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燕哥
  劉燕哥,善歇舞。齊參議還山東,劉賦《太常引》以餞云:
  敵人別我出陽關,無計鎖雕鞍。
  今古別離難。兀誰畫蛾眉遠山!
  一尊別酒,一聲杜宇,寂寞又春殘。
  明月小樓間,第一夜相思淚彈。
  至今燴炙人口。

  順時秀   順時秀,姓郭氏,字順卿,行第二,人稱之日郭二姐。姿態閒雅,雜劇為《閨怨》最高,駕頭諸 旦,本亦得體。劉時中待制,嘗以「金簧玉管,鳳吟駕鳴」擬其聲韻。平生與王元鼎密。偶疾,思得 馬板腸。王即殺所騎駿馬以啖之。阿魯溫參政在中書,欲矚意於郭。一日戲曰:「我何加王元鼎?」 郭曰:「參政宰臣也,元鼎學士也。經綸朝政,致君澤民,則元鼎不及參政。嘲風弄月,惜玉憐香, 則參政不敢望元鼎。」阿魯溫一笑而罷。

  杜妙隆
  杜妙隆,金陵佳麗人也。盧齋欲見之,行李匆匆,不果所願,因題《踏莎行》於壁云:雪暗山明
,溪深花早,
  行人馬上詩成了。
  歸來聞說妙隆歌,金陵卻比蓬萊渺。
  寶鏡慵窺,玉容空好,梁塵不動歌聲悄。
  元人知我此時情,春風一枕松窗曉。

  宋六嫂
  宋六嫂,小字同壽。元遺山有贈巢工張觜兒詞,即其父也。宋與其夫合樂,妙人神品。蓋宋善謳
,其夫能傳其父之藝。滕玉霄待制,嘗賦《念奴嬌》以贈云:
  柳顰花困,把人間恩愛,尊前傾盡。何處飛來幾比翼,直是同聲相應。寒玉嘶鳳,香雲卷雪,一
串驪珠引。元郎去後,有誰著意題品。誰料濁羽清商,繁弦急管,猶自餘風韻。莫是紫鸞天上曲,兩
兩玉童相並。白髮梨園,青衫老傳,試與留連聽,可人何處,滿庭霜月清冷。

  王巧兒   王巧兒,歌舞、顏色稱於京師。陳雲嶠與之狎,王欲嫁之。其母密遣其流輩開喻曰:「陳公之妻 ,乃鐵太師女,妒悍不可言。爾若歸其家,必遭凌辱矣。」王曰:「巧兒一賤娼,蒙陳公厚眷,得侍 中巾櫛,雖死無憾。」母知其志不可奪,潛挈家僻所,陳不知也。旬日後,王密遣人謂陳曰:「母氏 設計,置我某所。有富商約某日來,君當圖之,不然,恐無及矣。」至期,商果至。王辭以疾,悲啼 宛轉。飲至夜分,商欲就寢。乃撫其肌膚皆損,遂不及亂。既五鼓,陳宿構忽刺罕赤闥縛商,欲赴刑 部處置。商大懼,告陳公曰:「某初不知,幸寢其事,願獻錢二百緡,以助財禮之費。」陳笑曰:「 不須也。」遂厚遺其母,攜王歸江南。陳卒,王與正室鐵,皆得守其家業,人多所稱述云。

  連枝秀   連枝秀,姓孫氏,京師角妓也。逸人風高老點化之,遂為女道士。浪遊湖海間。嘗至松江。引一 髻日閩童,亦能歌舞,有招飲者,酒酣則自起舞,唱《青天歌》,女童亦舞而和之,真仙音也。欲於 東門外化緣造庵。陸宅之為造疏,語多寓譏謔。其中有「不比尋常鉤子,曾經老大鉗槌,百鍊不回, 萬夫難敵」之句。孫於是飄然入吳,遇醫人李恕齋,乃欲下舊好,遂從俗嫁之。後不知所終。

  張玉蓮   張玉蓮,人多呼為張四媽。舊曲其音不傳者,皆能尋腔依詞唱之。絲竹咸精,蒲博盡解。笑談, 文雅彬彬。南北今詞,即席成賦。審音知律,時無比焉。往來其門,率富貴公子。積家豐厚,喜延款 士。夫復揮金如土,無少暫惜愛。林經歷嘗以側室置之。後,再占樂籍,班彥功與之甚狎。班司儒秩 滿北上,張作小詞《折桂令》贈之,未句云:「朝夕思君淚點成。」班亦可自喜。又有一聯云:「側 耳聽門前過馬,和淚看簾外飛花。」尤為賒炙人口。有女情嬌、粉兒數人,皆藝殊絕,後以從良散去 。予近年見之崑山,年六十餘矣,兩鬢如熏,容色尚潤,風流談謔,不減少年時也。

  金鶯兒   金鶯兒,山東名姝也。美姿色,善談笑,掐箏合唱,鮮有其比。賈柏堅任山東僉憲,一見屬意焉 ,與之昵。其後除西台御史,不能忘情,作《醉高歌》、《紅繡鞋》曲以寄之。曰:樂心兒,比目連 枝。肯意兒,新婚燕爾。畫船開,拋閃得人獨自。遙望關西店兒,黃河水,流不盡心事。中條山,隔 不斷相思。常記得,夜深沉,人靜悄,自來時。來時節,三兩句話。去時節,一篇詩。記在人心窩兒 裡,直到死。由是台端知之,被劾而去。至今山東以為美談。

  一分兒
  一分兒,姓王氏,京師角妓也。歌舞絕倫,聰慧無比。一日,丁指揮會才人劉士昌、程繼善等,
於江鄉園小飲,王氏佐樽,時有小姬歇《菊花會》、《南呂曲》云:「紅葉落,火龍褪甲青松枯,怪
蟒張牙……」丁曰:「此《沉醉東風》首句也。王氏可足成之?」王應聲曰:

  紅葉落,火龍褪甲青松枯,怪蟒張牙可詠題。堪描畫,喜觥籌,席上交雜,答刺蘇。頻斟入禮,
廝麻不醉呵,休扶上馬。
  一座歎賞,由是聲價愈重焉。

  般般丑   般般丑,姓馬,字素卿。善詞翰,達音律,馳名江、湘間。時有劉廷信者,南台御史劉廷翰之族 弟,俗呼曰「黑劉五」。落魄不羈,工於笑談,天性聰慧,至於詞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語, 變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與馬氏各相聞而未識。一日相遇於道,偕行者曰:「二人請相見。」 曰:「此劉五舍也,此即馬般般丑也。」見畢,劉熟視之,曰:「名不虛得!」馬氏亦含笑而去。自 是往來甚密,所賦樂章極多,至今為人傳誦。

  劉婆惜   劉婆惜,樂人李四之妻也。江右與楊春秀同時。頗通文墨、滑稽歌舞,迥出其流。時貴多重之。 先與撫州常推官之子三舍者交好,苦其夫間阻。一日偕宵遁,事覺,決杖。劉負愧,將之廣海居焉。 道經贑州時,有全普庵撥里,字子仁,由禮部尚書,值天下多故,選用除贑州監郡。平昔守官清廉, 文章政事,揚歷台省。但未免耽於花酒。每日公餘,即與士夫酣歌賦詩。帽上嘗喜簪花,否則或果或 葉亦簪一枝。一日劉之廣海,過贑謁全公。全曰:「刑餘之婦,無足與也。」劉謂閽者曰:「妾欲之 廣海,誓不復還。久聞尚書清譽,獲一見而逝死無憾也。」全哀其志,而與進焉。時賓朋滿座。全帽 上簪青梅一枝,行酒,全口占《清江引》曲云:「青青子兒枝上結」,令賓朋續之。眾未有對者。劉 斂衽進前曰:「能容妾人辭乎?」全曰:「可。」劉應聲曰:

  青青子兒枝上結,引惹人攀折。   其中全子仁,就裡滋味別。   只為你酸留,意兒難棄舍。   全大稱賞。由是顧寵無間,納為側室。後兵興,全死節,劉克守婦道,善終其家。

第二十九卷

  霍小玉傳   大歷中,隴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進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試於天官。夏六月,至長安, 舍於新昌里,生門族清華,少有才思,麗詞佳句,時謂無雙;先達丈人,翕然推服,每自矜風調,思 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諧。   長安有媒鮑十一娘者,故薛駙馬家青衣也。折券從良,十餘年矣。性便辟,巧言語,豪家戚里, 無不經過,追風挾策,推力渠帥。常受生誠托厚賂,意頗德之。經數月,生方閒居舍之南亭。申未間 ,忽聞叩門甚急,雲是鮑十一娘至。攝衣從之,迎問曰:「鮑卿今日何故忽然而來?」鮑笑曰:「蘇 姑子作好夢也未?有一仙人,在下界,不邀財貨,但慕風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當矣。」生聞之驚 躍,神飛體輕,引鮑手且拜且謝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憚。」因問其名居。鮑具說曰:「故霍王小 女,字小玉,王甚愛之。母曰淨持。淨持,即王之寵婢也。王之初薨,諸弟兄以其出自賤庶,不甚收 錄。因分與資財,遣居於外,易姓為鄭氏,人亦不知其王女,姿質 豔,一生未見,高情逸態,事事 過人,音樂詩書,無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兒郎格調相稱者。某具說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 常歡愜。住在勝業坊古寺曲,甫上車門宅是也。已與她作期約。明日午時,但至曲頭覓桂子,即得矣 。」鮑既去,生便備行計。遂令家童秋鴻,於從兄京兆參軍尚公處假青驪駒黃金勒。其夕,生浣衣沐 浴,修飾容儀,喜躍交並,通夕不寐。遲明,巾幘,引鏡自照,惟恐不諧也。徘徊之間,至於亭午。 遂命駕疾驅,直抵勝業。

