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夕,至邑而別其友,月餘到家。乃訪於洞庭之陰,果有社橘。遂易帶向樹三叩。俄有 武夫出波間,再拜請曰:「貴客將自何所至也?」毅不告其事,曰:「徒謁大王耳。」武夫 揭水指路,引毅以進。謂毅曰:「當閉目,數息可達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宮。始見台閣 相向,門戶千萬;奇草珍木,無所不有,武夫乃指毅上於大室之隅,曰:「客當居此以伺。 」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靈虛殿也。」毅視之,則人間珍寶,畢盡於此。柱以白 壁,砌以青玉,牀以珊瑚,簾以水晶;雕琉璃於翠媚,飾琥珀於虹棟。奇秀深杳,不可殫言 。然而王久不至。毅謂夫曰:「洞庭君安在哉?」曰:「君方幸玄珠閣,與太陽道士講《火 經》,少選當畢。」毅曰:「何謂《火經》?」夫曰:「吾君,龍也。龍以水為神,舉一波 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為神,發一炬可燎阿房。然而靈用不同,玄化各異。太陽道 士精於入理,吾君邀以聽焉。」言粗畢,而宮門問景從雲合,見一人披紫衣,執青玉。夫躍 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問曰:「豈非人間之人乎?」毅曰:「然。」 遂入拜,君亦拜,坐於靈虛之下,謂毅曰:「水府幽深,寡人闇昧,夫子不遠千里而來,將 有為乎?」毅曰:「毅,大王之鄉人也。長於楚,遊學於秦。昨下第,閒驅涇水之,見大王 愛女牧羊於野,風鬟雨鬢,所不忍視。毅因詰之,謂毅曰:『為夫媚所薄,舅姑不念,以至 於此。』悲泗淋漓,誠怛人心。遂托書於毅,毅許之,念至此。」因取書進之。洞庭君覽畢 ,以袖掩面而泣目:「老父之罪,不診鑒聽,坐貽聾瞽,使深閨孺弱,遠罹辱害。公乃陌上 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齒髮,何敢負德!」詞畢,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時有宦人密侍 君者,君目以書授之,令達宮中。須臾,宮中皆慟哭。君驚謂左右曰:「疾告宮中,元使有 聲,恐錢塘所知。」毅曰:「錢塘何人也?」曰:「寡人愛弟也,昔為錢塘長,今則致政矣 。」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過人耳。昔堯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與 天將失意,穿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於古今,遂寬其同氣之罪。然猶摩係於此。故錢塘 之人,日來候焉。」詞未畢,而大聲忽發,天坼地裂,宮殿擺簸,雲煙沸湧。俄有赤龍長萬 餘尺,電目血舌,朱鱗火須;項掣金鎖,鎖牽玉柱;千雷萬霆,繳繞其身,霰雪雨雹,一瞬 皆下,乃孽青天而飛去。毅初恐蹷僕地,君親起持之曰:「元懼,固無害。」毅良久安抑, 乃獲自定,因告辭曰:「願得生歸,以避復來。」君曰:「不必如此,其去則然,其來則不 爾。幸為少盡繾綣。」因命酌,互舉以人事。俄而祥風慶雲,融融恰恰,幢節玲瓏,簫韶以 隨,紅妝千萬,笑語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 滿身,綃參差。迫而視之,前所寄辭 女。然而若喜若悲,零淚如絲。須臾,紅煙蔽其左,紫氣舒其右,香凝環旋,入於宮中。君 笑謂毅曰:「涇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辭人宮。須臾,又聞怨苦不已。有頃,君復出,與毅 飲。又有一人,披紫裳,執青玉,貌聳神溢,立於君左右。謂毅曰:「此錢塘也。」毅起趨 拜之,錢塘亦盡禮相接。謂毅曰:「女姪不幸,為頑童所辱,賴明君子信義昭彰,致達遠冤 。不然者,是為涇陵之土矣。饗德懷恩,辭不渝心。」毅退辭謝,俯仰唯唯。錢塘乃告兄曰 :「適者,辰發靈虛,巳至涇陽,午戰於彼,未還於此。申間馳至九天,以告上帝。上帝知 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譴執,因而獲免。然而剛腸激發,不逞辭候。驚擾宮中,復忤賓客, 愧惕慚懼,不知所還。」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殺幾何?」曰:「六十萬。」「傷稼乎? 」曰:「八百里。」「無情郎安在?」曰:「食之矣。」君憮然曰:「頑童之為是心也,誠 過忍,然汝亦大草草。賴上帝靈聖,諒其至冤。不然者,我何辭焉。從此已往,勿復如斯。 」錢塘復再拜坐定,遂宿毅於凝光殿,明日,又宴毅於凝碧宮。會友戚,張廣樂,具以醪醴 ,羅以甘潔。初笳角鼙鼓,旗旌劍乾,舞萬夫於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錢塘破陣樂》 。」族杰氣,顧驟悍,坐客視之,毛髮皆豎。復有金石絲竹,羅綺珠翠,舞千女於其左。中 有一女前進曰:「此《貴主還宮樂》。」清音宛轉,如訴如慕,坐客聽之,不覺淚下。二舞 既畢,龍君大悅。賜以紈綺,頒於舞人,然後密席貫坐,縱酒極娛。酒酣,洞庭君乃擊席而 歌曰:「大天蒼蒼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聖兮,薄社依牆。雷霆一 發兮,其孰敢當!荷貞人兮信義長,令骨肉兮返故鄉。永言慚愧兮何時忘!」洞庭君歌罷, 錢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當婦兮,彼不當夫,腹心辛苦兮,涇水 之隅。鬟鬢風霜兮,雨雪羅襦。賴公明兮引素書,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鄭重兮無時無。」 錢塘君歌閡,洞庭君俱奉觴於毅。毅 躇而受爵。飲訖,復以二觴奉二君,乃歌曰:「碧雲 悠悠兮,逕水東流。傷嗟美人兮,雨泣花愁。尺書遠達兮,以解君憂。哀冤果雪兮,還處其 休。荷君和雅兮盛甘羞。山家寂寞兮難久留,欲得辭去兮悲綢繆。」歌罷,皆呼萬歲。洞庭 君因出碧玉箱,貯以開水犀;錢塘君亦出紅珀盤,貯以照夜璣,皆起進毅。毅辭謝而受。既 而宮中之人,咸以綃彩珠璧,投於毅側。重疊煥赫,須臾埋沒於前後。毅笑語四顧,愧揖不 暇。泊酒闌歡極,毅辭起,復宿於凝光殿。翌日,又宴毅於清光閣。錢塘君因酒作色,謂毅 曰:「子不聞『猛石可裂不可卷,義士可殺不可羞』者耶?愚有衷曲,一陳於公。為可,則 俱履雲霄;如不可,則綿夷糞壤。足下以為何如哉?」毅曰:「請聞之。」錢塘曰:「涇陽 之妻,則洞庭君之愛女也。淑性茂質,為九姻所重。不幸見辱於匪人,今則絕矣。將欲求托 高義,世為親賓。使受恩者知其所歸,懷愛者知其所付。豈不為君子始終之道耶?」毅肅然 而作,笑曰:「誠不知君孱困如是。毅始聞,跨九州,攘五嶽,泄其憤怒;復見斷金鎖,掣 玉柱,赴其急難。毅以為剛決明直,無如君者。蓋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受其生。此真 丈夫之志。奈何蕭管方洽,親賓正和,不顧其道,以威加人,豈僕之素望乎。若遇公於洪波 之內,玄山之中,鼓以鱗須,被的雲雨,將迫毅以死,毅則以禽獸視之,亦何恨哉。今體被 衣冠,坐談札義,盡五常之至性,窮百行之微旨,雖人世賢杰,有不如者,況江湖靈類乎? 而欲以介然之軀,悍然之性,乘酒假氣,將迫於人,豈近直哉!且毅之質,不足以藏王一甲 之間,然而敢以不伏之心,勝王強暴之氣,惟王籌之耳。」錢塘逡巡致謝曰:「寡人生長深 宮,不聞正論。邇者詞述狂狷,唐突高明,退自循顧,戾不容責,幸君子不為此乖間也。」 其夕復與歡宴,其樂如舊。毅與錢塘君遂為知心友。明日,毅辭歸。洞庭君夫人別宴毅於潛 景殿。男女僕妾,悉出預會。夫人泣謂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別 。」使前涇陽女當席拜毅以致謝。夫人又曰:「此別豈有復相遇之日乎?」毅於始雖不諾錢 塘之請,然當此席,殊有歎恨之色。宴罷辭別,滿宮淒然。贈遺珍寶,怪不可述。毅於是復 循出途上岸。見從者十餘人,擔囊以隨,至其家而辭去。
