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豔異編
Author: Shizhen Wang
Release date: October 25, 2008 [eBook #27026]
Most recently updated: January 4, 2021
Language: Chinese
Other information and formats: www.gutenberg.org/ebooks/27026
Credits: Produced by Shi Ting Ling
Produced by Shi Ting Ling
序
嘗聞宇宙大矣,何所不有。宣尼「不語怪」,非謂無怪之可語也。乃齷齪,老儒謂目不 親非聖之書抑何坐井觀天耶!泥丸封口,自甘固陋。獨不觀乎天之風月,地之花鳥,人之歌 舞,非此不成其為三才乎?從來可欣可羨可駭可愕之事,自曲士觀之甚奇,自達人觀之甚平 。吾嘗浮沉八股道中,無一生趣。月之夕,花之晨,銜觴賦詩之餘,登山臨水之際,稗官野 史,時一展玩。諸凡神仙妖怪,國士名姝,風流得意,慷慨情深等語,千轉萬變,靡不錯陳 於前,亦足以送居諸而破岑寂。豈其詹詹學一先生之言而以號於人曰「此夫出自齊諧之口者 也」而擯不復道耶?雖然詩三百篇,不廢鄭衛,要以「無邪」為歸。假令不善讀詩者,而徒 侈淫哇之詞,領忘懲創之旨,雖多亦奚以為!是集也,奇而法,正而葩, 纖合度,修短中 程,才情妙敏,蹤跡幽玄。其為物也多姿,其為態也屢遷。斯亦小言中之白眉者矣。昔人云 :「我能轉法華,不為法華轉。」得其說而並得其所以說,則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縱橫流 漫而不納於邪,詭譎浮誇而不離於正。不然,始而惑,既而溺,終而蕩。「盡信書則不如 無書」,有味乎於輿氏之言哉。不佞,懶如嵇,狂如阮,慢如長卿,迂如元稹,一世不可餘 ,餘亦不可一世。蕭蕭此君而外,更無知已。嘯詠時每手一編,未嘗不臨文感慨,不能喻之 於人。竊謂開卷有益,夫固善取益者自為益耳。戊午,天孫渡河後三日,晏坐 南窗,涼風颯至,綠筠弄影。左蟹鼇,右酒杯,拍浮,漫興書此,以告夫世之讀《豔異編》 者。 玉苟茗居士湯顯祖題
第一卷
郭翰 太原郭翰,少簡貴,有清標,姿度美秀,善談論,工草隸。早孤,獨處。當盛暑,乘月 臥庭中,時時有微風,稍聞香氣漸濃,翰甚怪之。仰視空中,見有人冉冉而下,直至翰前, 乃一少女也。明豔絕代,光彩溢目。衣玄絹之衣,曳羅霜之帔,戴翠翹鳳凰之冠,躡瓊文九 章之履。侍女二人,皆有殊色,感蕩心神。翰整衣巾,下牀拜謁,曰:「不意 尊靈回降,願垂德音。」女微笑曰:「吾天上織女也。久無主對,而佳期阻曠,幽思盈懷, 上帝賜命而遊人間。仰慕清風,願托神契。」翰曰:「非敢望也。」益深所感。女為敕侍婢 ,淨掃室中,張湘霧丹之帷,施水精玉華之簟。轉惠風之扇,宛若清秋。乃攜 手升堂,解衣共寢。其襯體紅腦之衣,似小香囊,氣盈一室。有同心親腦之枕,覆一雙縷鴛 文之衾。柔肌膩體,深情密態,妍豔無匹。欲曉辭去,面粉如故。試之,乃本質。翰送出戶 ,凌雲而去。自後,夜夜皆來,情好轉切。翰戲之曰:「牛郎何在,哪敢獨行 ?」對曰:「陰陽變化,關渠何事?且河漢隔絕,無可復知,總復知之,不足為慮。」因撫 翰心前曰:「世人不明瞻矚耳!」翰又曰:「卿既寄靈辰象,辰象之間,可得聞乎?」對曰 :「人間觀之,只見是星,其中自有宮室居處,諸仙皆游觀焉。萬物之精,各 有象在天,在地成形,下人之變,必形於上也。吾今觀之,皆了了自識。」因為翰指列星分 位,盡詳紀度。時人不悟者,翰遂洞曉之。後將至七夕,忽不復來。經數夜方至。翰問曰: 「相見樂乎?」笑而對曰:「天上哪比人間,正以感運當爾,非有他故也。君無相忘。」問 曰:「卿何來遲?」答曰:「人中五日,彼一夕也。」又為翰致天廚,悉非世物。徐視其衣 ,並無縫。翰問之。謂曰:「天衣本非針線為也。」每去,則以衣服自隨。 經一年,忽於一夜,顏色淒惻,涕淚交下,執翰手曰:「帝命有程,使當永訣。」遂嗚 咽不自勝。翰驚惋曰:「尚餘幾日?」對曰:「只在今夕耳!」遂悲泣,徹曉不眠。及旦, 撫抱分別。以七寶枕一枚留贈,約明年某日,當有書相問。翰答以玉環一雙,便履空而去。 回顧招手,良久方滅。翰思之成疾,未嘗暫忘。明年至期,果使前日侍女將書 函至。翰遂開緘,以青縑為紙,鉛丹為字,言詞清麗,情意重疊。末有詩二首,詩曰: 河漢雖雲闊,三秋尚有期。 情人終已矣,良會更何時。 又曰: 朱閣歸清漢,瓊宮御紫房。 佳期空在此,只是斷人腸。 翰以香箋答書,意情甚切,並有酬贈二詩曰: 人世將天上,由來不可期。 誰知一回顧,交作兩相思。 又曰: 贈枕猶香澤,啼衣尚淚痕。 玉顏霄漢裡,空有往來魂。 自此而絕。 是歲,太史奏:「織女星無光。」翰思不已,人間麗色不復措意。復以繼嗣大義須婚, 強娶程氏女,殊不稱意。復以無嗣,遂成反目。翰官至侍御史而卒。
張遵言傳 南陽張遵言,求名下第,途次商山山館。中夜晦黑,因起廳堂,督芻秣,見東堂下一物 ,凝白曜人。使僕者視之,乃一白犬,大如貓,鬢睫爪牙皆如玉,毫彩清潤,瑩澤可愛。遵 言憐愛之,目為捷飛。言駿奔之捷,甚于飛也。常與之俱。初,令僕人張志誠袖之,每飲飼 ,則未嘗不持目前。時或飲食不快,則必伺其嗜而之。苟或不足,寧自輟味, 不令捷飛不足也。一年餘,志誠袖行意已懈倦。由是,遵言每行自袖之,飲食轉加精愛。夜 則同寢,晝則同處,首尾四年。 後遵言因行於梁山路。日將夕,天且陰,未至詣所而風雨驟來。遵言與僕等隱大樹下。 於時昏晦,默亡所睹,忽失捷飛所在。遵言驚歎,命志誠等分頭搜討,未獲。次忽見一人, 衣白衣,長八尺餘,形狀可愛。遵言豁 然,如月中立,各得辨色。問白衣人:「何許來,何姓氏?」白衣人曰:「我姓蘇,第四。 」謂遵言曰:「我已知子姓字矣。君知 捷飛去處否?則我是也。今君災厄會死,我緣受君恩深,四年已來,能待我至於盡力輟味, 曾無毫釐悔恨。我今誓脫子厄,然須損 十餘人命耳。」言訖,乘遵言馬而行,遵言步以從之。方十里許,遙見一塚,上有三四人, 衣白衣冠,人長丈餘,手持弓劍,形狀 瑰偉。見蘇四郎,俯僂迎趨而拜。拜訖,莫敢仰視。四郎問:「何故相見?」白衣人曰:「 奉大王帖,追張遵言秀才。」言訖,偷目盜視遵言。遵言恐欲踣地。四郎曰:「不得無禮! 我與遵言往還,爾等須與我且去!」四人憂恚,啼泣而去。四郎謂遵言曰:「 勿優懼,此輩亦不能戾君。」更行十里,又見夜叉輩六七人,皆持兵器,銅頭鐵額,狀貌皆 可憎惡,跳樑企躑,進退獰望。遙見四 郎,戢毒栗立,惕伏戰竦而拜。四郎喝問曰:「作何來?」夜叉等霽獰毒,為戚施之顏,肘 行而前曰:「奉大王帖,專取張遵言秀 才。」偷目盜視之,狀如初。四郎曰:「遵言,我之故人,取固不可也。」夜叉等一時叩頭 流血而言曰:「在前白衣者四人,為取 遵言不到,大王已各使決鐵杖五百,死者活者未分。四郎今不與去,某等盡死。伏乞哀其性 命,暫遣遵言往。」四郎大怒,叱夜叉 。夜叉等辟易崩倒者數十步外,流血跳迸,涕淚又言。四郎曰:「小鬼等敢爾!不然且急死 。」夜叉等啼泣咽嗚而去。四郎又謂遵 言曰:「此數輩甚難與語。今既去,則奉為之事成矣。」行七八里,見兵仗等五十餘人。形 神則常人耳。又列拜於四郎前。四郎曰 :「何故來?」對答如夜叉等。又言曰:「前者夜叉、牛叔良等七人,為追張遵言不到,盡 已付法,某等惶懼,不知四郎有何術救 得某等全生?」四郎曰;「第隨我來,或希冀耳。」凡五十人,言可者半。須臾,至大黑門 。又行數里,見城堞甚嚴。有一人,具 軍容,走馬而前,傳王言曰:「四郎遠到,某為所主有限法,不得迎拜於路,請且於南館少 休,即當邀迂。」入館未安,信使相繼 而召:「兼屈張秀才。」俄而從行,宮室欄署,皆真王者也。入門,見王披袞垂旒,迎四郎 酬拜。四郎酬拜。起,甚輕易,言詞唯 唯而已。大王盡禮,前揖四郎升階。四郎亦微揖而上。回顧遵言曰:「地主之分,不可不爾 。」王曰:「前殿淺陋,不足四郎居處 。」又揖四郎,凡過殿者三,每殿中皆有陳設,盤榻食具,供帳之備。至四重殿方坐。所食 之物及器用,皆非人間所有。食訖,王 揖四郎上夜明樓。樓上四角柱,盡飾明珠,其光如晝。命酒具樂,飲數巡,王謂四郎曰:「 有侑酒者,欲命之。」四郎曰:「有何 不可。」女樂七八人,飲酒者十餘人,皆神仙間容貌妝飾耳。王與四郎,各衣便服,談笑亦 鄰於人間少年。有頃,四郎戲一美人。 美人正色不接。四郎又戲之,美人怒曰:「我是劉根妻,為不奉上元夫人處分,以涉於此, 君子何容易乎!中間許長史,於雲林王 夫人會上,輕言某已贈語,杜蘭香姊妹至多微言,猶不敢掉謔,君何容易耶!」四郎怒,以 酒卮擊牙盤。一聲,其柱上明珠,轂轂 而落,瞑然亡所睹。遵言良久懵而復醒,原在所隱樹下,與四郎及鞍馬同處。四郎曰:「君 已過厄矣,與君便別。」遵言曰:「某 受生成之恩已極矣,都不知四郎之由,以歸感戴之所。又某之一生,更有何所賴也?」四郎 曰:「吾不能言。汝但於商州龍興寺東 廊縫衲老僧處問之可知矣。」言畢,騰空而去。 天已向曙,遵言遂整轡適商州。果於龍興寺見縫衲老僧,遂禮拜。初甚拒遵言。遵言求 之不已。夜深乃曰:「君子苦求,焉得不應。蘇四郎者,太白星精也。大王者,仙府謫官也 。今居於此。」遵言又以事問老增,僧竟不對,曰:「君已離此厄矣。」勖遵言,令歸館穀 。明辰尋之,已不知其處所矣。