  至約之所,果見青衣立候,迎問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馬,令牽人屋底,急急鎖門。見鮑 果從內出來,遙笑曰:「何等兒郎,造次入此?」生調誚未畢,引人中門。庭間有四櫻桃樹;西北懸 一鸚鵡籠,見生人來,鳥語曰:「李郎人來,急下簾者!」生本性雅淡,心猶疑懼,忽見鳥語,愕然 不敢進。逡巡,鮑引淨持下階相迎,延人對坐。年可四十餘,綽約多姿,談笑甚媚。因謂生曰:「素 聞十郎才調風流,今又見容儀雅秀,名下固無虛士。某有一女子,雖拙教訓,顏色不至醜陋,得配君 子,頗為相宜。頻見鮑十一娘說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生謝曰:「鄙拙庸愚,不意顧盼,倘垂 錄彩,生死為榮。」遂命酒饌,即令小玉自堂東閣子中出來。生即拜迎。但覺一室之中,若瓊林玉樹 ,互相照耀,轉盼精采射人。既而延坐母側。母謂曰:「汝嘗愛念『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即 此十郎詩也。爾終日吟想,何如一見。」玉乃低鬟微笑,細語曰:「見面不如聞名。才子豈能元貌? 」生蘧起速拜曰:「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貌。兩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顧而笑。遂舉酒數巡, 生起,請玉歌唱。初不肯,母固強之。發聲清亮,回度精奇。酒闌,及瞑,鮑引生就西院悉息。閒庭 邃宇,簾幕甚華。鮑令侍兒桂子、浣沙與生脫靴解帶。須臾,玉至,言敘溫和,辭氣婉媚。解羅衣之 際,態有餘妍,低幃昵枕,極其歡愛,生自以為巫山洛浦不過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謂生曰:「妾 本娼家,自知非匹。今以色愛,托其仁賢。但慮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蘿無托,秋扇見捐。極歡 之際,不覺悲生。」生聞之,不勝感歎。乃引臂替枕,徐謂玉曰:「平生志願,今日獲從,粉骨碎身 ,誓不相舍。夫人何發此言!請以素縑,著之盟約。」玉因收淚,命侍兒櫻桃褰幄執燭,授生筆硯。 玉管弦之暇,雅好詩書,筐箱筆硯,皆王家之舊物,遂取繡羹,出越姬烏絲闌素段三尺以授生。生素 多才思,媛筆成章,引喻山河,指誠日明,句句懇切,聞之動人。誓畢,命藏於寶篋之內。自爾婉孌 相得,若翡翠之在雲路也。如此二歲,日夜相從。

  其後年春,生以書判拔萃登科,授鄭縣主簿。至四月,將之官,便拜慶於東洛。長安親戚,多就 筵餞。時春物尚餘,夏景初麗,酒闌賓散,離思索懷。玉謂生曰:「以君才地名聲,人多景慕,願結 婚媾者,固亦眾矣。況堂有嚴親,室無塚婦,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約之育,徒虛語耳。然妾有短 願,欲輒指陳,永委君心,復能聽否?」生驚怪曰:「有何罪過,忽發此辭?試說所言,必當敬奉。 」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壯室之秋,猶有六歲。一生歡愛,幸畢此期。然後妙選 高門,以求秦晉,亦未為晚。妾便捨棄人事,剪髮披緇,夙昔之願,於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覺 涕流,因謂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與卿偕老,猶恐未愜素志,豈敢輒有二三。固請不疑,但

端居相待。至八月,必當卻到華州,尋使奉迎,相見非遠。」更數日,生遂訣別東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東都覲親。至家旬日,大夫人已與商量,表妹盧氏,言約已定。大夫人素嚴毅 ,生逡巡不敢辭讓,遂就禮謝,便有近期。盧亦甲族也,嫁女於他門,聘財必以百萬為約,不滿此數 ,義在不行。生家素貧,事須求貸,便托假故,遠投親故,歷涉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負盟約, 大愆回期,寂不知聞,欲斷其望。遙托親故,不遣漏言。玉自生逾期,數訪音信。虛詞詭說,日日不 同。博求師巫,遍詢卜筮,懷憂抱恨,週歲有餘,贏臥空閨,遂成沉疾。雖生之書題竟絕,而玉之想 望不移,賂遺親故,使通消息。尋求既切,資用屢空,往往私令侍婢潛賣篋中服玩之物,多托於西市 寄附鋪侯景先家貨賣。曾令侍婢浣沙將紫玉釵一隻,詣景先家貨之夕路逢內作老玉工,見浣沙所執, 前來認之曰:「此釵,吾所作也。昔歲霍王小女將欲上鬟,令我作此,酬以萬錢。我嘗不忘。汝是何 人,從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於人。夫婿昨向東都,更無消 息。悒悒成疾,今將二年。令我賣此,賂遺於人,使求音信。」玉工淒然下泣曰:「貴人男女,失機 落節,一至於此。我殘年向盡,見此盛衰,不勝傷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為之 悲歎良久,給錢十二萬焉。時生所定盧氏女在長安,生即畢於聘財,還歸鄭縣。其年臘月,又請假入

城就請。潛卜靜居,不令人通。有明經崔允明者,生之重表弟也。性甚長厚,昔歲常與生同飲於鄭氏 之室,杯盤笑語,曾不相問。每得生信,必誠告於玉。玉常以薪芻衣服,資給於崔。崔頗感之。生既 至,崔且以誠告玉。玉恨歎曰:「天下寧有是事乎!」遍托親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負約,又知 玉疾候沉綿,慚恥忍割,終不肯往。晨出暮歸,欲以迴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寢食,期一相見,竟無 因由。冤憤益深,委頓牀枕。自是長安中稍有知者。風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俠之倫,皆怒益之 薄行。

  時已三月,人多春遊。益與同輩五六人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於西廊,遞吟詩句。有京兆韋夏卿 者,生之密友,時亦同行。謂生曰:「風光甚麗,草木榮華。傷哉鄭君,銜冤空室!足下終能棄置, 實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為思之。!」歎讓之際,忽有一豪士,衣輕黃紅衫,挾朱彈 ,風神俊美,衣服輕華,惟見一剪頭胡雛從後,潛行而聽之。俄而前揖益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 族本山東,姻連外戚。雖乏文藻,心嘗樂賢。仰公聲華,常思靚止,今日幸會,得睹清揚。某之敝居 ,去此不遠,亦有聲樂,足以娛情。妖姬八九人,駿馬十數匹,惟公所欲。但願一過。」生之儕輩,

共聆斯語,更相歎美。因與豪士策馬同行;疾轉數坊,遂至勝業。生以近鄭之所止,意不欲過,便托 事故,欲回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棄乎?」乃挽挾其馬,牽引而行,遷延之間,已及鄭曲 。生精神恍惚,鞭馬欲回。豪士遽命奴僕數人,抱持而進。疾進推入車門,便令鎖卻,報云:「李十 郎來也!」一家驚喜,聲聞於外。先此一夕,玉夢黃衫丈夫抱生來,至席,使玉脫鞋。驚寤而告母。 因自解曰:「鞋者,諧也。夫婦再合。脫者,解也。既合而解,亦當永訣。由此征之,必遂相見,相 見之後,當死矣。」凌晨,請母妝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亂,不甚信之。黽勉之間,強為妝梳。妝 梳才畢,而生果至。玉沉綿日久,轉側須人。忽聞生來,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與生相見

,含怒凝視,不復有言。羸質嬌姿,如不勝致,時復掩袂,返顧李生。感物傷人,坐皆 欷。頃之, 有酒肴數十盤,自外而來。一座驚視,遽問其故,悉皆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陳設,相就而坐。玉乃側 身轉面,睨視生良久,遂舉杯灑於地曰:「我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韶顏稚齒, 飲恨而終。慈母在堂,不能供養。綺羅弦管,從此永休。銜痛黃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當永 訣!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擲杯於地,長慟號哭數聲而絕 。母乃舉屍,置於生懷,令喚之,遂不復甦矣。生為之縞素,旦夕哭泣甚哀。將葬之夕,生忽見玉 繐帷之中,容貌妍麗,宛若平生。著舊石榴裙,紫襠,紅綠被子,斜身倚帷,手引繡帶,顧謂生曰: 「愧君相送,尚有餘情,幽冥之中,能不感歎。」言畢,遂不復見。明日,葬於長安御宿原。生至墓 所,盡哀而返。

  後月餘,就札於盧氏。傷情感物,鬱鬱不樂。夏五月,與盧氏偕行,歸於鄭縣。至縣旬日,生方 與盧氏寢,忽帳外叱叱之聲。生驚視之,則見一男子,年三十餘,姿狀溫美,藏身映幔,連招盧氏。 生遑遽走起,繞

幔數匝,倏然不見。生自此心懷疑惡,猜忌萬端,夫妻之間,無聊生矣。或有親情,曲相勸喻,生意 稍解。後旬日,生復自外歸,盧氏方鼓琴於牀,忽見自門拋一斑犀細花盒子,方圓一寸餘,里有輕綃 作同心結,墜於盧氏懷中。生開視之,見相思子二,叩頭蟲一,發殺觜一,驢駒媚少許。生當時憤怒 叫吼,聲如豺虎,引琴撞擊其妻,潔令實告。盧氏亦終不自明,爾後往往暴加捶楚,備諸毒虐,竟訟 於公庭而遣之。盧氏既出,生或侍婢騰妾之屬,暫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殺之者。生嘗游廣陵 ,得名姬曰營十一娘者,容態潤媚,生甚悅之。每相對坐,嘗謂營曰:「我嘗於某處得某姬,犯某事 ,我以某法殺之。」日日陳說,欲令懼己,以肅清閨門;出則以所解覆營於牀,周口封署,歸必詳視 ,然後乃開。又畜一短劍,甚利,顧謂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鐵,惟斷作罪過頭!」大凡生所見婦人 ,輒加猜忌,至於三娶,率皆如初焉。