毅因適廣陵寶肆,鬻其所得,百未發一,財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為莫如。遂娶於 張氏,亡。又娶韓氏,數月又亡。徒家金陵,常以鰥曠多感,欲求繼。媒氏來曰:「有盧氏 女,范陽人也。父曰浩,嘗為清流宰。晚歲好道,獨游雲泉,今則不知所在矣。母曰鄭氏。 盧氏女前年適清河張氏,無何而張子夭亡。今母憐其少艾,惜其獨居,欲擇德以配焉。尊意 可否?」毅乃卜日就禮。是則男女二姓,俱為豪族,法用禮物,極其豐盛。金陵之士,莫不 健仰。居月餘,毅視其妻,俄憶類於龍女,而逸豔豐狀,則又過之。因與話昔事,妻曰:「 世間豈有是理乎?」經歲餘,生一子,端麗奇特,毅益愛重之。逾月,乃 飾煥服,慇懃笑 謂毅曰:「君不憶餘之於昔耶?」毅曰:「昔非姻好,何以為憶?」妻曰:「餘即洞庭君之 女也。涇川之辱,君能救之。自此,誓心求報。洎錢塘季父論親不從,乖負宿心,悵望成疾 。中間父母欲配嫁於濯錦小兒,妾遂閉戶剪髮,以明無意。雖君子棄絕,分無見期。而當初 之心,死不自替。他日父母憐志,復欲馳白於君。值君累娶張、韓,不可申志。怠張、韓繼 卒,君卜居於茲,父母得以為心矣。不意今日獲奉君子,感喜終世,死何恨焉。」因泣下, 復謂毅曰:「始不言者,知君無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愛子之意。婦人匪薄,不足以 歡厚永心。故因君之愛子,以托賤質,未知君意若何?愁懼兼心,不能自解。君附書之日, 笑謂妾曰,『他日歸洞庭,慎勿相避;誠不知當此之際,君豈有意於今日之事乎?其後季父 請於君,君不許。君乃誠為不可邪,抑忿然耶?君其語之。」毅曰:「似有命者。僕始見君 於長涇之隅,枉抑憔悴,誠有不平之志。然自約其心,以達君之命,餘無及也。初言慎勿相 避者,偶然耳,豈有意哉。洎錢塘君逼迫之際,惟理有不可,是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行義 為志,寧有殺其婿而納其妻者耶!一不可也。某素以操直為志尚,寧有屈於己而負於心者乎 ?二不可也,因率肆胸臆,酬酢紛綸,惟直是圖,不遑避害。然而將別之日,見子有依然之 容,心甚恨之。終以人事扼束,無由報謝。吁!今子盧氏也,又家於人間,則吾始心未為惑 矣。從此以往,永奉歡好,心元纖慮也。」妻深感,悲喜交至。復謂曰:「勿以異類,遂為 無心,固當知報耳。」夫龍壽萬歲,今與君同之。水陸無往不適,君不以為妄也?」毅嘉之 曰:「吾不知國客,乃復為神仙之餌。」乃相與覲洞庭。既至,而賓主盛禮,不可備紀。後 徙居南海。僅四十年,其邸第輿馬,珍鮮服玩,雖侯伯之室,無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澤 。以其春秋積聚,容狀不衰。南海之人,靡不驚惑。
及開元中,上方屬意於神仙之事;精索道術。毅不安,遂歸洞庭。凡十餘歲,殆莫知跡 。至開元末,毅之表弟薛暇,為京畿令,謫官東南。經洞庭,晴晝長望,俄見碧山出於遠波 ,舟人皆側立曰:「此本無山,恐水怪耳!」指顧之際,山與舟稍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馳 來,迎問於。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來候耳!」省然記之,乃促至山下,攝衣疾上。山 有宮闕如人世。見毅立於宮室之中,前列絲竹,後羅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間。毅詞理益 玄,容顏益少。初,迎於砌,持曰:「別來瞬息,而毛髮已黃。」
笑曰:「兄為神仙,弟為枯骨。命也。」毅因出藥五十丸,遺曰:「此藥一丸,可增一
歲。歲滿復來,無久居人世。」歡宴畢,乃辭行。自是以後,遂絕影響。
嘗以是說傳於人世。殆四紀亦不知所在。
隴西李朝威,敘而歎曰:「五蟲之長,必以靈者,別斯見矣。人,裸也,移信鱗蟲。洞
庭含吐大直,錢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誅而不載,獨可憐其意矣。愚義之,遂為斯文。」
靈應傳 涇州之東二十里,有故薛舉城。城之隅,有善女湫。廣袤數里,蒹葭聚翠,古木蕭疏。 其水湛然而碧,莫有測其淺深者。水族靈怪,往往見焉。鄉人立祠於旁,曰九娘子神。歲之 水旱 禳,皆得祈請焉,又州之西二百餘里,朝那鎮之北,有湫神。因地而名日朝那神。其 靈應,則居善女之右。唐乾符五年,節度使周寶在鎮日,自仲夏之初,數數有雲氣,如奇峰 者,如美女者,如鼠如虎者,由二湫而興。至於叢激迅風,震雷掣電,發屋拔樹,數刻而止 。傷人害稼,其數甚多。寶責躬厲己,謂為政之未效,致陰靈之所譴也。至六月五日,午, 視事之暇,昏然思寐,乃解巾就枕。寐猶未熟,見一武士,冠鍪披鎧,持鉞而立於階下曰: 「有女客在門,欲申參謁,故先聽命。」寶曰:「爾為誰乎?」曰:「某即君之閽者,效役 有年矣。」寶將詰其由,已見二青衣歷階而升,長跪於前曰:「九娘子自郊墅特來告謁。故 先使下執事致命於明公。」寶曰:「九娘子非吾通家親戚,安敢造次相面乎。」言猶未終, 而見祥雲細雨,異香襲人。俄有一婦人,年可十六八,衣裾素淡,容質窈窕,憑空而下,立 庭廡之間,容儀綽約,有絕世之貌。侍者十餘輩,皆服飾鮮潔,有如妃主之儀。顧步徊翔, 漸及階所。寶將稍避之,以俟其意。侍者趨而言曰:「貴主以君之節義可申,誠信可托,故 將冤抑之狀,上訴明公,明公忍不救其急難。」寶遂命升階相見,賓主之禮,頗甚肅恭。登 席而坐,祥煙四合,紫氣充庭。斂態低鬟,若有憂慼之貌。寶命酌醴設饌,厚禮以待之。俄 而斂袂離席,逡巡而言曰:「妾幸以寓止郊園,綿歷多祀,醉酒飽德,蒙惠誠深。雖以孤枕 寒牀,甘心沒齒。煢嫠有托,負荷逾多。但以顯晦殊途,行止乖互。今乃迫於情禮,豈暇緘 藏。倘鑒幽情,當敢披露。」寶曰:「願聞其說,兼冀識其宗係。苟可展分,安敢以幽顯為 辭。君子殺身以成仁,徇其毅烈,蹈赴湯火,旁雪不平,乃寶之志也。」對曰:「妾家世會 稽之縣,十築於東海之潭,桑榆墳壟,百有餘代。其後遭世不造,瞰室貽災,五百人皆遭庚 氏焚炙之禍,纂紹幾絕。不忍戴天,潛遁幽岩,庾冤莫雪。至梁天鑒中,武帝好奇,召人通 龍宮,人枯桑島,以燒燕奇味,結好於洞庭君寶藏主第七女,以求異寶。尋聞家仇庾昆羅自 縣白水,即棄官解印,欲承命請行,陰懷不道,因使得人龍門,假以求貨,覆吾宗嗣。賴杰 公敏鑒,知渠挾私請行,欲肆無辜之害。慮其反貽伊戚,辱君之命,言於武帝,武帝遂止。 乃命合浦郡落黎縣,歐越羅子春代行。妾之先宗,羞其共戴,慮其後患,乃率其族,韜光滅 跡,易姓變名,避仇於新平真寧縣安村。披榛盤穴,築室於茲。先人敝廬,殆成胡越。今三 世卜居,先為靈應君,尋受封應聖侯。後以陰靈普濟,功德及民,又封普濟王。威德臨人, 為世所重。妾即王之第九女也。棄年配於象郡石龍之少子。良人以世襲猛烈,血氣方剛,憲 法不拘,嚴父不禁,殘虐視事,禮教蔑聞。未及期年,果貽天譴,覆宗絕嗣,削跡除名。惟 妾一身,僅以獲免。父母抑遣再行,妾終違命。王侯致聘,接珍交轅。誠願既堅,遂欲援刀 自劓。父母斥其剛烈,遂遣屏居於茲土之別邑,音問不通,於今三紀。雖慈顏未復,溫清久 違,離群索居,甚為得志。近年為朝那小龍,以季弟未婚,潛行禮聘。甘言厚市,峻阻復來 。滅性毀形,殆將不可。朝那遂通好於家君,欲成其事。遂使其季弟權徙居於王畿之西,將 質於我王,以成姻好。家君知妾之不可奪情,乃令朝那縱兵相逼,妾亦率其家童五十餘人, 付以兵仗,逆戰郊原。眾寡不敵。三戰三北。師徒倦斃,犄角無怙。將欲收拾餘燼,背城萬 一,而慮晉陽水急,台城火炎,一旦攻下,為頑童所辱。縱沒於泉下,元面石氏之子。故《 詩》云: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兩髦,實維我儀。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此衛世子孀婦自誓之詞。又云: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 雖速我訟,亦不女從。
