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漆以油,洗污以灰,洗油以膩,去小人以小人,此古今妙手也。昔人明此意者幾 ?故以君子去小人,正治之法也。正治是堂堂之陣,妙手是玄玄之機。玄玄之機,非聖 人不能用也。 吏治不但錯枉去慵懦無用之人,清仕路之最急者。長厚者誤國蠹民,以相培植,奈 何? 余佐司寇日,有罪人情極可恨,而法無以加者,司官曲擬重條,余不可。司官曰: 「非私惡也,以懲惡耳。」余曰:「謂非私惡誠然,謂非作惡可乎?君以公惡輕重法, 安知他日無以私惡輕重法者乎?刑部只有個法字,刑官只有個執宇,君其慎之!」 有聖人於此,與十人論爭,聖人之論是矣,十人亦各是己論以相持,莫之能下。旁 觀者至有是聖人者,有是十人者,莫之能定。必有一聖人至,方是聖人之論;而十人者 ,旁觀者,又未必以後至者為聖人,又未必是聖人之是聖人也,然則是非將安取決哉? 昊天詩人,怨王惑於邪謀,不能斷以從善。噫! 彼王也,未必不以邪謀為正謀,為先民之經,為大猶之程。當時在朝之臣,又安知 不謂大夫為邪謀,為邇言也?是故執兩端而用中,必聖人在天子之位,獨斷堅持,必聖 人居父師之尊,誠格意孚,不然人各有口,人各有心,在下者多指亂視,在上者蓄疑敗 謀,孰得而禁之?孰得而定之? 易衰歇而難奮發者,我也。易懶散而難振作者,眾也。易壞亂而難整飭者,事也。 易蠱敝而難久當者,物也。此所以治日常少,而亂日常多也。故為政要鼓舞不倦,綱常 張,紀常理。 濫准、株連、差拘、監禁、保押、淹久、解審、照提,此八者,獄情之大忌也,仁 人之所隱也。居官者慎之。 養民之政,孟子云:「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韓子云:「鰥寡孤獨廢疾 者皆有養也。」教民之道,孟子云:「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勛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 之,又從而振德之。』」《洪範》曰:「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 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 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予每三復斯言,汗輒浹背;三嘆斯語,淚便交頤。嗟夫! 今之民非古之民乎?今之道非古之道乎?抑世變若江河,世道終不可反乎?爵祿事勢視 古人有何靳嗇?俾六合景象若斯,辱此七尺之軀,靦面萬民之上矣。
智慧長於精神,精神生於喜悅,喜悅生於歡愛。故責人者,與其怒之也,不若教之 ;與其教之也,不若化之。從容寬大,諒其所不能而容其所不及,恕其所不知而體其所 不欲,隨事講說,隨時開諭。彼樂接引之誠而喜於所好,感督責之寬而愧其不材,人非 木石,無不長進。故曰:「敬敷五教在寬。」又曰:「無忿疾於頑。」又曰:「匪怒伊 教。」又曰:「善誘人。」今也不令而責之豫,不言而責之意,不明而責之喻,未及令 人,先懷怒意,梃詬恣加,既罪矣而不詳其故,是兩相仇、兩相苦也,智者之所笑而有 量者之所羞也。為人上者切宜戒之。 德立行成了,論不得人之貴賤、家之富貧、分之尊卑。自然上下格心,大小象指, 歷山耕夫有甚威靈氣焰?故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寬人之惡者,化人之惡者也;激人之過者,甚人之過者也。 五刑不如一恥,百戰不如一禮,萬勸不如一悔。 舉大事,動眾情,必協眾心而後濟。不能盡協者,須以誠意格之,懇言入之。如不 格不入,須委曲以求濟事。不然彼其氣力智術足以撼眾而敗吾之謀,而吾又以直道行之 ,非所以成天下之務也。古之人神謀鬼謀,以卜以筮,豈真有惑於不可知哉?定眾志也 ,此濟事之微權也。 世間萬物皆有欲,其欲亦是天理人情。天下萬世公共之心,每憐萬物有多少不得其 欲處,有餘者盈溢於所欲之外而死,不足者奔走於所欲之內而死,二者均,俱生之道也 。常思天地生許多人物,自足以養之,然而不得其欲者,正緣不均之故耳。此無天地不 是處,宇宙內自有任其責者。是以聖王治天下不說均就說平,其均平之術只是絜矩,絜 矩之方,只是個同好惡。 