汝陰人 汝陰男子姓許,少孤,為人白皙,有姿調,好鮮衣良馬,游騁無度。嘗牽黃犬逐獸荒澗 中,倦息大樹下。村高百餘尺,大數十圍,高柯旁挺,垂陰連數畝。仰視間,枝懸一五色彩 囊。以為誤有遺者,巧取歸。而結不可解,甚愛異之,置巾箱中。向暮,化成一女子,手把 名紙直前云:「王女郎令相聞。」致名訖,遂去。有頃、異香滿室,浙聞車馬之聲。許出戶 ,望見列燭成行。有一少年,乘公馬,從十餘騎在前,直來詣許。曰:「小妹粗惡,竊慕盛 德,欲托良緣於君子。如何?」許以其神。不敢苦辭。少年即命左右,灑掃淨室。須臾,女 車至,光香滿路。侍女乘馬,數十人,皆有美色,持步障,擁女郎 下車,延入別室,幃帳茵席畢具。家人大驚,視之皆見。少年促許沐浴,進新衣。侍女扶人 女室。女郎年十六七,豔麗無雙,著青 。珠翠璀錯,下階答拜。共行禮訖,少年乃去房中。施雲母屏風、芙蓉翠帳,以鹿瑞錦幛映 四壁。大設珍肴,多諸異果,甘美鮮香 ,非人間者食。器有七子螺、九枝盤、紅螺杯、蕖葉碗,皆黃金隱起,錯以瑰玫。金貯車師 菊酒,芬馨酷烈。座置連心蠟燭,悉以 紫玉為盤,光明如晝。許素輕薄無檢,又為物色誇炫,意甚悅之,坐定問曰:「鄙夫固陋, 蓬室湫隘,不意乃能見顧之深,歡懼交 並,未知所措。」女答曰:「大人為中樂南部將軍,不以兒之幽賤,欲使托身君子,躬奉砥 礪。幸遇良會。欣願誠深。」又問:「 南部將軍今何也?」曰:」是蒿君別部所治,若古之四鎮將軍也。」酒酣歎曰:「今夕何夕 ,見此良人,詞韻清媚,非所見聞。」 又援箏作飛鴻別鶴之曲,宛頸而歌,為許送酒,清聲哀暢,容態蕩越,殆不自持。許不勝其 情,遽前擁之,仍徵聘而笑曰:「既為 師人感悅之機,又玷上容柱纓之笑,如何?」因顧令撤筵,去燭就帳,恣其歡押。豐肌弱骨 ,柔滑如飴。明日,遍召家人,大申婦 禮,賜與甚厚。積三日,前少年又來,曰:「大人感愧良甚,願得相見,使某奉迎。」乃與 俱去。至前獵處,無復大樹矣。但見朱 門素壁,若今大官府中。左右列兵衛,皆迎拜。少年引入,見府君冠平天幘;絳紗衣,坐高 殿上。庭中排戟設纛。許拜謁,府君為 起,揖之,升階,勞慰曰:「少女幼失所恃、幸得把奉高明,感慶無量。然此亦冥期神契, 非至情相感,何能及此。」許謝乃入內 。門宇嚴邃,環廊曲閣,連豆相通。中堂高會,酣宴正歡。因命設樂,絲竹繁錯,曲度新奇 。歌妓數十人,皆妍冶上色。既罷,乃 以金帛厚遺之,並資僕馬,家遂贍給,仍為起宅於里中、皆極豐麗。女郎善玄素養生之計, 許體力精爽,倍於常矣,以此知其審神 人也。後時一歸,皆女郎相隨,府君輒饋送甚厚。數十年,有子五人,而姿色無損。後許卒 ,乃攜俱去,不知所在也。
沈警 沈警,字玄機,吳興武康人也。美風調,善吟詠,為梁東宮常侍,名著當時。每公卿宴 集,必致驥邀之。語曰:「玄機在席,顛倒賓客。」其推重如此。後荊楚陷沒,入周為上柱 國。奉使秦隴,途過張女郎廟。旅行多以酒肴祈禱,警獨酌水,具祝詞曰:「酌彼寒泉水。 紅芳掇岩谷,雖致之非遠,而薦之略俗。丹誠在此,神其感錄。」既暮,宿傳舍 。憑軒望月,作《風將雛.含嬌曲》,其詞曰: 命嘯無人嘯,含嬌何處嬌。 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憐宵。 又續為歌曰: 靡靡春風至,微微春露輕。 可惜關山月,還成無用明。 吟畢,聞簾外歎賞之聲。復云:「閒宵豈虛擲,朗月豈無明。」音旨清婉,頗異於常。 忽見一女子,褰簾而入,再拜云:「張女郎仲妹,見使致意。」警異之,乃具衣冠。未離坐, 而二女已入,謂警曰:「跋涉山川,固勞動止。」警曰:「行役在途,春宵多感,聊因吟詠, 稍遣旅愁。豈意女郎狎降仙駕。願知伯仲。」二女郎相顧而笑之。大女郎謂 警曰:「妾是女郎妹,適廬山夫人長男。」指小女郎云:「適衡山府君小子。並以生日,同 覲大姊。屬大姊今朝層城未旋。山中幽 寂,良夜多懷,輒欲奉屈,無憚勞也。」遂攜手出門,共登一輜轎車,駕六馬,馳空而行。 俄至一處,朱樓飛閣,備極煥麗。令警 止一水閣,香氣自外入內,簾幌多金縷翠羽,飾以珠譏,光照室內。須臾,二女郎自閣後冉 冉而至,揖警就坐,又具酒肴。於是大 女郎彈箜篌,小女郎援琴,為數弄,皆非人世所聞。警嗟賞良久。願請琴寫之。小女郎笑之 ,謂警曰:「此是秦穆公、周靈王太子神仙所制,不願傳於人間。」警粗記數弄,不復敢訪 。及酒酣,大女郎歌曰: 人神相合兮後會難,邂逅相遇兮暫為歡。 星漢移兮夜將闌,心未極兮且盤桓。 小女郎歌曰: 洞蕭響兮風生流,清夜闌兮管弦遒。 長相思兮衡山曲,心斷絕兮素隴頭。 又歌曰: 隴上雲車不復居,湘江斑竹淚沾餘, 誰念衡山煙霧裡,空著雁足不傳書。 警乃歌曰: 義起曾歷許多年,張碩凡得幾時憐, 何意今人不及昔,暫來相見更無緣。 二女郎相顧流涕,曾亦下淚。小女郎謂警曰:「蘭香姨、智瑛姊亦常懷此恨矣。」警見 二女郎歌詠極歡,而未知密契所在。警顧小女郎曰:「潤玉,此人可念也。」良久,大女郎 命履,與小女郎同出。及門,調小女郎曰:「潤玉,可便伴沈郎寢。」警欣感如不自得,遂 攜手入門,已見小婢前施臥具。小女郎執警手曰:「昔從二妃游湘川,見君於舜 帝廟,讀湘王碑。此時憶念頗切。不謂今宵得諧宿願。」警亦備記此事,執手款敘.不能已 也。小婢麗質,前致詞曰:
「人神路隔,別後會賒。況桓娥妒人,不肯流照;
織女無賴,已復斜河。寸陰幾時,何勞煩瑣。」
遂掩戶就寢,備極歡昵。將曉,小女郎起謂警曰:「人神事殊,無宜於晝,大姊已在門
首。」警於是抱持致於膝,共敘離別。須臾,大女郎即復至前。相對流涕,不能身已。復置
酒,警歌曰:
時值行人心不平,那宜萬里阻關情。
只今隴上分流水,更泛從來哽咽聲。
警乃贈小女郎指環。小女郎贈警金合歡結,歌曰:
心纏幾萬結,縷係幾千回。
結怨無窮極,結心終不開。
大女郎贈警瑤鏡子,歌曰;
憶昔窺瑤鏡,相看望明月。
彼此俱照人,莫令光影滅。
贈答頗多,不能備記,粗憶數首而已。遂相與出門,復駕輜姘車,送至下廟,乃執手嗚
咽而別。及至館,懷中探得瑤鏡、金縷結。良久,乃言於主人。夜而失所在。時同旅咸怪警
夜有異香。警後使回,至廟中,於神座後得一碧箋,乃是小女郎與警書,各敘離情。書末有
篇云:「飛書報沈郎,尋已到衡陽。若存金石契,風月兩相望。」
從此遂絕矣。
劉子卿 宋劉子卿,徐州人也,居廬山虎溪。少好學,篤志忘倦,常慕幽閒,以為養性。恒愛花 種樹。其江南花木,溪庭無不植者。文帝元嘉三年春,臨玩之際,忽見雙蝶,五彩分明,來 玩花上,其大如燕。一日中,或三四往復 。子卿亦訝其大繁。旬有三日,月朗風清。其歌吟之際,忽聞叩肩。有女子笑語之音。子卿 異之。謂左右曰;「吾居此溪五歲,人 向無能知,何有女子而詣我乎?此必有異。」乃出戶。見二女,各十六七,衣服霞煥,容止 甚都。謂子卿曰:「君常怪花間之物。 感君之愛,故來相詣,未度君子心若何?」子卿延之坐,謂二女曰:「居止僻陋,無酒敘情 ,有慚於此。」一女曰:「此來之意,豈求酒耶。況山月已斜,夜將垂曉,君子豈有意乎? 」子卿曰:「鄙夫惟有茅齋,願申繾綣。」二女東向坐者,笑謂西坐者曰: 今宵讓姊,餘夜可知。」因起,送子卿之室。又謂子卿曰:「即閉戶雙棲,同衾並枕,來夜 之歡,願同今夕。」乃去。及曉,女乃 請去。子卿曰:「幸遂繾錈,復更來乎?一夕之歡,反生深恨。」女撫子卿背曰。「具小妹 之期,後即次我。」請出戶。女曰:「 心存意在,特望不渝。」出戶,、不知蹤跡。 是夕,二女又至,宴好如前。姊謂妹曰:「我且去矣。昨夜之歡,今留與汝。汝勿貪多 恨少,誤惑劉郎。」言訖,大笑,乘風而去。如是同寢。子卿問女曰:「我知卿二人,非人 間之有,願知之。」女曰:「但得佳妻,何勞執問。」乃撫子卿曰:「郎但申情愛,莫問閒 事。」臨曉將去,謂子卿曰:「我姊妹實非人間之人,亦非山精物魅。若說於郎 ,郎必異傳,故不欲笑於人世。今者與郎契合,亦是姻緣。慎跡藏心,勿使人曉。即姊妹每 旬更至,以慰郎心。」乃去。常十日一至,如是者數年。後子卿遇亂還鄉,二女遂絕。廬山 有康王廟,去所居二十里餘。子卿依稀有如前遇,疑此是之。