此召伯聽訟衰亂之俗,微貞信之教,興強暴之男,不能侵凌貞女也。今則公之教,可以 精通顯晦,貽范古今。貞信之教,固為姬 之下者。幸以君之餘力,少假兵鋒,挫彼凶狂, 存其鰥寡,成賤妾終天之誓,彰明公赴難之心。輒傾至誠,幸無見阻。」寶心雖許之,訝其 辯博,欲拒以他事,以觀其詞。乃曰:「邊徼事繁,煙塵在望。朝廷以西陲陷虜,蕪沒者三 十餘州。將議舉戈,復其土壤。曉夕恭命,不敢自安。匪夕伊朝,前茅即舉,空多憤誹,未 暇承命。」對曰:「昔者楚昭王以方城為城,漢水為池,盡有荊蠻之地。藉父兄之資,強國 外連,三良內助。而吳兵一舉,鳥迸雲奔,不暇嬰城,迫於奔走。寶玉遷徙,宗社陵夷。萬 乘之靈,不能庇先王之朽骨。使申胥乞師於嬴氏,血淚污於秦廷,七日長號,晝夜靡息。秦 伯憫其窘急,竟為出師,復楚退吳,僅存亡國。況秦氏為春秋之強國,申胥乃衰楚之大夫, 而以矢盡兵窮,委身折節,肝腦塗地,感動於強秦。矧妾一女子,父母斥其孤貞,狂童凌其 寡弱,綴旒之急,安得不少動仁人之心乎!」寶曰:「九娘子靈宗異派,呼吸風雲,蠢爾黎 元,固在掌握。又焉得示弱於世俗之人而自困如是者哉?」對曰:「父家族望,海內咸知。 只如彭蠡、洞庭,皆外祖也。凌水、羅水,皆中表也。內外昆季,百有餘人。散居吳越之間 ,各分地土。咸京八水,半是宗親。若以遣一介之使,飛咫尺之書,告彭蠡、洞庭,召凌水 、羅水,率維揚之輕銳,征八水之鷹揚,然後檄馮夷,說巨靈,鼓子胥之波濤,顯陽侯之鬼 怪,鞭驅列缺,指揮豐隆,扇疾風,翻暴浪,百道俱進,六師鼓行。一戰而成功,則朝那一 鱗,立為齏粉。涇城千里,坐變污瀦。言下可觀,安敢謬矣。頃者,涇陽君與洞庭外祖,世 為姻戚。後以琴瑟不調,棄擲少婦,遭錢塘之一怒,傷生害稼,懷山襄陵,涇水窮鱗,尋斃 外祖之牙齒。今涇上車輪馬跡猶在,史傳具存,固非謬也。妾又以夫族得罪於天,未蒙上帝 昭雪,所以銷聲避影,而自困如是。君若不悉誠款,終以多事為詞,則向者之言,不敢避上 帝之責也。」寶遂許諾。卒爵撤饌,再拜而去。寶及晡方寤,耳聞目覽,恍然如在。
翌日,遂遣兵士一千五百人,戍於少數廟之側。是月七日,雞初鳴,寶將晨興,疏牖尚 暗。忽於帳前有一人,經行於帷幌之間,有若侍巾柿者。呼之命燭,竟無酬對。遂厲聲而斥 之。乃言曰:「幽明有隔,幸不以燈燭見迫也。」寶潛知其異,乃屏氣息音,徐謂之曰:「 得非九娘子乎?」對曰:「某即九娘子之執事者也。昨日蒙君假以師徒,救其危患。但以幽 顯事別,不能驅策。苟能存其始卒,幸再思之。」俄而紗窗漸白,注目視之,悄無所見。寶 良久思之,方達其義,遂呼吏,命按兵籍選亡沒者名,得馬軍五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數 內選押衙盂遠充行營都虞侯,牒送善女湫神。是月十一日,抽回戍廟之卒。見於廳事之前, 轉旋之際,有一甲士僕地。口動目瞬,問無所應,亦不似暴死者,遂置於廊虎之間,及明方 悟。乃使人詰之。對曰:「某初見一人,衣青袍,自東而來,相見甚有札。謂某曰:『貴主 蒙相公垂莫大之恩,拯其焚溺,然亦未盡誠款。假爾明敏,再達幽情,幸勿辭免也。』某急 以他詞拒之,遂以袂相牽,懵然顛仆。但覺與青衣者繼踵偕行,俄至其廟。促呼連拜,至於 幃箔之前。見貴主,謂某云:『昨蒙相公憫念孤危,俾爾戍於敝邑。往返途路,得元勞止。 餘近蒙相公再借兵師,深愜誠願。觀其士馬兵強,衣甲利。然都虞侯孟遠,才輕位下,甚無 機略。今月九日,有游軍三千餘騎,掠我近郊。遂令盂遠領新到將士,要擊於平原之上。設 伏不密,反為彼軍所敗。甚思一權謀之將。俾速歸,達我情素。』言訖,拜辭而出。昏然似 醉,餘無所知矣。」寶驗其說,與夢相符。意其質於前事,遂差制勝關使鄭承符,以代盂遠 。是月十三日晚衙於後球場,瀝酒焚香,牒請九娘神收管。至十六日,制勝關申云:「今月 十三日夜,三更已來,關使暴卒。」寶驚歎,急使人馳傳看之,至則果卒,惟心背不冷。暑 月停屍,亦不敗壞。其家甚異之。忽一夜,陰風慘冽,吹砂走石,發屋拔樹,禾苗盡偃,及 曉而止。雲霧四布,連夕不解。至瞑,有迅雷一聲,划如天裂。承符忽呻吟數息,其家剖棺 視之,良久復甦。是夕,親鄰咸聚,悲喜相仍,信宿如故。家人詰其由,乃曰:「餘初見一 人,衣紫綬,乘驪駒,從者十餘人。至門下馬,命吾相見。揖讓周旋,手捧一牒授吾云:『 貴主得吹塵之夢,知君負命世之才,欲遵南陽故事,思殄邦仇。使下臣持茲禮市,聊展敬於 君子,而冀再康國步,幸不以三顧為勞也。』餘不暇他辭,惟稱不敢,酬酢之際,已見聘幣 羅於階下,鞍馬器甲。錦彩服玩、橐之屬,咸布列於庭。吾辭不獲免,遂再拜受之。即相促 登車。所乘馬異常駿快,飾裝鮮活,僕御整肅。悠忽行百餘里,有甲馬三百騎,已來迎候。 驅殿有大將軍之行李,餘亦甚得志。指顧之間,望見一城,雉牒穹崇,溝洫深濬。餘惝恍不 知所自。俄於郊外備帳樂,設亭,宴罷人城,觀者如堵。傳呼小使,交錯其間。所經之門, 不記重數。及至一處,有如公署。左右使餘下馬易衣,趨見貴主。貴主使人傳命,請以賓主 之禮見。餘自謂,既受公文器甲臨戎之具,即是臣也。遂堅辭,具戎服入見。貴主使人復命 請去橐,賓主之間,降殺可也。餘遂舍器仗而趨人,見貴主坐於廳上。餘拜,一如君臣之禮 。拜訖,連呼登階。餘亦再拜,升自西階。見紅妝翠眉、蟠龍髻鳳而侍立者二十餘輩;彈弦 握管、 花異服而執役者又數十輩。腰金拖紫、曳組攢簪而趨隅者,又非止一人也;輕裘大 帶、白玉橫腰,而森羅於階下者,其數甚多。次命召女客五六人,各有侍者十數輩,差肩接 跡,累累而進,餘亦低視長揖,不敢施拜。坐定,有大校數人,皆令與坐。舉酒進樂。酒至 ,貴主斂袂舉觴,將欲興詞,敘向來徵聘之意。俄聞烽燧四起,叫噪喧呼云:『朝那賊部, 步騎數萬人,今日平明,攻破堡寨,尋已人界,數道齊進,煙火不絕。請發兵救應。』侍坐 者相顧失色,諸女不及敘別,狼狽而散。餘及諸校,降階拜謝,佇立聽命。貴主降軒謂餘曰 :『吾受明公非常之惠,憫以孤,繼發師徒,拯其患難。然以車甲不利,權略是思。今不羞 鄙陋,所以命將軍者,正謂此危急也。幸不以幽僻為辭,少匡不迨。』遂別賜戰馬二匹,黃 金甲一副,族旗旄鉞、珍寶器用,充庭溢目,不可勝計。采女二人,給以兵符,錫賚甚豐。 餘拜捧而出,傳呼諸將,指揮部伍,內外響應。
「是夜出城,相次探報,皆云『賊勢漸雄』。餘素諳其山川地理,形勢孤虛。遂引軍夜 出,去城百餘里,分佈要害。明懸賞罰,號令三軍。設三伏以待之。遲明,排布已畢。賊侈 其前功,頗甚輕進,猶謂孟遠之統眾也。餘自引輕騎,登高視之,見煙塵四合,行陣整肅。 餘先使輕兵搦戰,示弱以誘之。接以短兵,且行且戰。金革之聲,天地裂坼。餘引兵詐北, 彼乃盡銳前趨,鼓噪一聲,伏兵盡起。十里轉戰,四面夾攻。彼軍敗績,死者如麻,再戰再 奔,朝那狡童,漏刃而去。從亡之卒,不過十人。餘選生馬二十騎追之,果生置於麾下。由 是,血肉漬草木,脂膏潤原野,腥穢蕩空,戈甲山積。賊師以輕車馳送貴主,貴主登平朔樓 以受之。舉國士民,咸來會集。引於樓前,以札責問。惟稱死罪,竟絕他詞。遂令押赴都市 腰斬。臨刑,有一使乘傳,來自王所,持急詔令,促赦朝那隊,曰:『朝那之罪,吾之罪也 。汝可赦之,以輕吾過。』貴主以父母再通音問,喜不自勝。顧謂諸將曰:『朝那妄動,即 父之命也。今使赦之,亦父之命也。昔吾違命,乃貞節也。今若又違,是不祥也。』遂釋其 縛,使單車送歸。未及朝那,包羞而卒於路。餘以克敵之功,大被寵賜,尋備禮。拜平難大 將軍,食朔方一萬三千戶,別賜宅第、輿馬、寶器、衣服、婢僕、園林、邸第、麾幢、鎧甲 ,次及諸將,賞賚有差。明日,大宴,與坐者不過五六人。前所見六七女,皆來侍坐。丰姿 豔態,愈更動人。笑語竟夕,酣飲甚歡。酒至,貴主觴筋言曰:『妾之不幸,少處空閨。天 賦孤貞,不從嚴父之命。屏居於此三紀矣。蓬首灰,心,未得其死。鄰童迫脅,幾至顛危。 若非相公之殊惠,將軍之雄武,則息國不言之婦,又為朝那之囚耳。永言斯惠,終天不忘。 』遂以七寶鐘酌酒,使人持送鄭將軍。吾因避席,再拜而飲。餘自是頗動歸心,詞理懇切, 遂許給假一月。宴罷,明日,辭謝訖,擁其麾下三十餘人,返於來路。所經之處,聞雞犬, 頗甚酸辛。俄頃到家,見家人聚哭,靈帳儼然。麾下一人,令餘促人棺縫之中。餘擬前,而 為左右所聳。俄聞震雷一聲,醒然而悟。 承符自此不事家產,惟以後事付孥李。果經一月,無疾而終。其初欲暴卒,每告其所親 曰:「餘本機鈐人用,效節戎行。雖奇功蔑聞,而薄效粗立。泊遭釁累,譴謫於茲。平生志 氣,鬱然未申。丈夫終當扇長風,摧巨浪,挾泰山以壓卵,決東海以沃螢。奮其鷹犬之心, 為人雪不平之事。吾朝夕當有所受。與子分襟,固不久矣。」其月十三日,有人自薛舉城, 晨發十餘里,天初平曉,忽見前有車塵競起,族旗煥赫,甲馬數百人。中擁一人,氣概洋洋 然。逼而視之,鄭承符也。此人驚訝移時,因仁立於路左。瞥見如風雲,抵善女湫而去,俄 無所見。
第四卷
裴航
唐長慶中,有裴航秀才,因下第,游於鄂渚,謁故舊友人崔相國。值相國贈錢二十萬,
遂挈歸於京。因傭巨舟,載於襄漢。同載有樊夫人,乃國色也。言詞間接,帷帳比鄰,航雖
親切,無計導達而睹面焉。因賂侍婢裊煙,求達詩一章,曰:
向為胡越猶懷想,況遇天仙隔錦屏。 倘若玉京朝會去,願隨鸞鶴入青冥。 詩往,久而無答。航數詰裊煙,煙曰:「娘子見詩若不聞,如何!」航無計,因在道求 名醞、珍果而獻之。夫人乃使裊煙召航相識。及褰帷,因玉瑩光寒,花明景麗,雲低髮鬢, 月淡修眉,舉止乃煙霞外人,肯與塵俗為偶。航再拜揖,愕胎久之。夫人曰:「妾有夫在漢 南,將欲棄官,而幽棲岩谷,召某一訣耳。深哀草擾,慮不及期,豈更有情留盼他人耶?但 喜與郎君同舟共濟,無以諧謔為意爾。」航曰:「不敢。」飲訖而歸。操比冰霜,不可於冒 。夫人後使裊煙持詩一章,曰:
一飲瓊漿百感生,玄霜搗盡見雲英。 藍橋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嶇上玉京。 航覽之,空愧佩而已。然亦不能洞達詩之旨趣。後更不復見,但使裊煙達寒暄而已。遂 抵襄漢,與使婢摯妝奮不告辭而去。人不能知其所造。航遍求訪之,滅跡匿形,竟無蹤兆, 遂飾裝歸。輦下經藍橋驛側近,因渴甚,遂下道求漿而飲。見茅屋三數間,低而復隘,有老 嫗績苧麻。航揖之求漿,嫗咄曰:「雲英擎一杯漿來,郎君要飲。」航訝之,憶樊夫人詩有 「雲英」之句,深不自會。俄於葦箔之下,出雙玉手捧瓷匝,航接飲之,真玉液也。但覺異 香氖氫,透於戶外。因還甌,遽揭箔,睹一女子,露瓊英,春融雪彩,臉欺膩玉,鬢惹濃雲 ,嬌羞而掩面蔽身,雖紅蘭之隱幽谷,不足比其芳麗也。航驚怛軟足,縮不能去。因白嫗曰 :「某僕馬甚饑,願憩於此,當厚答謝,幸無見阻。」嫗曰:「任郎君自便耳。」遂飯僕襪 馬。良久,謂嫗曰:「向睹小娘子豔麗驚人,姿容擢世,所以躊躇而不能適,願納厚禮而娶 之,可乎?」嫗曰:「渠已許嫁一人,但時未就耳。我今老病,只有此女孫,昨有神仙與靈 藥一刀圭,但須玉柞臼搗之百日,方可就吞,當得後天而老。若約娶此女者,得玉杵臼,吾 當與之也。其餘金帛,吾元用處耳。」航拜謝曰:「願以百日為期,必攜杵臼而至,更無許 他人。」嫗曰:「然。」航恨恨而去。
及至京國,殊不以舉事為意,但於坊曲鬧市暄衢,高聲訪其玉杵臼,曾無影響。或遇朋 友,若不相識,眾言為狂人。數月餘日,忽遇一貨玉老翁,曰:「近得虢州藥鋪卞老書云, 有玉杵臼貨之。郎君懇求如此,吾當為書導達。」航愧荷珍重,果獲杵臼。卞老曰:「非二 百緡不可得。」航乃瀉囊,兼貨僕馬,方及其值。遂步驟獨挈而抵藍橋。昔日嫗大笑曰:「 有如是信士乎?吾豈愛惜女子,而不酬其勞哉。」女亦微笑曰:「雖然,更為吾搗藥百日, 方議姻好。」嫗於襟帶間解藥,航即搗之,晝為而夜息。夜則嫗收藥日於內室,航又聞搗藥 聲,因窺之,有玉兔持杵臼,而雪光輝室,可鑒毫芒。於是航之意愈堅。如此日足,嫗持而 吞之,曰:「吾當人洞而告姻戚,為裴郎具幃帳。」遂挈女人山。謂航曰:「但少留此。」 逡巡,車馬僕隸,迎航而往。則見一大第連雲,珠扉晃日,內有帳幄屏帷,珠翠珍玩,莫不 臻至,愈如貴戚家焉。仙童侍女引航人帳,就禮訖,航拜嫗,悲泣感荷。嫗曰:「裴郎自是 清冷裴真人子孫,業當出世,不足深愧老嫗也。」及引見諸賓,多神仙中人也。後有仙女, 鬟髻霓衣,雲是妻之姊耳。航拜訖,女曰:「裴郎不相識耶?」航曰:「昔非姻好,不省拜 侍。」女曰:「不憶鄂渚同舟而抵襄漢乎?」航深驚怛,懇悃陳謝。後問左右,曰:「是小 娘子之姊雲翹夫人,劉綱仙君之妻也。已是高真,為玉皇之女吏。」嫗遂遣航將妻,人玉峰 洞中,瓊樓珠室而居之,餌以蜂雪瓊英之丹。體性清虛,毛髮紺綠,神化自在,超為上仙。 至太和中,友人盧顥遇之於藍橋驛之西,因說得道之事。遂贈藍田美玉十斤,紫府雲丹 一粒。敘話永日,使達書於親愛。盧顥稽顙曰:「兄既得道,如何乞一言而教授。」航曰: 「老子曰『虛其心,實其腹。』今之人心愈實,何由有得道之理。」盧子懵然。而語之曰: 「心多妄想,腹漏精液,即虛實可知矣。凡人自有不死之術,還丹之方,但子未便可教,異 日言之。」盧子知不可請,但終宴而去。後,世人莫有遇者。
少室仙姝傳 寶歷中,有封陟孝廉者,居於少室。貌態潔朗,性頗貞端,志在墳典。僻於林藪,探義 而星歸。腐草閱經,而月墜幽窗。孜孜,俾夜作晝。無非搜索隱奧,未嘗縱日時也。書堂之 畔,景像可窺。泉石清寒,桂蘭幽淡。戲猱每竊其庭果,唳鶴頻棲於澗松。虛籟時吟,纖埃 畫闃。煙鎖筍重之翠節,露滋踩躅之紅葩。薛蔓衣牆,苔茸毯砌。
時,夜將午。忽飄酷烈,漸布於庭際。俄有輜拼自空而降,畫輪軋軋,直湊格檻。睹一 仙姝,侍從華麗。玉佩敲磐,羅裙曳云。體欺浩雪之容光,臉奪芙蓉之濯豔。正容斂衽而揖 陟曰:「某籍本上仙,謫居下界,或遊人間五嶽,或止海面三峰。月到瑤階愁,莫聽其鳳管 ;蟲吟粉壁恨,不寐於鴛衾。燕浪語而徘徊,鸞虛歌而縹緲。寶瑟休泛,虯獻懶斟。紅杏豔 枝,激含顰於綺殿;碧桃芳藻,引凝睇於瓊樓。既厭曉妝,漸融春思。伏見郎君,神儀濬潔 ,襟量端朗,學聚流螢,文含隱豹。所以慕其貞樸,愛此孤標。特謁光容。願持箕帚。又不 知郎君雅旨何如?」隴攝衣朗燭,正色而坐。言曰:「某家本貞廉,性惟孤介。貪古人之糟 粕,究前聖之指歸。編柳苦辛,燃糠幽暗,布被糲食,燒蒿茹藜。但自困窮,終不斯濫。必 不敢當神仙降顧。斷意如此,幸早回車。」姝曰:「某乍造門牆,未申懇迫,輒有詩一章奉 留。復七日更來。」詩曰:
謫居蓬島別瑤池,春媚煙花有所思。 為愛君心能潔白,願操箕帚奉庭幃。 陟覽之,若不聞。雲既去,窗戶遺芳。然陟心中不可轉也。 後七日夜,姝又至,騎從如前。時麗容潔服,豔媚巧言,又白陟曰:「某以業緣遽索, 魔障起,蓬山瀛島,繡帳錦宮,恨起紅茵,愁生翠被。難窺舞蝶於芳草,每妒流營於綺叢。 靡不雙飛,俱能對峙,自矜孤寢,轉懵深閨。秋卻銀缸,但凝眸於片月;春尋瓊圃,空抒思 於殘花。所以激切前時,布露丹懇,幸垂採納,無阻積誠。又不知郎君意竟何如?」陟又正 色而言曰:「某身居山藪,志已顓蒙,不識鉛華,豈知女色,幸垂速去,無相見尤。」姝曰 :「顧不貯其深疑,幸望容其陋質,輒更有詩一章,後七日復來。」詩曰: 弄玉有夫皆得道,劉綱兼室盡登仙。 君能仔細窺朝露,須逐雲車拜洞天。 陟覽之,又不過意。 後七日夜,姝又至,柔容冶態,靚衣明眸。又言曰:「逝波難駐,白日易頹。花木不停 ,薤露非久。輕漚泛水,只得逡巡。微燭當風,莫過瞬息。虛爭意氣,能得幾時?恃賴韶顏 ,須臾槁木。所以,君誇容鬢,尚未凋零,固止綺羅,貪窮典籍。及其衰老,何以維持。我 有還丹,頗能駐命,許其依托,必寫襟懷。能遣君壽例三松,瞳芳兩目,仙山靈府,任意邀 游。莫種槿花,使朝晨而騁豔;休敲石火,尚昏墨而流光。」陟乃怒目而言曰:「我居幽齋 ,不欺暗室,下惠為師,叔子為證。是何妖精,苦用凌逼,心如鐵石,元更多言。倘若遲回 ,必當窘辱。」侍衛諫曰:「小娘子回車。此木偶人,不足與語。況窮薄當為下鬼,豈神仙 配偶耶!」姝長吁曰:「我所以懇者,為是青牛道土之苗裔。況此時一失,又須曠居六百年 。不是細事。放戲,此子大是忍人。」又留詩曰:
蕭郎不顧鳳樓人,雲澀回車淚臉新, 愁想蓬瀛歸去路,難窺舊苑碧桃春。 輜出戶,珠翠響空,泠泠拎簫笙,杳杳雲路。然陟意不易。 後三年,涉染疾而終。為太山所追,束以巨鎖。使者驅之,欲至幽府。忽遇神仙騎從, 清道甚嚴,使者躬身於路左。曰:「上元夫人游太山耳。」俄有仙騎召使者,與囚俱來。陟 至彼仰窺,乃昔日求偶仙姝也。但左右彈指悲嗟。仙姝遂索追狀曰:「不能於此人無情。」 遂索大筆判曰:「封陟性雖執迷,操惟堅潔,實由樸戇,難責風情。宜更延一紀。」左右令 涉跪謝。使者遂解去鐵鎖,曰:「仙官已釋,則幽府無敢追攝。」使者卻引歸。良久蘇息。 後追悔昔日之事,慟哭自咎而已。
嵩岳嫁女記 三禮田者,甚有文道,熟讀群書。與其友鄧韶,博學相類,皆以人昧不能彰其明。家於 洛陽,元和癸巳歲,仲秋望夕,攜觴晚出建春門,期望月於韶別墅。行二三里,遇韶亦攜觴 自東來,駐馬道周,未決所適。有二書生乘驄,復出建春門。揖謬、韶曰:「二君子挈,得 非求今夕望月之地乎?某敝莊,水竹台榭,名聞洛下,東南去此二三里。倘能迂轡,冀展傾 蓋之分耳。」韶甚愜所望,乃從而往。問其姓氏,多他語對。行數里,桂輪已升。至一車門 ,始人,甚荒涼。又行數百步,有異香迎前而來,則豁然真境矣。飛泉交流,松桂夾道,奇 花異草,照燭如晝;好鳥騰翥,風和月瑩。韶請疾馬飛觴。書生曰:「足下中,厥味何如? 」韶曰:「乾和五,雖上清醍醐,計不加此味也。」書生曰:「某有瑞露之酒,釀於百花之 中,不知與足下五孰愈耳。」謂小童曰:「折燭夜一花,傾與二君子嘗。」其花四出而深紅 ,圓如小瓶,逕三寸餘,綠葉,形類杯,觸之有餘韻。小童折花至,傾於竹葉中,凡飛數巡 ,其味甘香,不可比狀。飲訖,又東南行數里,至一門。書生揖二客下馬,仍以燭夜花中之 餘,賚諸從者。飲一杯,皆大醉,各止於戶外。乃引客人,則有鸞鶴數十,騰舞來迎,步而 前,花轉繁,酒味尤美,其百花皆芳香壓枝於路旁。凡歷池館台榭,率皆陳設盤筵,若有所 待,但不留韶坐。韶飲多,行又甚倦,請暫憩盤筵。書生曰:「坐有何難,但不利於君耳。 」韶詰其由。曰:「今夕,中天群仙會於茲,岳籍君神魄不離腥,請以知禮導升降,此皆諸 仙位坐,不宜塵觸耳。」言訖,見直北花燭亙天,蕭韶沸空。駐雲母雙車於金堤之上,設水 精方盤於瑤幄之內。群仙方奏霓裳羽衣曲,書生前進請命,再拜夫人。夫人摹帷笑曰:「下 城之人而能知禮,然服食之氣然猶射人,不可近它。貴婿可各賜薰髓酒一杯。」韶飲訖,覺 肌膚溫潤,稍異常人,噓吸皆異香氣。夫人問左右:「誰人召來?」曰:「衛符卿、李八百 。」夫人曰:「便令此二童接待。」於是二童引韶於群仙之後。縱目,問曰:「相者誰?」 曰:「劉綱。」「侍者誰?」曰:「茅盈東鄰女。」「彈箏擊筑者誰?」曰:「麻姑、謝自 然。」「幄中坐者誰?」曰:「西王母。」