做官都是苦事,為官是苦人,官職高一步,責任便大一步,憂勤便增一步。聖人胼 手胝足,勞心焦思,惟天下之安而後樂,是樂者,樂其所苦者也。眾人快欲適情,身尊 家潤,惟富貴之得而後樂,是樂者,樂其所樂者也。 法有定而持循之不易,則下之耳目心志習而上逸。無定,則上之指授口頰煩而下亂。 世人作無益事常十九,論有益惟有暖衣、飽食、安居、利用四者而已。臣子事君親 ,婦事夫,弟事兄,老慈幼,上惠下,不出乎此。《豳風》一章,萬世生人之大法,看 他舉動,種種皆有益事。 天下之事,要其終而後知。君子之用心、君子之建立,要其成後見事功之濟否。可 奈庸人俗識,讒夫利口,君子才一施設輒生議論,或附會以誣其心,或造言以甚其過, 是以志趣不堅、人言是恤者輒灰心喪氣,竟不卒功。識見不真、人言是聽者輒罷居子之 所為,不使終事。鳴呼!大可憤心矣。古之大建立者,或利於千萬世而不利於一時,或 利於千萬人而不利於一人,或利於千萬事而不利於一事。其有所費也似貪,其有所勞也 似虐,其不避嫌也易以招摘取議。及其成功而心事如青天白日矣,奈之何鑠金銷骨之口 奪未竟之施,誣不白之心哉?嗚呼!英雄豪傑冷眼天下之事,袖手天下之敝,付之長吁 冷笑,任其腐潰決裂而不之理,玩日遬月,尸位素餐而苟且目前以全軀保妻子者豈得已 哉?蓋懼此也。 變法者變時勢不變道,變枝葉不變本。吾怪夫後之議法者偶有意見,妄逞聰明,不 知前人立法千思萬慮而後決。後人之所以新奇自喜,皆前人之所熟思而棄者也,豈前人 之見不及此哉! 鰥寡孤獨、疲癃殘疾、顛連無告之失所者,惟冬為甚。故凡詠紅爐錦帳之歡、忘雪 夜呻吟之苦者,皆不仁者也。 天下之財,生者一人,食者九人;興者四人,害者六人。其涷餒而死者,生之人十 九,食之人十一。其飽暖而樂者,害之人十九,興之人十一。嗚呼!可為傷心矣。三代 之政行,寧有此哉! 居生殺予奪之柄,而中奸細之術以陷正人君子,是受顧之刺客也。傷我天道,殃我 子孫,而為他人快意,愚亦甚矣。愚嘗戲謂一友人曰:「能辱能榮,能殺能生,不當為 人作荊卿。」友人謝曰:「此語可為當路藥石。」 秦家得罪於萬世,在變了井田上。春秋以後井田已是十分病民了,但當復十一之舊 ,正九一之界,不當一變而為阡陌。後世厚取重斂,與秦自不相干。至於貧富不均,開 天下奢靡之俗,生天下竊劫之盜,廢比閭族黨之法,使後世十人九貧,死於飢寒者多有 ,則壞井田之禍也。三代井田之法,能使家給人足、俗儉倫明、盜息訟簡,天下各得其 所。只一復了井田,萬事俱理。 赦何為者?以為冤邪,當罪不明之有司;以為不冤邪,當報無辜之死恨。聖王有大 慶雖枯骨罔不蒙恩。今傷者傷矣,死者死矣,含憤鬱鬱莫不欲仇我者速罹於法以快吾心 ,而乃赦之,是何仁於有罪而不仁於於無辜也。將殘賊幸赦而屢逞,善良聞赦而傷心, 非聖王之政也。故聖王眚災宥過不待慶時,其刑故也不論慶時,夫是之謂大公至正之道 。而不以一時之喜濫恩,則法執而小人懼,小人懼則善良得其所。 廟堂之上聚議者,其虛文也。當路者持不虛之成心,循不可廢之故事,特借群在以 示公耳。是以尊者嚅囁,卑者唯諾,移日而退。巧於逢迎者觀其頤指意向而極口稱道, 他日驟得殊榮;激於公直者知其無益有害而奮色極言,他日中以奇禍。 近世士風大可哀已。英雄豪傑本欲為宇宙樹立大綱常、大事業,今也,驅之俗套, 繩以虛文,不俯首吞聲以從,惟有引身而退耳。是以道德之士遠引高蹈,功名之士以屈 養伸。彼在上者倨傲成習,看下面人皆王順長息耳。 今四海九州之人,郡異風,鄉殊俗,道德不一故也。故天下皆守先王之禮,事上接 下,交際往來,揆事宰物,率遵一個成法,尚安有詆笑者乎?故惟守禮可以笑人。 凡名器服飾,自天子而下庶人而上,各有一定籌差,不可僭逼。上太殺是謂逼下, 下太隆是謂僭上,先王不裁抑以逼下也,而下不敢僭。 禮與刑二者常相資也,禮先刑後,禮行則刑措,刑行則禮衰。 官貴精不貴多,權貴一不貴分。大都之內,法令不行,則官多權分之故也,故萬事 俱馳。 名器於人無分毫之益,而國之存亡、民之死生於是乎系。是故衮冕非暖於綸巾,黃 瓦非堅於白屋,別等威者非有利於身,受跪拜者非有益於己,然而聖王重之者,亂臣賊 子非此無以防其漸而示之殊也。是故雖有大奸惡,而以區區之名分折之,莫不失辭喪氣 。吁!名器之義大矣哉! 今之用人,只怕無去處,不知其病根在來處。今之理財,只怕無來處,不知其病根 在去處。 用人之道,貴當其才;理財之道,貴去其蠹。