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交友

余平生交友不敢自居於薄,在京師遇施愚山、沈繹堂、李容齋、葉訒菴數 公之喪,哭必盡哀。今人雖至交,指天日、盟肺腑,及勢分相埒,聲名相 亞,遂忘夙好,而反下石者有之矣。可嘆也。

聽經蛇

古德雲:「水、鳥、樹林皆為說法。」又雲:「狗子具佛性」,此非虛語。 近耳目聞見,如京師某寺之蜘蛛塔,安陸之念佛鳥,靖州之聽經鵝,皆昭 灼在人耳目者。新城北郭真武廟老道士趙雲山,戒行清苦,每誦經, 輒有一蛇跧伏其旁,久益馴擾。雲山歿,蛇亦去不見。以是推之,露柱瓦 礫皆可知也。

禮拜豕

康熙丙子,余再以祭告使蜀,歸次朝天關,土人雲:某寺有一豕,每聞僧 徒誦經,輒隨其後禮拜,誦畢,即臥佛座之下。性好潔,欲溲溺則出往山 間,皆有常度。過者必往看之,今尚在。

虎貔長齋誦佛

明大樑周藩有一虎,衛宮門,長齋不噬,雖投以豚蹄,亦不食也。先大父 尚書公官汴臬時,親見之。蜀中瓦屋山有貔貅,不食人及牛犬之屬,惟食 虎豹,口常誦阿彌陀佛,山中僧徒以為法護。

徐俯負心

宋南渡後,高宗最重蘇黃詩文筆墨,求其子孫官之,徐俯師川亦以山谷之 甥,馴至通顯。其詩本江西派也。貴後,或以書賀之,稍及山谷淵源,師 川答雲:「涪翁之妙天下,君其問諸水濱。」噫!安得此負心之語。

蝦鬚簾

簾名蝦鬚,鰝,海中大蝦也,長二三丈,游則豎其鬚,鬚長數尺,可為簾, 故以為名。

治腋氣方

治腋氣,熱蒸餅一枚,擘作兩片,糝蜜陀僧一錢許,急挾之腋下,少睡片 時,俟冷棄之。

竇泰

北齊竇泰,母期而不產,有媼教之曰:「渡河湔裙,生子必易。」從之, 生泰。胡文恭宿詩:「猶餘仙媼湔裙水,幾見星妃度襪塵。」

治吐血方

治暴吐血,以蛛網為丸,米湯飲下,立止。

楸葉治瘡

立秋日,日未出,採楸葉熬膏,傅瘡瘍,立愈。

消痞

皮硝入雞腹中,煮食,消痞。【以上方見《說楛》】。

瓻瓵

瓻瓵,盛酒器也,大者一石,小者五斗。亦作鴟夷。

紀侯臺

紀侯臺在今壽光縣南三十里,春秋紀國也,耕者常於臺下得一玉磑。宋 太平興國中,鄭州修東岳廟,於地中得玉杵臼,皆不知何所用之。

錄清波雜志一條

余作《浯溪考》成,又得唐蔡京、鄭谷,宋釋惠洪數詩,錄為補遺。適 見《清波雜志》一條,姑錄於此,雲:「浯溪《中興頌碑》,自唐至今 題詠實繁。零陵近雖刊行,止薈萃已入石者,未暇廣搜博訪也。趙明誠 待制妻易安李氏常和張文潛二長句,以婦人而廁眾作,非思有深致者能 之乎?」李易安詩二篇,曩從陳士業【宏緒】《寒夜錄》鈔出,已入集 中,忘其出處本周煇也。

王安石選唐詩

諸說皆言王介甫與宋次道同為三司判官時,次道出其家藏唐詩百餘編, 俾 介甫選其佳者。介甫使吏鈔錄。吏倦於書寫,每遇長篇輒削去。今所傳 本,乃群牧吏所刪也。余觀新刊《百家詩選》,又不盡然。如刪長篇, 則王建一人入選者凡三卷,樂府長篇悉載,何未刊削?王右丞、韋蘇州 十數大家,何以絕句亦不存一字?余謂介甫一生好惡拂人之性,是選亦 然,庶幾持平之論爾。

年家眷

順治末,社事甚盛,京師衣冠人士輻輳之地,往來投刺無不稱社盟者。 後 楊給事自西【雍建】疏言之,部議有禁,遂止不行。二十年來,京師通 謁無不用「年家眷」三字,即醫卜星相亦然。有無名子戲為口號曰: 「也不論醫官道官,也不論兩廣四川,但通名一概年家眷。」亦可一笑 也。余所見不隨俗者,惟龔尚書芝麓【鼎孳】、勞中丞介岩【之辨】二公而已。

西樵罷樂

康熙甲辰,先兄西樵以中州科場磨勘事自吏部移法司。會中秋,合肥龔 端毅之門生為置酒,呼梨園部奏伎。公愀然,曰:「王西樵無妄,在請 室吾輩可樂飲乎?」遂罷遣樂人,茗粥清談而已。古道久廢,特書此以 勵薄俗。

孫廷銓異徵

益都孫文定公【廷銓】為諸生時數有異徵,一日,天未明,自家赴塾, 過大街西關【街名】,見一人負簷而立,長過於簷,無他徑趨避,其怪 忽直前捽之。文定急奔溪西鳳山玉皇宮,怪物亦涉水隨至。文定方皇遽 無計,忽自覺身驟長,與之相等,乃手搏之,怪物錯愕逃去。又常讀書家 塾,有狐夜遺金豆十餘枚,後既貴,人稱金豆孫家。公順治中歷官吏、 戶、兵三部尚書,康熙元年拜相。

先人古鏡端研

或貽古鏡一,視之乃先太師公故物也,背有公自製贊雲:「《爾雅》曰: 『鑒謂之鏡。』《釋名》曰:『鏡,景也,言有光景也。』古之人目短 於自見,取諸鏡以觀其面,夫鏡不設形而能有形,故人舉其醜則怨,鏡 見其醜則善。《南華經》雲:『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逆,應而不 藏,故能勝物而無傷。』吁,可以鏡矣。」讚曰:「榮兮玉,光兮珠, 其用常明,其中常虛。」左有文曰「萬曆甲申年造」。上為乾卦,有小 印為象形,公名也;右一小印,曰「桓臺王子廓」,公字也。公故物惟 此鏡與端溪小研一,光潔如白玉,亦有刻字,曰「王子廓家珍藏」。端 研無銘。

張麗華小祠

秦淮青溪上有張麗華小祠,不知何代所建,余賦詩二首紀之,以存古蹟。 雲:「璧月依然瓊樹枯,玉容猶似憶黃奴。過江青蓋無消息,寂莫青溪 伴小姑。」「臨春樓閣已銷沉,遺廟荒涼碧蘚侵。惟有青溪嗚咽水,至 今猶自怨韓擒。」唐修《隋史》,謂韓擒虎曰韓擒,避廟諱也。

鄧艾廟

蜀劍州西郭有小廟,祀鄧艾,余賦絕句《示州人》雲:「申屠曾毀曹瞞 廟,常侍還焚董卓祠。劍閣至今思伯約,蜀巫翻賽棘陽兒。」明時有官 陰平者,立一碑於道左,大書曰「鄧艾入蜀路」。見者笑之,碎其石。 今之立廟,得無類是耶?