韋安道 京兆韋安道,起居舍人貞之子。舉進士,久不第。唐大足年中,於洛陽早出。至慈惠里 西門,晨鼓初發,見中衢有兵仗,如帝者之衛,前有甲騎數十隊,次有宦者持大仗,衣畫褲 於夾道。前趨亦數十輩。又見黃屋左纛,有月旗而無日旗。又有近侍才人、宮監之屬,亦數 百人。中有飛傘,傘下見衣珠壁之服,乘大馬,如后妃之飾,美麗光豔,其容動 人。又有後騎,皆婦人之官,持鉞負弓矢,乘馬從,亦千餘人。 時天后在洛,安道初謂天后之遊幸。時天尚未明,問同行者,皆云不見。又怪衢中金吾 街吏不為靜路。久之漸明,見有後騎一宮監,馳馬而至。安道因留問之:「前所過者,非人 主乎?」宮監曰:「非也。」安道請問其事,宮監但指慈惠里之西門曰:「公但自此去,由 里門循牆而南行百餘步,有朱扉西向者,叩之問其由,當自知矣。」安道如其言,叩扉久之 ,有朱衣宦出應門曰:「公非韋安道乎?」曰:「然。」宦者曰:「后土夫人相候已久矣。 」遂延入。見一大門,如戟 門者,宦者入通。頃之,又延人,有紫衣宮監與安道敘語於庭。延入一宮中,置湯沐。頃之 ,以大箱奉美服一襲,其間有青袍牙笏 ,青綬及靴畢備,命安道服之。官監曰:「可去矣。」遂乘安道以大馬,女騎導從者數人。 宮監與安道聯轡,出慈惠之西門,由正 街西南,自通利街東行,出建春門,又東北行,約二十餘里,漸見夾道城,守者拜於馬前而 去。凡數處,乃至一大城,甲士守衛甚 嚴,如王者之城。幾經數重,遂見飛樓連閣,下有大門,如天子之居,而多宮監。安道乘馬 ,經翠樓朱殿而過。又十餘處,遂入一 門內,行百步許,復有大殿。上陳廣筵眾樂,羅列樽俎。九奏萬舞,若鈞天之樂。美婦人數 十,如妃主之狀,列於筵左右。前所與 同行宮監,引安道自西階而上。頃之,見殿內宮監如贊者,命安道殿間東向而立,頃之,自 殿後門見衛從者先羅立殿中,乃微聞環 佩之聲,有美婦人備首飾 衣,如謁廟之服,至殿間西向,與安道對立。乃是前於慈惠西街 飛傘下所見者也。宮監乃贊曰:「后土 夫人,乃冥數合為匹偶。」命安道拜,夫人受之;夫人拜,安道受之,如人間賓主之禮。遂 去禮服,與安道對坐於筵上。前所見十 數美好人,亦列坐於左右。奏樂飲饌,及昏而罷。則以其夕偶之,尚處子也。 如此者蓋十餘日,其所服御飲饌,皆如帝王之家。夫人因謂安道曰:「某為子之妻,子 有 父母,不告而娶,不可謂禮,願從子而歸,廟見舅姑,得成夫之禮,幸也。」安道曰:「諾 。」因下令,命車駕,即日告備。夫人 乘黃犢之車,車有金壁寶玉之飾,蓋人間所謂庫車也。上有飛傘覆之,車徒賓從如慈惠西街 所見。安道乘馬,從車而行。安道左右 侍者十數人,皆才官宦者之流。行十餘里,有朱幕供帳,女吏列於後,行宮供頓之所。夫人 遂人供帳中,命安道與同處。所進飲膳 華美。頃之,又下令,命去所從車騎,減去十七八。相次又行三數里,復下令去從者。及至 建春門,左右才有二十騎人馬,如王者 之游。既人洛陽,欲至其家,安道先入。家人怪其車服之異。安道遂見其父母。二親驚愕。 久之,謂曰:「不見爾者蓋月餘矣,爾 安適耶?」安道拜而對曰:「偶為一家迫以婚姻。」言「新婦即至,故先上告。」父母驚問 來意,車騎已及門矣。遂有侍婢及閹奴數十輩,自外正門傳繡 絝席,羅列於庭,及以翠屏 畫帷,飾於堂門。左右施細繩牀二,請舅姑對坐。遂自門外,設二錦步障,夫人衣禮服,垂 佩而入。修婦禮畢,奉翠玉、金寶、羅紈,蓋數十箱,為賀遺之禮,置於舅姑之前,及叔伯 、諸姑家人,皆蒙其禮。因曰:「新婦請居東院。」遂又有侍婢閹奴,持房幃供帳之飾,置 於東院,修飾甚周。遂居之。父母相與憂懼,莫知所來。 是時天后朝,法令嚴峻,懼禍及之,乃具以事上奏請罪。天后曰:「此必魅物也,卿不 足憂。朕有善咒術者,釋門之師九思、懷素二僧,可為卿去此妖也。」因詔僧九思、懷素往 。僧曰:「此不過妖魅狐狸之屬,以術去之,易耳。當先命於新婦院中設饌、置坐位,請期 翌日而至。」貞歸,具以二僧之語命之。新婦承命,具饌設位,輒無所懼。明日二僧至,既 畢飲,端坐,請與新婦相見,將施其術。新婦旋至,亦致禮於二僧,二僧忽若物擊之,俯伏 稱罪,目毗鼻口流血。又具以事上聞。天后因命二僧,對曰:「某所咒者,不過妖魅鬼物, 此不知其所從來,想不能制。」天后曰:「有正諫 大夫明崇儼,以太乙術,制錄天地諸神,此必可使也。」遂召崇儼。祟儼謂貞曰:「君可以 今夕於所居堂中,潔誠坐以候,新婦所居室上,見異物至,而觀其勝則已,或不勝,則當更 以別法制之。」貞如其言。如甲夜,見有物如飛雲,赤光若驚電,目崇儼之居飛躍而至,及 新婦屋上,忽若為物所撲滅者,因而不見。使人候新婦,乃平安如故。乙夜,又見物如赤龍 之狀,拿攫噴毒,聲如群鼓,乘黑雲有光者,至新婦屋上。又若為物所撲,有呦然之聲而滅 。使人候新婦,又如故。又至子夜,見有物朱髮鋸牙,盤鐵輪,乘飛雷輪錯角呼 奔而至。既及其屋,又如為物所殺,稱罪而滅。既而又如故,貞怪懼,不知其所為計,又具 以事告。祟儼曰:「前所為法,是太乙符法也,但可掃制狐魅耳。今既無效,請更索之。」 因致壇醮之篆,使征八極厚地,山川河瀆,丘墟水木,主職鬼魅之屬,其數無 缺。崇儼異之。翌日,又征人世上天累部八極之神,具數無缺。崇儼曰:「神祗所為魅者, 則某能制之,若然,則不可得而知也。 請試自見而索之。」因命於新婦院設饌,清祟儼。崇儼又忽若為物所擊,奄然斥倒,稱罪請 命,目毗鼻口流血於地。貞又益懼,不知所為。其妻因謂貞曰:「此九思、懷素、明正諫所 不能制也,為之奈何?聞安道初與偶之時,雲是后土夫人。此,雖人間百術亦 不能制之。今觀其與安道夫婦之道,亦甚相得。試使安道致詞,請去之,或可也。」貞即命 安道謝之曰:「某寒門,新婦靈貴之神,今幸與小子伉儷,不敢稱敵。又天后法嚴,懼由是 禍及。幸新婦且歸,為舅姑之計。」語未終,新婦涕泣而言曰:「某幸得配偶 君子,奉事舅姑,為夫婦之道,所宜奉舅姑之命。今舅姑既有命,敢不敬從。」因以即日命 駕而去,遂具禮告辭於堂下,因請曰: 「新婦,女子也,不敢獨歸,願得與韋郎同去。」貞悅而聽之,遂與安道俱行。至建春門外 ,其前時車徒悉至,其所都城僕使兵衛悉如前。至城之明日,夫人被法服,居大殿中,現天 子朝見之像。遂見奇容異人來朝,或有長丈餘者,皆戴華冠長劍,被朱紫之服 ,雲是四海之內岳瀆河海之神。次有數千百人,雲是諸山林樹木之神。已而又報天下諸國之 王悉至。時安道於夫人坐側置一小牀,令觀之。因最後通一人,雲大羅天女。安道視之,天 后也。夫人乃笑謂安道曰:「此是子之地主,少避之。」命安道人殿內小室中 。既而天后拜於庭下,禮甚謹。夫人乃延上坐,天后數四辭,然後登大殿,再拜而坐。夫人 謂天后曰:「某以有冥數,當與天后部內一人韋安道者為匹偶,今冥數已盡,自當離異。然 不能與之無情。此人若無壽。某嘗在其家,本願與延壽三百歲,使官至三品。 為其尊父母厭迫,不得久居人間,因不果與成其事。今天女幸至,為予之錢五百萬,予官至 五品。無使過之,恐不勝之,安道命薄耳。」因而命安道出,使拜天后。夫人謂天后曰:「 此天女之屬部人也,當受之拜。」天后進退,色若不足而受之,於是諾而去。 夫人謂安道曰:「以郎嘗善丹青,為郎更益此藝,可成千世之名耳。」因居安道於一小殿, 使垂簾設幕,召自古帝王及功臣之有名者於前,令安道圖寫。凡經月餘,悉得其狀,集成二 十卷。於是安道請辭去。夫人命車駕於所都城西,設離帳祖席,與安道訣別。 涕泣執手,情若不自勝。並遺以金玉珠瑤,盈載而去。 安道既至東都,人建春門,聞金吾傳令於洛陽城中,訪韋安道已將月餘。既至,謁,天 后坐小殿見之,且述前夢,與安道所敘同。遂以安道為魏王府長史,賜錢五百萬。取安道所 畫帝王功臣圖視之,與秘府之舊者皆驗,至今行於世。天策中,安道竟卒於官。