俄有一人,駕鶴而來。王母曰:「久望。」有玉女問曰:「禮生來未?」於是,引韶進 ,立於碧玉堂下左。劉君笑曰:「適緣蓮花峰士奏章,事須決遣。尚多未來客,何言久望乎 ?」王母曰:「奏章事者,有何所為?」曰:「浮梁縣令宋延年,以其人因賄賂履官途,以 苛虐為官政,生情於案犢,忠恕之道蔑聞,惟雜於貨財,巧偽之計更作,自貽覆,以促餘齡 ,但以蓮華峰叟受托於人。奏章甚懇,特緩死限,量延五年。」問:「劉君誰?」曰:「漢 朝天子。」續有一人,駕黃龍,戴黃旗,導以笙歌,從以嬪嫡,及瑤幄而下。王母復問曰: 「李君來何遲?」曰:「為敕龍神設水旱之計,作獼淮蔡,以殲妖逆。」漢主曰:「奈百姓 何?」曰:「上帝亦有此間,予一表斷其惑矣。」曰:「可得聞乎?」曰:「不能悉記,略 舉大綱耳。表云:『某孫某,克丕業,德洽兆庶,臨履深薄,匪敢怠荒。不勞師車,平中夏 、西蜀之孽;不費天府,掃東吳、上黨之妖。九在已見其廓清,一方尚屯其氣 。伏以虺蜴 肆毒痛於淮蔡,豺狼尚惜其口喙,螻蟻猶固其封疆。若遣時豐人安,是稔群丑;但使年饑癘 作,必搖人心。如此倒戈而攻,可以席捲。禍三州之逆黨,所損至微;安六合之疾田亡,其 利則厚。伏請神龍施水,厲鬼行災。由此天誅,以資戰力。』」漢主曰:「表至嘉,第既允 許,可以前賀誅鋤矣。」書生謂韶:「此開元、天寶太平之主也。」未頃,聞蕭韶自空而下 ,執繹節者前唱言:「穆天子來。」奏樂,群仙皆起。王母避位,拜迎二主,降階人幄,環 坐而飲。王母曰:「何不拉取老軒轅來?」曰:「他今夕主張月宮之宴,非不勤請耳。」王 母又曰:「瑤池一別後,陵谷幾遷移。向來觀洛陽東城,已丘墟矣。定鼎門西路,忽焉復新 。市朝雲改,名利如舊,可以悲歎耳。」穆王把酒,請王母歌。以珊瑚鉤擊盤而歌曰:勸君 酒,為君悲且吟。自從頻見市朝改,無復瑤池宴樂心。
王母持杯,穆天子歌曰:
奉君酒,休歎市朝非。早知無復瑤池興,悔駕驊騮草草歸。
歌竟,與王母話瑤池舊事,乃重歌一章云:
八馬回乘 漫風,猶思往事憩昭宮,
宴移玄圃情方洽,樂奏鈞天曲未終。
斜漢露凝殘月冷,流霞杯泛曙光紅。
崑崙回首不知處,疑是酒酣魂夢中。
王母酬穆天子歌曰:
一曲笙歌瑤水濱,曾留逸足駐征輪,
人間甲子周千歲,靈境杯筋初一巡。
玉兔銀河終不夜,奇花好樹鎮長春。
悄知穆滿饒詞句,歌向俗流疑誤人。
酒至漢武帝,王母又歌曰:
珠露金風下界秋,漢家陵樹冷修修。
當時不得仙桃力,尋作浮塵飄壠頭。
漢主上王母酒,歌以送之曰:
五十餘年四海清,自親丹灶得長生。
若言盡是仙桃力,看取神仙簿上名。
帝把酒曰:「吾聞丁令威能歌。」命左右召來。令威至,帝又遣子晉吹笙以和,歌曰:
月照驪山露泣花,似悲先帝早升遐,
至今猶有長生鹿,時繞溫泉望翠華。
帝持杯久之。王母曰:「應須召葉靜能來唱一曲,敘當時事。」靜能續至,跪獻帝酒,復歌
曰:
幽薊煙塵別九重,貴妃湯殿罷歌鐘。
中宵扈從無全仗,大駕蒼黃髮六龍。
妝匣尚留金翡翠,暖池猶浸玉芙蓉。
荊棒一閉朝元路,惟有悲鳳吹晚松。
歌竟,帝悽慘良久,諸仙亦淒然。於是,黃龍持杯,立於車前,再拜祝曰:
上清神女,玉京仙郎,
樂此今夕,和鳴鳳凰;
鳳凰和鳴,將翱將翔。
與天齊休,慶流無央。
仙郎即以鮫綃五千匹、海人文錦三千端、琉璃琥珀器一百牀、明月驪珠各十斛,贈奏樂
仙女。乃有四鶴立於車前,載仙郎並相者、侍者,兼有寶花台。俄進法膳,凡數十味。亦沾
及韶。韶襖,有仙女捧玉箱,托紅箋筆硯而至,請催妝詩。於是,劉綱詩曰:
玉為質兮花為顏,蟬為鬢兮云為環。
何勞傅粉兮施渥丹,早出娉婷兮縹緲間。
於是,茅盈詩云:
水精帳開銀燭明,鳳搖珠佩連雲清。
休勻紅粉飾花態,早駕雙鸞朝玉京。
巢父詩曰:
三星在天銀漢回,人間曙色東方來。
玉苗瓊蕊亦宜夜,來使一花衝曉開。
詩既入,內有環佩聲。即有玉女數十,引仙郎入帳,召韶行禮。禮畢,二書生復引韶辭
夫人。夫人曰:「非無至寶可以相贈,但爾力不任攜挈耳。」各賜延壽酒一杯,曰:「可增
人間半甲子。」復命衛符卿等引還人間,無使歸途寂寞。於是,二童引韶而去。折花傾酒,
步步惜別。衛君謂韶曰:「夫人白日上升,驂鸞駕鶴,在積習而已。未有積德累仁,抱才蘊
學,卒不享爵祿者,吾未之信。倘吾子塵牢可逾,俗桎可脫,自今後十五年,待子於三十六
峰。願珍重自愛。」復出來時車門,握手告別。別訖,行四五步,音失所在,惟見嵩山嵯峨
倚天,得樵逕而歸。及還家,已歲餘。室人招魂葬於北之原,墳草宿矣。於是,韶捐棄家室
,同人少室山。今不知所在。
裴諶 裴諶、王敬伯、梁芳約為方外之友。隋大業中,相與入白鹿山學道。謂黃白可成,不死 之藥可致;雲飛羽化,無非積學,辛勤彩煉,手足胼胝,十數年間,亡何,梁芳死。敬伯謂 諶曰:「吾所以去國亡家,耳絕絲竹,口厭肥豢,目棄奇色;去華屋而樂齋居,賤珍物而貴 寂寞者,豈非覬乘雲駕鶴,遊戲蓬壺。縱其不成,亦望長生,壽比大地耳。今仙海無涯,長 生未致,辛勤於靈山之外,不免就死。敬伯所樂,將下山乘肥衣輕,聽歌玩色,游於京洛。 意足,然後求達,垂功立事,以榮耀人寰。縱不能憩三山,飲瑤池,駿龍衣霞,歌鸞舞鳳, 與仙翁為侶,且著金拖紫,圖形凌煙,廁卿大夫之間。何如哉?子盍歸乎,無空死深山。」 諶曰:「吾乃夢醒者,不復低迷。」敬伯遂歸。諶留之不得。
時唐貞觀初,以舊籍調授左武衛騎曹參軍,大將軍趙妻之以女,數年間遷大理延評,衣 緋。奉使淮南,舟行過高郵。制使之行,呵叱風生,舟船不敢動。時淮天雨,忽有一漁舟突 過,中有老人,衣蓑戴笠,鼓棹而去,其疾如鳳。敬伯以為,吾乃制使,威振遠近,此漁父 敢突過!試視之,乃諶也。遂令追之,因請維舟,延之座內,握手慰之曰:「兄久居深山, 拋擲名宦而無成,到此極也!夫風不可係,影不可。古人倦夜長尚秉燭游,況少年白晝而擲 之乎?敬伯自出山數年,今廷尉平事矣。昨者推獄平允,乃大錫命服,淮南疑獄,今讞於有 司,上擇詳明吏復訊之。敬伯預其選,故有是行。雖未可言官達,比之山儕,自謂差勝。兄 甘勞苦尚如曩日,奇哉奇哉!今何所需?當以奉給。」諶曰:「吾叟野人,心近雲鶴,未可 以腐鼠嚇也。吾子沉浮,魚鳥各適,何必矜炫也,夫人世之所需者,吾當給爾,子何以贈我 與中山之友?或市藥於廣陵,亦有息肩之地。青園橋東,有數里櫻桃園,園北車門,即吾宅 也。子公事稍隙,尋我於此。」遂然而去。
敬伯到廣陵十餘日,事少閒,思諶言,因此尋之,果有車門。試問之,乃裴宅也。人引 以進。初尚荒涼,移步愈佳。行數百步,方及大門。樓閣重重,花木鮮秀,似非人境,煙翠 蔥籠,景色豔媚,不可形狀。香風颯來,神清氣爽,飄飄然有凌雲之意,不復以使車為重, 視其身若腐鼠,視其徒若螻蟻。既而稍聞劍佩之聲。二青衣出曰:「阿郎來。」俄有一人, 衣冠偉然,儀貌奇麗。敬伯前拜視之,乃諶也。裴慰之曰:「塵界任官,久食腥羶,愁欲之 火,燄於胸中,負之而行,固甚勞苦。」遂揖以人,坐於中堂,窗戶棟樑,飾以異寶,屏帳 皆畫雲鶴。有頃,四青衣捧碧玉台盤而至。器物珍異,皆非人世所有。香醒佳饌,目所未睹 。既而,日將暮,命其僕促席。燃九光之燈,光華滿座。女樂二十人,皆絕代之色,列其座 前。裴顧小黃頭曰:「王評事昔吾山中之友,道情不固,棄吾下山,別近十年,才為廷尉。 屬今俗心已就,須俗伎以樂之。顧伶家女無足召者,當召士大夫之女已適人者。如近無姝麗 ,五千里內皆可擇之。」小黃頭唯唯而去。諸伎調碧玉蕭,調未諧,而黃頭已復命,引一伎 自西階登,拜裴席前。裴指曰:「參評事。」敬伯答拜。細視之,乃其妻趙氏,而敬伯驚訝 不敢言。妻亦甚駭,目之不已。遂令坐。玉階下一青衣,捧玳瑁箏授之,趙素所善也。因令 與座伎合曲以送酒。敬伯座間取殷色朱李投之。趙顧敬伯,潛係於衣帶。伎奏之曲,趙皆不 能逐。裴乃令隨所奏,時時停趙以呈其曲。其歌舞,非雲韶九奏之樂,而清亮宛轉,酬獻極 歡。天將曙,乃召前黃頭曰:「送趙夫人。」且謂曰:「此乃九大畫堂,常人不到。吾昔與 王為方外之交,憐其為俗所迷,自投湯火,以智自燒,以明自賊,將沉浮於生死海中,求濟 不得,故命於此一以醒之。今日之會,誠再難得。亦夫人宿命,乃得暫游雲山萬里,重復來 往,勞苦無辭也。」趙拜而去。裴謂敬伯曰:「評公使車,留此一宿,得無驚郡將乎?宜就 館。未赴闕,閒時訪我可也。塵路遐遠,萬愁攻人,努力自愛。」伯拜謝而去。後五日,將 還,潛詣取別其門,不復有宅,乃荒涼之地,煙草極目,惆悵而返。及京,奏事畢,得歸私 第。諸趙竟怒曰:「女子誠陋,不足以奉事君子,然已辱厚禮,亦宜敬之。夫上以承祖考, 下以繼後嗣,豈苟而已哉。奈何以妖術致之萬里,而娛人之視聽乎!朱李尚在,其言足證, 何諱乎?」敬伯盡言之,且曰:「當此之時,敬伯亦自不測,此蓋裴之道成矣,以此相炫也 。」其妻亦記得裴言,遂不復責。吁!神仙之變化,誠如此乎?將謂幻者鬻術以致惑乎?固 非常智之所及。且夫雀為蛤,雉為蜃,人為虎,腐草為螢,蜣螂為蟬,鯤為鵬,萬物之變化 ,書傳之記者不可以智達,況耳目之外乎。