  李娃傳
  國夫人李娃,長安之娼女也。節行瑰奇,有足稱者,故監察御史白行簡為傳述。
  天寶中,有常州刺史榮陽公者,略其名氏,不書。時望甚崇,家道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
弱冠矣,雋朗有詞藻,迥然不群,深為時輩推服。其父愛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駒也。」應鄉試
秀才舉,將行,乃盛其服玩車馬之飾,計其京師薪儲之費,謂之曰:「吾觀爾之才,當一戰而霸。今
備二載之用,且豐爾之給,將為其志也。」生亦自負,視一第如指掌。

  自毗陵發,月餘抵長安,居於布政里。嘗游東市還,自平康東門入,將訪友於西南。至鳴珂曲, 見一宅,門庭不甚廣,而室字嚴邃,闔一扉,有娃方憑一雙鬟青衣而立,妖姿嬌妙,絕代未有,生忽 見之,不覺停驂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敕取之。累眄於娃,娃回眸凝睇,情 甚相慕。竟不敢措辭而去。

  生自爾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長安之熟者,以訊之。友曰:「此狎邪女李氏宅也。」曰:「娃 可求乎?」對曰:「李氏頗贍。前與之通者,多貴戚豪族,所得甚廣。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也。」 生曰:「苟患其不諧,雖百萬,何惜!」

  他日,乃潔其衣服,盛賓從而往。叩其門,俄有侍兒啟扃。生曰:「此誰之第耶?」侍兒不答, 馳走大呼曰:「前時遺策郎也!」娃大悅曰:「爾姑止之。吾當整妝易服而出。」生聞之私喜。乃引 至蕭牆間,見一姥垂白上僂,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詞曰:「聞茲地有隙院,願稅以居,信乎?」姥 曰:「懼其淺陋湫隘,不足以辱長者所處,安敢言值耶?」延生於遲賓之館,館字甚麗。與生偶坐, 因曰:「某有女嬌小,技藝薄劣,欣見賓客,願將見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舉步豔異。生這驚 起,莫敢仰視。與之拜迎,敘寒懊,觸類妍媚,目所未睹。復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潔。久之,日暮 ,鼓聲四動。姥訪其居遠近。鼓已發矣。生給之曰:「在延平門外數里。」冀其遠而見留也。姥曰: 「當速歸,無犯禁。」生曰:「幸接歡笑,不知日之雲夕。道里遼闊,城內又元親戚,將若之何?」 娃曰:「不見責僻陋,方將居之,宿何害焉。」生數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童,持雙縑 ,請以備一宵之饌。娃笑而止之曰:「賓主之儀,且不然也。今夕之費,願以貧簍之家,隨其粗糲以 進之。其餘以俟他辰。」固辭,終不許。俄徙坐於西堂,帷簾榻,煥然奪目;妝奩衾枕,亦皆侈麗。 乃張燭進饌,品味甚盛。徹饌,姥起。生娃談話方切,而詼諧調笑,無所不至。生曰:「前偶過卿門 ,遇卿適在屏間。厥後心常勤念,雖寢與食,未嘗或舍。」娃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來 ,非直求居而已,願償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言未終,姥至,訪其故,具以告。姥笑曰:「 男女之際,大欲存焉。情苟相得,雖父母之命,不能止也。女子固陋,易足以薦君子之枕席?」生遽 下階,拜而謝焉,曰:「願以己為廝養。」姥遂目之為郎,飲酣而散。及旦,盡徒其囊橐,因家於李 之第。自是生屏跡戢身,不復與親知相聞。日會其娼優儕類,嬉戲游宴,囊中盡空,乃鬻駿乘,及其 家童。歲餘,資財僕馬蕩盡。邇來姥意漸怠,娃情彌篤。

  他日,娃謂生曰:「與郎相知一年,尚無孕嗣。常聞竹林神者,報應如響,將致薦酹求之,可乎 ?」生不之悟,大喜。乃質衣於肆,以備牢醴,與娃同謁祠字而禱祝焉,信宿而返。策驢而後,至里 北門,娃謂生曰:「此東轉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將憩而覲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 果見一車門,窺其際,甚弘做,其青衣自車後止之曰:「至矣。」生下,適有一人出訪曰:「誰也? 」曰:「李娃也。」乃人告,俄有一嫗至,年可四十餘,與之將迎,曰:「吾甥來否?」娃下車,嫗 逆訪之,曰:「何久疏絕?」相視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見,遂偕入西戟門偏院,中有山亭,竹樹蔥 青,池榭幽絕。生謂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語對。俄獻茶果,甚珍奇。食頃,有 一人控大宛,汗流馳至,曰:「姥遇暴疾頗甚,殆不識人。宜速歸。」娃謂姨曰:「方寸亂矣。某騎 而前去,當令返乘,便與郎偕來。」生擬隨之。其姨與侍兒偶語,以手揮之,令生止於戶外,曰:「 姥且歿矣。當與某議喪事,以濟其急。奈何遽相隨而去?」乃止,共計其凶儀齋祭之用。日晚,乘不 至。姨言曰:「無復命,何也?郎驟往覘之,某當繼至。」生遽往,至舊宅,門扃鑰甚密,以泥緘之 、生大駭,詰其鄰人。鄰人曰:「李本稅此而居,約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征 :「徙何處?」曰:「不詳其所。」生將馳赴宣陽,以潔其姨,日已晚矣,計程不能達。乃弛其裝服 ,質撰而食,賃榻而寢。生意怒方甚,自昏達旦,目不交睫。質明,乃策賽而去。既至,連叩其扉, 食頃無人應。生大呼數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訪之曰:「姨氏在乎?」曰:「無之。」生曰:「昨暮 在此,何故匿之?」訪其誰氏之第。曰:「此崔尚書宅。昨有一人稅此院,雲遲中表之遠至者。未暮 去矣。」生惶惑發狂,罔知所措,因返訪布政舊邸。

  邸主哀而進膳。生怨懑,絕食三日,遘疾甚篤,旬餘愈甚。邸主懼其不起,徙之於凶肆中。綿綴 移時,合肆之人共傷歎而互飼之。後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多日假之,令執帷,獲其直以自給。 累月,漸復壯,每聽其哀歌,自歎不及逝者,輒嗚咽流涕,不能自止。歸則效之。生,聰敏者也。元 何,曲盡其妙,雖長安元有倫比。初,二肆之兇器者,互爭勝負。其東肆,車輿皆奇麗,殆不敵,惟 哀挽劣焉。其東肆長知生絕妙,乃醵錢二萬索顧焉。其黨耆舊,共較其所能者,陰教生新聲,而相贊 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長相謂曰:「我欲各閱所之器於天門街,以較優劣。其不勝者罰值五萬 ,以備酒饌之用,可乎?」二肆許諾。乃要立符契,署以保證,然後閱之。士女大和會,聚至數萬。 於是里肯告於賊曹,賊曹聞於京尹。四方之士,盡赴趨焉,巷無居人。自旦閱之,乃亭午,歷抵輿輦 威儀之具,西肆皆不勝,師有慚色。乃置層榻於南隅,有長髯者擁鐸而進,翊衛數人。於是奮髯揚眉 ,振腕頓顙而登,乃歌《白馬》之詞。恃其夙勝,顧盼左右,旁若無人。齊聲贊揚之,自以為獨步一 時,不可得而屈也。有頃,東肆長於北隅上設連榻,有烏中少年,左右五六人,秉而至,即生也。整 其衣服,俯仰甚徐,申喉發調,容若不勝。乃歌《薤露》之章,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 者 欷掩泣。西肆長為眾所消,益慚恥。密置所輸之直於前,乃潛遁焉。四座愕眙,莫之測也。   先是,天子方下詔,俾外方之牧,歲一至閉下,謂之人計,時也適遇生之父在京師,與同列者易 服章竊往觀焉。有老豎,即生乳母婿也,見生之舉措辭氣,將認之而未敢,乃該然流涕。生父驚而詰 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予以多財為盜所害。奚至是耶?」言訖,亦 位。及歸,豎間馳往,訪於同黨曰:「向歌者誰?若斯之妙欽歟?」皆曰:「某氏之子。」征其名, 且易之矣。豎懍然大驚;徐往,迫而察之。生見豎色動,迴翔將匿於眾中。豎遂持其袂曰:「豈非某 乎?」相持而位,遂載以歸。至其室,父責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門。何施面目復相見也?」乃徒

行出,至曲江西杏園東,去其衣服,以馬捶鞭之數百。生不勝其苦而斃。父棄之而去。其師命相狎昵 者陰隨之,歸告同黨,共加傷歎。令二人齎葦席瘞焉。至,則心下微溫。舉之,良久,氣稍通。因共 荷而歸,以葦筒灌勺飲,經宿乃活。月餘,手足不能自舉。其楚撻之處皆潰爛,穢甚。同輩患之。一 夕,棄於道周。行者咸傷之,往往投其餘食,得以充腸。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裘有百結,襤 縷如懸鶉。持一破甌,巡於閭里,以乞食為事。自秋徂冬,夜人於糞壤窟室,晝則週遊廛肆。

