波。
何處扁舟歸去急,滿川殘雨夕陽多。
浦口風回拍浪沙,天涯行客正思家。
歸舟疑是洪都晚,孤雁低飛落帶霞。
吟畢,聞溪上人語聲,望之,一錦衣美女。德明疾趨岸,鞠之。女曰:「妾生於斯,長於斯,今
當良夕,遨遊此耳。」德明曰:「予舟中無客,肯過訪否?」女即攜手同行。對酌篷下。女曰:「今
以『浪花』為題,聯成一律,可乎?」德明曰:「不欲天邊帶露栽,」女曰:「只憑風信幾番催。」
德明曰:「一枝才見蓬迤動,」女曰:「萬朵俄驚頃刻開。」德明曰:「盆浦秋容和雨亂,」女曰:
「鏡湖春色逐人來。」德明曰:「分明一幅西川錦。」女曰:「安得良工仔細裁。」詩成,鼓掌大笑
,拍肩撫背,極其歡謔。已而就寢。比及天曙,女忽披襟,急投水中。視之,一大金鯉,悠然而逝。
第三十五卷
崔玄微 天寶中,處士崔玄微,洛苑東有宅。耽道術,餌茯苓三十載。因藥盡,領童僕入嵩山彩之,彩畢 方回。宅中無人,蒿萊滿院。時春季夜間,風清月朗,不睡,獨處一院,家人無故不到。三更後,忽 有一青衣云:「在苑中住。欲與一兩女伴過至上東門表姨處,暫借此歇,可乎?」玄微許之。須臾, 乃有十餘人,青衣引入。有綠衣者前曰:「某姓楊。」指一人,曰:「李氏。」又一人,曰:「陶氏 。」又指一絆衣小女,曰:「姓石,名醋醋。」各有侍女輩。玄微相見畢,乃命坐於月下,問出行之 由。對曰:「欲到封十八姨數日,雲欲來相看,不得,今夕眾往看之。」坐未定,門外報:「封家姨 來也。」坐皆驚喜出迎。楊氏云:「主人甚賢、只此從容不惡,諸處亦未勝於此也。」玄微又出見封 氏,言詞泠泠,有林下風氣。遂揖入坐。色皆殊絕。滿座芳香襲人。處士命酒,各歌以送之。玄微志 其二焉。有紅裳人送酒,歌曰:
皎潔玉顏勝白雪,況乃當年對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風,自歎容華暗消歇。 又白衣人送酒,歌曰: 絳衣披拂露英英,淡染胭脂一朵輕。 自恨紅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 至十八姨持盞,性輕桃,翻酒污醋醋衣裳。醋醋怒曰:「諸人即奉求,予不奉求。」拂衣而起。 十八姨曰:「小女子弄酒!」皆起,至門外別。十八姨南去,諸子西入苑中而別,玄微亦不知異。明 夜又來,云:欲往十八姨處。醋醋怒曰:「何用更去封姨舍!有事只求處士,不知可乎?」醋醋又言 曰:「諸女伴皆住苑中,每歲多被惡風所撓,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醋醋不能低回,應難取 力。處士倘不阻見庇,亦有微報耳。」玄微曰:「某有何力,得及諸女?」醋醋曰:「但處士每歲歲 日,與作一朱幡,上圖日月五星之文,於苑東立之,則免難矣。今歲已過,但請至此月二十一日平旦 ,微有東風,則立之,庶免患也。」處士許之。乃齊聲曰:「不敢忘德。」拜謝而去。處土於月中隨 而送之,逾苑牆而入,各失所在。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東風刮地,自洛南折樹飛沙,而苑中繁 花不動。玄微乃悟,諸女日姓楊、李、陶,及衣服顏色之異,皆眾花之精也。緋衣名醋醋,即石榴也 。封十八姨,乃風神也。後數夜,楊氏輩復來愧謝。各裹桃李花數鬥,勸崔生:「服之,可延年卻老 。願長於此住,衛護某等,亦可致長生。」至元和初,處土猶在,可稱年三十許人。言此事於時,得 不信也。