張老 張老者,揚州六合縣園叟也。其鄰有韋恕者,梁天監中,自揚州曹掾役滿而來。有長女 既笄,召里媒媼,令訪良婿。張老聞知,喜而候媒於韋門。媼出,張老固延人,且備酒食。 酒闌,謂媼曰:「聞韋氏有女將適人,求良才於汝,有之乎?」曰「然」。曰:「某誠衰邁 ,灌園之業,亦可衣食。幸為求之,事成厚謝。」媼大罵而去。他日又邀媼。媼曰:「叟何 不自度?豈有衣冠子女,肯嫁園叟耶!此家誠貧,士大夫家之敵者不少顧,叟非匹,吾安能 為叟一杯酒,乃取辱於韋氏。」叟固曰:「強為吾一言之,言不從,即吾命也。」媼不得已 ,冒責而入言之。韋氏大怒:「媼以吾貧,輕我乃如是!且韋家焉有此事,況園叟何人,敢 發此議。叟固不足責,媼何無別之甚耶?」媼曰:「誠非所宜言,為叟所逼,不得不達其意 。」韋怒曰:「為吾報之,今日內得五百緡則可。」媼出,以告張老,乃曰:「諾。」未幾 ,車載納於韋氏。諸韋大驚曰:「前言戲之耳。且此翁為園,何以致此?吾度其必無而言之 ,今不移多時而錢到,當如之何?」乃使人潛候其女。女亦不恨,乃曰:「此固命乎!」遂 許焉。
張老既娶韋氏,園業不廢,負穢鋤地,鬻蔬不輟。其妻躬執爨濯,了無愧色。親戚惡之 ,亦不能止。數年,中外之有識者責恕曰:「君家誠貧,鄉里豈無貧子弟,奈何以女妻園叟 ?既棄之,何不令遠去也!」他日,恕置酒召女及張老。酒酣,微露其意。張老起曰:「所 以不即去者,恐有留戀。今既相厭,去亦何難。某王屋下有一小莊,明旦且歸耳。」天將曙 ,來別韋氏曰:「他歲相思,可令大兄往天壇山南相訪。」遂令妻騎驢戴笠,張老策杖相隨 而去。絕無消息。 後數年,恕念其女,以為蓬頭垢面,不可識也。令長男義方訪之。到天壇山南,適遇一 崑崙奴,駕黃牛耕田。問曰:「此有張老莊否?」崑崙投杖拜曰:「大郎子何久不來?莊去 此甚近,某當前引。」遂與俱東去。初上一山,山下有水,過水連綿凡十餘處,景色漸異, 不與人間同。忽下一山,見水北朱戶甲第,樓閣參差,花木繁榮,煙雲鮮媚,鸞鶴孔雀,迴 翔其間,歌管嘹喨耳目。崑崙指曰:「此張家莊也。」韋驚駭不測。
俄而及門,門有紫衣人吏,拜引入中廳。鋪陳之物,目所未睹。異香氤氳,遍滿崖谷。 忽聞環珮之聲漸近,二青衣出曰:「阿郎來。」次見十數青衣,容色絕代,相對而行,若有 所引。俄見一人,戴遠遊冠,衣朱綃,曳朱履,徐出門。一青衣引韋前拜,儀狀偉然,容色 芳嫩。細觀之,乃張老也,言曰:「人世勞苦,若在火中,身未清涼,愁燄又熾,固無斯須 泰時。兄久客寄,何以自娛?賢妹略梳頭,即當奉見。」因揖令坐。未幾,一青衣來曰:「 娘子已梳頭畢。」遂引入,見妹於堂前。其堂沉香為梁,玳瑁帖門,碧玉窗,珍珠箔,階砌 皆冷滑碧色,不辨其物。其妹服飾之盛,世間未見。略敘寒暄,問尊長而已,意甚鹵莽。有 頃,進饌,精美芳馨,不可名狀。食訖,館韋於內廳。
明日方曙,張老與韋氏坐,忽有一青衣附耳而語。張老笑曰:「宅中有客,安得暮歸? 」因曰:「小弟暫欲遊蓬萊山,賢妹亦當去。然未暮即歸。兄但憩此。」張老揖而入。俄而 五雲起於中庭,鸞鳳飛翔,絲竹並作,張老及妹各乘一鳳,餘從乘鶴者數十人,漸上空中, 正東而去。望之已沒,猶隱隱聞音樂之聲。韋君在館,小青衣供侍甚謹。迨暮,稍聞笙簧之 音,倏忽復到,乃下於庭。張老與妻見韋曰:「獨居大寂寞。然此地神仙之府,非俗人得游 ,以兄宿命,合得到此,然亦不可久居,明日當奉別耳。」及時,妹復出別兄,慇懃傳語父 母而已。張老曰:「人世遐遠,不及做書。」奉金二十鎰,並與一故席帽,曰:「兄若無錢 ,可於揚州北邸賣藥王老家,取錢一千萬貫,持此為信。」遂別。復令崑崙奴送出,卻到天 壇,崑崙奴拜別而去。
韋自荷金而歸。其家驚訝,問之,或以為神仙,或以為妖妄,不知所謂。五六年間,金 盡,欲取王老錢,復疑其妄。或曰:「取爾許錢,不持一字,此帽安足信。」既而困極,其 家強逼之曰:「必不得錢,庸何傷。」乃往揚州,入北邸,而王老者方當肆陳藥。
韋前曰:「叟何姓?」曰:「姓王。」韋曰:「張老令取錢千萬,持此帽為信。」王老 曰:「錢即實有,帽是乎?」韋前曰:「叟可驗之,豈不識耶?」王老未語。有小女自青布 幃中出,曰:「張老嘗過,令縫帽頂,其時無皂線,以紅線縫之,線色手跡皆可驗。」因取 看之,果是也。遂得錢,載而歸,乃信其神仙也。
其家又思女,復遣義方往天壇山南尋之。既到,千山萬水,不復有路。時逢樵人,亦無 知張老莊者。悲思浩然而歸。舉家以為仙俗路殊,無相見期。又尋王老,亦去矣。 復數年,義方偶遊揚州,閒行北邸前,忽見張家崑崙奴前拜曰:「大郎家中何如?娘子 雖不得歸,如日侍左右,家中事無巨細,莫不知之。」因出懷中金十斤以奉,曰:「娘子令 送與大郎君。阿郎與王老會飲於此酒家,大郎且坐,崑崙當入報。」義方坐於酒旗下,日暮 不見出,乃入觀之,飲者滿座,座上並無二老,亦無崑崙奴。取金視之,乃真金也。驚歎而 歸,又以供數年之食。後不復知張老所在。貞元進士李公者,知鹽鐵院,聞從事韓準太和初 與甥姪語怪,命余纂而錄之。
薛昭傳 薛昭者,唐元和未為平陸尉,以氣義自喜,常慕郭代公、李北海之為心。因夜值宿,囚 有為母復仇殺人者,與金而逸之,故縣聞於廉使。廉使奏之,坐謫為民於海康。敕下之日, 不問家產,但荷銀鐺而去。有客田山叟者,或云數百歲。時來平生,正與昭洽,乃齎酒攔道 而飲餞之。謂昭曰:「君義大也,脫人之禍而自當之,真荊聶之儔也。吾請從子。」昭不許 。固請,乃許之。至三鄉夜,山史脫衣易酒,大醉其左右。謂昭曰:「可遁矣。」與之攜手 出東郊,贈藥一粒曰:「非惟去疾,兼能去食。」又約曰:「此去,但遇道北有林藪蘩翳處 ,可且匿。不獨逃難,當獲美姝。」昭辭行,遇蘭昌宮,古木修竹,四合其所。昭逾垣而入 ,追者但東西奔走,莫能知蹤矣。昭潛於古殿之西間。及夜,風清月朗,見階間有三美女, 笑語而至,揖讓升於花茵,以犀杯酌酒而進之。居其首女子酹之曰:「吉利吉利,好人相逢 ,惡人相避。」其次曰:「良宵宴會,雖有好人,豈易逢耶?」昭居窗隙間聞之,又志田山 叟之言,遂躍出曰:「適聞夫人云『好人豈易逢耶』。昭雖不才,願備好人之數。」三人愕 然良久,曰:「君是何人,而匿於此?」昭具以實對。乃設座於茵之南。昭詢其姓字,長曰 :「雲容張氏。」次曰:「鳳台蕭氏。」次曰:「蘭翹劉氏。」飲將酣,蘭翹命骰子,謂二 女曰:「今夜佳賓相逢,須有匹偶,請擲骰子,遇彩強者得薦枕席。」遍擲,雲容翹遂命薛 郎近雲容姊坐,又持雙杯而獻,曰:「真所為合巹矣。」昭拜謝之。遂問:「夫人何許人? 何以至此?」答曰:「某乃齊元中楊貴妃之侍兒也。妃甚愛惜,嘗令獨舞霓裳於繡嶺宮。妃 贈我詩曰: 『羅袖動香香不已,紅渠裊裊秋煙裡。 輕雲嶺上乍搖風,嫩柳池邊初拂水。』 詩成,皇帝吟諷久之,亦有繼和,但不記耳。遂賜雙金扼臂,因茲寵幸,愈於群輩。此 時多遇帝與申天師談道,餘獨與貴妃得竊聽,亦數侍天師茶藥,頗獲天師憫之,因間處叩頭 乞藥,師雲,『吾不借,但汝無分,不久處世,如何?我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天師 乃與絳雪丹一粒曰:『汝但服之,雖死不壞。但能大其棺,廣其穴,含以真玉,疏而有風, 使魂不蕩空,魄不沉寂,有物拘制,陶出陰陽,後百年得遇生人交精之氣,或再生,便為地 仙耳。』我沒昌蘭之時,同輩具以白,貴妃憐之,命中貴人陳玄造受其事,送終之器,皆荷 如約。今已百年矣。仙師之兆,莫非今宵良會乎?此乃宿分,非偶然耳。」昭因詰申天師之 貌,乃田山叟之魁梧也,昭大驚曰:「山叟即天師明矣,不然何以委曲使餘符曩日之事哉? 」又問蘭、鳳二子。容曰:「亦當時宮人有容者,為九仙媛所忌,毒而死之,藏吾穴之側, 與之交遊非一朝一夕耳。」鳳台請擊席而歌,送昭、容酒。歌曰:
臉花不綻幾含幽,今夕陽春獨換秋。
我守孤燈無白日,寒雲壟上更添愁。
蘭翹和曰:
幽谷啼營整羽翰,犀沉玉冷自長歡。
月華不忍扃泉戶,露滴松枝一夜寒。
雲容和曰:
韶光不見分成塵,曾餌金丹忽有神。
不意薛生攜舊律,獨開幽谷一技春。
昭亦和曰:
誤人宮牆漏網人,月華清洗玉階塵,
自疑飛到蓬萊頂,瓊豔三枝半夜春。