  一旦大雪,生為凍餒所驅,冒雪而出,乞食之聲甚苦。聞見者莫不淒惻。時雪方甚,人家外戶多 不發。至安邑東門,循里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啟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 饑凍之甚。」音響淒切,所不忍聽。娃自閣中聞之,謂侍兒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連步而 出。見生枯瘠疥癘,殆非人狀。娃意感焉。乃謂曰:「豈非某郎也?」生憤懑絕倒,口不能言,頷頤 而已。娃前抱其頸,以繡襦擁而歸於西廂。失聲長慟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絕而復甦。 姥大駭,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遲曰:「當逐之。奈何容至此?」娃斂容卻涕曰 :「不然。此良家子也。當昔驅高車,持金裝,至某之室,不逾期而蕩盡。且互設詭計,舍而逐之, 殆非人行。令其失志,不得齒於人倫。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絕,殺而棄之,又睏躓若此,天下 之人盡知為某也。生親戚滿朝,一旦當權者熟察其本末,禍將及矣。況欺天負人,鬼神不 ,徒自遺 其殃耳。某為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計其資,不啻值千金。今姥年六十餘,願計二十年衣食之用以 贖身,當與此子別置所詣。所詣非遙,晨昏得以溫清。某願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奪也,因許之。給 姥之餘,有百金。離北隅四五家稅一隙院,乃與生沐浴,易其衣服;為湯粥,通其腸;次以酥乳潤其

髒。旬餘,方薦水陸之饌。頭巾履襪,皆取珍異者衣之。未數月,肌膚稍腴;卒歲,平愈如初。

  異時,娃謂生曰:「體已康矣,志已壯矣。淵思寂慮,默想曩昔之藝業,可溫習乎?」生思之, 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車出遊,生騎而從。至旗亭南偏門鬻墳典之肆,令生揀而市之,計費百金 ,盡載以歸。因令生斥棄百慮以志學,俾夜作晝,孜孜。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諭之綴 詩賦。二歲而業大就,海內文籍,莫不該覽。生謂娃曰:「可策名試藝矣。」娃曰:「未也,且令精 熟,以俟百戰。」更一年,曰:「可行矣。」於是遂一上登甲科,聲振禮闌。雖前輩見其文,罔不斂

衽喜躍,願友之而不得。娃曰:「未也。今秀士苟得一科招一第,則自謂可以取中朝之顯職,擅天下 之美名。子行穢跡鄙,不佯於他士。當礱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連衡多士,爭霸群英。」生由是 益自勤苦,聲價彌甚。其年,遇大比,詔征四方之雋,生應直言極諫策科,名第一,授成都府參軍, 三事以降,皆其友也。   將之官,娃謂生曰:「今之復子本軀,妾亦不相負也。願以殘年,歸養老姥。君當結媛鼎族,以 奉蒸嘗;中外婚媾,無自黷也,勉恩自愛。某從此去矣。」生泣曰:「子若棄我,當自剄以就死。」 娃固辭不從,生勤請彌懇。娃曰:「送子涉江,至於劍門,當令我回。」生許諾。

  月餘,至劍門。未及發而除書至,生父由常州詔人,拜成都尹,兼劍甫採訪使。泱辰,父到。生 因投刺,謁於郵亭,父不敢認,見其祖父官諱,方大驚,令登階,撫背慟哭移時,曰:「吾與爾父子 如初。」因詰其由,具陳其本末。大奇之,詰娃安在。曰:「送某至此,當令復還。」父曰:「不可 。」翌日,命駕與生先之成都,留娃於劍門,築別館以處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備六札以迎 之」遂如秦晉之偶。

  娃既備禮,歲時伏臘,婦道甚修,治家嚴整,極為親所眷尚。後數歲,生父母偕歿,與娃持孝甚 至。有靈芝產於倚廬,一穗三秀,本道上聞。又有白燕數十,巢其屋薨。天子異之,寵錫加等。終制 ,累遷清顯之任。十年間,至數郡。娃封沂國夫人。有四子,皆為大官,其卑者猶為太原尹。弟兄姻 熔皆甲門,內外隆盛,莫之與京。

  嗟乎,娼蕩之姬,節行如是,雖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為之歎息哉!   叛臣辱婦,每出於名門世族。而伶工賤女,乃有潔白堅貞之行。豈非秉彝之良,有不問耶。觀夫 項王悲歌虞姬刎,石崇赤族綠珠墜,建封卒官盼盼死,祿山作逆雷清慟,昭宗被賊宮姬蔽,:少游滴 死楚伎經。若是者,誠出天性之所安,固非激以干名也。至於娃之守志不亂,卒相其夫,以底於榮美 ,則尤人所難。鳴呼,娼也猶然,士乎可以知所勉矣。

  楊娼傳   楊娼者,長安里中之殊色也。態度甚都,復以冶容自喜。王公矩人豪客竟邀致席上,雖不飲者, 必為之引滿盡歡。長安諸兒一造其室,殆至亡生破產而不悔。由是娼之名冠諸籍中,大售於時矣。嶺 南帥甲,貴游子也。妻本戚里女,遇帥甚悍。先約:沒有異志者,當取死白刃下。帥幼貴,喜淫,內 苦其妻,莫之措意。乃陰出重賂,削去娼之籍,而挈之南海,館之他舍。公餘而同,夕隱而歸。娼雅 有慧性,事帥尤謹。平居以女職自守,非其理不妄發,復厚帥之左右,咸能得其歡心,故帥益嬖之, 而無歇。間歲,帥得病,且不起。思一見娼,而憚其妻。帥素與監軍使厚,密遣道意,使為方略。監 軍乃給其妻曰:「將軍病甚,思得善侍奉煎調者視之,瘳當速矣。某有善婢,久給事貴室,動得人意 。請夫人聽以婢安將軍四體,如何?」妻曰:「中貴人言仁也。果然,於吾無苦耳,可促召婢來。」 監軍即命娼冒為婢以見帥。計未行而事泄。帥之妻乃擁健婢數十,列白挺,熾膏鑊於庭而伺之矣。須 其至,當投之沸鬲。帥聞而大恐,促命止之。娼且至,帥曰:「此自我意,幾累於渠。今幸吾之未死 也,必使脫其虎喙。不然,且無及矣。」乃大遺其奇寶,命家童榜輕舫,衛娼北歸。自是帥之憤益振 ,不逾旬而物故。而娼之行適及洪矣。聞至,娼乃盡返帥之賂,設位而哭曰:「將軍由妾而卒,將軍 且死,妾安用生為?妾豈孤將軍者耶!」即撤奠而死之。夫娼,以色事人者也,非其利則不合矣。而 楊能報帥以死,義也;卻帥之賂,廉也。雖為娼,差足多乎!

第三十卷

  義娼傳   義娼者,長沙人也,不知其姓氏,家世娼籍。善謳,尤喜秦少遊樂府。得一篇,輒手筆口詠不置 。久之,少游坐鉤黨南遷,道長沙,訪潭土風俗、妓籍中可與言者。或言娼,遂往焉。少游初以潭去 京數千里,其俗山獠夷陋,雖聞娼名,意甚易之。及見,觀其姿容既美,而所居復瀟灑可人,意以為 非惟自湖外來所未有,雖京洛間亦不易得。坐語間,顧見几上文一編,就視之,目曰《秦學士詞》。 因取竟閱,皆己平日所作者。環視無他文。少游竊怪之,故問曰:「秦學士何人也?若何自得其詞之 多?」娼不知其少游也,即具道所以。少游曰:「能歌乎?」曰:「素所習也。」少游愈益怪曰:「 樂府名家,無慮數百,若何獨愛此乎?不惟愛之,而又習之、歌之。若素愛秦學士者,彼秦學士亦嘗 遇若乎?」曰:「妾僻陋在此,彼秦學士京師貴人也,焉得至此?藉令至此,豈顧妾哉!」少游乃戲 曰:「若愛秦學士,徒悅其詞爾!若使親見容貌,未必然也。」娼歎曰:「嗟呼!使得見秦學士,雖 為之妾御,死復何恨。」少游察其語誠,因謂曰:「若欲見秦學士,即我是也。以朝命貶黜,因道而 來此爾。」娼大驚,色若不懌者。稍稍引退,人謂母媼。

  有頃,媼出設位,坐少游於堂。娼冠彼立階下,北面拜。少游起且避,媼掖之坐,以受拜。已且 張筵飲,虛左席,示不敢抗。母子左右侍觴。酒一行,率歌少游一闋以情之,卒飲甚歡,比夜乃罷。 止少游宿。裳枕席褥必躬設。夜分寢定,娼乃寢。平明先起,飾冠彼,奉沃,立帳外以待。少游感其 意,為留數日。娼不敢以宴惰見,愈加敬禮。將別,囑曰:「妾不肖之身,幸侍左右。今學士以王命 ,不可久留,妾又不敢從行,恐重以為累,惟誓潔身以報。他日北歸,幸一過妾,妾願畢矣。」少游 許之。   一別數年,少游竟死於藤。娼雖處風塵中,為人婉娩,有氣節,既與少游約,因閉門謝客,獨與 媼處。官府有召,辭不獲,然後往,誓不以此身負少游也。一日,晝寢寤,驚泣曰:「吾自與秦學士 別,未嘗見夢。今夢來別,非吉兆也。秦其死乎?」亟遣僕順途覘之。數日得報,秦果死矣。乃謂媼 曰:「吾昔以此身許秦學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遂衰服以赴。行數百里,遇於旅館。將人,門者 御焉。告之故,而後人,臨其喪,拊棺繞之三週,舉聲一慟而絕。左右驚救,已死矣。湖南人至今傳 之以為奇事。