若干

「若干」二字,出古禮鄉射、大射,數射算雲「若干純」、「若干奇」。 若,如也,干,求也,言事不定,當如此求之。又《曲禮》:「問天子 之年,始服衣若干尺矣。」《漢食貨志》顏注云:「設數之名也,亦曰 如干。」又複姓,後周有若干鳳及右將軍若干惠。若音人者反。《釋名》 雲:「以姓。」右《癸辛雜識》所引極詳,輒因或問而備錄之。

岑詩非創

岑詩「山風吹空林,颯颯如有人」;黃庶詩「山精水怪衣薜荔,天祿辟 邪眠莓苔。」余游廬山亦得句雲:「薜荔衣怪樹,山風恐行人。」各寫 一時所見,而句法相似。然岑亦本古詩「羅帷卷舒,似有人開」意,非 創也。

名心未忘

古人著述詩文,一生心力所寄,必有所託,以思傳於後世。如白樂天寫 集三本:一付廬山東林寺,一付蘇州南禪,一付龍門香山寺。陸魯望詩 文手稿,盡置白蓮寺佛像腹中。唐求詩草寘大瓢中,投諸岷江之流。皆 名心未忘故也。如來自言,四十九年未曾說著一字,乃亦以身後結集, 屬大迦葉,豈名心亦未盡忘耶?頃襄城劉太乙【青藜】翰林書來雲欲自 作八分,書余《漁洋》《蠶尾》諸集詩,藏於少林。代余謀所託,意良 厚,因述此以報之。

水仙

水仙之名甚美,馮夷為河伯,名曰水仙;伯牙從成連之海上,作《水仙 操》;西湖有水仙王祠;陶峴泛三舟於江湖吳越間,號為水仙;他如雒 妃、湘君之屬,皆水仙也。乃盜賊如孫恩,流毒會稽、吳興數郡,及勢 窮投海死,其黨亦稱為水仙,甚可笑也。脫清都仙籍果有此輩,正當與 趙高、李林甫同班爾。

治喉閉急症方

治喉閉急症用鴨嘴、膽礬,研極細,以釅醋調灌,吐出膠痰立愈。 【《癸辛雜識》雲:「帳帶散用白礬,不甚效。」】

治障翳及赤眼方

《癸辛雜識》又雲:熊膽少許,用淨水略潤開,盡去筋膜、塵土,入冰 腦一二片,如淚癢,則加生薑粉些少,以銀箸點眼,能去障翳及赤眼, 最效。

治小便不通方

余戊子四月,患小便不通者三四日,諸方不驗。章丘醫李洞開者,用犀 角、玳瑁二味,磨水服之,甚驗。

小字入詩

同年汪鈍翁,小字液仙。程石臞,小字佛壯。劉公(甬戈),每自稱阿(甬 戈)。 余在揚州日,常有詩寄西樵兄及三君雲:「佛壯談詩登秘閣,液仙趨府 算錢刀;還思阿(甬戈)歸清潁,仕隱無端愧汝曹。」「天寧佛火共淹 留,千里驚逢落雁秋;何處憑闌望西北,暮雲明月滿蕭樓。」詩載《漁 洋前集》。

囊雲

坡公作《攓雲篇》,余昔行秦棧中,見道左石罅間煙氣如縷,頃刻瀰漫 山 谷。已而雨大至,行人衣袖中皆雲也。始信囊雲非妄。

街道廳

工部郎官有街道廳一,差出則二黑鞭前引,而一隸肩獨板在馬後。汪郎 中璽以啟賀其僚友某雲:「雙鞭前導,宛兩股之蝦鬚;獨板後隨,如一 條之狗尾。」聞者無不大笑。汪字樊桐,仁和人,作《肅松錄》。

柳敬亭

左良玉自武昌稱兵東下,破九江、安慶諸屬邑,殺掠甚於流賊,東林諸 公快其以討馬、阮為名,而並諱其作賊。左幕下有柳敬亭、蘇崑生者, 一善說評話,一善度曲,良玉死,二人流寓江南,一二名卿遺老,左袒 良玉者,賦詩張之,且為作傳。余曾識柳於金陵,試其技,與市井之輩 無異,而所至逢迎恐後,預為設幾焚香,瀹(山介)片,置壺一、杯一;比 至,徑踞右席,說評話才一段而止,人亦不復強之也。愛及屋上之烏, 憎及儲胥,噫,亦愚矣!

吳敏道詩

余小時見吳應吳敏道詩一卷,頗有佳句,僅記其一絕雲:「揚子江頭雨, 雙橈倚綠蕪;愁心將客夢,日夜向東流。」惜不憶其全矣。

胡應麟論歌行

胡元瑞論明人歌行,極尊空同而略於大復,不知何《聽琴》、《獵圖》、 《送徐少參》、《津市打魚》諸篇,深得少陵之髓,特以秀色掩之耳。 胡專舉《明月》、《帝京》,陋矣。

明清之際歌行三派

明末暨國初歌行,約有三派:虞山源於杜陵,時與蘇近;大樽源於東川, 參以大復;婁江源於元白,工麗時或過之。

蜀八十老僧詩

蜀八十老僧果菴詩:「軒窗無暑覺雲起,竹樹有聲知雨來。」

卷三 楊青藜答劉正宗書

濰縣老儒楊青藜字祿客,又字石民,與安丘故相劉公憲石【正宗】老友也, 相國假歸,招之不往,答書敘曰:「側聞直指程君,按部安丘,與尊伻並 轡入城,觀者莫不駭異。既入城,未至尊府半里許,即下馬步泥淖中;既 過半里許,乃敢乘。有勢如此,閣下能無懼乎?閣下之所居與閣下之所行, 眾忌之而欲甘心焉者,匪朝夕矣。乃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竊為 閣下危之。某伏處草澤,稍有異聞,如龔芝麓之鐫十三級,則以蜀、洛分 黨也;趙韞退之坎壈終身,則以避馬未遠也;周櫟園之擬立斬,則以報復 睚眥也;陳百史之無辜伏法,則以爭權競進也。其他訛傳尚多,事關鴻鉅, 有傷國體,有干名教,諒閣下所必不肯為者,愚不敢輕信而妄言之。即此 數端,亦足以招悔尤而犯清議矣」云云。未幾,而劉被禍甚烈,楊亦霍氏 之徐福雲。