周秦行記 予貞元中舉進士落第,歸宛葉,至伊闕南道鳴臯山下,將宿大安民舍。會暮,失道不至 。更十餘里,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聞有異氣,如香。因趨進,行不知厭,遠見火明, 意莊家。更前驅,至一宅,門庭若富家。 有黃衣閽人曰:「郎君何至?」予答曰:「僧孺姓牛,應進士落第。本往大安民舍,誤道來 此,直乞宿無他。」中有小轡青衣出,責黃衣曰:「門外謂誰?」黃衣曰:「有客」。黃衣 人告。少時,出曰:「請郎君入。」予問:「誰氏宅?」黃衣曰:「但進,無 須問。」入十餘門,至大殿,蔽以珠簾。有朱衣、黃農閽人數百,立階左右,曰:「拜!」 簾中語曰:「妾,漢文帝母薄太后。此是薄太后廟,郎君不審,何忽至此?」對曰:「臣家 宛葉,將歸失道,敢托命。」太后遺西簾避席曰:「妾故漢室老母,君唐朝名 士,不待君臣,幸希簡敬。便上殿來見。」 太后著練衣,貌狀玫瑰,不甚年高。勞予曰:「行役無苦乎?」召坐食。頃間,殿內有 笑聲。太后曰:「今夜風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尋,況又遇佳賓,不可不成一會。」呼左右 :「屈二娘子出見秀才。」良久,有女子 二人從中至,從者數百。前立者一人,狹腰、長面、多髮,下妝衣青衣,僅可二十餘。太后 曰:「高祖戚夫人。」予下拜。夫人亦拜。更一人,柔肌穩身,貌舒態逸,光彩射遠近,多 服花繡單衣。薄太后曰;「此元帝王嬙。」予拜如戚夫人。王嬙復拜。各就坐 。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貴人曰:「迎楊家、潘家來。」頃之,空中見五色雲下,聞笑語聲浸 近。太后曰:「楊、潘至矣。」忽車騎馬跡相雜。羅納耀煥,旁視不給。有二女從雲中下。 予起立於側。見前一人,纖腰修眸,容貌甚麗,衣繡衣,冠玉冠,年三十餘。太后曰:「此 是唐朝太真妃子。」予即伏謁拜如臣禮。太真曰:「妾得罪先帝,皇朝不置妾在后妃數中, 設此禮豈不虛乎?不敢受。」卻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視,小質,潔白,齒極卑,被寬博衣 。太后曰:「齊潘淑妃。」予拜之如妃禮。既而,太后命進鑲。少時,攫至。勞潔萬端,皆 不得名字。但欲充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其器用盡如王者。太后語太真曰:「何久不來 相看?」太真謹容,對曰:「三郎(玄宗也)數幸華清官,扈從不得至。」太后又謂潘妃曰 :「子亦不來,何也?」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對。太真視潘妃而對曰:「潘妃向玉奴(太真 名)說,懊恨東昏候疏狂,終日出獵。故不得時謁耳。」太后問予:「今天子為誰?」予對 曰:「令皇帝,先帝長子。」太真笑曰:「沈婆兒作天子也。太奇。」太后曰;「何如主?」 予對曰:「小臣不足以知君德。」太后曰:「然無嫌,但言之。」予曰:「民間傳聖武。」 太后首肯三四。太后曰:「進酒加樂。」樂妓皆少小女子。酒環行數周,樂亦隨輟。太后請 戚夫人鼓琴。夫人約指以玉環,光照於座。引琴而鼓,聲甚怨。太后曰:「牛秀才邂逅到此 ,諸娘子又調相訪,今無以盡平生之歡。牛秀才固才士,益各賦詩言志,不亦善乎。」遂各 授與箋筆,逡巡詩成。 薄后詩曰: 月輯范它得奉君,至今猶愧管夫人。 漢家舊是笙歌處,煙草幾經秋復春。 王嬙詩曰: 雪裡穹廬不見春,漢衣雖舊淚垂新。 如今最恨毛延壽,愛把丹青錯畫人。 戚夫人曰: 自別漢宮休楚舞,不能妝粉恨君王。 無金豈得迎商叟,呂氏何曾畏木強。 太真詩曰: 金釵墮地別君王。紅淚流珠滿御牀。 雲雨馬嵬分散後,驪宮不復舞霓裳。 潘妃詩曰: 秋月春風幾度歸,江山猶是舊宮非。 東昏舊作蓮花地,空想曾披金縷衣。 再三邀予作,予不得辭,遂應命作詩曰: 香風引到大羅天,月地雲階拜洞仙。 共道人間惆悵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別有善笛女子,短髮麗衣,貌甚美而目多媚,與潘妃偕來。太后以接坐居之,時令吹笛 ,往往亦及酒。太后顧而問曰:「識此否?石家綠珠也。潘妃養作妹,故潘妃與俱來。」太 后因曰:「綠珠豈能無詩乎?」綠珠乃謝而作詩曰: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 紅殘翠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詩畢,灑既至,太后笑曰:「牛秀才遠來,今夕誰人為伴?」戚夫人先起辭曰:「如意 成長,固不可,且不宜如此。」潘妃辭曰:「東昏以玉兒身死國除,玉兒不擬負他。」綠珠 辭曰:「石衛尉性嚴急,今有死,不可及亂 。」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貴妃,不可言其他。」太后謂王嬙曰:「昭君始嫁呼韓單于, 復為株索單于婦,固自困。且苦寒地,胡鬼能何為?昭君幸勿辭。」昭君不對,低眉羞眼。 俄各歸休。予為左右送入昭君院。會將旦,侍人告起。昭君垂泣持別。忍聞外 有太后命,予遂出見太后。太后曰:「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還。便別矣,幸無忘向來歡。 」更索酒,酒再行。而戚夫人、潘妃、綠珠皆泣下。竟辭去。太后使朱衣送往太安。抵西道 ,旋失使人所在。時始明矣。予就大安里,問其里人。里人云:「此十餘里, 有薄后廟。」予卻回望,廟荒毀不可入,非向者所見矣。予衣上香經十餘日不歇,竟不知其 何香。
第二卷
張無頗傳 長慶中,進士張無頗居南康。將赴舉,游丐番禺。偶府帥改移,投詣無所,愁疾臥於逆 旅,僕從皆逃。忽有善易者袁大娘來主人舍,瞪視無頗曰:「子豈久窮悴耶!」遂脫衣買酒 而飲之,曰:「君窘厄如是,能取某一計,不旬日向當富贍,兼獲延齡。」無頗曰:「某困 餓無似,敢不受教。」大娘曰:「某有玉龍膏一盒子,不惟還魂起死,因此亦遇名姝。但立 一表白曰『能治業疾』。若常人求醫,但言不可治。若遇異人請之,必須持此藥而一往,自 能富貴耳。」無頗拜謝受藥,以暖金盒盛之。曰:「寒時但出此盒,則一室暄熱,不假爐炭 矣。」無頗依其言,立表數日,果有黃衣若宦者,叩門甚急,曰:「廣利王知君有膏,故使 召見。」無頗志大娘之言,遂從使者而往。江畔有畫舸,登之甚輕疾。食頃,忽睹城宇極峻 ,守衛甚嚴。宦者引無頗人十數重門,至殿庭。多列美女,服飾甚鮮,卓然衙立。宦者趨而 言曰:「召張無頗至。」遂聞殿上使軸簾。見一丈夫,衣王者之衣,戴遠遊冠。二紫衣侍女 扶立而臨砌,召無頗曰:「請不拜。」王曰:「知秀才非南越人,不相統攝,幸勿展禮。」 無頗強拜,王磬折而謝曰:「寡人薄德,遠邀大賢。蓋緣愛女有疾,一心鐘念。知君有神膏 ,倘獲痊平,實所愧戴。」遂令阿藍三人,引人貴主院。無頗又經數重戶,至一小殿。廊宇 皆綴明璣翠 ,楹楣煥耀,若布金鈿。異香氤鬱,滿其庭戶。俄有二女搴簾,召無頗入。睹 珍珠繡帳中,有一女子,才及笄年,衣翠羅縷金之襦。無頗切其脈,良久曰:「貴主所疾, 是心之所苦。」送出龍膏,以酒吞之,立愈。貴主遂抽翠玉雙鸞篦而遺無頗,目視者久之。 無頗不敢受。貴主曰:「此不足酬君子,但表其情耳。然王當有獻遺。」無頗愧謝。阿藍遂 引之見王。王出駭雞犀、翡翠碗、麗玉明瑰而贈無頗,無頗拜謝。宦者復引送於畫舸,歸番 禺,主人莫能覺。才貨其犀,已巨萬矣。 無頗睹貴主華豔動人,頗思之。月餘,忽有青衣叩門而送紅箋,有詩二首,莫題姓字。 無頗捧之,青衣倏亦不見。無頗曰:「此必仙女所制也。」詞曰: 羞解明 尋漢渚,但憑春夢訪天涯。 紅樓日暮鶯飛去,愁殺深宮落砌花。 又曰: 燕語春泥墮錦箋,情愁無意整花鈿。 寒閨欹枕不成夢,香炷金爐自裊煙。 頃之,前時宦者又至,謂曰:「王令復召,貴主有疾如初。」無頗欣然復往。