人君以識深慮遠者謀社稷,以老成持 重者養國脈,以振勵明作者起頹敝,以通時達變者調治化,以秉公持正者寄鈞衡,以燭 奸嫉邪者為按察,以厚下愛民者居守牧,以智深勇沉者典兵戎,以平恕明允者治刑獄, 以廉靜綜核者掌會計,以惜恥養德者司教化,則用人當其才矣。宮妾無慢棄之帛,殿廷 無金珠之玩,近侍絕賄賂之通,寵幸無不貲之賞,臣工嚴貪墨之誅,迎送懲威福之濫, 工商重淫巧之罰,眾庶謹僭奢之戒,游惰杜幸食之門,緇黃示誑誘之罪,倡優就耕織之 業,則理財得其道矣。 古之官人也擇而後用,故其考課也常恕。何也?不以小過棄所擇也。今之官人也用 而後擇,郤又以姑息行之,是無擇也,是容保奸回也。豈不渾厚?哀哉萬姓矣! 世無全才久矣,用人者各因其長可也。夫目不能聽,耳不能視,鼻不能食,口不能 臭,勢也。今之用人不審其才之所堪,資格所及,雜然授之。方司會計,輒理刑名;既 典文銓,又握兵柄。養之不得其道,用之不當其才,受之者但悅美秩而不自量。以此而 求濟事,豈不難哉!夫公綽但宜為老而裨諶不可謀邑,今之人才豈能倍蓗古昔?愚以為 學校養士,科目進人,便當如溫公條議,分為數科,使各學其才之所近,而質性英發能 奮眾長者特設全才一科,及其授官,各任所長。夫資有所近,習有所通,施之政事,必 有可觀。蓋古者以仕學為一事,今日分體用為兩截。窮居草澤,止事詞章;一入廟廊, 方學政事。雖有明敏之才,英達之識,豈能觀政數月便得每事盡善?不免鹵莽施設,鶻 突支吾。苟不大敗,輒得遷升。以此用人,雖堯舜不治。夫古之明體也養適用之才,致 君澤民之術固已熟於畎畝之中,苟能用我者,執此以往耳。今之學校,可為流涕矣。 官之所居曰任,此意最可玩。不惟取責仕負之義,任者,任也。聽其便宜信任而責 成也。若牽制束縛,非任矣。 廝隸之言直徹之九重,台省以之為藏否,部院以之為進退,世道大可恨也。或訝之 。愚曰:「天子之用舍托之吏部,吏部之賢不肖托之撫按,撫按之耳目托之兩司,兩司 之心腹托之守令,守令之見聞托之皂快,皂快之採訪托之他邑別邵之皂快。彼其以恩仇 為是非,以謬妄為情實,以前令為後宮,以舊愆為新過,以小失為大辜,密報密收,信 如金石;愈偽愈詳,獲如至寶。謂夷、由污,謂蹻、跖廉,往往有之。而撫按據以上聞 ,吏部據以黜陟。一吏之榮辱不足惜,而奪所愛以失民望,培所恨以滋民殃,好惡拂人 甚矣。 居官有五要:「休錯問一件事,休屈打一個人,休妄費一分財,休輕勞一夫力,休 苟取一文錢。」 吳越之戰利用智,羌胡之戰利用勇。智在相機,勇在養氣。相機者務使鬼神不可知 ,養氣者務使身家不肯顧,此百姓之道也。 兵以死使人者也。用眾怒,用義怒,用恩怒。眾怒仇在萬姓也,湯武之師是已。義 怒以直攻曲也,三軍縞素是已。恩怒感淚思奮也,李牧犒三軍,吳起同甘苦是已。此三 者,用人之心,可以死人之身,非是皆強驅之也。猛虎在前,利兵在後,以死毆死,不 戰安之?然而取勝者幸也,敗與潰者十九。 寓兵於農,三代聖王行之甚好,家家知耕,人人知戰,無論即戎,亦可弭盜,且經 數十百年不用兵。說用兵,才用農十分之一耳。何者?有不道之國則天子命曰:「某國 不道,某方伯連師討之。」天下無與也,天下所以享兵農未分之利。春秋以後,諸侯日 尋干戈,農胥變而為兵,舍穡不事則吾國貧,因糧於敵則他國貧。與其農胥變而兵也, 不如兵農分。 凡戰之道,貪生者死,忘死者生,狃勝者敗,恥敗者勝。 疏法勝於密心,寬令勝於嚴主。 天下之事倡於作俑而濫於助波鼓焰之徒,至於大壞極敝,非截然毅然者不能救。於 是而猶曰循舊安常,無更張以拂人意,不知其可也。 在上者能使人忘其尊而親之,可謂盛德也已。因偶然之事,立不變之法;懲一夫之 失,苦天下之人。法莫病於此矣。近日建白,往往而然。 禮繁則難行,卒成廢閣之書;法繁則易犯,益甚決裂之罪。 為堯舜之民者逸於堯舜之臣,唐、虞世界全靠四岳、九官、十二牧,當時君民各享 無為之業而已。臣勞之系於國家也,大哉!是故百官逸則君勞,而天下不得其所。 治世用端人正士,衰世用庸夫俗子,亂世用憤夫佞人。憸夫佞人盛,而英雄豪傑之 士不伸。夫惟不伸也,而奮於一伸,遂至於亡天下。故明主在上必先平天下之情,將英 雄豪傑服其心志,就我羈掗,不蓄其奮而使之逞。 天下之民皆朝廷之民,皆天地之民,皆吾民。 愈上則愈聾瞽,其壅蔽者眾也。愈下則愈聰明,其見聞者真也故論見聞則君之知不 如相,相之知不如監司,監司之知不如守令,守令之知不如民。論壅蔽,則守令蔽監司 ,監司蔽相,相蔽君。惜哉!愈下之真情不能使愈上者聞之也。 