桂花著異 景泰間,總兵石亨,西征,振旅而旋。舟次綏德河中,天光已暝,亨獨處舟中,叩舷而歌。忽聞 一女子,流啼哭,連呼救人者三。亨命軍士急拯之。視其容貌,妍絕。女泣曰:「妾姓桂,芳華其名 也。初許同里尹氏,邇年伊家衰替,父母逼妾改適。妾苦不從,故捐生赴水。」亨詰之曰:「汝欲歸 寧乎?將為吾之副室乎?」女曰:「歸寧非所願,願為相公箕帚妾耳。」亨納之。裁剪補綴,烹任燔
冪,靡不中節。亨甚劈幸。凡於親愛者,輒令出見,芳華亦無難色。 是年冬,兵部尚書於公謙至其第。亨欲誇寵於公,令芳華出見之。芳華難色,不出。亨固命。侍 婢督行者,相踵於道。芳華竟不出。於公辭歸,亨大慚,拔劍欲揮之。芳華走入壁中,言曰:「邪不 勝正,理固然也。妾非世人,實一古桂。久竊日月之精華,故成人類耳。今於公,大人君子,棟樑之 材,社稷之器,安敢輕詣?獨不聞武三思愛妾,不見狄梁公之事乎?妾於此永別矣。」言罷杳然。
桃花仕女
紹興上舍葛棠,狂士也。博學能文,每下筆千餘言,未嘗就稿。恒慕陶潛、李白之為人,事輒效
之。景泰辛未,築一亭於圃,編其亭曰:「風月平分」。旦夕浩歌縱酒,以自適焉,亭後張一桃花仕
女古畫,棠對之戲曰:「誠得是女捧觴,豈吝千金?」夜飲半酣,見一美姬進曰:「久識上舍,詞章
之士,日間重辱垂念,茲特歌以侑觴。」棠略不計其真偽,曰:「吾欲一杯一詠。」姬乃連詠百絕,
如云:
梳成松髻出簾遲,折得桃花一兩枝。
欲插上頭還住手,遍從人間可相宜。
懨懨欹枕卷紗衾,玉腕斜籠一串金。
夢裡自家搔鬢髮,索郎抽落鳳凰簪。
家住東吳白石磯,門前流水浣羅衣。
朝來係著木蘭棹,閒看鴛鴦作隊飛。
石頭城外是江灘,灘上行舟多少難。
潮信有時還又至,郎舟一去幾時還。
潯陽南上不通潮,卻算游程歲月遙。
明月斷魂清靄靄,玉人何處教吹蕭。
山桃花開紅更紅,朝朝愁雨又愁風。
花開花謝難相見,懊恨元邊總是空。
西湖葉落綠盈盈,露重風多蕩漾輕。
倒折荷枝絲不斷,露珠易散似郎情。
芙蓉肌肉綠雲鬟,幾許幽情話欲難。
聞說春來倍惆悵,莫教長袖倚欄杆。
餘皆忘之矣,棠沉醉而臥。曉間,視畫上,忽不見仕女,少焉,復在。棠大異,即裂碎之。
劉改之
劉過,字改之。襄陽人。雖為書生,而貲產贍足。得一妾,愛甚。淳熙甲午,預秋薦,將赴省試
。臨歧,眷戀不忍行。在道賦《天仙子》一詞,每夜飲旅舍,輒使隨直小童歌之。其詞曰:
宿酒醺醺猶自醉,回顧頭來三十里。
馬兒只管去如飛,騎一會,行一會,斷送殺人山共水。
是則青衫深可喜,不道恩情拆得未。
雪迷前路小橋橫,住底是,
去底是,思量我了思量你。
其詞鄙淺不工,姑以寫意而已,到建昌,游麻姑山。薄暮獨酌,屢歌此詞。思想之極,至於墮淚
。二更後,一美女忽來前,執拍板曰:「願唱一曲勸酒。」即歌曰:
別酒未醉心先醉,忍聽陽關辭故里。
揚鞭勒馬到皇都,三題盡,當際會,
穩跳龍門三級水。
天意令吾先送喜,不審君侯知得未?