秦氏摹宋刻小本九經

近無錫秦氏摹宋刻小本《九經》,剞劂最精,點畫不苟,聞其版已為大力 者負之而趨。余曾見宋刻於倪檢討雁園【粲】許,與秦刻方幅正同,然青 出於藍而青於藍矣。

持銀碗乞食

陳說岩相國【廷敬】說其鄉有兄弟皆為名卿,而其孫愚騃不知書,家以中 落,至持銀碗乞食於市而不悟銀可易米。人家子弟不讀書者可以為戒。因 書示子孫輩雲。

先人刻書著述

先太師大司馬公常刻小本《玉壺冰》,細入毫髮,都穆元敬所著也,又《 文選刪注》及《趙松雪文集》。先方伯贈大司寇公常刻賈侍郎三近《滑耀 編》即《文府滑稽》之流;又張南湖綖《詩餘圖譜》,《少游南湖詩 餘合刻》,二公皆高郵人也。今版皆燬於兵燹。余所見者僅此。略記其目, 以示後人。

先高祖太僕忠勤公遺墨,止有采三殿大木於黔中時所為祝嘏詞,及史論數 篇。先曾祖大司徒公著述,有《炳燭編》、《攝生編》、《百警編》,皆 門生郭文毅明龍【正域】為序,及諫議疏稿。先伯祖大司馬公著述, 有《皇祖開天玉律》,並進疏經理牂牁奏議、總督宣大奏議,大半載陳大 樽【子龍】《經世八【【文】】編》,而混入太倉王少司馬思質疏數 篇,弇州先生父也,舛訛當改正。本兵及署太宰奏議,無專刻,今邑誌略 載數篇。先祖方伯贈大司寇公著述,《群芳譜》最著,康熙四十六年 特旨命翰林官汪灝、張逸少等四人續廣之,又御製序文冠諸編首;餘如 《剪桐載筆》、《操弧勦說》、《心賞編》、《日省錄》、《救荒成法》、 《舉業津梁》等凡十餘種。先伯父侍御公著述,有《隴首集》。先兄 吏部西樵有《然脂集》二百卷、《十笏草堂集》、《西湖竹枝》、《三 舟倡和詞》【與宋荔裳琬、曹顧菴爾堪。】《廣陵倡和詞》。【與陳其年 維崧等。】先仲兄禮吉有《抱山堂集》。先叔兄叔子有《古缽集》。 皆已刻梓。又從叔祖郡丞定宇公《迂園集》,少司馬立宇公《西臺奏議》、 《巡撫奏議》,吏部季木公《問山亭集》、《齊音》、《李杜詩 評》,大寧令用晦有《鶴隱集》,從伯文玉《籠鵝館集》,余嘗欲錄其簡要, 合為一編,藏之家塾,奔走四方,卒卒未暇,今老矣,未必能終 踐此志,聊志其目,存之家乘雲。

任弘嘉

近歲御史以骨鯁著聞者二人:宜興任弘嘉,丹陽荊元實。一日,上命閣臣 集九卿科道問一總漕才品治狀,眾相顧未發,任從末班抗聲曰:「某貪酷 暴橫,無一善狀。」內閣授筆札持以入告,總漕者隨罷黜,公論快之。 任內陞通參,謝病歸荊,封事十餘上,皆勁直有聲於時。忽引疾乞歸,時 余初代匱總憲,力挽留之不得,竟歿於天津舟中。可惜!

滿漢狀元

旗下滿州人准鄉會試,自順治壬辰科始,康熙中停止,數科後復舊,遂行 至今。然其例先後不同。順治中滿人、漢人分為二榜,壬辰滿狀元麻勒吉, 漢狀元鄒忠倚;乙未滿狀元圖爾宸,漢狀元史大成。康熙庚戌科以 後則滿漢人同一榜,皆試漢文矣。麻官至江南江西總督、刑部侍郎;圖官 至陝西巡撫、工部侍郎。

釋耏

《春秋》耏班食於耏門,因為耏氏。按耏,今吾邑東時水也。《水經注》: 「時水,自西安城西南分為二,枝津別出西流,德會水注之。」耏水,即時 水。《左傳》齊晉盟於耏。京相璠曰:「今臨淄唯有澅水,西流 入泲【即濟字。」】《地理志》曰:「耏,如聲,相似澅水,即如水。」 蓋以澅與時合,得通稱矣。《漢·功臣表》:宣曲侯耏為鬼薪。耏,輕 刑也,音奈。按耏班,宋人,耏門當是宋地,非耏水矣。

曹東畝論詩

曹東畝論詩曰:「四靈詩如啖玉腴,雖爽不飽;江西詩如百寶頭羹,充口 適腹。」余謂此齊人管、晏之見耳。四靈如襪材,窘於方幅。江西以山谷 為初祖,然東坡雲:「魯直詩如啖江瑤柱,多食則發風氣。」

大曆十才子

唐大曆十才子傳聞不一,江鄰幾所志乃盧綸、錢起、郎士元、司空曙、李 益、李端、李嘉祐、皇甫曾、耿湋、苗發、吉中孚,共十一人。或又雲有 夏侯審。按發、審詩名不甚著,未可與諸子頡頏;且皇甫兄弟齊名, 不應有曾而無冉;又韓翃同時盛名,而亦不之及,皆不可解。

堯舜為諡辯

昔人或以堯、舜為諡,人多疑其說。劉原父《五十諡法》一篇又雲:「神 化無方曰尼,耄期稱道曰聃,卮言日出曰周。」然則周公、孔子及老子皆 以諡稱乎?較堯、舜之說尤穿鑿而妄矣。且歷代以來亦曾有諡堯、舜、 周、尼、聃者否?原父最為博雅,此說乃無稽,恐誤學者,故辯之。

真止和尚塔銘

耿道見字隱之,東郡人,能古文,常作真止和尚塔銘雲:「和尚初名幻脩, 號雁汊,晚更字真止,本儒家,二十後喜讀西方書,於《楞嚴》、《圓覺》 多所證入。崇禎甲申,衣居士服,參訪南來,住武林。久之,往 金陵,與其賢士大夫游。顧性好棲逸古寺,飯名僧。乙酉,年二十九矣, 始薙髮,緇衣蔬食,手鈔《大藏經》盈尺許,與金山鐵舟和尚最厚善。 順治十年癸巳十一月二十八日,示化於金陵三山街市中。庚子七月,所謂 賢士大夫者,與鐵公醵金錢,禮請牛首老禪以慈齋薦之於潮音菴。 厝於安德門外青龍菴西竹柏間。或曰和尚之高祖洎父,曾仕正德、天崇間, 世著忠節,有聞於時。和尚亦以進士起家,歷南北部曹至京卿。余 顧未詳其世次」雲。

治足疾方

《楓窗小牘》載東坡一帖雲:「足疾,用葳靈仙、牛膝二味為細末,蜜丸, 空心服。」【又雲:「葳靈仙難得,真者必味極苦而色紫黑,如胡黃連之 狀且脆而不韌,折之有細塵起,向明視之,斷處有黑白暈,俗謂之 鴝鵒眼。」】此方有奇驗,凡腫痛、拘攣皆可愈,久服有走及奔馬之效。 二物當等分,酒及熟水皆可下,獨忌茶耳。如犯之,不復有效。當收 槐芽、皂角芽之極嫩者,如造草茶法貯之,以代茗飲。