周公是一部活《周禮》,世只有周公不必有《周禮》,使周公而生於今,寧一一用 《周禮》哉!愚謂有周公雖無《周禮》可也,無周公雖無《周禮》可也。 民鮮恥可以觀上之德,民鮮畏可以觀上之威,更不須求之民。 民情甚不可鬱也。防以鬱水,一決則漂屋推山;炮以鬱火,一發則碎石破木。桀、 紂鬱民情而湯、武通之,此存亡之大機也。有天下者之所夙夜孜孜者也。 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奈何以我病百姓?夫為君之道無他,因天 地自然之利而為民開尋撙節之,因人生固有之性而為民倡率裁制之,足其同欲,去其同 惡,凡以安定之使無失所,而後立君之意終矣。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而剝天下以自奉哉 ?嗚呼!堯舜其知此也夫。 三代之法,井田、學校,萬世不可廢。世官、封建,廢之已晚矣。此難與不思者道。 聖王同民心而出治道,此成務者之要言也。夫民心之難同久矣。欲多而見鄙,聖王 識度豈能同之?噫!治道以治民也,治民而不同之,其何能從?即從,其何能久?禹之 戒舜曰:「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夫舜之欲豈適己自便哉?以為民也,而曰:「罔咈 。」盤庚之遷殷也,再四曉譬;武王之伐紂也,三令五申。必如此而後事克有濟。故曰 :「專欲難成,眾怒難犯。」我之欲未必非,彼之怒未必是,聖王求以濟事,則知專之 不勝眾也,而不動聲色以因之,明其是非以悟之,陳其利害以動之,待其心安而意順也 ,然後行之。是謂以天下人成天下事,事不勞而底績。雖然,亦有先發後聞者,亦有不 謀而斷者,有擬議已成,料度已審,疾雷迅電而民不得不然者。此特十一耳、百一耳, 不可為典則也。 人君有欲,前後左右之幸也。君欲一,彼欲百,致天下亂亡,則一欲者受禍,而百 欲者轉事他人矣。此古今之明鑑,而有天下者之所當悟也。 平之一字極有意味,所以至治之世只說個天下平。或言:「水無高下,一經流注無 不得平。」曰:「此是一味平了。世間千種人,萬般物,百樣事,各有分量,各有差等 ,只各安其位而無一毫拂淚不安之意,這便是太平。如君說則是等尊卑貴賤小大而齊之 矣,不平莫大乎是。 國家之取士以言也,固將曰言如是行必如是也。及他日效用,舉背之矣。今閭閆小 民立片紙,憑一人,終其身執所書而責之不敢二,何也?我之所言,昭然在紙筆間也, 人已據之矣。吁!執卷上數千言,憑滿闈之士大夫,且播之天下,視小民片紙何如?奈 之何吾資之以進身,人君資之以進人,而自處於小民之下也哉?噫!無怪也。彼固以空 言求之,而終身不復責券也。 漆器之諫,非為舜憂也,憂天下後世極欲之君自此而開其萌也。天下之勢,無必有 ,有必文,文必靡麗,靡麗必亡。漆器之諫,慎其有也。 矩之不可以不直方也,是萬物之所以曲直斜正也。是故矩無言而萬物則之無毫髮違 ,直方也。哀哉!為政之徒言也。 暑之將退也先燠,天之將旦也先晦。投丸於壁,疾則內射,物極則反,不極則不反也。 故愚者惟樂其極,智者先懼其反。然則否不害於極,泰極其可懼乎! 余每食雖無肉味,而蔬食菜羹嘗足。因嘆曰:「嗟夫!使天下皆如此而後盜可誅也 。」枵腹菜色,盜亦死,不盜亦死。夫守廉而俟死,此士君子之所難也。奈何以不能士 君子之行而遂誅之乎?此富民為王道之首務也。 窮寇不可追也,遁辭不可攻也,貧民不可威也。 無事時埋藏著許多小人,多事時識破了許多君子。 法者,御世宰物之神器,人君本天理人情而定之,人君不得與;人臣為天下萬世守 之,人臣不得與。譬之執圭捧節,奉持惟謹而已。非我物也,我何敢私?今也不然,人 藉之以濟私,請托公行;我藉之以巿恩,聽從如響。而辯言亂政之徒又借曰長厚、曰慈 仁、曰報德、曰崇尊。夫長厚慈仁當施於法之所不犯,報德崇尊當求諸己之所得為,奈 何以朝廷公法徇人情、伸己私哉?此大公之賊也。 治世之大臣不避嫌,治世之小臣無橫議。 姑息之禍甚於威嚴,此不可與長厚者道。 卑卑世態,裊裊人情,在下者工不以道之悅,在上者悅不以道之工。奔走揖拜之日 多,而公務填委;簡書酬酢之文盛,而民事罔聞。時光只有此時光,精神只有此精神, 所專在此,則所疏在彼。朝廷設官本勞己以安民,今也憂民以相奉矣。 天下存亡繫人君喜好,鶴乘軒,何損於民?且足以亡國,而況大於此者乎? 動大眾,齊萬民,要主之以慈愛,而行之以威嚴,故曰:「威克厥愛。」