見貴主, 復切脈,次,左右云:「王后至。」無頗降階。聞環佩之響,宮人侍衛羅列。見一女子可三 十許,服飾如后妃。無頗拜之。后曰:「再勞賢哲,實所懷慚。然女子所疾,又是何苦?」 無頗曰:「前所疾耳。心有擊觸而復作焉。若再餌藥,當去根乾耳。」后曰:「藥何在?」 無頗進藥盒。后睹之,默然色不樂,慰諭貴主而去。后遂白王曰:「愛女非疾,其私無頗矣 。不然者,何以宮中暖金盒得在斯人處耶?」王愀然良久,曰:「復為賈充女耶?吾亦當繼 其一而成之,無使久苦也。」無頗出,王命延之別館,豐厚宴犒。後王召之曰:「寡人竊慕 君子為人,欲以愛女奉托如何?」無頗再拜辭謝,喜不自勝。遂命有司擇吉日,具禮成婚。 王與后敬仰愈於諸婿,遂止月餘,歡宴俱極。王曰:「張郎不同諸婿,須歸人間。昨夜檢於 幽府,雲『當是冥數」,即寡人之女,不至苦矣。番禺地近,恐為他人所怪;南康又遠,不 如歸韶陽甚便。」無頗曰:「某意亦欲如此。」遂具舟楫服飾、異珍、金玉,曰:「惟侍衛 輩即須自置,無使此陰人減算耳。」遂與別曰:「三年即一到彼,勿言於人。」無頗挈家居 於韶陽,人罕知者。 住月餘,忽袁大娘叩門見無頗,無頗大驚。大娘曰:「張郎今日賽口,及小娘子酬媒人 可矣。」二人各具珍寶賞之,然後告去。無頗詰妻,妻曰:「此袁天綱女,程先生妻也。暖 金盒,即某宮中寶也。」後每三歲,廣利王必夜至張室。後無頗為人疑訝,於是去之,不知 所適。
鄭德 傳貞元中,湘潭尉鄭德,家居長沙。有親表居江夏,每歲一往省焉。中間涉洞庭,歷湘 潭,常遇老叟棹舟而粥菱芡,雖白髮而有少容。德與語。多及玄解。詰曰:「舟無糗糧,何 以為食?」叟曰:「菱芡耳。」德好酒,每挈松醑春過江夏,遇叟無不飲之。叟飲,亦不甚 愧荷。 德抵江夏,將返長沙,駐舟於黃鶴樓下。旁有鹾賈韋生者,乘巨舟亦抵於湘潭。其夜與 鄰舟告別飲酒。韋生有女。居於舟之舵樓,鄰舟女亦來訪別,二女同處笑語,夜將半,聞江 中有秀才吟詩曰: 物觸輕舟心自知,風恬浪靜月光微。 夜深江上解愁思,拾得紅蕖香惹衣。 鄰舟女善筆札、因睹韋氏妝奩中有紅箋一幅,取而題所聞之句,亦吟哦良久,然莫曉誰 人所制也。 及旦,東西而去。德舟與韋氏舟同離鄂渚。信宿及暮,又同宿至洞庭之畔,與韋生舟楫 頗似相近。韋氏美而絕,瓊英膩雲,蓮蕊瑩波,露濯姿,月鮮珠彩,於水窗中垂釣。德因窺 見之,甚悅。遂以紅綃一尺,上題詩曰: 纖手垂釣對水窗,紅蕖秋色豔長江。 既能解佩投交甫,更有明珠乞一雙。 強以紅綃惹其鉤,女因收得。吟玩久之。然雖諷讀,卻不能曉其義。女不工刀札,又恥 無所報,遂以釣絲而投夜來鄰舟女所題紅箋者。德謂女所制,疑思頗悅,喜暢可知。然莫曉 詩之意義,亦無計遂其款曲。由是女以所得紅綃係臂,自愛惜之。明月清風,韋舟遽張帆而 去。風勢將緊,波濤恐人。德小舟不敢同越,然意殊恨恨。 將暮,有漁人語德曰:「向者賈客巨舟,已全家沒於洞庭矣。」德大駭,神思恍惚,悲惋久 之,不能排抑。將夜,為《弔江妹》詩二首曰: 湖面狂風且莫吹,浪花初綻月光微。 沉潛暗想橫波淚,得共鮫人相對垂。 又曰: 洞庭風軟荻花秋,新沒青娥細浪愁。 淚滴白 君不見,月明江上有輕鷗。 詩成,酹而投之。精貫神祗,至誠感應,遂感水神,持詣水府。府君覽之,召溺者數輩 曰:「誰是鄭生所愛?」而韋氏亦不能曉其來由。由主者搜臂見紅絹而語府君曰:「德異日 ,是吾邑之明宰。況曩日有義相及,不可不曲活爾命。」因召主者攜韋氏送鄭生。韋氏視府 君,乃一老叟也。逐主者疾趨而無所礙。道將盡,睹一大池,碧水汪然,遂為主者推墮其中 。或沉或浮,亦甚困苦。時已三更,德未寢,但吟紅箋之詩,悲而益苦。忽有物觸舟,然舟 人已寢,德遂秉炬照之。見衣服彩繡,似是人物。驚而拯之,乃韋氏也,係臂紅絹尚在。德 喜且駭。良久,女蘇息,及曉,方能言。乃說「府君感君而活我命。」德曰:「府君何人也 ?」終不省悟。遂納為室,感其異也,將歸長沙。 後三年,德當調選,欲謀醴陵令。韋氏曰:「不過作巴陵耳。」德曰:「子何以知?」 韋氏曰:「向者水府君言,是吾邑之明宰。洞庭乃屬巴陵,此可驗矣。」德志之。選果得巴 陵令。及至巴陵縣,使人迎韋氏。舟揖至洞庭側,值逆鳳不進。德使傭篙工者五人而迎之, 內一老叟挽舟,若不為意。韋氏怒而唾之,史回顧曰:「我昔水府活汝性命,不以為德,今 反生怒。」韋氏乃悟,恐悸,召叟登舟,拜而進酒果,叩頭曰:「吾之父母,當在水府,可 省覲否?」曰:「可。」須臾,舟揖似沒於波,然無所苦。俄到往時之水府,大小倚舟號慟 。訪其父母,父母居止嚴然,第舍與人世無異。韋氏詢其所須,父母曰:「所溺之物,皆能 至此,但無火化,所食惟菱芡耳。」持白金器數事而遺女曰:「吾在此無用處,可以贈爾, 不得久停。」促其相別。韋氏遂哀慟,別其父母。叟以筆大書韋氏巾曰:「昔日江頭菱芡人 ,蒙君數飲松醪春,活君家室以為報,珍重長沙鄭德。」書訖,叟遂為僕侍數百輩,自舟迎 歸府舍。俄頃,舟卻出於湖畔,一舟之人,咸有所睹。德詳詩意,方悟水府老叟乃昔日粥菱 芡者。 歲餘,有秀才崔希周投詩卷於德,內有《江上夜拾得芙蓉》詩,即韋氏所投德紅箋詩也 。德疑詩,乃詰希周。對曰:「數年前泊輕舟於鄂渚,江上月明,時尚未寢,有微物觸舟, 芳香襲鼻,取而視之,乃一束芙蓉也,因而制詩。既成,諷詠良久。敢以實對。」德歎曰: 「命也!」然後更不敢越洞庭。德官至刺史。
洛神傳 太和中,處士蕭曠,自洛東遊至孝義館,夜憩於雙美亭。時,月朗風清。曠善琴,遂取 琴彈之。夜半,調甚苦。俄聞洛水之上有長歎者。漸相逼,乃一美人。曠因舍琴而揖之曰: 「彼何人耶?」女曰:「洛浦神女也。昔陳思王有賦,子不憶也耶?」曠曰:「然。」曠又 問曰:「或聞洛神即甄皇后,後謝世,陳思王遇其魄於洛濱,遂為《感甄賦》。後覺事之不 正,改為《洛神賦》。寄意於宓妃,有之乎?」女曰:「妾即甄后也。為慕陳思王之才調, 文帝怒而幽死。後精魄遇王於洛水之上,敘其冤抑,因感而賦之。覺事之不典,易其題,乃 不謬矣。」俄有雙鬟,持茵席,具酒肴而至。謂曠曰:「妾為袁家新婦時,性好鼓琴。每彈 至《悲風》及《三峽流泉》,未嘗不盡夕而止。適聞君琴韻清雅,願一聽之。」曠乃彈《別 鶴操》及《悲風》。神女長歎曰:「真蔡中郎之儔也。」問曠曰:「陳思王《洛神賦》如何 ?」曠曰:「真體物溜亮,為梁昭明之精選耳。」女微笑曰:「狀妾之幸止云:『翩若驚鴻 ,婉若游龍』,得無疏矣!」曠曰:「陳思王之精魄今何在?」女曰:「見為遮須國王。」 曠曰:「何為遮須國?」女曰:「劉聰子死而復生。語其父曰:『有人告某雲,遮須國久無 主,待汝父來做主。』即此國是也。」俄有一青衣,引一女曰:「織綃娘子至矣。」神女曰 :「洛浦龍君之愛女,善織綃於水府。適令召之耳。」曠因語織綃曰:「近日人世或傳柳毅 靈姻之事,有之乎?」女曰:「十得其四五耳。餘皆飾詞,不可惑也。」曠曰:「或聞龍畏 鐵,有之乎?」女曰:「龍之神化,雖鐵石金玉可透達,何獨畏鐵乎!畏者,蛟螭輩也。」 曠又曰:「雷氏子,佩豐城劍,至延平津,躍入水,化為龍。有之乎?女曰:「妄也。龍, 木類。劍乃金,金既剋木而不相生,焉能變化。豈同雀入水為蛤,雉入水為蜃哉。但寶劍靈 物,金水相生而入水,雷生自不能沉於泉耳。其後搜劍不獲,乃妄言為龍。且雷煥只言化去 ,張司空但言終合,俱不說為龍化。劍之靈異,亦人之鼓鑄鍛鍊,非自然之物。是知終不能 為龍,明矣。」曠又曰:「梭化為龍如何?」女曰:「梭,木也。龍本屬木,變化歸本,又 何怪也。」曠又曰:「龍之變化如神,又何病而求馬師皇療之?「女曰:「師皇是上界高真 ,哀馬之引重負遠,故為馬醫。愈其疾者,萬有餘匹。上天降鑒,化其疾於龍唇吻間,慾念 師皇之能,龍後負而登天。天假之,非龍真有病也。」曠又曰:「龍之嗜燕血,有之乎?」 女曰:「龍之清虛,食飲沆瀣;若食燕血,豈能行藏。蓋嗜者乃蛟蜃輩耳。無信造作,皆梁 朝四公誕妄之詞耳。」曠又曰:「龍何好?」曰:「好睡。大即千年,小不下數百歲。偃仰 於洞穴,鱗甲間聚積砂塵,或有鳥銜木葉,遺棄其上,乃甲坼生樹,至於合抱,龍方覺悟, 遂振迅修行。脫其體而實虛無;澄其神而歸寂滅。自然形之與氣,隨其化用,散入真空。若 未胚,若未凝結,如物在恍惚,精奇杳冥。當此之時,雖百骸五體,盡可入於芥子之內。隨 其舉止,無所不之。自得還原返本之術,與造化爭功矣。」曠又曰:「龍之修行,向何門而 得?」女曰:「高真所修之術何異。上士修之,形神俱達;口士修之,神超而形沉;下士修 之,形神俱墜。且當修之時,氣爽而神凝,有物出焉。即老子云:恍恍惚惚其中有物也。其 於幽微,不敢泄物,恐為上天譴謫耳」。神女遂命左右傳觴敘語,情況昵洽,蘭豔動人,若 左瓊枝而右玉樹,繾綣永夕,感暢共懷。曠曰:「遇二仙娥於此,真所謂雙美亭也。」忽聞 雞鳴,神女乃留詩曰: 玉凝腮憶魏宮,朱絲一弄清風。 明晨追賞應愁寂,沙渚煙銷翠羽空。 織綃詩曰: 織綃泉底少歡娛,更勸蕭郎盡此壺。 悲見玉琴彈《別鶴》,又將清淚滴真珠。 曠答二女詩曰: 紅蘭吐豔間夭桃,自喜尋芳數已遭。 珠佩鵲橋從此斷,遙天空恨碧雲高。 神女遂出明珠翠羽二物贈曠曰:「此乃陳思王賦雲『或彩明珠,或拾翠羽』,故有斯贈 ,以成《洛神賦》之詠民。」龍女也輕綃一匹贈曠曰:「若有胡人購之,非萬金不可。」神 女曰:「君有奇骨異相,當出世,但淡味薄俗,清襟養真,妾當為陰助。」言訖,超然躡虛 而去,無所睹矣。後曠保其珠、綃,多游嵩岳,友人嘗遇之,備寫其事,今遁世不復見焉。