臺灣物產

臺灣物產多異中土。按東郡太守孫湘南元衡《赤嵌集》所錄有波羅蜜、 【狀如米,頂中分十數房,似蓮瓣抱生。其色黃,其味甘,房各一實,煮 食似栗。】鳳梨、【通體成章,抱幹而生,葉自頂出,森若鳳尾,其色 淡黃。】香果、【花有鬚,無瓣,色白,其實中空,內如蠟丸。】羡子、 【俗曰番蒜,或作檨。其種雲佛國所傳。】剌桐花、【色紅如火,號 剌桐城。】番茉莉、【花千層,大如菊。】鐵樹花、【狀如竹絲燈籠,廣 張千瓣,瓣各一花。】蝴蝶花樹、曇花、【葉叢生如帶,闊五寸許, 旁生方筳著,花高五尺許,花色純紫,在法華寺,亦西方種。】午時梅、 【色紅,午開,子落。】紅繡毬、黃美人蕉、迎年菊、【與秋花無異, 惟紫色一種,開歷冬春。】石榴花、【臘月開。】新婦啼、【魚名,狀本 鮮肥,熟則拳縮。】飛籍魚、【傳是沙燕所化,兩翼尚存,漁人懸 燈以待,則結陣飛入舟中。】鸚哥魚、【鳥喙紅色,周身皆綠。】翠(解)、 【色如翠羽。】海龍。【頭鬣如龍形,無牙爪,冬日雙躍灘上,以之入藥, 功倍海馬,產澎湖澳。】

吳雯詩

吳天章【雯】過真定賦詩雲:「鎮州荷花一萬柄,正對城門是酒家。下馬 當壚更斟酌,醉臨明鏡看吳娃。」風格殆不減楊廉夫。余與海內論詩五十 餘年,高才固不乏,然得髓者終屬天章也。

奇石

廣州府城西長壽菴離六堂側池上有石一株,雲產七星岩。其色黃如蒸栗, 瑩潤如蜜蠟琥珀,稍有皴紋,高可三四尺,真奇物也。從來太湖石以供園 林假山之用;靈璧石、英德石可作研山懸磬;端溪石作研材;青田石 作印章。邇來福州壽山石五色具備,而堅細瑩潤不減凍石,以開採太酷, 石脈遂竭。土人以芙蓉山石【亦福州山名。】代之,以誑鬻者,然色 與質皆劣,價亦頓減矣。吾鄉章丘南山岩洞忽出石,色正綠,如翠羽之可 愛,長有徑二三尺許者,峰巒聳峭,坡陀迤邐,水道分明,置之盆盎, 信是奇觀。惜不數年,以開採過當,石脈亦竭,今亦不易得矣。

明詩人多早慧

明詩人多有早慧而年不得四十者,如高季迪、何仲默、徐昌穀、鄭繼之、 高子業數公,卓爾不可及矣。薛君采、王舜耕、孫太初、殷近夫、梁公實、 宗子相次之。至陳后岡、董中峰、常明卿之屬,汗血方新,而筋骨 未就,秀而不實,殊可惜也。

陳奕禧

門人陳子文奕禧,號香泉,海寧望族。其家簪笏滿床,子文獨以詩歌、書 法著名當世。其書專法晉人,於秦漢唐宋已來金石文字,收藏尤富,皆為 題跋辯證。米元章、黃伯思一流人也。康熙庚辰,以戶部郎中分司大 通橋。一日,東宮舟行往通州,特召之登舟,命書絹素,且示以睿製《盛 京》諸詩,賜玻璃筆筒一。後亦召至大內南書房,賜御書。甲申,出 知石阡府。戊子,補任南安。江西巡撫郎中丞重其名,求書其先世碑誌, 而子文忽以病卒官。妙蹟永絕,清詩零落,所藏金石文字不知能完好 如故否?其子世泰,以書名世。其家必能藏慝,不至散佚。生平與蒲阪吳 天章雯最善,今先後下世矣,悲夫。

明史館與熊賜履

康熙己未,開明史館。其後總裁及纂修官遷轉病假不一,屢易其人,最後 乃增孝感相國熊公青嶽【賜履】。未幾,熊以老病乞歸,允解閣務,令居 京師,以備顧問。久之,復求歸田,允之,遂自進《明史》若干卷, 命付內閣參詳其書。熊自撰進,即同為總裁數公,亦不得而見之也。內閣 參詳,覆旨雲何,余甲申冬歸田,無從而知矣。

燕燕之詩

《燕燕》之詩,許彥周以為可泣鬼神。合本事觀之,家國興亡之感,傷逝 懷舊之情,盡在阿堵中。《黍離》、《麥秀》,未足喻其悲也。宜為萬古 送別詩之祖。

古今冤獄

余常謂古今冤獄,首漢淮陰,次則明傅穎公耳。康熙丙子,被命祭告西嶽, 道出井陘,有詩雲:「少日紛多慨,龍門《太史書》。劫殘秦復趙,齒冷 耳兼餘。詎有無雙士,而師李左車。到頭鐘室恨,功狗竟何如。」 又甲子,奉命祭告南海,過定遠,弔傅公雲:「躍馬千山外,呼鷹百戰場。平 蕪何莽蒼,【俱上聲。】雲氣忽飛揚。寂寂通侯里,沉沉大澤鄉。 潁川湯沐盡,空羨夥頤王。」蓋陳涉亦產此地,故結句云然。昔人雲秦少 恩哉,吾於漢、明二祖亦雲。若宋文帝之殺檀道濟,北齊高洋之殺 斛律光,宋高宗之殺岳忠武,明世宗之殺夏言、曾銑,又各有斷案爰書也。

曹禾論詩

曹頌嘉【禾】祭酒常語余曰:「杜、李、韓、蘇四家歌行,千古絕調,然 語句時有利鈍。先生長句,乃句句用意,無瑕可攻,擬之前人,殆無不及。」 余曰:惟句句作意,此其所以不及前人也。四公之詩,如萬斛泉 源,不擇地而出,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余詩如鑑湖一曲, 若放翁、遺山已下,或庶幾耳。

樂府俚語

樂府:「江陵去揚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所有二千在。」愈俚愈 妙,然讀之未有不失笑者。余因憶再使西蜀時,北歸次新都夜宿,聞諸僕 偶語曰:「今日歸家,所餘道路無幾矣。當酌酒相賀也。」一人問所 餘幾何?答曰:「已行四十里,所餘不過五千九百六十里耳。」余不覺失 笑,而復悵然有越鄉之悲。此語雖謔,乃得樂府之意。己丑十一月十 八日,對雪讀古樂府偶書。

李念慈汴梁竹枝詞

涇陽李屺瞻【念慈】《汴梁竹枝詞》雲:「紅油車子賣蒸羊,啟蓋風吹一 道香。」余見之笑曰:「信陵賓客,東京夢華,古今來應有多少感概,而 顧朵頤紅油車子之蒸羊,此正呂頤浩所雲措大知甚好惡者耶!」