又曰:「 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若姑息寬緩,煦煦沾沾,便是婦人之仁,一些事濟不得。 為政以徇私、弭謗、違道、干譽為第一恥,為人上者自有應行道理,合則行,不合 則去。若委曲遷就,計利慮害,不如奉身而退。孟子謂枉尺直尋,不可推起來。雖枉一 寸,直千尺,恐亦未可也。或曰:「處君親之際,恐有當枉處。」曰:「當枉則不得謂 之枉矣,是謂權以行經,畢竟是直道而行。」 「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此舜時獄也。以舜之聖,皋陶之明,聽比屋可封之民 ,當淳朴未散之世,宜無不得其情者,何疑而有不經之失哉?則知五聽之法不足以盡民 ,而疑獄難決自古有之,故聖人寧不明也而不忍不仁。今之決獄輒恥不明而以臆度之見 、偏主之失殺人,大可恨也。夫天道好生,鬼神有知,奈何為此?故寧錯生了人,休錯 殺了人。錯生則生者尚有悔過之時,錯殺則我亦有殺人之罪。司刑者慎之。 大纛高牙,鳴金奏管,飛旌卷蓋,清道唱騶,輿中之人志驕意得矣。蒼生之疾苦幾 何?職業之修廢幾何?使無愧於心焉,即匹馬單車,如聽鈞天之樂。不然是益厚吾過也 。婦人孺子豈不驚炫,恐有道者笑之。故君子之車服儀從足以辨等威而已,所汲汲者固 自有在也。
徇情而不廢法,執法而不病情,居官之妙悟也。聖人未嘗不屐正奉公,至其接人處 事大段圓融渾厚,是以法紀不失而人亦不怨。何者?無躁急之心而不狃一切之術也。 寬簡二字,為政之大體。不寬則威令嚴,不簡則科條密。以至嚴之法繩至密之事, 是謂煩苛暴虐之政也。困己憂民,明王戒之。 世上沒個好做底官,雖抱關之吏,也須夜行早起,方為稱職。才說做官好,便不是 做官的人。 罪不當笞,一朴便不是;罪不當怒,一叱便不是。為人上者慎之。 君子之事君也,道則直身而行,禮則鞠躬而盡,誠則開心而獻,禍福榮辱則順命而 受。 弊端最不可開,弊風最不可成。禁弊端於未開之先易,挽弊風於既成之後難。識弊 端而絕之,非知者不能;疾弊風而挽之,非勇者不能。聖王在上,誅開弊端者以徇天下 ,則弊風自革矣。 避其來銳,擊其惰歸,此之謂大智,大智者不敢常在我。擊其銳,避其惰歸,此之 謂神武,神武者心服常在人。大智者可以常戰,神武者無俟再戰。 御眾之道,賞罰其小者,賞罰小,則大者勸懲;甚者,賞罰甚者費省而人不驚;明 者,人所共知;公者,不以己私。如是雖百萬人可為一將用,不然必勞、必費、必不行 ,徒多賞罰耳。 為政要使百姓大家相安,其大利害當興革者不過什一,外此只宜行所無事,不可有 意立名建功以求烜赫之譽。故君子之建白,以無智名勇功為第一。至於雷厲風行,未嘗 不用,譬之天道然,以沖和鎮靜為常,疾風迅雷間用之而已。 罰人不盡數其罪,則有餘懼;賞人不盡數其功,則有餘望。 匹夫有不可奪之志,雖天子亦無可奈何。天子但能令人死,有視死如飴者,而天子 之權窮矣。然而竟令之死,是天子自取過也。不若容而遂之,以成盛德。是以聖人體群 情,不敢奪人之志,以傷天下之心,以成己之惡。 臨民要莊謹,即近習門吏起居常侍之間,不可示之以可慢。 聖王之道以簡為先,其繁者,其簡之所不能者也。故惟簡可以清心,惟簡可以率人 ,惟簡可以省人己之過,惟簡可以培壽命之原,惟簡可以養天下之財,惟簡可以不耗天 地之氣。 聖人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後世乃以天下之命易一身之尊,悲夫!吾不知得天下將 以何為也。 聖君賢相在位,不必將在朝小人一網盡去之,只去元惡大奸,每種芟其甚者一二, 示吾意向之所在。彼群小眾邪與中人之可惡者莫不回心向道,以逃吾之所去,舊惡掩覆 不暇,新善積累不及,而何敢怙終以自溺邪?故舉皋陶,不仁者遠;去四凶,不仁者亦 遠。 有一種人,以姑息匪人巿寬厚名;有一種人,以毛舉細故巿精明名,皆偏也。聖人 之寬厚不使人有所恃,聖人之精明不使人無所容,敦大中自有分曉。 申、韓亦王道之,聖人何嘗廢刑名不綜核?四凶之誅,舜之申、韓也;少正卯之誅 ,侏儒之斬,三都之墮,孔子之申、韓也。即雷霆霜雪,天亦何嘗不申、韓哉?故慈父 梃詬,愛肉有針石。 三千三百,聖人靡文是尚而勞苦是甘也。人心無所存屬則惡念潛伏,人身有所便安 則惡行滋長。禮之繁文使人心有所用而不得他適也,使人觀文得情而習於善也,使人勞 其筋骨手足而不偷慢以養其淫也,使彼此相親相敬而不傷好以起爭也,是範身聯世、制 欲已亂之大防也。