太學鄭生
垂拱中,駕在上陽宮。太學進士鄭生,晨發銅駝里,趁曉月渡洛橋。橋下有哭聲甚哀。
生下馬察之,見一豔女,翳然蒙袂曰:「孤養於兄嫂,嫂惡苦我,今俗赴水,故留哀須臾。
」生曰:「能隨我歸乎?」應曰:「婢御無悔。」遂載與之歸所居,號曰汜人。能誦楚詞《
九歌》、《招魂》、《九辨》之書。亦嘗擬詞賦為怨歌,其詞豔麗,世莫有屬者。因撰《風
光詞》曰:
隆光秀兮昭盛時,播薰緣兮淑華歸。
顧室沒兮有處尊,方潛重房以飾姿。
見耀態之韶美兮,蒙長褐以為帷。
醉融光兮眇眇彌彌。元千里兮涵煙眉,
晨陶陶兮暮熙熙。無 娜之 條兮,
盈盈以披遲。酬游顏兮倡蔓卉,
流情電兮發隨施。
生居貧,汜人嘗出輕繒一端賣之,有胡人酬千金。居歲餘,生將游長安。是夕,謂生曰
:「我湖中蛟室這姝也,謫而從居。今歲滿,無以久留君所。」乃與生訣,生留之不能得。
去後十餘年,生兄為岳州刺史,會上巳日,與家徒登岳陽樓,望鄂渚,張宴樂酣,生愁思吟
曰:「情無限兮蕩洋洋,懷佳期兮屬三湘。」聲未終,有畫舫浮漾而來。中為彩樓,高百餘
尺。其上,花帷帳欄籠畫囊,有彈弦鼓吹者,旨神仙峨眉,被服煙電,裾袖皆廣尺。中一人
起舞,含顰怨慕,形類汜人,舞而歌曰:「祈青春兮江之隅,拖湖波兮裊綠裾。荷拳拳兮來
舒,非同歸兮何如。」舞畢,斂袖悵然。須臾,風濤崩怒,遂不知所在。
邢鳳
宋時,有邢鳳者,字君瑞,寓居西湖,有堂曰「此君」。水竹幽雅,常偃息其中。一日
獨坐,見一美女度竹而來。鳳意為人家宅眷,將起避之。女遽呼曰:「君瑞毋避我,有詩奉
觀。」乃吟曰:
娉婷少女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
舞袖弓彎渾忘卻,羅衣虛度五秋霜。
鳳聽罷,亦口占挑之曰:
意態精神畫亦難,不知何事出仙壇?
此君堂上雲深處,應與蕭郎駕彩鸞。
女曰:「予心子意,彼此相同。奈夙效未及,當期五年,君來守土,相會於鳳凰山下。
君如不爽,千萬相尋。」言訖不見。
後五年,鳳隨兄鎮杭,乃思前約,具舟泛湖。默念間,忽聞湖浦鳴榔,遙見一美人,架
小舟舉手招之曰:「君瑞,信人也。」方舟相敘曰:「妾西湖水神也。千里不違約,君情良
厚矣。」君瑞喜,躍過舟,蕩入湖心,人舟俱沒。後人常見鳳與彩蓮女,遊蕩於清風明月之
下,或歌或笑,出沒無時焉。
遼陽海神傳 程宰士賢者,徽人也。正德初元,與兄某挾重貲商於遼陽數年。所向失利,展轉耗盡。 徽俗,商者率數歲一歸,其妻孥宗黨,全視所荻多少,力賢不肖而愛憎焉。程兄弟,暨皆落 莫,羞慚慘沮,鄉井無望,遂受傭他商,為之掌計以餬口。二人聯屋而居,抑鬱憤懑,殆不 聊生。至戊寅秋,又數年矣。遼陽天氣早寒。一夕,風雨暴作。程已擁衾就枕,苦寒思家, 攬衣起坐,悲歌浩歎,恨不速死。時燈燭已滅,又無月光。忽盡室明朗,殆同白日。室中什 物,毫髮可數。方疑惑間,又聞異香氤氳,莫知所自。風雨息聲,寒威頓失。程益惜愕,不 知所為。亟啟戶出視,則風雨晦寒如故。閉戶入室,即別一境界矣。疑鬼物所幻,高聲呼怪 ,冀兄聞之。兄寢室,才隔一土壁,連呼救十,寂然不應。愈惶恐無計,遂引衾冪首,向壁 而臥。 少頃,又聞空中車馬暄鬧,管弦金石之音。自東南來。初猶甚遠,須臾,已入室矣。回 眸竊視,則三美人,皆朱顏綠鬢,明眸皓齒,約年二十許。冠帔盛飾,若世所圖畫后妃之狀 。遍體上下,金翠珠玉,光豔互發,莫可測識。容色風度,奪目驚心,真天人也。前後左右 ,侍女數百,亦皆韶麗。或提爐,或揮扇,或張蓋,或帶劍,或持節,或捧器幣,或秉花燭 ,或挾圖書,或列寶玩,或荷旌幢,或擁衾褥,或執巾,或奉盤。或擎如意,或舉肴核,或 陳屏障,或布几筵,或奏音樂。雖紛紜雜沓,而行列整齊,不少錯亂。室才方丈,數百人各 執其事,周旋進退,綽然胡餘,不見其隘。門窗皆扃,不知何自而入。俄頃,冠帔者一人, 前逼牀,撫程微笑曰:「果熟寢耶?吾非禍人者。子有夙緣,故來相就。何見疑若是?且吾 已到此,必無去理。子便高呼終夕,兄必不聞,徒自苦耳。速起,速起!」程私度:「此物 靈變若斯,非仙則鬼。果欲禍我,雖臥不起,其可逭乎。且彼既有夙緣語,亦或無害。」遂 推枕下榻,匍匐前拜曰:「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臨,有失虔迓,誠合萬死,伏乞哀憐。」 美人引手掖程起,慰令無懼,遂一南面同坐,其二人者東西相向,皆言:「今夕之會,數非 偶爾,慎勿自生疑阻。」遂命侍女行酒進饌,品物皆生平所未睹。才一舉箸,珍美異常,心 胸頓爽。俄以紅玉蓮花卮進酒。卮亦絕大,約容酒升許。程素少飲,固辭不勝。美人笑曰: 「郎懼醉耶?此非人間曲櫱所醞,奈何概以狂藥見疑。」遂自舉卮奉程。程不得已,為之一 吸。酒凝厚如餳,而爽滑異甚,略不黏齒。其甘香清冽,醴泉甘露弗及也,不覺一卮俱盡。 美人又笑曰:「郎已信吾朱?」遂邊酌數卮,精神愈開,略無醉意。酒每一行,必八音齊奏 ,聲調清和,令人有超凡遺世之想。酒闌,東西二美人起曰:「夜已向深,郎夫婦可就寢矣 。」遂為褰帷拂枕而去。其餘侍女,亦皆隨散。凡百器物,瞥然不見。門亦尚扃,又不知何 自而出。獨留同坐美人,相與解衣登榻。則帷褥衾枕,皆極珍奇,非向之故物矣。程雖駭異 ,殊亦心動。美人徐解髮綰髮,黑光可鑒,殆長丈餘。肌膚滑瑩,凝脂不若。側身就程,豐 若有餘,柔若無骨。程於斯時,神魂飄越,莫知所為矣。已而,交會才合,丹流浹藉;若喜 若驚,若遠若近,嬌怯婉轉,殆弗能勝,真處子也。程既喜出望外,美人亦眷程殊厚。因謂 :「世間花月之妖,飛走之怪,往往害人,所以見惡。吾非若比,郎慎無疑。雖不能有大益 於郎,亦可致郎身體康勝,資用稍足。倘有患難,亦可周旋。但不宜漏泄耳。自今而後,遂 當恒奉枕席,不敢有廢。兄雖至親,亦慎勿言。言則大禍踵至,吾亦不能為子謀矣。」程聞 言甚喜,合掌自誓云:「某本凡賤,猥蒙真仙厚德,恨碎骨粉身,不能為報。伏承法旨,敢 不銘心。倘違初言,九殞元悔。」誓畢,美人挾程項謂曰:「吾非仙也,實海神也。與子有 夙緣甚久,故相就耳。」忽鄰舍雞鳴至再,美人攬衣起曰:「吾今去矣,夜當復來,郎宜自 愛。」言畢,昨夕二美人及諸侍女齊到,各致賀詞,盥洗嚴妝,捧擁而出。美人執程手,矚 令勿泄,叮嚀數四,去復回顧,不忍暫舍。愛厚之意,不可言狀。程益傾喜發狂,不能自禁 。轉盼間已失所在。諦視門扉,猶昨夕所扃也。回視室中,則上炕布衾,荊筐蘆席,依然如 舊。向之瑰異無有矣。程茫然自失曰:「豈其夢耶?」然念飲食笑語,交合誓盟之類,皆在 歷明甚,非夢境也。且惑且喜。頃之,曙色辨物,出就兄室,兄大駭曰:「汝今晨神采發越 ,頓異昨日,何也?」程恐見疑,謬言:「年來失志,鄉井無期,昨夕暴寒,愁思殊切,展 轉悲歎,竟夕不寢,兄必聞之。有何快心而神采發越耶?」兄言:「我亦苦寒,思家不寐。 靜聽汝室,始終閱然,何嘗聞有悲歎聲耶?」已而,商伙群至,見程容色,皆大驚異,言與 兄合。程但唯唯謙晦而已。然程亦自覺神思精明,肌體潤膩,倍加於前。心竊喜之,惟恐其 不復至也。是日,頻視晷影,恨不速移。才至日晡,托言腹痛,入室扃扉,虔想以伺。及街 鼓初動,則室中忽然復明,宛如昨夕。俄頃,雙爐前導,美人至矣。侍女數人耳,儀從不復 疇昔之盛。彼二人者亦不復來。美人笑曰:「郎果有心若是。但當終始如一耳。」