蔡邕博識爨桐聲,君背負,
只如是,酒滿金杯來勸你。
蓋賡和原韻,劉以「龍門」之句喜甚。即令再誦,書之於紙,與之歡接。但不曉「蔡邕背負」之
意。因留伴宿。始問為何人,曰:「我本麻姑上仙之妹,緣度王方平、蔡京不效,居此山,久不得回
玉京。恰聞君新制雅麗,勉趁韻自媒。從此願陪後乘。」劉猶以辭卻之,然深於情,而長途遠客,不
能自制,遂與之偕東。而令乘小轎,相望於百步間。迨入都城,僦委巷密室同處。
果攫第,調荊門教授以歸。過臨江,因游皂閣山,道士熊若水修謁,謂之曰:「欲有所言,得乎 ?」劉曰:「何不可者。」熊曰:「吾善符,竊疑隨車娘子,恐非人也。不審於何地得之?」劉具以 告。曰:「是矣,是矣。俟茲夕與並枕時,吾於門外作法行待;教授緊抱同衾人,切勿令竄逸。」劉 如所戒,喚僕秉燭排闥入,正擁一琴。頓悟昔日蔡邕之語。堅縛置於旁,且親自挈持,眠食不捨。及 經麻姑,訪諸道流,乃云:「頃有趙知軍,攜古琴過此,寶惜甚至。因摶拊之際,誤觸墮砌下石上, 損破不可治,乃埋之官廳西偏,斯其物也?」遽發瘞視之,匣空矣。劉舉琴置匣,命道眾焚香誦經咒 ,泣而焚之。且作小詩述懷。
張不疑 南陽張不疑,開成四年,宏詞登科,授秘書。游京西,假丐於諸侯。因以家遠無人,患其孤寂, 寓官京國,欲市青衣,散耳目於閭里間。旬月內,亦累有呈告者,適年貌未偶。月餘,牙人來雲,有 新鬻僕者,請閱焉。不疑與期於翌日。及所約時,至抵其家。有披朱衣牙笏者,稱前浙西胡司馬,揖 不疑就位。與語甚爽朗,云:「某少曾在名場,幾及成事。曩以當家使於南海,蒙攜引數年,職於嶺 中,偶獲婢僕等三數十人。自浙右已歷南荊,貨鬻殆盡,今粗有六七人。承牙人致君子至焉。」語畢
,一青衣捧小盤,各設於賓主位。俄攜銀尊金盞,醪醴芳新,馨香撲鼻。不疑奉道,常不御酒肉。是 日,不覺飲數杯。徐命諸青衣六七人,並列於庭,曰:「惟所選耳。」不疑曰:「某以乏於僕使,今 惟有錢六萬,願貢其價,卻望高明但度六萬元值者一人,以示之。」朱衣曰:「某價翔庳,各有差等 。」遂指一鴉鬟重耳者,曰:「春條,可以償耳。」不疑睹之,則果是私目者矣。即日,操契付金。 春條善書錄,音旨清婉。有所指使,無不愜適,又好學,月餘,日潛為小詩,往往自於戶牖間題 詩。云: 幽室鎖妖豔,無人蘭蕙芳。 養鳳三十載,不盡羅衣香。 不疑深惜其才貌明慧。如此月餘。不疑素有禮奉門徒尊師居 天觀,相見,因謂不疑曰:「郎君 有邪氣絕多。」不疑莫知其所自。尊師曰:「得無新聘否?」不疑曰:「聘納則無,市一婢子耳。」 尊師曰:「禍矣。」不疑恐而問計。尊師曰:「明旦告歸,慎勿令覺。」明早,尊師至,謂不疑曰: 「喚怪物出來。」不疑召春條。泣於屏幕間,亟呼之,終不出。尊師曰:「果怪物也,斥於室內閉之 。」尊師焚香作法,以水向門而者三。謂不疑曰:「可觀之,何如也?」