故曠達者槳於簡便,一決而潰之則大亂起。後世之所謂禮者則異是矣 ,先王情文廢無一在而乃習容止,多揖拜,寀顏色,柔聲氣,工頌諛,艷交游,密附耳 躡足之語,極籩豆筐之費,工書刺候問之文,君子所以深疾之,欲一洗而入於崇真尚簡 之歸,是救俗之大要也。雖然,不講求先王之禮而一入於放達,樂有簡便,久而不流於 西晉者幾希。 在上者無過,在下者多過。非在上者之無過,有過而人莫敢言。在下者非多過,誣 之而人莫敢辯。夫惟使人無心言,然後為上者真無過;使人心服,而後為下者真多過也 。 為政者貴因時。事在當因,不為後人開無故之端;事在當革,不為後人長不救之禍 。 夫治水者,通之乃所以窮之,塞之乃所以決之也。民情亦然。故先王引民情於正, 不裁於法。法與情不俱行,一存則一亡。三代之得天下,得民情也;其守天下也,調民 情也。順之而使不拂,節之而使不過,是謂之調。 治道之衰,起於文法之盛;弊蠹之滋,始於簿書之繁。彼所謂文法簿書者,不但經 生黔首懵不見聞,即有司專職,亦未嘗檢閱校勘。何者?千宗百架,鼠蠹雨浥,或一事 反覆異同,或一時互有可否。後欲遵守,何所適從?只為積年老猾媒利巿權之資耳,其 實於事體無裨,弊蠹無損也。嗚呼!百家之言不火而道終不明,後世之文法不省而世終 不治。 六合都是情世界,惟朝堂官府為法世界,若也只徇情,世間更無處覓公道。 進賢舉才而自以為恩,此斯世之大惑也。退不肖之怨,誰其當之?失賢之罪,誰其 當之?奉君之命,盡己之職,而公法廢於私恩,舉世迷焉,亦可悲矣。 進言有四難:「審人、審己、審事、審時。」一有未審,事必不濟。 法不欲驟變,驟變雖美,駭人耳目,議論之媒也。法不欲硬變,硬變雖美,拂人心 志,矯抗之藉也。故變法欲詳審,欲有漸,欲不動聲色,欲同民心而與之反覆其議論。 欲心跡如青天白日,欲獨任躬行不令左右惜其名以行胸臆。欲明且確,不可含糊,使人 得持兩可以為重輕。欲著實舉行,期有成效,無虛文搪塞,反貽實害。必如是而後法可 變也。不然,寧仍舊貫而損益修舉之。無喜事,喜事人上者之僇也。 新法非十有益於前,百無慮於後,不可立也。舊法非於事萬無益,於理大有害,不 可更也。要在文者實之,偏者救之,敝者補之,流者反之,怠廢者申明而振作之。此治 體調停之中策,百世可循者也。 用三代以前見識而不迂,就三代以後家數而不俗,可以當國矣。 善處世者,要得人自然之情。得人自然之情,則何所不得?失人自然之情,則何所 不失?不惟帝王為然,雖二人同行,亦離此道不得。 夫坐法堂,厲聲色,侍列武卒,錯陳嚴刑,可生可殺,惟吾所欲為而莫之禁,非不 泰然得志也。俄而有狂士直言正色,詆過攻失,不畏尊嚴,則王公貴人為之奪氣。於斯 時也,威非不足使之死也,理屈而威以劫之,則能使之死而不能使之服矣。大盜昏夜持 利刃而加人之頸,人焉得而不畏哉?伸無理之威以服人,盜之類也,在上者之所恥也。 彼以理伸,我以威伸,則彼之所伸者蓋多矣。故為上者之用威,所以行理也,非以行勢 也。 禮之一字,全是個虛文,而國之治亂、家之存亡、人之死生、事之成敗罔不由之。 故君子重禮,非謂其能厚生利用人,而厚生利用者之所必賴也。 兵革之用,德化之衰也。自古聖人亦甚盛德,即不過化存神,亦能久道成孚,使彼 此相安於無事。豈有四夷不可講信修睦作鄰國邪?何至高城深池以為衛,堅甲利兵以崇 誅,侈萬乘之師,靡數百萬之財以困民,塗百萬生靈之肝腦以角力,聖人之智術而止於 是邪?將至愚極拙者謀之,其計豈出此下哉?若曰無可奈何不得不爾,無為貴聖人矣。 將干羽曲格、因壘崇降,盡虛語矣乎?夫無德化可恃,無恩信可結,而曰去兵,則外夷 交侵,內寇嘯聚,何以應敵?不知所以使之不侵不聚者,亦有道否也?古稱「四夷來王 」,八蠻通道,越裳重譯,日月霜露之所照墮者莫不尊親,斷非虛語。苟於此而歲歲求 之,日日講之,必有良法,何至因天下之半而為此無可奈何之策哉! 事無定分則人人各諉其勞而萬事廢,物無定分則人人各滿其欲而萬物爭。分也者, 物各付物,息人奸懶貪得之心,而使事得其理、人得其情者也。分定雖萬人不須交一言 。此修齊治平之要務,二帝三王之所不能外也。 驕慣之極,父不能制子,君不能制臣,夫不能制妻,身不能自制。視死如飴,何威 之能加?視恩為玩,何惠之能益?不禍不止。故君子情盛不敢廢紀綱,兢兢然使所愛者 知恩而不敢肆,所以生之也,所以全之也。 物理人情,自然而已。聖人得其自然者以觀天下,而天下之人不能逃聖人之洞察; 握其自然者以運天下,而天下之人不覺為聖人所斡旋。