即命侍女 行酒薦饌,珍腆如昨;歡謔諧笑,則有加焉。須臾,撤席就寢,侍女復散。顧視牀褥,又錦 繡重疊矣。然不見其鋪設也。程私念:「吾且詐跌牀下,試其所為。」方欲轉身,則室中全 襯錦,地無寸隙矣。是夕,綢繆好合,愈加親狎。晨雞再鳴,復起妝沐而去。自後,人定即 來,雞鳴即起,率以為常,殆無虛夕。雖言語喧鬧,音樂迭奏,兄室甚邇,終不聞知。莫知 其何術也。程每心有所慕,即舉目便是,極其神速。一夕,偶思鮮荔枝,即有帶葉百餘顆, 香味色皆絕珍美。他夕,又念楊梅,即有白色一枝,長三四尺,二百餘顆,甘美異常,葉殊 鮮嫩。食餘,忽不見。時已深冬,不知何自而得,況二物皆非北地所產也。又夕,言及鸚鵡 。程言:「聞有白者,恨未之見。」轉盼間,已見數鸚鵡飛舞於前。白者,五色者相半。或 誦佛經,或歌詩賦。皆漢音也。 一日,市有大賈,售寶石二顆,所謂硬紅者,色若桃花,大於拇指,價索百金。程偶見 之。是夜言及,美人撫掌曰:「夏蟲不可語冰,信哉。」言絕,即異寶滿室。珊瑚有高丈許 者,明珠有如鵝卵者,五色寶石有如栲栳者,光豔爍目,不可正視。轉睫間,又忽空空矣。 是後,相狎既久,言及往年貿易耗折事,不覺嗟歎。美人又撫掌曰:「方爾歡適,便以俗事 嬰心,何不灑脫若是那!雖然郎本業也,亦無足異。」言絕,即金銀滿前,從地及棟,莫知 其數,指謂程曰:「子欲是乎?」程歆豔之極,欲有所取。美人引箸夾食前肉一臠,擲程面 曰:「此肉可黏君面否?」程言:「此是他肉,何可黏吾面也。」美人笑指金銀:「此是他 物,何可為君有那。君欲取之,亦無不可。但非分之物不足為福,適取禍耳。吾安忍禍君也 。君欲此物,可自經營,吾當相助耳。」 時己卯初夏,有販藥材者,諸藥已盡,獨餘黃檗、大黃各千餘斤不售,殆欲委之而去。 美人謂程:「是可居也,不久大售矣。」程有傭值銀十餘兩,遂盡易而歸。其兄謂弟失心病 風,誶罵不已。數日,疫癘盛作,二藥他肆盡缺,即時踴貴,果得五百餘金。又有荊商販彩 緞者,途間遭濕蒸熱,發斑過半,日夕涕泣。美人謂程:「是亦可居也。」遂以五百金,獲 四百餘匹。兄又頓足不已,謂弟福薄,得此非分之財,隨亦喪去,為之悲泣。商伙中無不相 咎竊笑者。月餘,逆藩宸濠反於江西,朝廷急調遼兵南討,師期促甚,戎裝衣幟,限在朝夕 ,帛價騰踴。程所居者,遂三倍而售。庚辰秋,有蘇人販布三萬餘匹,已售十八矣,尚存粗 者十二。忽聞母死,急欲奔喪。美人又謂程:「是亦可居也。」程往商價,蘇人獲利己厚, 歸計又急,只取原值而去。蓋以千金易六千餘匹云。明年辛已三月,武宗崩,天下服喪。遼 既絕遠,布非土產,價遂頓高。又獲利三倍。如是屢屢,不能悉紀。四五年間,展轉數萬, 殆過昔年所喪十倍矣。
宸濠之變也,人心危駭,流言屢至。或謂據南都即位矣,或謂兵渡淮矣,或謂過臨清、 近德州矣。一日數端,莫知誠偽。程心念鄉邑,殊不能安。私叩美人。美人哂曰:「真天子 自在湖湘間,彼何為者,止速死耳,行且就擒矣。何以慮為。」時七月下旬也。月餘報至, 逆徒果以是月二十六日兵敗。程初聞真天子在湖湘之說,恐江南復遭他變,愈疑懼。美人搖 首曰:「無事,無事。國家慶祚靈長,天下方享太平之福,近在一二年耳。」更叩其詳,曰 :「其已近矣,何必預知再期。」今上中興,海字於變,悉如美人之言。其明驗之人者如此 ,餘細弗錄。 他夕,程問:「天堂地獄、因果報應之說,有諸?」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 百殃,心所感召,各以類應,物理自然。若謂冥冥之中必有主者,銖銖兩兩,而較其重輕以 行誅賞,為神抵者不亦勞乎。」「輪回之說有諸?」曰:「釋以為有,誣也。儒以為無,亦 誣也。人有真元完固者,形骸雖斃,而靈性猶存,投胎奪舍,間亦有之。千億中之一二也。 」「人死而為厲,有諸?」曰:「精神未散,無所依歸,往往憑物為厲。所謂遊魂為變耳。 」「人間祭把,鬼神歆饗有諸?」曰:「精誠所至,一氣感通,自然來格。非鬼而祭,徒自 耳。所謂神不散非類,民不祀非族也。」「人有化為異類者,何也?」曰:「人之心術,既 與禽獸無異,積之至久,外貌猶人,而五內先化。一旦改形,無足深訝。」。「異類亦有化 人者,何也?」曰:「是與人化異類,同一理耳。」「人有為神仙者,何也?」曰:「異類 猶有化人者,況人與仙,本一階耳,又何足異。」「雷神巧異,往往有跡,何也?」曰:「 陽能變化,理所自然。人得幾何而智巧若是。況雷實至陽,其為神變,何足怪乎。」「龍能 變化,大小不常,何也?」曰:「龍亦至陽,故能屈伸變化,元足問也。」「蜃氣能為山川 城郭,樓台人物之形,何也?」曰:「天地精明之氣,游變無常,兩間所有,時或自現,此 可驗天地生物之機。所謂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也。蜃何能為。」程平生所疑,皆為剖析,詞 旨明婉,如指諸掌。又夕,問:「美人姓氏為何?」曰:「吾既海神,有何姓氏。多則,天 下人盡吾同姓;少則,一姓亦無也。」「有父母親戚乎?」曰:「既元姓氏,豈有親戚。多 則,天下人盡吾同胞;少則,全無瓜葛也。」「年幾何矣?」曰:「既無所生,有何年歲。 多則,千歲不止;少則,一歲全無。」言多類此。
迨嘉靖甲申,首尾七年,每夜必至,氣候悉如江南二三月。琪花寶樹,仙音法曲,變幻 無常,耳目迎接不暇。有時或自吹簽鼓琴,浩歌擊筑,必高徹雲表,非復人世之音。蓋凡可 以娛程者,無不至也。兩清繾綣愈固。一夕,程忽念及鄉井,謂美人口:「僕離家二十年矣 ,向因耗折,不敢言旋。今蒙大造,豐饒過望。欲暫與兄歸省墳墓,一見妻子,便當復來, 永奉歡好。期在週歲,幸可否之。」美人欷 歎曰:「數年之好,果盡此乎!郎宜自愛,勉 圖後福。」言訖,悲不自勝。程大駭曰:「某告假歸省,必當速來,以圖後會。何敢有負恩 私,而夫人乃遽棄捐若是耶?」美人泣曰:「大數當然,非關彼此。郎造所言,自是數當永 訣耳。」言猶未已,前者同來二美人及諸傳女、儀從一時皆集。蕭韶迭奏,會宴如初。美人 自起酌酒勸程,追敘往昔。每吐一言,必泛濫哽咽。程亦為之長慟,自悔失言。兩情依依, 至於子夜。諸女前啟:「大數已終,法駕備矣。速請登途,無庸自戚。」美人猶執程手泣曰 :「子有三大難近矣,時宜警省,至期吾自相援。過此以後,終身清吉,永無悔吝,壽至九 九,當候子於蓬萊三島,以續前盟。子亦宜宅心清淨,力行善事,以副吾望。身雖與子相遠 ,子之動作,吾必知之。萬一墮落,自干天律,吾亦無如之何矣。後會迢遙,勉之,勉之。 」叮嚀頻復,至於十數。程斯時神志俱喪,一辭莫措,但零涕耳。既而,鄰雞群唱,促行愈 急,乃執手泣訣而去。猶復回盼再四,方忽寂然。於時,蟋蟀悲鳴,孤燈半滅,頃刻之間, 恍如隔世。亟啟戶出現,見曙星東升,銀河西轉,悲風蕭颯,鐵馬叮噹而已。情發於中,不 覺哀拗。才號一聲,兄即驚呼間故。蓋不復昔之若聾矣。兄細詰不已,度弗能隱,乃具述其 會合始末,及所以豐裕之由。兄始駭悟,相與南望瞻拜。至明,而城之內外,傳皆遍矣。
程由是終日鬱鬱,若居伉儷之喪。遂束裝南歸。俾兄先部貨賄,自潞河入舟,而自以輕 騎,由京師出居庸,至大同省其從父,留連累日未發。忽夕夢美人催去甚急曰:「禍將至矣 ,猶盤桓耶?」程憶前言,即晨告別。而從父慇懃留餞,抵暮出城。時已曛黑,乃寓宿旅館 。是夜三鼓,又夢美人連催速發云:「大難將至,稍遲不得脫矣。」程驚起,策騎車奔四五 里,忽聞炮聲連發,回望城外,則火炬四出,照天如晝矣。蓋叛軍殺都御史張文錦,脅城內 外壯了同逆也。及抵居庸,夜宿關外。又夢美人連促過關,云:「稍遲必有狴犴憂矣。」程 又驚起,叩關,候門啟先人。行數里,而宣府檄至,凡自大同入關者,非公差吏人,皆桎梏 下獄詰驗。恐有好細入京故也。是夜,與程偕宿者,無一得免。有禁至半年而釋者,有瘐死 於獄者。程入舟,為兄備言得脫之故,感念不已。及過高郵湖,天雲驟黑,狂風怒號,舟掀 蕩如簸。須臾,二桅皆折,花零落如粉,傾在瞬息矣。忽聞異香滿舟,風即頓息。俄而,黑 霧四散,中有彩雲一片,正當舟上,則美人在焉。自腰以上,毫髮分明,以下則霞光擁蔽, 莫可辨也。程悲感之極,涕泗交下,遙瞻稽首。美人亦於雲端舉手答禮,容色猶戀戀如故也 。舟人皆不之見。良久而隱,從是遂絕矣。