周在浚

門人周雪客在浚,櫟園先生長子也,有《汴梁懷古》詩雲:「七朝享盡昇 平福,冷雨凄風哭靖康。」又有《孫皓天發神讖碑歌》,頗奇偉,即所謂 囤碑者也,在義興國山。

吳國對

同年吳侍讀默岩【國對】在儀真常書《許彥周詩話》:「老杜《丹青引》 『一洗萬古凡馬空』、坡公《觀吳道子畫壁詩》『筆所未到氣已吞』,惟 二公之詩各可以當之。」而舉余少作《周文矩莊子說劍圖詩》「使筆 如劍劍氣出」之句,以為唯余詩足以當之,今五十年矣,默岩墓有宿草。 其姪昺,辛未會試,余從落卷中得之,拔置第八名。廷對,鼎甲第二 人及第,與默岩科名正同。戊子以侍讀督湖廣學政,卒官,亦略與默岩同也。

評柳宗元韋應物詩

東坡謂柳柳州詩在陶彭澤下,韋蘇州上。此言誤矣。余更其語曰:韋詩在 陶彭澤下,柳柳州上。余昔在揚州作《論詩絕句》有雲:「風懷澄澹推韋柳, 佳處多從五字求。解識無聲絃指妙,柳州那得並蘇州。」又常謂 陶如佛語,韋如菩薩語,王右丞如祖師語也。

寒瘦集東吳集

宗室玉池生又號紅蘭主人,常刻郊、島詩,名《寒瘦集》。以天潢之貴, 而嗜好如此,亦奇人也。又宗室東吳主人者,攻詩最久,有《東吳集》。 今俱下世矣。

唐詩格韻

許彥周謂張籍、王建樂府、宮詞皆傑出,所不能追蹤李杜者,氣不勝耳。 余以為非也,正坐格不高耳。不但李杜,盛唐諸詩人所以超出初唐、中、 晚者,只是格韻高妙。

憶張實居詩

康熙己丑,霪雨竟歲,屋漏綿綿,偶見曦景,則舉酒相賀。十一月十八夜, 始得微雪,曉起即晴,著屐過石帆亭,憶蕭亭方臥病山中,賦一詩寄懷雲: 「愁霖昧昏旦,歲律俄已窮。今晨喜初霽,草木開春容。一徑入 雪竹,半嶺聞風松。紛吾懷故人,臥病西南床。愛而不可見,側身欲相從。 綠萼破輕素,玉茗舒新紅。何時散花室,敷坐談真空。」

墊巾亭與張秀卿

中牟縣南門外有南湖,湖中有蒲盧亭。余以丙子使秦蜀歸過之,惜其名不 雅馴。以邑名士張林宗【民表】常飲酒賦詩於此,改名墊巾。題一詩雲: 「南郭孤亭野水濱,菰蒲獵獵水鱗鱗。林宗未遠風流在,不愧亭名是 墊巾。」又有《官渡》、《板橋》二詩,汴梁女子張秀卿皆和之。張幼適 賣菜傭,後厭其夫,孑然獨居。偶與孫子未【勷】翰林以詩相倡和, 遂歸之,年五十有七。

古人贈答

古人贈答有通篇用事切其人姓氏者,雖非詩家所貴,亦不易也。憶昔毘陵 鄒訏士【祗謨】、吳興沈鳳于【爾景】有贈余長律及長短句,皆通篇用王 氏事,組織甚工,惜不能記憶矣。

少時所作長短句

余少時喜作長短句,《詠楊花》雲:「陌上樓前,消得香閨幾日憐。」又 雲:「欲問三生絕可憐,又化浮萍去。」

騎驢覓驢

里中有人將祀先,挾其先人影像於腋下而忘之,遍索不可得。已而,顧見 之,乃笑曰:「我適來真是騎驢覓驢。」人皆傳以為笑。騎驢覓驢,市井 諺語也。

拗體律詩二種

唐人拗體律詩有二種:其一,蒼莽歷落中自成音節,如老杜「城尖徑仄旌 旆愁,獨立縹緲之飛樓」諸篇是也;其一,單句拗第幾字,則偶句亦拗第 幾字,抑揚抗墜,讀之如一片宮商,如趙嘏【應為許渾。】之「溪雲 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許渾之「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 水來」是也。

解酲語記元發宋陵事

元初西僧發會稽六陵事,亙古未聞。唐、林二義士《冬青引》諸篇,沉痛 過於《黍離》、《麥秀》,載於《宋遺民錄》、《輟耕錄》者,與其人俱 不朽矣。近偶閱李材《解酲語》,記諸髡發陵所得寶器錄之。徽宗陵 走花鳥、玉筆箱,又銅涼撥繡管;高宗陵珍珠戲馬鞍;【嶺南劉鋹進太祖 者。】光宗陵交加百齒梳、香骨案;理宗陵伏虎枕、【七寶和成伏虎 之狀。】穿雲琴;【金貓睛為徽,龍肝石為軫,唐宮故物。】度宗陵五色 藤盤、影魚、黃瓊扇柄。其餘不可盡舉。

花之寺

沂水縣有花之寺,不解其義,張杞園問之土人,雲以寺門多花卉,而徑路 窈折如「之」字形,故以為名。周侍郎櫟園詩「月明蕭寺夢花之」,其長 子在浚有《花之詞》一卷。

湯右曾

門人湯西厓【右曾】,仁和人,少以詩名,書法遒媚似東坡,以禮科給事 中提督河南學政。作誓詞告天甚苦。居官三載,不名一錢,此近日廉吏之 尤著者,不可沒也。在京師日,以黔遊詩屬余論定,惜東歸匆匆,遂 失其本。與吳雯天章、王戩孟穀皆布衣至交也。今為右通政。

一詩解紛

余昔為禮部郎時,同官吳興沈郎中雲中【令式】、內江岳員外石齋【貞】 以事鬨於堂,諸君解之不可得,余後至,笑曰:「僕魯仲連先生鄉人也, 欲吟一詩,為二兄解紛可乎?」因吟曰:「長槍大劍日紛紛,誰識毛 錐亦策勳。今日東陽逢瘦沈,公然來撼岳家軍。」諸君皆一笑而罷。

韓翃事絕句

偶感韓翃君平事,作一絕句雲:「寒食東風散蠟時,才名早被九重知。如 何白首依戎幕,剛被兒童笑惡詩。」

雷琴銘

古琴銘:「山虛水深,萬籟蕭蕭」四句,新建陳士業述之於《寒夜錄》, 乃姚寬《西溪叢語》所載,洛中董氏家藏雷琴也。

王概絕句

王概字安節,金陵人,方嵞山【文】之女夫也,工詩畫,常見其題山水小 幅一絕雲:「湖幹路僻無車馬,葭菼蒼蒼冷到天。長日接雲慵不著,草堂 閑對鷺鷥眠。」

看煞二字出處

「看煞」二字有兩出處,《世說》看煞衛玠。東坡歸自海外,在毘陵舟中, 兩岸聚觀者不下千萬人,坡笑語座客曰:「莫看煞軾否。」余過梁溪詩雲: 「買得蜻蛉小如葉,推篷看煞九龍山。」九龍即惠山也。