即其軌物所繩於矯拂,然拂其人 欲自然之私,而順其天理自然之公。故雖有倔強錮蔽之人,莫不憬悟而馴服,則聖人觸 其自然之機而鼓其自然之情也。 監司視小民譪然,待左右肅然,待寮寀溫然,待屬官侃然,庶幾乎得體矣。 自委質後,此身原不屬我。朝廷名分,為朝廷守之。一毫貶損不得,非抗也;一毫 高亢不得,非卑也。朝廷法紀為朝廷執之,一毫徇人不得,非固也;一毫任己不得,非 葸也。 未到手時,嫌於出位而不敢學;既到手時,迫於應酬而不及學。一世業官苟且,只 於虛套搪塞,竟不嚼真味,竟不見成功。雖位至三公,點檢真足愧汗。學者思之。 今天下一切人、一切事,都是苟且做,尋不著真正題目。便認了題目,嘗不著真正 滋味。欲望三代之治甚難。 凡居官,為前人者,無幹譽矯情立一切不可常之法以難後人;為後人者,無矜能露 跡為一朝即改革之政以苦前人。此不惟不近人情,政體自不宜爾。若惡政弊規,不防改 圖,只是渾厚便好。 將古人心信今人,真是信不過;若以古人至誠之道感今人,今人未必在豚魚下也。 泰極必有受其否者,否極必有受其泰者。故水一壅必決,水一決必涸。世道縱極, 必有操切者出,出則不分賢愚,一番人受其敝。嚴極必有長厚者出,出則不分賢愚,一 番人受其福。此非獨人事,氣數固然也。故智者乘時因勢,不以否為憂,而以泰為俱。 審勢相時,不決裂於一懲之後,而驟更以一切之法。昔有獵者入山,見騶虞以為虎也, 殺之,尋復悔。明日見虎以為騶虞也,捨之,又復悔。主時勢者之過於所懲也,亦若是 夫。 法多則遁情愈多,譬之逃者,入千人之群則不可覓,入三人之群則不可藏矣。 兵,陰物也;用兵,陰道也,故貴謀。不好謀不成。我之動定敵人不聞,敵之動定 盡在我心,此萬全之計也。 取天下,守天下,只在一種人上加意念,一個字上做工夫。一種人是那個?曰民。 一個字是甚麼?曰安。 禮重而法輕,禮嚴而法恕,此二者常相權也。故禮不得不嚴,不嚴則肆而入於法; 法不得不恕,不恕則激而法窮。 夫禮也,嚴於婦人之守貞而疏於男子之縱欲,亦聖人之偏也。今輿隸僕僮皆有婢妾 娼女,小童莫不淫狎,以為丈夫之小節而莫之問,陵嫡失所,逼妾殞身者紛紛。恐非聖 王之世所宜也,此不可不嚴為之禁也。 西門疆尹河西,以賞勸民。道有遺羊,值五百,一人守而待。失者謝之,不受。疆 曰:「是義民也。」賞之千。其人喜,他日謂所知曰:「汝遺金,我拾之以還。」所知 者從之。以告疆曰:「小人遺金一兩,某拾而還之。」疆曰:「義民也。」賞之二金。 其人愈益喜。曰:「我貪,每得利則失名,今也名利兩得,何憚而不為?」 篤恭之所發,事事皆純王,如何天下不平?或曰:才說所發,不動聲色乎?曰:「 日月星辰皆天之文章,風雷雨露皆天之政令,上天依舊篤恭在那裡。篤恭,君子之無聲 無臭也。無聲無臭,天之篤恭也。」 君子小人調停,則勢不兩立,畢竟是君子易退,小人難除。若攻之太慘,處之太激 ,是謂土障狂瀾,灰埋烈火。不若君子秉成而擇才以使之,任使不效,而次第裁抑之。 我懸富貴之權而示之的曰:「如此則富貴,不如此則貧賤。」彼小人者,不過得富貴耳 ,其才可以僨天下之事,亦可以成天下之功;可激之釀天下之禍,亦可養之興天下之利 。大都中人十居八九,其大奸凶極頑悍者亦自有數。棄人於惡而迫之自棄,俾中人為小 人,小小人為大小人,甘心抵死而不反顧者,則吾黨之罪也。噫!此難與君子道,三代 以還,覆轍一一可鑒。此品題人物者所以先器識也。 當多事之秋,用無才之君子,不如用有才之小人。 肩天下之任者全要個氣,御天下之氣者全要個理。 無事時惟有邱民好蹂踐,自吏卒以上,人人得而魚肉之。有事時惟有邱民難收拾, 雖天子亦無躲避處,何況衣冠?此難與誦詩讀書者道也。 余居官有六自:「簿均徭先令自審,均地先令自丈,未完令其自限,紙贖令其自催 ,幹証催詞訟令其自拘,幹証拘小事令其自處。」鄉約亦往往行得去,官逸而事亦理, 欠之可省刑罰。當今天下之民極苦官之繁苛,一與寬仁,其應如響。 自井田廢而竊劫始多矣。飽暖無資,飢寒難耐,等死耳。與其瘠僵於溝壑無人稱廉 ,不若苟活於旦夕未必即犯。彼義士廉夫尚難責以餓死,而況種種貧民半於天下乎?彼 膏粱文繡坐於法堂而嚴刑峻法以正竊劫之罪者,不患無人,所謂「哀矜而勿喜」者誰與 ?余以為,衣食足而為盜者,殺無赦;其迫於飢寒者,皆宜有以處之。不然罪有所由而 獨誅盜,亦可愧矣。 余作《原財》一篇,有六生十二耗。六生者何?曰墾荒閑之田,曰通水泉之利,曰 教農桑之務,曰招流移之民,曰當時事之宜,曰詳積貯之法。