戊子初夏,餘在京師聞其事,猶疑信間,適某企憲、某總戎自遼入京,言之詳甚,然猶 未聞大同以後事。今年丙申,在南院,客有言程來游雨花台者,遂令邀與偕至,詢其始末。 程故儒家子,少嘗讀書,其言歷歷具有原委。且已六秩,容色僅如四十許人,足征其遇異人 之無疑,而昔之所聞不謬也。作遼陽海神傳。
洞簫記 徐鏊字朝楫,長洲人,家東城下,為人美丰儀,好修飾,而尤善音律。雖居廛陌,雅有 士人風度。弘治辛酉,年十九矣。其舅氏張鎮者,富人也。延鏊主解庫,以堂東小廂為之臥 室。 是歲七夕,月明如晝,鏊吹簫以自娛。人二鼓,擁衾榻上,鳴未休。忽聞異香酷烈,雙 扉自開。有巨大突入,項綴金鈴,繞室一周而去。鏊方訝之,聞庭中人語切切,有女郎攜梅 花燈,循階而上。分兩行。凡十六輩。最後一美人,年可十八九。瑤冠鳳履,文犀帶,著方 錦紗袍,袖廣幾二尺,若世所畫宮妝之狀。而玉色瑩然,與月光交映,真天人也。諸侍女服 飾略同,而形制差小,其貌亦非尋常所見。人門各出籠中紅燭,插銀台上,一室朗然,四壁 頓覺宏敞。鏊股栗,罔知所措,美人徐步就榻坐,引手人衾,撫鏊體殆遍。良久趨出,不交 一言。諸侍女導從而去。香燭一時俱滅。鏊驚怪,志意惶惑者累日。
越三夕,月色愈明。鏊將寢,又覺香氣異常,心念昨者佳麗,得無又至乎。逡巡問,侍 女復擁美人來。室中羅設酒肴,若几席架之屬,不見有攜之者,而無不畢具。美人南向坐, 顧盼左右,光彩燁如也。使侍女喚鏊,鏊整衣冠起揖之。美人顧使坐其右。侍女向鏊,捧玉 杯進酒,酒味醇烈特異。而肴核精腆,水陸珍錯,不可名狀。美人謂鏊曰:「卿勿疑訝,身 非相禍者。與卿宿緣,應得諧合。雖不能大有補益,然能令卿資用無乏,飲食恒足,遠味珍 錯,繒素絕錦,亦復都有,世間之物,惟卿所欲,即不難致。但憂卿福薄耳!」復親酌勸鏊 ,稍前促坐,辭致溫婉,笑語款洽。鏊唯唯不能出一言,飲食而已。美人曰:「昨聽得簫聲 ,知卿興致非淺,身亦薄曉絲竹,願一聞之。」顧侍女取簫授鏊。吹罷,美人繼奏一曲,音 調清越,不能按也。且笑曰:「秦家兒女,才吹得世間下俚調,如何解引得鳳凰來?令渠蕭 生在,應不羞為徐郎作奴。」逡巡去。起明夕又至。飲酒間,侍女請曰:「夜向深矣。」因 拂榻促眠。美人低面微笑。良久,乃相攜登榻,幃帳茵藉,窮極瑰麗,非復鏊向時之比也。 鏊心念:「吾試詐跌入地,觀其何為。」念方起,榻下已遍鋪錦褥,殆無隙地。美人解衣, 獨著紅絹裹肚一事,相與就枕交會,已而,流丹泱藉,宛轉誆怯難勝。鏊於斯時,情志飛蕩 ,顛倒若狂矣。然竟莫能一言。天且明,美人先起揭帳。侍女十餘,奉沃盥。良久,妝訖言 別。謂鏊曰:「感時追運,猥得相從,良非容易。從茲之後,歡好當復無間,卿舉一念,身 即卻來。但憂卿此心還易翻覆耳。且多言可畏。第此來,誠不欲令世間俗子輩得知,惟卿牢 為秘密而已。」遂去。
鏊恍然自失。徘徊凝睇者久之。晝出,人覺其衣香氣酷烈異常,多怪之者。自是,每一 舉念,則香發,美人輒來,來則攜酒相與歡宴,頻頻向鏊說天上事,及諸仙人變化。言甚奇 妙,非世所聞。鏊心欲質其居止所向,而相見輒訥於辭。乃書小札問之,終不答。曰:「卿 得好婦,適意便足,何煩窮問?」間自言:「吾從九江來,聞蘇杭名郡多勝景,故爾暫游。 此世中處處是吾家。」其美人雖柔和自喜,而御下極嚴,諸侍女在左右,惴惴跪拜惟謹,使 事鏊必如事己。一人以湯進,微偃蹇,輒摘其耳,使跪謝乃已。
鏊時有所需,應心而至。一日出行,見道旁柑子,意甚欲之。及夕,美人袖出數十顆遺 焉。市場有不得者,必為委曲方便致之。鏊有佳布數匹,或剪六尺藏焉。鏊方動覺,美人來 語其處,令收之。解庫中失金首飾,美人指令於黃牛坊錢肆中尋之。曰:「盜者已易錢若干 去矣。」詰朝往訪焉,物宛然在,逕取以歸。主人者徒瞪目視而已,鏊嘗與人有爭,稍不勝 ,其人或無故僵臥,或以他事橫被折辱,美人輒告曰:「奴輩無禮,已為郎報之矣。」如此 往還數月,外間或微聞之。有愛鏊者,疑其妖,勸使勿近。美人已知之,見鏊曰:「癡奴妄 言,世寧有妖如我者乎?」鏊嘗以事出,微戾邸中,美人欹牀坐於旁,時時會合如常。其眠 處人雖甚多,了不覺也。數戒鏊云:「勿輕向人道,恐不為卿福。」而鏊不能忍口,時復宣 泄,傳聞浸廣,或潛相窺伺,美人始慍。會鏊母聞其事,使召鏊歸,謀為娶妻以絕之,鏊不 能違。美人一夕見曰:「郎有外心矣,吾不敢復相從矣。」遂絕不復來,鏊雖念之,終莫能 致也。
至十一月望後,鏊夜夢四卒來呼。過所居蕭家巷,立土寺詞外。一卒人呼土神,神出, 方巾白袍老神也,同行曰:「夫人召。」鏊隨之。出胥門,躡水而度,到大第院。牆裡外喬 木數百章,蔽翳天日。歷三重門,門盡朱漆獸環,金浮漚釘,有人守之。至堂下,堂可高八 九切,陛數十級。下有鶴,屈頭縮一足立臥焉。彩繡朱碧,上下煥映。小青衣遙見鏊,奔人 報云:「薄情郎來矣。」堂內女兒捧香者、調鸚鵡者、弄琵琶者、歌者、舞者,不知幾輩, 更迭從窗隙看鏊。亦有舊識相呼者、笑者、微誶罵者。俄聞佩聲泠然,香煙如云。堂內逆相 報云:「夫人來。」老人牽鏊使跪,窺簾中,有大金地爐,燃獸炭,美人擁爐坐,自提著挾 火。時或長歎云:「我曾道渠無福,果不錯。」少時,聞呼捲簾。美人見鏊,數之曰:「卿 大負心者。昔語卿云何,而輒背之。今日相見愧否?」因 欷泣下曰:「與卿本期終始,何 圖乃爾!」諸姬左右侍者或進曰:「夫人無自苦。個兒郎無義,便當殺卻,何復云云。」頤 指群卒,以大杖擊鼇。至八十,鏊呼曰:「吾誠負心,念嘗蒙顧覆,情分不薄,彼洞簫猶在 ,何無香人情耶?」美人因呼停杖,曰:「實欲殺卿。感念疇昔,今貰卿死。」鏊起,匍匍 拜謝。因放出,老人仍送還。登橋失足,遂覺。兩股創甚,臥不能起。又五六夕,復見美人 來,將繁責之如前。語云:「卿自無福,非關身事。」既去,瘡即瘥,後詣胥門,蹤跡其境 ,杳不可得,竟莫測為何等人也。 餘少聞鏊事,嘗面質之,得其首未如此,為之敘次,作《洞簫記》。
第三卷
柳毅傳 鳳中,有儒生柳毅者,應舉下第,將還湘濱。念鄉人有客於逕陽者,遂往告去。至六七 里,鳥起馬驚,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見有婦人,牧羊於道畔。毅怪視之,乃殊色也 。然而娥臉不舒,中袖元光,凝聽翔立,若有所伺。毅詰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此?」婦始 笑而謝,終泣而對曰:「賤妾不幸,今日見辱問於長者,然而恨貫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 聞焉。妾洞庭龍君少女也。父母配嫁逕川次子。而夫婿樂逸,為婢僕所惑,日以厭薄。既而 將訴於舅姑,舅姑愛其子,不能御。逮訴頻切,又得罪於舅姑。舅姑毀黜以至此。」言訖, 欷 流涕,悲不自勝。又曰:「洞庭於茲,相遠不知其幾多也?長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 斷盡,無所知哀。聞君將還吳,密邇洞庭,欲以尺書寄托侍者,未卜將以為可乎?」毅曰: 「吾義夫也。聞子之說,氣血俱動,恨無毛羽,不能奮飛。是何可否之謂乎!然而,洞庭深 水也,吾行塵間,寧可致意耶?惟恐道途顯晦,不相通達,致負誠托,又乖懇願,子有何術 ,可導我耶?」女悲泣再謝曰:「負戴珍重,不復言矣,脫獲回耗,雖死必謝,君不許,何 敢言。既許而問,則洞庭之與京邑,不足為異也。」毅請聞之。女曰:「洞庭之陰,有大橘 樹焉,鄉人謂之社橘。君當解去茲帶,束以他物。然後舉樹三發,當有應者。因而隨之,元 有礙矣。幸君子書敘之外,悉以語之。心誠信托,千萬勿渝。」毅曰:「敬聞命矣。」女遂 於襦間解書,再拜以進。東望愁泣,若不自勝。毅深為之戚。乃置書囊中,因復問曰:「吾 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豈宰殺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曰:「何為雨工? 」曰:「雷霆之類也。」毅復視之,則皆矯顧怒步,飲 甚異。而大小毛角,則無別羊焉。 毅又曰:「吾為使者,他日歸洞庭,慎勿相避。」女曰:「寧止不避,當如親戚耳。」語竟 ,引別東去。不數十步,回望女與羊,俱無所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