詩酒酬唱

德州羅酒擅名京師,清冽在滄酒之上。余自甲申歸田,謝郎中方山【重輝】 屢致家釀,己丑冬雪後,先以詩來雲:「黃流初壓室氤氳,親貯陶缾遠寄君。 非向故人誇酒旨,醉鄉風味欲平分。」余以二詩報謝雲:「白 家烏帽重屏裏,初試紅泥小火爐。恰是陵州酒船到,不愁風雪壓廜蘇。」 「酒車冒雪遠衝泥,尺素殷勤謝傅題。一樹山茶紅破蕊,花前催進玉 東西。」

文點畫汪琬詩

長州文點,衡山裔孫,畫有家法。常為鄢陵梁曰緝【熙】作《江村讀書圖》, 汪苕文【琬】題詩雲:「鄢陵野色平如掌,也有江南此景無。」余見之曰: 「吳子乃爾輕薄耶?」苕文笑曰:「子勿多言,行且及子。」 乃賦一絕雲:「髣髴春江綠樹陰,幾回掩卷幾沉吟。江南與汝干何事,賦得 愁心爾許深。」以余詩有「江花江鳥不相識,寫向丹青俱眼明」之 句雲。余又題《苕文讀書圖》雲:「朱門鼎鼎厭粱肉,忍饑誦經無此人。娜 如山中好泉石,他年真作孟家鄰。」娜如即雅宜山也。

計東獻詩

昔在郎署時,與劉公(甬戈)、汪苕文、董玉虯、梁曰緝、程周量輩,無旬 日不過從倡和,吳江計孝廉甫草【東】亦與焉。公(甬戈)自刑部改吏部郎中, 例應關防,一日甫草詣之,閽者拒弗為通。甫草退而獻詩,雲「隔 牆空望馬纓花」,公(甬戈)寓邸有夜合一株,最高大,花時常集飲於此,故雲。 長安傳以為笑。

人參

《西溪叢語》雲:人參,許氏《說文》作人葠。扁鵲雲:有毒。或生邯鄲, 三月生葉,小花,核黑,莖有毛,九月採根,有頭足形,面目如人。《春秋 運斗樞》曰:搖光星散為人參,廢江淮山澤之利。搖光不明,人 參不生。《禮斗威儀》雲:君乘木而王,有人參生。《廣雅》雲:參,地精 人參也。《梁書》:阮孝緒母需人參。舊傳鍾山所出,有鹿引之, 鹿滅得此草。《異苑》與《廣五行記》皆雲地下有呼聲,掘之得人參,如人 形,四體備具,其聲遂絕。【入《人參譜》。】

煮棗城

漢《樊噲傳》:「從攻項羽,屠煮棗。」晉灼曰:「《地理志》無,今清 河有煮棗城。」《功臣表》有煮棗侯,顏師古曰:「既雲『攻項羽,屠煮 棗』,則其地當在大河之南,非清河之城明矣。」姚寬曰:「考《後 漢地理志》,濟陰郡冤句有煮棗城,正大河之南也,可以補漢史之闕。頃 偶徵縣以棗名者,有棗強、棗陽、酸棗、煮棗等,而未詳其處。」讀 《西溪叢語》,頗詳晰,錄之。

舊版韋集

韋集向所見諸本皆稱韋蘇州。昔奉使公路浦,常向門人張弨力臣借書,得 舊版韋集,籤題獨稱韋江州。平生僅見此本,惜不記其序出何人及鋟刻年 月郡邑矣。

陳奕禧夢

陳子文【奕禧】初丞安邑,夢至一山寺,殿廡像設極宏麗,顧見西北隅下 臨城堞,有園圃,新作一亭,尚未覆瓦,傍有人指示曰:「此君終身歸宿 處也。」後三十年,累官知南安府,一日游東山寺,殿廡像設宛如夢 中所見,方心異之,忽顧西北林木缺處,下有園圃,中作一亭將成,尚未 覆瓦,問之,則府署後圃,子文重建宋守李彝綠陰亭也,益異而心惡 之,歸遂寢疾不起。【初,子文得南安,寄余書曰:「郡圃有宋人綠陰亭 址,暇當重葺之,退食則吟詩作字於此。」亭將成而歿,竟未得一日 居也。】

梅福之吳門

漢《梅福傳》:「人有見之會稽者,變姓名,為吳門市卒。」或雲吳門乃 洪州,今有鎮名吳門。然總非蘇州也。

二宣室

宣室有二:殷宣室在朝歌,《淮南子》,武王破紂,殺之於宣室,殷宮名 也,音如宣帝、宣王之宣。漢未央前殿有溫室宣室,音如負暄之暄,見 《集韻》。名同而音異。

李格非文

吾郡李文叔格非,閨秀清照之父,元祐君子也。其集不傳,傳者僅《洛陽 名園記》一卷,可略見其梗概;此外遺文數篇,雜見《說部》,余已錄之, 以存文獻。近從《楓窗小牘》又得元祐六年七月,哲宗幸太學,宰 執侍從呂大防、蘇頌、韓忠彥、蘇轍、馮京、王岩叟、范百祿、梁燾、劉 奉世、范純禮、孔武仲、顧臨等三十六人紀事倡和詩序一碑。雅潔是 元祐作者風氣,文多不錄。他日或續郡志,不可遺此文。

呂紀

呂紀《梅花雙鶴》一幅最高雅,己丑歲除,題一詩於左方雲:「嫩寒春曉 遊人少,繫艇孤山籬落間。想見西湖林處士,妻梅子鶴一生閑。」紀,四 明人,字廷振,與林良先後以花卉、翎毛得名。二人俱官錦衣衛指揮, 名見《圖繪寶鑑》。

為二圖賦三絕句

新安黃生以《出塞》、《度嶺》二圖索題,為賦三絕句雲:「戍樓吹角度 渝關,回首孤城海氣環。下馬戰場須痛飲,朔雲飛雪十三山。」【右《出 塞》。】「曾詢衣缽問南華,身到曹溪六祖家。今日披圖猶髣髴,越 王修竹佛桑花。」「荔子初紅江水長,鷓鴣啼處到蠻鄉。嶺南耆舊凋零盡, 誰與斑騅送陸郎。」【右《度嶺》。】

白衣去污法

《遊宦紀聞》雲:「白衣為油污,石膏火煅研細,搽污處,以重物壓之, 過夜即如初,或新石灰亦佳。」

些字攷

沈存中雲:楚詞「些」字,即梵語「薩婆訶」三字之合也。

治偏頭痛一方

取新蘿蔔自然汁入龍腦少許,治偏頭痛奇效。左痛則仰灌右鼻孔,右痛 反是,皆痛則並灌之。宋禁中方也。

論律詩

律詩貴工於發端,承接二句尤貴得勢,如懶殘履衡岳之石,旋轉而下, 此非有伯昏無人之氣者不能也。如「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下即 雲「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下雲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古戍落黃葉,浩然離故關」,下雲 「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錦瑟怨遙夜,遶絃風雨哀」,下雲「孤 燈聞楚角,殘月下章臺」。此皆轉石萬仞手也。