  京口人鍾鳴將之常州校官,以聞於郡守李次山結,既為作傳,又係贊曰:「娼慕少游之才,而卒
踐其言,以身事之,而歸死焉。不以存亡間,可謂義娼矣。世之言娼者,徒日下流不足道,嗚呼!今
夫士之潔其身以許人,能不負其死,而不愧於娼者,幾人哉?娼雖處賤而節義若此。然其處朝廷、處
鄉里、處親識僚友之際,而士君子其稱者,乃有愧焉。則娼之義豈可薄耶?」詩曰:「彩葑彩菲,無
以下體」。予聞李使君結言。其先大父往持節湖湘間,至長沙,聞娼之事,而歎異之,惜其姓氏之不
傳云。復書長句於後曰:
  洞庭之南瀟湘浦,佳人娟娟隔秋渚。
  門前冠蓋但如雲,玉貌當年誰為主。
  風流學士淮海英,解作多情斷腸句。
  流傳往往過湖嶺,未見誰知心已赴。
  舉首卻在天一方,直北中原數千里。
  自憐容華能幾時,相見河清不可俟。
  北來遷客古藤州,渡湘獨弔長沙傅。
  天涯流落行路難,暫解征鞍聊一顧。
  橫波不作常人看,邂逅乃慰平生慕。
  蘭堂置酒羅饈珍,明燭燒膏為延佇。
  清歌宛轉繞樑塵,博山空蒙散煙霧。
  雕牀斗帳芙蓉褥,上有鴛鴦合歡被。
  紅顏深夜承宴娛,玉筍清晨奉巾履。
  匆匆不盡新知樂,惟有此身為君許。
  但說恩情有重來,何期不別歲將暮。
  午枕孤眠魂夢驚,夢君來別如平生。
  與君已別復何別,此別元乃非吉征。
  萬里海風掀雪浪,魂招不歸竟長往。
  效死君前若不知,向來宿約期無爽。
  君不見,二妃追舜號蒼梧,恨染湘竹終不枯。
  無情湘水自東注,至今斑筍盈江隅。
  屈原九歌豈不好,煎膠續弦千古無。
  我今試作義娼傳,尚使風期後來見。

  吳女盈盈   魏人王山,能為詩,標韻清卓。因省試下第,薄游東海。值吳女盈盈者來,年才十六,善歌舞, 尤工彈箏,容色甚冶。詞翰情思,翹翹出群。少年子爭登其門,不惜金帛。盈遴選佳偶,乃許一笑。 府守田龍召使侍宴,山預其列,相得於樽俎之間,從之忻處累月。山告歸,盈垂泣悲啼,不能自止。 明年,寄《傷春曲》示山,其詞云:   芳菲時節,花壓枝折。蜂蝶撩亂,欄檻光發,一旦碎花魂,葬花骨,蜂兮蝶兮何不來,空使雕欄 對寒月。   山作長歌答之云:   東風豔豔桃李松,花木春人屠酥濃。   龍腦透縷鮫綃紅,鴛鴦十二羅芙蓉。   盈盈初見十五六,眉試青膏鬢垂綠。   道字不正嬌滿懷,學得襄陽大堤曲。   阿母偏憐掌上看,自此風流難管束。   鶯啄含桃未咽時,便念郎詩風動竹。   日高一丈綠窗曉,啼鳥壓花新睡短。   膩雲纖指掩還偏,半被可憐留翠晚。   淡黃衫袖仙衣輕,紅玉欄杆粉妝淺。   酒痕落腮梅忍寒,春羞入目橫波灩。   一縷未消山枕紅,斜睇整衣移步懶。   才如韓壽潘安亞,擲果偷香心暗嫁。   小花靜院酒闌珊,別有私言銀燭下。   簾旌浪皺金泥額,六尺牙牀羅帳窄。   釵橫啼笑兩不分,歷盡風波腰一捻。   若教飛上九天歌,一聲自可傾人國。   嬌多必是春工與,才能動人情幾許。   前年按舞使君筵,眸蹙忍羞頭不舉。   鳳凰蕭冷曲成遲,凝醉桃花遇風雨。   阿盈阿盈聽我語,勸君休向陽台住。   一生已有楚王憐,宋玉多才誰解賦。   洛陽無限青樓女,袖掩紅牙金鳳縷。   春衫粉面誰家郎、只把黃金買歌舞。   就中薄倖五陵兒,一日憐新棄如土。   雲零雨落正堪悲,空人他人夢來去。   浣花溪上海棠灣,薛濤朱戶皆金環。   韋臯筆逸玳瑁落,張祜盞滑琉璃乾。   壓倒念奴價百倍,興來奇怪生毫端。   醉目見紙聊一掃,落花飛雪已漫漫。   夢得見之為改觀,樂天更敢尋常看。   花開不肯下翠幕,竟日渲赫羅雕鞍。   掃眉塗粉至七十,老大始頂富蒲冠。   (壽七十始頂菖蒲冠,學謝自然上升之術)   至今愁人錦江口,秋蚤露草孤墳寒。   盈盈大雅真可惜,爾生此後不可得。   滿天風月獨倚欄,醉岸濃雲呼佚墨。   久之不見予心憶,高城去天無幾尺。   斜陽銜山雲半紅,遠水無風天一碧。   望眼空遙沉翠翼,銀河易闊天南北。   瘦盡休文帶眼移,忍向小樓清淚滴。   又明年,山適淄川,遇王通判於邸舍,   出盈盈札欲偕游東山,紙尾一詞云:   枝上差差綠,林中簌簌紅,   已歎芳菲盡,安能樽俎空。   君不見,銅駝茂草長安東,   金鑣玉勒雪花驄。   二十年前乃俠小,累累昨日成衰翁。   幾時滿飲流霞鐘,共君倒在夕陽中。   時方初夏,山以病不克赴其約。秋中又如山東,盈已死。王通判謂山曰:「子去後,盈若平居醉 臥,夢紅裳美人手執一紙書,告曰:玉女命汝掌文犢。及覺,泣以白母云:予不復久居人間矣。他日 可訪我於東山。遂嗚咽流涕,其夕即卒。」王命山作句弔之。山立賦三章,其一云:   燭花紅死睡初醒,一枕孤清病客情。   海上有山同大夢,人間無路可長生。   乾坤眼闊成新恨,風月人歸似舊情。   漢殿香消春寂寂,夕陽無語下西城。其二云:   弦絕秦箏鏡掩塵,細腰休舞風凰茵。   一技濃豔埋香上,萬顆珍珠滴繡中。   行雨不歸魂夢斷,落花難伴綺羅春。   漢皇甲帳當年意,縱有芳魂不是真。   其三云:   小巷朱橋花又春,洞房何事不歸云。   二年中過曾攜手,今日重來忽見墳。   香魄已飛天上去,鳳蕭猶似月中聞。   縱然卻入襄王夢,會向陽台憶使君。   後五年,山游奉符,與同志登岱岳,至絕頂玉女池。追思故昔盈盈之夢,徘徊池側,心思神會。 因題於石曰:   浮世繁華一夢休,登臨因憶昔年游。   人歸依舊野花笑,玉冷幾經墳樹秋。   風月過情須感慨,江山多恨即遲留。   如今縱擬誇才思,事往情多特地愁。   又曰:   柳枝黃盡杏花新,山翠無非昔日春。   花色笑春渾似醉,寂寥惟少賞花人。   憶昔閒妝淡 衣,一枝紅拂牡丹微。   無端不入襄王夢,為雨為雲各處飛。   山歸,就次遂夢游日觀峰,比見石上大字,筆跡類盈書,一詩曰:   絳闕珠宮鎖亂霞,長生未曉棄繁華。   斷元方朔人間信,遠阻麻姑洞裡家。   累劫遙翻滄海水,深春難謝碧桃花。   紫台未隱瑤池闊,鳳小龍嬌日又斜。   念了已寤,此夕昏醉惘惘,有女奴來召,至一溪洞門,碧衣短鬟出邀。入宮中,一女子玉冠黃帔 ,衣絳綃裳容。山趨拜,女遽起止之。揖升階。少選,盈與一女偕至,微笑曰:「為雨為雲各處飛, 何乃尤人如此也!」遂命進酒。各有賦詠。夕已深。二女曰:「盈盈雅故,可以即臥。」聞雞唱起, 復置酒珍重語別。山辭訣,恍然出洞,但蒼崖古木,非向所歷,感之而返。

  吳淑姬嚴蕊
  湖州吳秀才女,慧而能詩詞,貌美家貧,為富氏子所據。或投郡,訴其姦淫。王龜齡為太守,逮
係司理獄。既伏罪,且受徒刑。郡僚相與詣理院觀之,仍具酒,引使至席,風格傾一坐。遂命脫伽侍
飲,諭之曰:「知汝能長短句。宜以一章自詠,當宛轉,白待制,為汝解脫。不然危矣。」女即請題
。時冬未雪消,春日且至,令道此景,作長短句。令捉筆,立成曰:
  煙霏霏,雨霏霏,
  雪向梅花枝上堆。
  春從何處歸?醉眼開,
  睡眼開,疏影橫斜安在哉?
  從教塞管催。
  諸客賞歎,為之盡歡。明日以告王公,言其冤。王淳直,不疑人欺,亟使釋放。其後無人肯禮娶
,周介卿石之子,買以為妾,名曰淑姬。王三恕時為司戶攝理,正治此獄,小詞藏其處。
  又,台州官妓嚴蕊,兀有才恩而通書博古。唐與正為守,頗屬目。朱無晦提舉浙東,按部發其事
,捕蕊下獄。杖其背,猶以為伯伍行杖輕,復押至會稽,再論決。蕊墮酷刑而係樂籍如故。岳商卿霖
提點刑獄,因疏決至台。蕊陳狀乞自便。岳令作詞,應聲口占云: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身誤。
  花落花開自有時,總是東君主。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岳即判令從良。

  徐蘭   淳 間,吳妓徐蘭,擅名一時。吳興烏墩鎮,有沈承務者,其家巨富,慕其名,遂駕大舟往游焉 ,徐知其富,初至,則館之別室,開宴命樂,極其精腆。至次日,復以精縑制新衣一襲奉之。至於輿 台,各有厚犒。如此兼旬日,未嘗略有需索。沈不能自己,以白金五百星,並彩縑百匹饋之。凡留連 半年,靡金錢數百萬而歸。於是,徐蘭之聲,播於浙右。豪族少年無不趨其門者。其家雖不甚大,然 堂館曲折華麗,亭檄園池,無不奇美。以錦瀕為地衣,乾紅四緊紗為單裳,綃金帳幔。侍婢執樂者十 餘輩,金銀寶玉器玩,名人書畫,飲食受用之類,莫不精妙,遂為三吳之冠。其後,死,葬於虎丘。 太學生邊雲遇作葬銘云:

  「此亦娼中之貴者。其後如富沙之唐娟、魏華、蘇翠,京口之邢蕊、韓香,越之楊花、繆翠,皆
以色藝名,士大夫之不自檢者,往往為其所污,屢見白簡云。」謝希孟
  謝希孟
  謝希孟者,陸象山門人也。少豪俊,與妓陸氏狎。象山責之,希孟但敬謝而已。他日復為妓造鴛
鴦樓,象山又以為言。希孟謝曰:「非特建樓,且為作記。」象山喜其文,不覺曰:「樓記云何?」
即占首句云:「自遜、抗、機、雲之死,而天地英靈之氣,不鐘於男子而鐘於婦人。」象山默然,知
其侮也。一日,雙槳浪花平,夾岸青山鎖。
  你自歸家我自歸,說著何如過。
  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
  將你從前與我心,再傍他人可。

  蘇小娟   蘇小娟,錢塘名娼也。俊麗工詩。其姊盼奴,與太學生趙不敏甚洽。久之,不敏日益貧,盼周給 之,使篤於業。遂捷南省,得官,授襄陽府司戶。盼奴未落籍,不得偕老。不敏赴官三載,想念成疾 而卒。有祿俸餘貨,矚其弟趙院判均分之:一以膳院判,一以送盼奴。且言盼奴有妹小娟,俊雅能吟 ,可謀致之,佳偶也。

  院判如言,至錢塘。托宗人伴錢唐者,召盼奴。其家雲,盼奴一月前死矣。小娟亦為盼奴所歡, 以於潛官絹,誣攀係府獄。從獄中召小娟出,詰之曰:「汝誘商人官絹百匹,何以償之?」小娟叩頭 ,言:「此亡姊盼奴事,乞賜周旋。非惟小娟感荷更生,盼奴亦蒙恩泉下也。」喜其辭宛順,因問: 「汝識襄陽趙司戶否?」小娟曰:「趙君司戶未仕時,與姊盼奴交好。後中科,授官去。盼奴相思致 疾而死。」伴曰:「趙司戶亦謝世矣。遣人附一緘,及物一罨,外有其弟院判一緘,付爾開之。」小 娟自謂不識院判何人,及拆書,惟一詩云:

  當時名妓鎮東吳,不好黃金只好書。
  借問錢塘蘇小小,風流還似大蘇無?
  小娟得詩默然。索和之,小娟以不能辭。強之,且曰:「不和,即償官絹。」小娟不得已,索紙
援筆書云:
  君住襄江妾住吳,無情人寄有情書。
  當年若也來相訪,還有於潛絹也無。
  大喜,盡以所寄物與之,免其償絹,且為脫籍,歸院判,偕老也。

  陶師兒   淳熙初,行都角妓陶師兒,與蕩子王生狎,甚相眷戀。為惡姥所間,不盡綢繆。一日,王生拉師 兒游西湖,惟一婢一僕隨之。尋常游湖者,逼暮即歸。是日,王生與師兒有密誓,特故盤桓,比夜繞 岸,則城門鎖,不可人矣。王生謂僕曰:「月色甚佳,清泛可不再乎!」市酒肴複游湖中。迤邐更闌 ,舉舟倦寢,舟泊淨慈寺藕花深處。王生、師兒相抱投入水中,舟人驚救不及,死。都人作「長橋月 、短橋月」以歌之,其所乘舟竟為棄物,經年無敢登者。

  居地何,值禁煙節序,士女闐沓,舟發如蟻。有妙年者,外方人也。登豐樂樓,目擊畫肪紛壇, 起夷猶之興,欲買舟一遊。會日已亭午,雖蓮肪、漁艇,亦無泊崖者,止前棄舟在焉。人有以王、陶 事告者,士人笑曰:「大佳,大佳,正欲得此。」即具杯饌人舟,遍遊西湖,曲盡歡而歸。自是人皆 喜談,爭求售之,殆無虛日,其價反倍於他舟。

  陳詵   湘人陳詵,登第,授岳陽教官。夜逾牆與妓江柳狎,頗為人所知。時盂之經過岳,聞其故。一日 ,公宴,江柳不侍。呼至,杖之,文其眉鬢問以「陳詵」二字,乃押隸辰州。妓之父母詣學宮咎詵云 :「自岳去辰八百里,且求資糧。」陳且泣且悔,罄其所有,及資衣物,得千緡。以六百贈柳,餘付 監押吏卒,令善視。且以詞餞別,云:

  鬢邊一點似飛鴉,休把翠鈿遮。   二年三載,千闌百就,今日天涯。   楊花又逐東風去,隨分入人家。   要不思量,除非酒醒,休照菱花。   柳將行,會陸雲西以荊、湖制司乾官,奉檄至岳。與陳有故。將至,陳先出迎,以情告陸。陸即 取空名制於填陳姓名,檄入制幕,既而並迎。陸入,即開宴。陸曰:「聞籍中有江柳者,善謳,誰是 也?」孟即呼至。柳花鈿隱眉間所文。飲間,陸越語孟曰:「能以柳見予否?」孟曰:「惟命。」陸 笑曰:「君尚不能容一陳教,豈能與我!」孟因敘詵之過,陸歎慨。既而終席,陸呼柳問其事,柳出 洗別詞,陸大嗟賞,而再登席。陸舉詞示孟,且消之曰:「君試目此作,可謂不知人矣!今制司檄洗 人幕,將若之何?」孟求解於陸,並召詵同宴。明日,列薦詵,且除柳名。陸遂將詵如江陵,見之閫 公秋壑,伸充幕僚。詵不特洗一時之辱,且有幸進之喜。至今巴陵傳為佳話焉。

  符郎
  京師孝感坊,有邢知縣、單推官,並門居,邢之妻,即單之妹。單有子名符郎,邢有女名春娘,
年齒相上下,在襁褓中已議婚。宣和丙午夏,邢摯家赴鄧州順陽縣官守。單亦舉家往揚州待推官缺。
約官滿日歸成婚。

  是冬,戎寇大擾,邢夫妻皆遇害。春娘為賊所虜,轉賣在全州娼家,名楊玉。春娘十歲時,已能 誦《語》、《盂》、《詩》、《書》,作小詞。至是娼嫗教之,樂色事藝,無不精絕。每公庭侍宴, 能將舊詞更改,皆切情境。玉為人體態,容貌清秀,舉措閒雅,不事持口脗以相嘲謔,有良人風度, 前後守伴皆重之。   單推官渡江,累遷至郎官,與邢聲跡不相聞。紹興初,符郎受父蔭,為全州司戶。是時一州官屬 ,惟司戶年少。司戶見楊玉,甚慕之,但有意而未有因。司理與司戶,契分相投,將與之為地,而太 守嚴明,未敢。居二年,會新守至,守與司理有舊。司戶又每蒙前席。於是司理置酒請司戶,只點楊 玉一名抵候。酒半酣,司戶佯醉嘔吐。但息於書齋。司理令楊玉侍奉藥酒湯飲,固得一夜會,以遂所 欲。司戶褒美楊玉,謂其知書多才藝,因曰:「汝似是一個名公苗裔,但不可推究,果是何人?」玉 羞愧曰:「妾本是宦族,流落在此,非楊嫗所生也。」司戶因問其父是何官何姓。玉涕位曰:「妾本 姓邢,在京師孝感坊居住,幼年許與舅之子結婚。父授鄧州順陽縣令。不幸父母皆遭寇殞命,妾被人 掠賣至此。」司戶復問曰:「汝舅何姓何官,其子何名?」玉曰:「舅姓單,是時得揚州推官。其子 名符郎,今不知存亡如何。」因大位下,司戶為慰勞之曰:「汝即日鮮衣美食,時官皆愛重,而不有 輕賤,有何不可?」玉曰:「妾聞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若嫁一小民,布裙短衾,輟寂飲水,亦是人 家媳婦。今在此中,迎新送故,是何情緒!」司戶心知其為春娘也,然未有所處,而未敢言。後一日 ,司戶置酒回司理,復召楊玉佐樽。遂不復與狎呢。因好言正色問曰:「汝前日言,為小民婦亦所甘 心。我今喪偶,猶虛正室,汝肯隨我乎?」玉曰:「豐衣足食,不用送往迎來,此亦妾所願也。但恐 新孺人歸,不能相容。若見有孺人,妾自去稟知,一言決矣。」司戶知其惡風塵,出於誠心,乃發書 告其父。   初,靖康之未,邢有弟號四承務,渡江居臨安,與單往來。單時在省為郎官。乃使四承務具狀, 經朝廷,逕送全州,乞歸良續舊婚。符既下籍,單又致書與太守。四承務自齎符並單書到全州。司戶 請司理召玉,告之以實,且戒以勿泄。後日,司戶自袖其父書並省符見太守,守曰:「此美事也,敢 不如命。」既而,至日中,文引不下。司戶疑有他變,密使人探之,見廚司正鋪排開宴。司戶曰:「 此老尚作少年態耶!然錯處非一拍,此亦何足恤也。」既而果召楊玉祗候,只通判二人。酒半席,大 守謂玉曰:「汝今為縣君矣,何以報我?」玉答曰:「妾一身皆判府之賜,所謂生死而肉骨也。又何 以報!」太守乃挹持之,謂曰:「雖然,必有以報我。」通判起立,正色謂太守曰:「昔為吾州弟子 ,今是司戶孺人,君子進退當以札。」太守  謝曰:「老夫不能忘情,非判府之言,不知其為過也 。」乃令五人宅堂,與諸女同處。卻召司理、司戶,四人同坐至天明,極歡而罷。晨朝視事,下文引 告翁媼,翁媼出其不意,號哭而來曰:「養女十餘年,用盡心力,人更不得相別。」春娘出諭之曰: 「吾夫妻相尋得著,亦是好事。我十年雖汝恩養,然所積金帛亦多,足為汝養老之計。」嫗猶號哭不 已,太守叱之使去。既而大守使州司人,從內宅異玉出,與司戶同歸衙。司理為媒,四承務為主,如 式成禮。任將滿,春娘謂司戶曰:「妾失身風塵,亦荷翁媼愛育,亦有義姊妹中情分厚者。今既遠去 ,終身不相見,欲具少酒食,與之話別如何?」司戶曰:「汝事,一州之人,莫不聞之,胡可隱諱, 此亦何害。」春娘遂置酒醴,就會勝寺,請翁媼及同列者十餘人會飲。酒酣,有李英者,本與春娘連 名,其樂色皆春娘教之,常呼為姊,情極相得,忽起持春娘手曰:「姊今超脫出青雲之上,我沉淪糞 土中,無有出期。」遂失聲慟哭,春娘亦哭。李英針線妙絕,春娘曰:「我司戶正少一針線人。但吾 妹平日與我一等人,今豈能為我下耶?」英曰:「我在風塵中,常退姊一步,況今日有雲泥之隔,嫡 庶之異,若得姊為我方便,得脫此一門路,是一段陰德事。若司戶左右要針線人,姊得我為之,則素 相諳委,勝如生分人也。」春娘歸,以語司戶。不許,曰:「一之為甚,其可再乎!」既而,英屢使 人來促。司戶不得已,拼一失色懇告太守,太守曰:「君欲一箭射雙雕耶!敬當奉命,以贖前此通判 所責之罪。」   司戶挈春娘歸,舅妗見之,相持大哭。既而問李英之事,遂責其子曰:「吾至親骨肉,流落失所 ,理當收拾,又更旁及外人,豈得已而不可已耶?」司戶惶恐,欲令其改嫁。其母見李氏小心婉順, 遂留之。居一年,李氏生男,邢氏養為已子。符郎名飛英,字騰實,罷全州幕職,歷令丞。每有不了 辦公事,上司督責,聞有此事,以為知義,往往多得解釋。紹興乙亥歲,事夔奉詞,寄居武陵,邢李 皆在側。每對士大夫具言其事,無所隱諱,人皆義之。