詩畢,旋聞雞鳴,三人曰:「可歸室矣。」昭持其衣,超然而去。初覺門戶至微,及經
閾,亦無所妨。蘭、鳳亦告辭而他往矣。但燈燭熒熒,侍婢凝立,帳幄緒繡,如貴戚家焉。
遂同寢處,昭甚慰喜。如此覺數夕,但不知昏旦。容曰:「吾體已蘇矣。但衣服破故,更得
新衣則可起矣。今有金扼臂,君可持往近縣易衣服。」昭懼,不敢去,曰:「恐為州縣所執
。」容曰:「無憚。可將我白絹去。有急即蒙首,人無能見矣。」昭然之,遂出三鄉貨之,
市其衣服,夜至穴側,容已迎門而笑,引人曰:「但啟梓,當自起矣。」昭如其言,果見容
體已生,及回顧看帷帳,惟一大穴,多冥器服玩金玉,惟取寶器而出,遂與容同歸金陵幽棲
,至今見在,容鬢不衰,豈非俱餌天師之靈藥乎?申生名元也。
第五卷
少昊 少昊以金德王,母曰皇娥,處璇宮而夜織,或乘桴木而晝游,經歷窮桑、滄茫之浦。時 有神童,容貌絕俗,稱為白帝之子,即太白之精。降乎水際,與皇娥宴戲,奏娟之樂,游漾 忘歸。窮桑者,西海之濱,有孤桑之樹,直上千尋,葉紅椹紫,萬歲一實,食之,後天而老 。
帝子與皇娥泛於海上,以桂枝為表,結薰茅為旌,刻玉為鳩、置於表端。言鳩知四時之
候,故春秋傳曰,司至是也。今之相風,此之遺象也。帝子與皇娥並坐,撫桐峰梓瑟,皇娥
倚瑟而清歌曰:
天清地曠浩茫茫,萬象回薄化無方。
天蕩蕩望滄滄,乘桴輕漾著日傍。
當其何所至窮桑,心知和樂悅未央。
俗謂遊樂之處為桑中也,《詩》中《衛風》云:「期我乎桑中」。蓋類此也。帝子答歌
曰:
四維八埏眇難極,驅光逐影窮水域,
璇宮夜靜當軒織,桐峰文梓千尋直。
伐梓作器成琴瑟,清歌流暢樂難極,
滄湄海浦來棲息。
及皇娥生少昊,號曰窮桑氏,亦曰桑丘氏。至六國時,桑丘子著陰陽書,即其餘裔也。
少昊以主西方,一號金天氏,亦曰金窮氏。時有五鳳隨方之色,集於帝庭,因曰鳳鳥氏。金
鳴於山,銀湧於地,或如龜蛇之類,乍似人鬼之形。有水屈曲,亦如龍鳳之狀。有山盤纖,
亦如屈龍之勢。故有龍山龜山鳳水之目也。亦因以為姓,末代為龍丘氏,出班固《藝文志》
。蛇丘氏,出西王母《神異傳》。
妲已 商王紂名受,貌美而資辯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嘗倒曳九牛,撫梁易 柱。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聲,以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樂,嬖 於有蘇之美女妲己,惟嬖己言是從。於是使師涓作新淫之聲,北里之舞,靡靡之樂。益收狗 馬奇物,廣沙丘苑台,多取野獸飛鳥置其中,大聚樂戲於沙丘。以酒為池,懸肉為林,使男 女裸相逐,為長夜之飲。鄂侯、西伯昌、九侯為三公。九侯有好女人之紂。九侯女不喜淫, 紂怒殺之,而醢九侯。鄂侯爭之,強辯之疾,並脯鄂侯。西伯聞之竊歎,崇侯虎知之以告紂 ,紂囚西怕里九年。西怕之臣閡夭之徒,求有莘氏之美女,驪戎之文馬,有熊九駟,珍奇怪 物,因殷嬖臣費仲獻之紂,紂大悅曰:「此一物足以釋西伯,況其多乎。」乃赦西伯,賜之 弓矢斧鉞,得專征伐。
師延者殷之樂人也,拊一弦琴,則地抵皆升;吹玉律,則天神俱降。紂淫於聲色,乃拘 師延於陰宮,欲極刑慘。師延既被囚係,奏清商流徵滌角之音,司獄者以聞於紂,紂猶嫌曰 :「此乃淳古遠樂,非餘可聽說也。」猶不釋。師延乃更奏迷魂淫魄之曲,以奉清夜之娛, 乃得免炮烙。周武王興師,師延赴濮流而逝,或云死於水府。
周昭王 二十四年,涂修國獻青鳳丹鵲,各一雌一雄。孟夏之時,鳳鵲皆脫易毛羽,聚鵲翅以為 扇,緝鳳羽以飾車蓋也。扇一名游飄,二名翮,三名虧光,四名仄影。時東甌獻二女,一名 延娟,二名延娛,使二人更搖此扇,侍於王側,輕風四散,泠然自涼。此二人辯口麗辭,巧 善歌笑,步塵上無跡,行日中無影。
及昭王淪於漢水,二女與王乘舟,夾擁王身同溺於水,故江漢之人到今思之,立祀於江。 數十年間,人於江漢之上,猶見王與二女乘舟戲於水際。至暮春上已之日,禊集詞間,或以時 鮮甘味,彩蘭杜包裹以沉水中,或結五色紗囊盛食,或用金鐵之器,並沉水中,以驚蚊龍水蟲 ,使畏之不侵此食也。其水旁號日招抵之詞,綴青鳳之毛為二裘,一名煩質,二名暄肌,服之 可以卻寒。至厲王流於彘,彘人得而奇之,分裂此裘,遍於彘上。罪人大辟者,抽裘一毫以贖 其死,則價值萬金。
穆王 穆王即位三十二年,巡行天下,馭黃金碧玉之車。旁氣乘風,起朝陽之岳,自明及晦,窮 寓縣之表。有書史十人,記其所行之地。又副以瑤華之輪十乘,隨王之後,以載其書也。王馭 八龍之駿,一名絕地,足不踐土;二名翻羽,行越飛禽;三名奔宵,夜行萬里;四名超影,逐 日而行;五名逾輝,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騰霧,乘雲而奔;八名夾翼,身有 肉翅。遞而駕焉,按轡徐行,以匝天地之域。王神智遠謀,使毅跡遍於四海,故絕異之物,不 期而自服焉。 三十六年,王東巡大騎之谷,詣春宵宮,集諸方士仙術之要,而螭鵠龍蛇之類奇種,憑空 而出。時已將夜,王設長生之燈以自照,一名恒輝。又列潘膏之燭,遍於宮內。又有鳳腦之燈 。又有冰荷者,出冰壑之中,取此花以覆燈,七八尺不欲使光明遠也。西王母乘翠鳳之輦而來 ,前導以文虎文豹,後列雕麟紫麇,曳白玉之履,敷碧蒲之席、黃莞之薦,共王張高會。薦清 澄琬琰之膏以為酒。又進洞淵紅花,州甜雪,昆流素蓮;陰歧黑棗,萬歲冰桃千年碧藕,青花 白橘。素蓮者,一房百子,凌冬而茂。黑棗者,其樹百尋,實長二尺,核細而柔,百年一熟。
褒姒 夏后氏衰,有二神龍止於夏帝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夏帝卜殺之。與去之,與止之 ,莫吉卜,請其而藏之,乃吉。於是布幣而策告之,龍亡而在,櫝而藏之。夏亡,傳此器於殷 。殷亡,又傳此器於周。比三代莫敢發之。至厲王之未,發而觀之,流於庭,不可除。厲王使 婦人裸而噪之,化為玄鼋,以入王后宮。後宮之童妾,既齔而遭之,既笄而孕,元夫而生子, 懼而棄之。宣王之時,童女謠曰:「弧箕服,實亡周國。」於是宣王聞之。有夫婦賣是器者, 宣王使執而戮之。逃於道,而見向者後宮童妾所棄妖子出於路者,聞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婦 亡奔於褒,褒人有罪,請入童妾所棄女子者贖罪。棄女子出於褒。是為褒姒。當幽王之三年, 王之後宮,見而嬖幸之,生子伯服,竟廢申后及太子,以褒擬為后,伯服為太子。太史伯陽曰 :「禍成矣,無可奈何。」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誘之萬方,故不笑。幽王為烽隧犬鼓。 有寇至,則舉烽火。諸侯悉至,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幽王悅之,為數舉烽火。其後不信, 諸侯益亦不至。申后之父申侯怒,與繒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舉烽火徵兵,兵莫至,遂殺幽王 驪山下,虜褒姒,盡取周賂而去。
夏姬 夏姬者,陳大夫夏征舒之母,而御叔之妻也。陳靈公元年,征舒已為卿。十四年,靈公與 大夫孔寧、儀行父皆通於夏姬。衷其服以戲於朝。泄冶諫曰:「君臣淫亂,民何效焉?」靈公 以告二子,二子請殺泄冶,公弗禁,遂殺泄冶。十五年,靈公與二子飲於夏氏,公戲二子曰: 「征舒似汝。」二子曰:「亦如公。」征舒怒。靈公罷酒出,征舒伏弩廄門,射殺靈公。孔寧 、儀行父皆奔楚。明年,楚莊王伐陳,誅征舒,欲納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諸侯, 以討罪也。今納夏姬,貪其色也。貪色為淫,淫為大罰。若興諸侯,以取大罰,非慎之也。王 其圖之。」王乃止。子反欲娶之,巫臣曰:「是不樣人也。是夭子蠻,殺御叔,弒靈侯,戮夏 南,出孔、儀,喪陳國,何不祥如是!人王實難,其有不獲死乎。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 子反乃止。王以與連尹襄老。襄老死於,不獲其屍。其子黑要 焉。巫臣使道焉,曰:「歸, 吾聘汝。」又使自鄭召之曰:「屍可得也,必來逆之。」姬以告王,王問諸屈巫,對曰:「其 信知之父,成公之嬖也,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軍,而善皇戍,甚愛此子。其必因鄭而歸 子,與襄老之屍以求之。鄭人懼於之役,而欲求媚於晉,其必許之。」王遣夏姬歸。將行,謂 送者曰:「不得屍,吾不返矣。」巫臣聘諸鄭,鄭伯許之。及共王即位,將為陽橋之役,使屈 巫聘於齊,且告師期。巫臣盡室以行,申叔跪從其父。將適郢,遇之曰:「異哉。夫子有三軍 之懼,而又有桑中之喜。且將竊妻以逃者也。」及鄭,使介反幣,而以夏姬行。將奔齊,齊師 新敗。曰:「吾不處不勝之國。」遂奔晉,而因卻至以成於晉,晉人使為邢大夫。