古改官制官名者三次

古來改官制、官名者有三,皆亂朝也。一王莽,二周天元,三武曌。 莽世盡改郡、縣名,尤無謂。

黑山紅絲硯

唐彥猷詢《硯譜》以青州黑山紅絲硯為第一,且雲:「資質潤美,發墨 久,為水所浸漬,即有膏液出焉。此石之至靈者,非他石可與較,故列 之於首。」按:黑山在益都西鄉顏神鎮,友人趙子和【作羹】採黑山石 琢硯二枚相寄,雖發墨而甚損筆,且石理麤硬,非端溪比也。彥猷所雲, 不知何據。昔人品果,以綠李為第一,居荔枝之上,亦此類也。

夢神告盜

江神識山谷書扇事,世傳以為異。又有一事,頗類此。沈遼睿達,存中 之姪,善書,舟過富池吳將軍甘寧廟,遇風,遙禱於神。風止泊岸,乃 作贊,手書之,留廟中。後為好事者取去,郡守夢神告之,追獲而還之 廟。然則興霸亦嗜書也。

鄧氏農曆不傳

王氏《農書》,吾鄉前輩所撰,今傳於世。宋時有鄧御夫者,字從義, 隱居不仕,作《農曆》百二十捲,較《齊民要術》尤詳。濟守王子韶上 之於朝,其書不傳,濟上人亦無知者,僅《墨莊漫錄》載其名字,惜哉!

鐵母

《名勝志》:太原府城內有巨鐵,常露其頂,掘之則深入不出,曰鐵母, 今有鑌鐵祠。西樵游并州題詩雲:「塊爾留奇質,蕭然覆古苔。氣應干 象緯,地已絕塵埃。知有藏鋒用,無勞大冶開。風胡今已遠,珍重劍 刀材。」

紙織畫

閩中紙織畫,山水、花卉、翎毛皆工,設色亦佳,或言近日始創為之。 余按《留青日札》,嘉靖中沒入嚴嵩家貲,有刻絲、衲紗、紙織等畫之 名,則其來久矣。

文移之不可通者

康熙庚午,御史上疏請修本朝國史,上命士禛為副總裁,然提調所行文 移有不可通者。如各鹽差、關差、例行戶部轉行各差,查取舊案,而必 言太祖、太宗朝檔案云云。當時龍飛遼左,尚未一統,安得有各直省鹽 關等差?屢為言之,終不易也。

劉孔和詩

劉公子節之【孔和】詩雲:「少陵詩竭情,右軍書媚。譬如今雅琴, 乃是古鄭衛。此語固頗高,何以處衰季?多巧傷元化,偽古愈堪畏。強 擬《皇娥》篇,勦取《岣嶁》字。不如求真至,辛澹皆可味。」旨哉言乎。

胡應麟論歌行

胡元瑞論歌行,自李、杜、高、岑、王、李而下,頗知留眼宋人,然於 蘇、黃妙處,尚未窺見堂奧。在嘉隆後,可稱具眼。

晉女子以放誕相尚

典午人以放誕相尚,即女子亦然。王渾妻鍾語渾曰:「使新婦得配參軍, 生兒當不啻如此。」參軍,渾弟倫【淪】也。然當時京陵、東海,禮法並 稱鍾郝,殊可笑。

卷四 朱書作御書堂記

余門人朱書字綠,宿松人,攻苦力學,獨為古文。癸未登第,改翰林庶吉 士,未授職卒。常為余作《御書堂記》二篇,錄之以存其人,今文士中, 不易得也。

《御書帶經堂記》

古書契未立,天地民物之常理,燦然上下間。伏羲、神農、黃帝、堯、舜、 禹、湯、文、武,備之於身,以成理萬物,無經之名,而莫非經也。至孔 子不得位,刪《詩》、《書》,定《禮》、《樂》,贊《周易》, 修《春秋》,而後世奉之為六經。蓋措之於身則其事精,而天下法之以為 治;筆之於書則其義詳,而萬世繇之以為學。其道一而已矣。新城王 公為御史大夫時,御書「帶經堂」額大字頒賜,朝士榮之。公侈君賜,既 揭於所居之堂,而命【書】記之。「帶經」之說,昉於漢,御史大夫 兒寬少貧,常帶經而鉏。公生華胄,弱冠掇高科,歷顯仕四十餘年矣,知 遇之隆,近古未有。與夫顦論賤貧之士,雜身都養賃作間,勤不廢經 者,相去甚遠。寬雖能使酷吏如張湯知鄉學,雄才大略如漢武與語經學而 悅,其得力於經,有大過人者。公文章衣被天下,因公而知嚮學者皆 是也。佐佑文治,不但悅所語;而欲使天下振興經教,以祛邪慝,又未嘗 不存於心,求見諸行事。然則公之於經,固將與天下法之由之,而何 帶之與有?於乎!經之荒亦已久矣。以寬生平力學,不過采儒術、文封禪、 邀明堂,一觴而止。經之用,顧若是與?孔子之聖,攝相三月,齗 齗焉不能使魯為東周,僅與其徒退而講遺經於洙泗之濱,傳之其人而已。 於寬又何責焉?方寬之為御史大夫也,委曲遷就,以從人主之好,位 盛貴極。儻回思耰鉏之餘,豈不曰吾今者御史大夫之尊,殆不若鄉者都養 賃作,得以優游一卷之書之為樂哉!公以天下萬世所繫賴之身,受六 經之托,著書滿家,望風求教於門下者,不可數計。名斯堂也,其將禮耕 義種,與天下治人情之田乎?抑良農能稼而不能穡,藏之名山,待其 人乎?朱子之詩曰:「面似凍梨頭似雪,後生誰與屬遺經?」公其念經之 久荒,而與吾徒鉏治之,則當何如也?【書】固荷鉏之田夫也,幸得 從公游,故記公堂而卒以鉏田之說進。