  王魁
  王魁下第失意,入山東萊州。友人招游北市。深巷小宅,有婦絕豔,酌酒曰:「某名桂英,酒乃
天之美祿。足下得桂英而飲天祿,明春登第之兆。」乃取擁項羅巾請詩。生題曰:
  謝氏筵中間雅唱,何人冥玉在簾幃。
  一聲透過秋空碧,幾片行雲不敢飛。
  桂曰:「君但為學,四時所需,我為辦之。」由是魁朝去暮來。
  逾年,有詔求賢,桂為辦西遊之用。將行,至州北望海神廟,盟曰:「吾與桂英,誓不相負。若
生離異,神當殛之。」魁至京門,寄詩曰:
  琢月磨雲輸我輩。都花占柳是男兒。
  前春我若功成去,好養鴛鴦作一池。
  後唱第為天下第一。
  魁私念,科名若此,以一娼玷辱,況家有嚴君不容也,不復與書。桂寄詩曰:
  夫貴婦榮千古事,與君才貌各相宜。
  又曰:
  上都梳洗逐時宜,料得良人見即思。
  早晚歸來幽閣內,須教張敞畫新眉。
  又曰:
  上國笙歌錦繡鄉,仙郎得意正疏狂。
  誰知憔悴幽閨客,日覺春衣帶係長。
  魁父約崔氏為親。授徐州僉判。桂喜曰:「徐此去不遠,當使人迎我矣。」遣僕持書。魁方坐廳
決事,大怒,叱書不受。桂曰:「魁負我如此,當以死報之。」揮刀自刎。
  魁自南都試院,有人自燭下出,乃桂也。魁曰:「汝固無恙乎?」桂曰:「君輕恩薄義,負誓渝
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為汝飯僧,誦佛書,多焚紙錢,舍我可乎?」桂曰:「得君之
命乃止,不知其他也!」魁欲自刺。母曰:「汝何悖亂如此?」魁曰:「日與冤會,逼迫以死。」母
召道士馬守素屢醮。守素夢至官府,魁與桂發相係而立。有人戒曰:「汝知,則勿復醮也。」後數日
,魁竟死。

  詹天游
  詹天游,名玉可,字大。風流才思,不減昔人。故宋駙馬楊震有十姬,皆絕色,名粉兒者尤勝。
一日,召天游宴,盡出諸姬佐觴,天游屬意於粉兒,口占一詞云:
  淡淡青山兩黛春,嬌羞一點口兒櫻。
  一梭兒玉一窩雲,白藕香中見西子,
  玉梅花下遇昭君,不曾真個也銷魂。
  楊遂以粉兒贈之,曰:「請天游真個銷魂也。」後為翰林學士熊納齋嘗以軟香遺之。因作《慶清
朝慢》以謝,極形容之至。詞曰:
  紅雨爭妍,芳塵生潤,將春都揉成泥。分明蕙風薇露,持搦花枝。款款汗酥薰透,嬌羞無奈,溫
雲處癡。偏廝稱,霓裳霞佩,玉骨冰肌。梅不似,蘭不似,風流處,那更著意閒時。驀地生綃扇底,
嫩涼浮動好風,微醉得渾無氣力。海棠一色睡胭脂,閒滋味,人花氣,韓壽爭知。

第三十一卷

  宋朝   宋朝,宋公子,名朝。有美色。仕衛為大夫,有寵於衛靈公,遂 靈公嫡母襄夫人宣美。已,又 柔公之夫人南子。朝懼,遂與齊豹、北宮喜、褚師圃作亂,逐靈公如死鳥。靈公既入衛,與北宮喜盟 於彭水之上,公子朝出奔晉。既自晉歸宋,靈公以夫人念南子之故,復召朝。太子蒯獻孟於齊,過來 野,野人歌之曰:「既定爾婁豬,盍歸我艾。」太子羞之。

  向
  向,宋大夫,有寵於桓公,公以為司馬。時公子佗有白馬四,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鬣以與之。公
子怒,使從者奪之。懼欲走,公閉門而位之,目盡腫。

  禰子暇   稱子名瑕,衛之嬖大夫也。禰子有寵於衛。衛國法:竊駕君車,罪剛。禰子之母病,其人有夜告 禰子之矯駕君車以出,靈公聞而賢之曰:「孝哉!為母之故,犯刖罪。」異日,與靈公游於果園,食 桃而甘,以其餘獻靈公。靈公曰:「愛我忘其口啖寡人。」及禰子色衰而愛弛,得罪於君。君曰:「 是嘗矯駕吾車,又嚐食我以餘桃者!」

  龍陽君   魏王與龍陽君共船而釣,龍陽君涕下。王曰:「何為泣?」曰:「為臣之所得魚也。」王曰:「 何謂也?」對曰:「臣之所得魚也,臣甚喜。後得又益大,臣欲棄前得魚矣。今以臣之兇惡而得為王 拂枕席。今四海之內,美人亦甚多矣。聞臣之得倖於王也,必寨裳趨王。臣亦曩之所得魚也,亦將棄 矣,臣安能無涕出乎?」魏王於是布令於四境之內,曰:「敢言美人者,族!」

  安陵君   江乙說安陵君纏曰:「君元咫尺之功,骨肉之親。處尊位,受厚祿,一國之眾,見君莫不斂衽而 拜,撫委而服,何以也?」曰:「過舉以色。不然,無以至此。」江乙曰:「以財交者,財盡而交絕 ,以色交者,華落而愛渝。是以嬖色不敝席,寵不避軒。今君擅楚國之勢,而無以自結於王,竊為君 危之。」安陵君曰:「然則奈何?」曰:「願君必請從死,以身為殉。如是必長得重於楚國。」曰: 「謹受令。」

  三年,楚王游於雲夢,結駟千乘,族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雲霓,犀之聲若雷霆。有狂車依輪而 至,王親引弓而射,一發而,王抽旃姹而抑首,仰天而笑曰:「樂矣,今日之游也。寡人萬歲千秋之 後,誰與樂此矣。」安陵君位數行下,進曰:「臣人則編席,出則陪乘。大王萬歲千秋之後,願得以 身試黃泉、蓐螻蟻,又何如得此樂而樂之。」王大悅,封纏為安陵君。

  鄧通   鄧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舡為黃頭郎。文帝嘗夢欲上天不能,有一黃頭郎推上天。顧見其衣尻 帶後穿。覺而之漸台,以夢中陰目求推者郎,見鄧通其衣後穿,夢中所見也。召,問其名姓。「姓鄧 ,名通。」鄧猶登也。文帝甚悅,尊幸之,日日異。通亦願謹,不好外交,雖賜洗沐不欲出。於是文 帝賞賜通萬以十數,官至上大夫。文帝時間如通家遊戲。然通無他技能,不能有所薦達,獨自謹身以 媚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曰:「當貧餓死。」上曰:「能富通者在我,何說貧。」於是賜通蜀 嚴道銅山。嘗自鑄錢,鄧氏錢布天下,其富如此。文帝嘗病癰,鄧通常為上嗽吮之。上不樂,從容問 曰:「天下誰最愛我者乎?」通曰:「宜莫若太子。」太子人間疾,上使太子 癰,太子而色難之。 已而,聞通嘗為上之,太子慚。由是心恨通。及文帝崩,景帝立,鄧通免家居,居亡何,人有告通盜 出徼外鑄錢,下吏驗問頗有,遂竟案。盡沒入之。通家尚負債數矩萬。長公主賜鄧通,吏輒沒入之, 一簪不得著身。於是長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錢,寄死人家。