按《列女傳》,夏姬狀美好,老而復少者三,三為王后,七為夫人,公侯爭之,莫不迷惑 失意,又曰:「姬,雞皮三少,善彭老交接之術。」
越王 越謀滅吳,畜天下奇寶、美人、異味進於吳。殺三牲以祈天地,殺龍蛇以祠川岳。矯以江 南億萬戶民輸吳為傭保。越又有美女二人,一名夷光,二名修明(即西施、鄭旦之別名),以 貢於吳。吳處以椒華之房,貫細珠為簾幌,朝下以蔽景,夕卷以待月。二人當軒並坐,理鏡靚 妝於珠幌之內,竊窺者莫不動心驚魂,謂之神人。吳王妖惑忘政,及越兵人國,乃抱二女以逃 吳苑。越軍亂入,見二女在樹下,皆言神女,望而不敢侵。今吳城蛇門內,有朽株尚為祠神女 之處。初越王人國,有丹烏夾王而飛,故勾踐人國,起望烏台,言丹烏之異也。范蠡相越,日 致千金,家童閒算術者萬人,收四海難得之貨,盈積於越都,以為器,銅鐵之類,積如山之阜 ,或藏之井塹,謂之寶井。奇容麗色溢於閨房,謂之游宮。歷古以來,未之有也。
燕昭王 王即位二年,廣延國來貢善舞者二人。一名旋娟,一名提謨,並玉質凝膚,體輕氣馥,綽 約而窈窕,絕古無倫。或行無跡影,或積年不饑。昭王處以單綃華幄,飲以珉之膏,飴以丹泉 之粟。王登崇霞之台,乃召二人徘徊翔舞,殆不自支。王以纓縷拂之,二人皆舞,容冶夭麗, 靡於鸞翔,而歌聲輕 。乃使女伶代唱其曲,清響流韻,雖飄梁動木,未足嘉也,其舞,一名 縈塵,言其體輕與塵相亂。次日集羽,言其婉轉若羽毛之從鳳。未曲曰旋懷,言其支體纏曼, 若人懷袖也。乃設麟文之席,散莖蕪之香。香出波戈國,浸地則上石皆香,著朽木腐草莫不鬱 茂,以熏枯骨則肌肉皆生。以屑噴地厚四五寸,使二女舞其上,彌日無跡,體輕故也。時有白 鸞孤翔,銜千莖穗於空中,自生花實,落地則生根葉,一歲百獲,一莖滿車,故曰盈車嘉穗。 麟文者,錯雜寶以飾席也,皆為雲霞麒鳳之狀。昭王復以衣袖麾之,舞者皆止。昭王知其神異 ,處於崇霞之台,設枕席以寢宴,遣侍人以衛之。王好神仙之術,玄天之女托形作此二人。昭 王之未,莫知所在,或云游於漢江,或伊洛之濱。
齊襄王 齊閡王之遇殺,其子法章變姓名,為莒太史家傭夫。太史效女奇法章之狀貌,以為非常人 ,憐而常竊衣食之與私焉。莒中及齊亡臣相聚,求閔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於莒。共立法 章為襄王。襄王立,以太史氏女為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無媒而嫁者,非吾種也,污 吾世矣。」終身不睹君王后。君王后賢,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禮也。襄王卒,子建立為齊王 ,君王后事秦謹,與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餘年,不受兵。秦昭王嘗遣使者遺君王后玉連環 曰:「齊多智而解此環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錐椎破之,謝秦使曰: 「謹以解矣。」及君王后且卒,誡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請書之。」君王后曰 :「善。」取筆犢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忘矣。」
春申君 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患之,求婦人宜子者,進之甚眾,卒無子。趙人李園,持其女弟欲進 之楚王,聞其不宜子,恐又無寵。李園求事春申君為舍人,已而謁,歸,故失期。還謁,春申 君問狀,對曰:「齊王遣使求臣女弟,與其使者飲,故失期。」春申君曰:「聘人乎?」對曰 :「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見乎?」曰:「可。」於是園乃進其女弟,即幸於春申君。知 其有娠,園乃與其女弟謀,園女弟乘間說春申君曰:「楚王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今君相楚 王二十餘年,而王無子,即百歲後將更立兄弟,即楚王更立,彼亦各貴其所親,君又安得長有 寵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禮於王兄弟,兄弟誠立,禍且及身,奈何以保相印、江東之 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之幸君未久,誠以君之重,而進妾於楚王,王必幸妾, 妾賴天而有男;則是君之子為王也,楚國封盡可得,孰與其臨不測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 乃出園女弟謹舍,而言之楚王,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為太子,以李園女弟立為王后。楚 王貴李園,李園用事。李園既入,其女弟為王后,子為太子,恐春申君語泄而益嬌,陰養死士 ,欲殺春申君以滅口,而國人頗有知之者。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謂春申君曰 :「世有無妄之福,又有無妄之禍,今君處無妄之世,以事無妄之主,安不有無妄之人乎?」 春申君曰:「何為無妄之福?」「君相楚二十餘年矣,雖名為相國,實楚王也,五子皆諸侯相 。今王疾甚,旦暮崩,太子衰弱,疾而不起,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當國如伊尹、周公,玉 長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稱孤,因而有楚國,此所謂無妄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謂無妄之禍 ?」曰:「李園不治國,王之舅也,不為兵將,而陰養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崩,李園必先人。 據本議制斷君命,秉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無妄之禍也。」春申君曰:「何謂無妄之人?」 曰:「君先仕臣為郎中,君王崩,李園先人,臣請為君其胸殺之,此所謂無妄之人也。」春申 君曰:「先生置之,勿復言也。李園軟弱人也,僕又善之,又何至此。」朱英恐,乃亡去。後 十七日,楚考烈王崩,李園果先人,置死士止於棘門之內。春申君後人,止棘門,園死士夾刺 春申君,斬其頭,投之棘門外。於是使吏盡滅春申君之家,而李園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 之王,所生子者,遂立為楚幽王也。
中山陰后 陰姬與江姬爭為后,司馬喜謂陰姬公曰:「事成則有土得民,不成則恐無身,欲成之,何 不見臣乎?」陰姬公稽首曰:「誠如君言,事何可預道者?」司馬喜即奏書中山王曰:「臣聞 弱趙強中山。」中山王悅而見之,曰:「願聞弱趙強中山之說。」司馬喜曰:「臣願之趙,觀 其地形險阻,人民貪富,君臣賢不肖,商敵為資,未可預陳也。」中山王遣之。見趙玉曰:「 臣聞趙天下善為音,佳麗人之所出也。今者臣來,至境人都邑,觀人民謠俗,容貌顏色,殊無 佳麗美好者。以臣所行多矣,周流無所不至,未嘗見人有中山陰姬者也。不知者特以為神人, 言不能及也。其容貌顏色,固已過絕人矣,若其眉目准頒,權衡犀角偃月,彼乃帝王之後,非 諸侯之姬也。」趙王意移,大悅,曰:「吾願請之何如?」司馬喜曰:「臣竊見其佳麗,口不 能元道爾。即欲請之,是非臣所敢議,願王元泄也。」司馬喜辭去。歸報中山王曰:「趙王非 賢王也,不好道德而好聲色,不好仁義而好勇力。臣聞其乃欲請所謂陰姬者。」中山王作色不 悅。司馬喜曰:「趙,強國也,其請之必矣,王如不與,即社稷危矣,與之巨為諸候笑。」中 山王曰:「為將奈何?」司馬喜曰:「王立為后,以絕趙王之意。世無請后者,雖欲得請之鄰 國,不與也。」中山王遂立為后,趙王亦無請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