《御書信古齋記》

尊彝鼎俎陶冶之器,篆籀八分隸楷行草之書,設色淡墨之畫,今皆去古遠 甚,彌古則彌佳,而惟人心之同然,無古今一也。列子曰:「天下治亂, 古猶今也;五情苦樂,古猶今也;四體安危,古猶今也。」此亦足見 古今之大凡,而所言猶淺。至周子則曰:「德配天地,古之極也」。是言 也其至矣乎!是故莫古於人心之同然。而夏、商、周恃之以復,漢、 唐、宋、明之所不及者,恃之以興。即舉世不足道古,而此心卓乎立於天 地之間,期於德與之配而後止,則區區元會運世之跡,為同為異,亦 旦暮而已矣。大司寇新城王公以信古名其齋,嘗上請,得御書以賜,而命 【書】記之,蓋亦願學孔子意也。夫孔子以信古自居,而又嘗以漸不 及見史之闕文為憾。坤乾之義,夏時之等,終無改於從周。然則其於古, 宜有未之盡信者。乃千百世後,可信者必曰孔子,豈非德配天地,古 之極者與?公蒞民而事治,敷教而文變,掌憲而紀肅,祥刑而德洽,上信 於朝廷、中信於卿大夫、下信於遠近來游之學者與承風之民,亦可以 澤今而傳後矣。而猶不自信也,以信古名其齋。夫有所宜於古,必有所戾 於今。自秦以降,以秦為師,自元以降,又以元為師,未嘗不稱說唐 虞,頌美商周。及究其行事,在上者,不但井田、封建,邈若海上神山, 即元鼎、貞觀、慶曆諸遺事,亦誰以為可復者?在下者,不但鄒魯之 道,不可再振,即濂洛關閩之學,又誰不以為迂闊而不近人情者?古道之 淪胥,固其所也,然返世於古,勢有甚難。若自為古人,則在我而已, 公之自為古人,固天下所不疑,而深得乎人心之同然者也。吾知後之人論 世,至今數十年間,屈指可信於公卿大夫,必曰新城王公。則公之 信於古,與後之信於公,又何以異哉?

徐禎卿少年詩

徐昌穀少年詩所稱警句,如「文章江左家家玉,煙月揚州樹樹花」,與唐 子畏「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伯仲之間耳,較之自定《迪功 集》不啻霄壤。微空同師資之功,不能超凡入聖如此。

治痔方

新安羅醫治痔方,用稀熬燒酒七斤、南荊芥穗四兩、槐豆五錢,搗爛,煎沸 五次,空心任意服,甚效。

鄭獨復新城舊事

吾縣前輩鄭簡菴【獨復】先生,明萬曆間舉人,仕為山西僉事。常著《新 城舊事》一書,其自序曰:「舊事,逸史也。考古以舊事名者,《秦漢以 來舊事》十捲、《漢魏吳蜀舊事》八卷、《晉宋舊事》一百三十五卷、 《晉東宮舊事》十捲、《天正舊事》三卷、《梁舊事》三十捲,前輩之留 心舊事若此。南燕主登營丘,問晏謨以齊之山川丘陵,謨歷對詳辨, 畫地成圖,則雲山煙樹都堪記憶也。王武子、孫子荊各言其地人物之美, 王雲:「其人廉且貞。」孫雲:「其人磊砢而英多。」則文人才士 首應撰述也。漢太上作新豐,並移舊社,士女老幼,相敘路首,各知其室。 放雞犬於通途,亦競識其家,則鄉亭宮館盡入描摹也。沛公過沛置 酒,悉召父老諸母故人,道舊故為笑樂。則酒瓢羹碗,可供談謔也。郭璞 注《爾雅》,陸佃作《埤雅》、《釋魚》、《釋鳥》讀之令人作濠濮 間想,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也。余竊放此意,編纂兩年,為《新城舊事》 若干卷,風土、人物,大概具此矣。邑幅員小,故實,而文獻甲於六 郡。肇吾邑者,為張元帥貴,字國寶。當金季豪傑並起,貴保聚驛臺以至 建縣,迄今鬱為名邑,則元帥固邑之開山主,而記所謂能扞大患,有 功於民,元帥其人也。元帥祖塋在邑巽隅,以施地建學,遷塋於家堤。今 墓表傾埋,余洗而讀之,乃知元帥兄榮,字國昌,與濟南張榮,字世 輝,自是兩人。保濟南者,為元帥榮;保新城者,為元帥貴。貴兄榮,以 山東行省參議棄官歸隱,立父忠墓表,劉贊之文甚晰。若誤為一人, 則國寶之功湮矣。此創邑有功之先賢,余故特書之。或病邑建在元,不妨 遠引,以示博雅。余曰:不然,邑名自近,地自古。戲馬則周臺也, 安平則漢縣也。系水見於《水經》,曾照秦時之明月;乾時書於麟筆,兒 孫漢代之關河。又何借為?況一時之文獻甲六郡,知異日之古蹟甲千 秋也。則編新城異時之舊事,應有一百三十五卷時乎。

夜半鐘

唐張繼《楓橋夜泊》詩,前人以「夜半鐘聲」為疑,《老學菴筆記》引皇 甫冉「半夜隔山鐘」,于鄴詩「遠鐘來半夜」,以為唐時僧寺,或有半夜 鐘,不必姑蘇也。《墨莊》雲:「今平江城中,自承天寺【後改能仁 寺】。半夜鳴鐘,諸寺乃以次而鳴,迨今如此,蓋自唐而然。」據此,則 夜半鐘是姑蘇故事,務觀亦未之攷也。

唐詩統籤

海鹽胡震亨孝轅輯《唐詩統籤》,自甲迄癸,凡千餘卷,卷帙浩瀚,久未 版行,余僅見其《癸籤》一部耳。康熙四十四年,上命購其全書,令織造 府兼理鹽課通政使曹寅鳩工刻於廣陵,胡氏遺書,幸不湮沒。然版藏 內府,人間亦無從而見之也。

徐氏經解

崑山徐氏所刻《經解》多祕本,彷彿宋槧本,卷帙亦多,聞其版亦收貯內府。

妒婦津

妒婦津在臨濟,相傳武后不敢渡,別取道以避之。先兄西樵有詩雲:「解 使金輪開道避,斯人何減駱賓王。」妒婦之神,劉伯玉妻也。

殷譽慶書

門人殷彥來【譽慶】書至雲:劉原父、貢父《公是》、《公非》集,床下 藏書家有之,許借鈔錄。又新安族人攜一書目,有《漢上題襟集》、蘇叔 黨《斜川集》,客臘轉售鬻興賈人。今績溪胡氏、寧國許氏尚有藏本, 當多方購覓傳寫。余夢寐以之,聊記其語,以俟他日機緣若何耳。

詩評

或問「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之說。答曰:太白詩:「牛渚西江夜,青天 無片雲;登高望秋月,空憶謝將軍。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明朝掛帆 去,楓葉落紛紛。」襄陽詩:「掛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 郭,始見香爐峰。常讀遠公傳,永懷塵外蹤;東林不可見,日暮空聞鐘。」 詩至此,色相俱空,政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畫家所謂逸品是也。

姜宸英

慈谿姜編修西溟【宸英】,文章豪邁有奇氣,本朝古文一作手也。其論文 自唐、虞、三代以來,盛於六經,衰於《左氏》,而再盛於戰國。蓋以《左 氏》多迂闊,不似《國策》之縱橫。持論太高,故世多河漢其言。 西溟先以諸生入史局,分修《明史·刑法志》,極言廷杖、詔獄、東廠、緹 騎之害,淋漓痛切,不減司馬子長。後以科場事連染,竟病卒於請室。 余時為刑部尚書,惟太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