  韓嫣   韓嫣字王孫,弓高侯當之孫也。武帝為膠東王時,嫣與上學書,相愛。及上為太子,愈益親焉。 嫣善騎射,聰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習兵,以故益尊貴,官至上大夫,賞賜擬鄧通。始時, 常與上共臥起。江都工人朝,從上獵上林中。天子車駕蹕通未行,先使嫣乘副車,從數十百騎馳視獸 。江都王望見以為天子、群從者,伏謁道旁,嫣驅不見。既過,江都王怒,為皇太后位,請歸國入宿 衛,比韓嫣。太后由此銜嫣。嫣侍出入,永巷不禁,以好聞。皇太后怒,使使賜嫣死。上為謝,終不 得,嫣遂死。嫣弟說亦愛幸,以軍功封安道侯。巫蠱時,為戾太子所殺。子增,封龍雒侯大司馬車騎 將軍,自有傳。

  金丸
  韓嫣好彈,常以金為丸,所失者日有十餘。長安為之語曰:「若饑寒,逐金丸。」京師兒童每聞
嫣出彈,輒隨之,望丸之所落。

  李延年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娼也。延年坐法腐刑,給事狗監中。女弟,得倖於上,號李 夫人,列外戚傳。延年善歌,為新變聲。是時方興天地諸詞,欲造,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延年輒承 意弦歌,所造詩為之新聲曲。而李夫人產昌邑王。延年由是貴,為協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緩,而與上 臥起,其愛幸埒韓嫣。久之,延年弟季與中人亂,出驕恣。及李夫人卒後,其愛弛,上遂誅延年兄弟 宗族。是後寵臣,大抵外戚之家也。衛青、霍去病皆愛幸,然亦以功能自進。

  馮子都
  大將軍霍光監奴馮子都,有殊色,光愛幸之。常與計事,頗挾權,傾都邑。後人為語曰:「昔有
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光卒,顯寡居,與子都亂。顯廣治第室,作乘輿
輦,加畫繡。馮黃金涂韋絮薦輪。侍婢以五彩絲挽顯及子都,遊戲第中。

  張放   富平侯張放者,大司馬安世曾孫也。母敬武公主。鴻喜(嘉)中,成帝欲遵武帝故事,與近臣游 宴,放以公主子,少年姝麗,性開敏,得倖上。放娶皇后弟平恩侯許加女。上為放供張,賜甲第,充 以乘輿服飾,號為天子娶婦,皇后嫁女,大官私官,並供其第。兩宮使者,冠蓋不絕。賞賜以千萬數 。放為侍中中郎將,監平樂屯兵,置幕府,儀比將軍。與上臥起,寵愛殊絕。常從為微行出遊,北至 甘泉,南至長陽、五,鬥雞走馬長安中,積數年。

  是時,上諸舅皆害其寵,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動作不節,甚以過放。時數有災異,議者過 咎放等。於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奏放驕蹇縱恣,奢淫不制,請免歸國。上不得已,左遷放為北 地都尉。數月,復征入侍中。太后以放為言,出為天水屬國都尉。永始、元延間,比年日蝕,故久不 還,放望書勞問不絕。居歲餘,征放歸第,視母公主疾。數月,主有廖,出放為河東都尉。上雖愛放 ,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後復征為侍中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歲餘,丞相方進 復奏放,上不得已免放,賜錢五百萬,遣就國。數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董賢
  董賢,字聖卿,雲陽人也。父恭,為御史,任賢為太子舍人。哀帝立,賢隨太子,官為郎。二歲
餘,傳漏在殿下,為人美麗自喜,哀帝望見,悅其儀貌,識而問之曰:「是舍人董賢耶?」因引上與
語,拜為黃門郎,由是始幸。問及其父為雲中侯,即日征為霸陵令,遷光祿大夫。

  賢寵愛日甚,為駙馬都尉侍中,出則參乘,入御左右。旬月間,賞賜累矩萬,貴震朝廷。常與上 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其恩至此。賢亦性柔和便辟, 善為媚以自固。每賜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視醫藥。上以賢難歸,詔令賢妻得以引籍殿中,止賢廬,若 吏妻子屠官寺舍。又召賢女弟以為昭儀,位次皇后。更名其舍為椒風,以配椒房云。昭儀及賢與妻, 旦夕上下,並侍左右。賞賜昭儀及賢妻,亦各千萬數,遷賢父為少府,賜爵關內侯,食邑。復徙為衛 尉。又以賢妻父為將作大匠。弟為執金吾。詔將作大匠為賢起大第北闕下,重殿洞門,土木之功,窮 極技巧,柱檻衣以緯錦。下至賢家童僕,皆受上賜,及武庫禁兵,上方珍寶,其選物上弟,盡在董氏 。而乘輿服乃其副也。及至東園秘器,珠襦玉押,豫以賜賢,無不備具。又令將作為賢起家瑩義陵旁 ,內為便房,剛柏題湊,外為徼道,周垣數里,門闕罘甚盛。上欲侯賢,而未有緣。會待詔孫寵、息 夫躬等,告東平王雲後謁詞祀祝詛,下有司治,皆伏其辜。上於是令躬、寵為因賢告東平事者,乃以 其功下詔,封賢為高安侯,躬宜陵侯,寵方陽侯食邑各千戶。頃之,復益封賢二千戶。

  丞相王嘉內疑東平事冤,甚惡躬等,數諫諍,以賢為亂國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獄死。上初即位, 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兩家先貴。傅太后從弟喜,先為大司馬輔政,數諫,失太后指,免官。 上舅丁明代為大司馬,亦任職,頗害賢寵。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憐之。上寢重賢,欲極其位,而恨明 如此,遂冊免明,曰:「前東平王雲,貪欲上位,詞祭祝詛。雲後舅伍宏,以醫待詔,與校秘書郎楊 罔結謀反,逆禍迫切,賴宗廟神靈,董賢等以聞,咸伏其辜。將軍從弟侍中奉車都尉吳族,父左曹屯 騎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諸侯王后親,而宣除用丹為御屬。吳與宏交通,厚善數稱薦宏,宏以附吳 ,興其噁心。因醫技進,幾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云。將軍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義,折消 未萌,又不深疾雲、宏之惡,而懷非君上。阿為宣、吳反痛恨雲等,揚言為群下所冤,又親見言伍宏 善醫,死可惜也。賢等獲封極幸。嫉妒忠良,非毀有功,於戲傷哉。蓋君親無將,將而誅之,是以季 友鴆叔牙,《春秋》賢之。趙盾不討賊,謂之弒君。朕憫將軍陷於重刑,故以書飭將軍,遂非不改, 復與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將軍,請獄治。朕惟噬膚之恩未忍,其上驃騎將軍 印綬,罷歸就第。」遂以賢代明為大司馬衛將軍。冊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爾於公,以為漢輔。 往悉爾心,統辟元戎,折衝綏遠,匡正庶事,允執其中。天下之眾,受制於朕,以將為命,以兵為威 ,可不慎歟!」

  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為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百官因賢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為光祿 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為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請,寵在丁、傅之右矣。   明年,匈奴單于來朝,宴見,群臣在前,單于怪賢年少,以問譯。上令譯報曰:「大司馬年少, 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朝得賢臣。初,丞相孔光為御史大夫,時賢父恭為御史,事光。及 賢為大司馬,與光並為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光雅恭謹,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 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閣。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均 敵之禮。賢歸,上聞之喜,立拜光兩兄子為大夫、常侍。賢由是權與人主侔矣。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惟平阿侯譚子去疾,哀帝為太子時,為庶子得倖。及即位。為侍中騎 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舊恩,親近去疾。復進其弟闋為中常侍。閎妻父蕭咸,前將軍望之子 也。久為郡守,病免為中郎將,兄弟並列。賢父恭慕之,欲與結婚姻。閎為賢弟駙馬都尉寬信求咸女 為婦,咸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為大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非三公 故事。長老見者,莫不心懼。此豈家人子所能堪耶!」閎性有知略,聞咸言,心亦悟。乃還報恭,深 達咸自謙薄之意。恭歎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為人所畏如是。」意不悅。後上置酒麒麟殿,賢父 子親屬宴飲。王同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有酒,因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 」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無窮,統業至重,天子無 戲言。」上默然不悅,左右皆恐。於是遣闋出,後不得復侍宴。賢第新成,功堅,其外大門無故自壞 ,賢心惡之。後數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馬賢,引見東廂,問以喪事調度。賢內憂,不能對, 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曉習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幸甚。 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禁止賢不得入宮殿司馬中。賢 不知所為,詣閉免冠徒跣謝。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曰:「間者以來,陰陽不調,災害並臻 ,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之輔也。高安侯賢未更事理,為大司馬,不合眾心,非所以折衝綏遠也。其 收司馬印綬,罷歸第。」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 莽復諷大司徒光奏:「賢質性巧佞,翼好以獲封侯;父子專朝,兄弟並寵;多受賜,治第宅,造家擴 ,放效無極,不異玉制,費以萬萬計,國家為空虛。父子驕麥,至不為使者禮,受賜不拜,罪惡暴著 。賢自殺伏辜,死後父恭等不悔過,乃復以沙畫棺四時之色,左蒼龍,右白虎,上著金銀日月,玉衣 珠壁以棺,至尊無以加。恭等幸得免於誅,不宜在中上,臣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為官者皆免。 父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矩鹿。」長安中小民歡嘩。向其第哭,幾獲盜之。縣官斥賣 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賢既見發,裸診其屍,因埋獄中。賢所厚吏沛朱詡自劾去大司馬府,買棺、 衣服,收賢屍葬之。王莽聞之大怒,以他罪擊殺詡。詡子浮,建武中貴顯,至大司馬、司空,封侯。 而王闋,王莽時為牧守,所居見紀:莽敗,乃去官。世祖下詔曰:「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間。同修善 謹,敕兵起,吏民獨不爭其頭。今以閎子補吏至墨綬。」卒官。蕭咸外孫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