不疑視之,曰:「大抵是舊 貌,但短小尺寸間耳。」尊師曰:「未也。」復作法禹步,仍以水向門而噴者三。乃謂曰:「可更視 之,何如也?」不疑視之,長尺餘,少時,僵立不動。不疑更前視之,乃僕地撲然作聲,蓋一朽盟器 耳,背上題曰,『春條」。其衣服若蟬蛻,然繫結仍舊。不疑大驚。尊師曰:「此妖物腰腹間,已合 有異。」令不疑以刀劈之。腰領間,果有血,浸潤於木矣。遂焚之。尊師曰:「向使血遍體,則郎君 一家遭此害也。」自是不疑鬱悒無已,曰:「豈有與盟器同居,而不之省,殆非永耳?」每一念至, 惘然數日,如有所失。因得沉痾,遂請告歸寧。明年,為江西幕官,至日使淮南中路府罷,又明年八 月而卒。卒後十日,尊夫人繼歿。道士之言果驗。
又一說:張不疑常與一道士共辨往來,道士將他適,乃戒不疑曰:「君有重厄,不宜居太人人膝 下,又不可進買婢僕之輩。某今去矣,君幸勉之。」不疑既啟母盧氏,盧氏素奉道,常日亦多在別所 求靜,因假寺院以居。不疑且便間省。數月,有牙儈者,言有崔氏孀婦,甚貧,有女妓四人,皆鬻之 。今有一婢曰金缸,有姿貌,最其所惜者,今不得已,亦將貨之。不疑遂令召至,即酬其價,十五萬 獲焉。寵待無比。而金缸美言笑,明利輕便,事不疑,皆先意而知。不疑愈惑之。 未幾,道士詣門,見不疑,言色慘沮,吁歎不已。不疑詰之,道士曰:「奇禍已成,無奈何矣。 非獨於君,太夫人亦不可免。」不疑驚怛,起曰:「別後皆如師教,尊長寓居佛寺,某守道,殊不敢 怠,不知何以致禍?且如之何?」哀祈備至。道士曰:「皆無計矣。但終為君辨明之。因詰其別後有 所迸否。不疑曰:「家少人力,昨惟買一婢耳。」道士曰:「可見乎?」不疑即召之。金缸不肯出。 不疑連促之,終不出。不疑自垢之,乃至。道士曰:「果是矣。」金缸大罵曰:「婢有過,鞭撻之可 也,不要鬻之可也。一百五十千尚在,亦何患乎?何物道士預人家事耶?」道士曰:「惜之乎。」不 疑曰:「惟尊師命,敢不聽德。」道士即以拄杖擊其首,沓然有聲,如擊木,遂倒,乃一盟器女子也 ,背書其名。道士命焚之。掘地五六尺,得古墓柩,旁有盟器四五,製作悉類所焚者。一百五十千在 柩前,嚴然即買婢之資也,因命復掩之。不疑恍惚發疾,累月而卒。母亦旬日繼歿焉。
金友章 金友章,河內人也。隱於蒲州中條山,凡五載,山有女子,日常挈瓶而汲溪水,容貌姝麗。友章 於齋中遙見,心甚悅之。一日,女子復汲,友章躡屐啟戶而調之,曰:「誰家麗人,頻此汲耶?」女 子笑曰:「澗下流泉,本無常主;需則取之,豈有定限。先不相知,一何造次?然而止居近里餘,自 小孤遺,今托身於姨舍,艱危受盡,無以自適。」友章曰:「娘子既未適人,友章方謀婚媾,既偶夙 心,無宜遐棄,未審何如耳?」女曰:「君子既不以貌陋見鄙,妾焉敢拒違!然候夜以赴佳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