十二耗者何?曰嚴造飲之 禁,曰懲淫巧之工,曰重游手之罰,曰絕倡優劇戲,曰限在官之役,曰抑僭奢之俗,曰 禁寺廟之建,曰戒坊第游觀之所刻無益之書,曰禁邪教之倡,曰重迎送供張之罪,曰定 學校之額、科舉之制,曰誅貪墨之使。語多憤世,其文不傳。 太和之氣雖貫徹於四時,然炎徼以南常熱,朔方以北常寒姑無論,只以中土言之, 純然暄燠而無一毫寒涼之氣者,惟是五月半後、八月半前九十日耳。中間亦有夜用袷綿 時。至七月而暑已處,八月而白露零,九月寒露霜降,亥子丑寅其寒無俟言矣。二三月 後猶未脫綿,穀雨以後始得斷霜。四月已夏,猶謂清和,大都嚴肅之氣歲常十八,而草 木二月萌芽,十月猶有生意,乃生育長養不專在於暄燠,而嚴肅之中正所以操縱沖和之 機者也。聖人之為政也法天,當寬則用春夏,當嚴則用秋冬,而常持之體則於嚴威之中 施長養之惠。何者?嚴不匱,惠易窮,威中之惠鼓舞人群,惠中之惠驕馳眾志。子產相 鄰,鑄刑書,誅強宗,伍田疇,褚衣冠。及語子太叔,他日又曰子產眾人之母。孔子之 為政可考矣。彼沾沾煦煦,尚姑息以養民之惡,卒至廢馳玩遫,令不行,禁不止,小人 縱恣,善良吞泣,則孔子之罪人也。故曰居上以寬為本,未嘗以寬為政。嚴也者,所以 成其寬也。故懷寬心不宜任寬政,是以懦主殺臣,慈母殺子。 余息而在溝壑,斗珠不如升糠;祼裎而臥冰雪,敗絮重於繡縠。舉世用人,皆珠縠
之貴也。有甚高品,有甚清流?不適緩急之用,即真非所急矣。 盈天地間只靠二種人為命,曰農夫、織婦。郤又沒人重他,是自戕其命也。 一代人才自足以成一代之治,既養無術而用之者又非其人,無怪乎萬事不理也。 三代之後,治天下只求個不敢。不知其不敢者,皆苟文以應上也。真敢在心,暗則 足以盅國家,明之足以亡社稷,乃知不敢不足恃也。 古者國不易君,家不易大夫,故其治因民宜俗,立綱陳紀。百姓與己相安,然後從 容漸漬,日新月盛,而治功成。故曰「必世後仁」,曰「欠道成化」。譬之天地不悠欠 便成物不得。自封建變而為郡懸,官無欠暖之席,民無盡識之官,施設未竟而讒毀隨之 ,建官未久而黜陟隨之。方朘熊蹯而奪之薪,方繅茧絲而截其緒。一番人至,一度更張 。各有性情,各有識見。百姓聞其政令半不及理會,聽其教化尚未及信從,而新者卒至 ,舊政廢閣。何所信從?何所遵守?況加以監司之掣肘,制一幘而不問首之大小,都使 之冠;制一衣而不問時之冬夏,必使之服。不審民情便否,先以書督責,即高才疾足之 士,俄頃措置之功,亦不過目前小康,一事小補,而上以此為殿最,下以此為歡虞,嗚 呼!傷心矣。先正有言,人不里居,田不井授,雖欲言治,皆苟而已。愚謂建官亦然, 政因地而定之,官擇人而守之,政善不得更張,民安不得易法。其多事擾民,任情變法 ,與惰政慢法者斥遂之,更其人不易其治,則郡懸賢於封建遠矣。 法之立也,體其必至之情,寬以自生之路,而後繩其逾分之私,則上有直色而下無 心言。今也小官之俸不足供饔飧,偶受常例而輒以貪法罷之,是小官終不可設也。識體 者欲廣其公而閉之私,而當事者又計其私,某常例、某從來也。夫寬其所應得而後罪其 不義之取,與夫因有不義之取也遂儉於應得焉孰是?蓋倉官月糧一石而驛丞俸金歲七兩 云。 順心之言易入也,有害於治;逆耳之言裨治也,不可於人。可恨也!夫惟聖君以逆 耳者順於心,故天下治。 使馬者知地險,操舟者觀水勢,馭天下者察民情,此安危之機也。 宇內有三權:「天之權曰禍福,人君之權曰刑賞,天下之權曰褒貶。」禍福不爽, 曰天道之清平,有不盡然者,奪於氣數。刑賞不忒,曰君道之清平,有不盡然者,限於 見聞,蔽於喜怒。褒貶不誣,日人道之清平,有不盡然者,偏於愛憎,誤於聲響。褒貶 者,天之所恃以為禍福者也,故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君之所恃以為 刑賞者也,故曰:「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是謂拂人之性。」褒貶不可以不慎也, 是天道、君道之所用也。一有作好作惡,是謂天之罪人,君之戮民。 而今當民窮財盡之時,動稱礦稅之害。以為事幹君父,諫之不行,總付無可奈何。 吾且就吾輩安民節用以自便者言之。飲食入腹,三分銀用之不盡,而食前方丈,總屬暴 殄,要他何用?僕隸二人,無三十里不肉食者,不程飯桌,要他何用?轎扛人夫,吏書 馬匹,寬然有餘,而鼓吹旌旗,要他何用?下莞上簟,公座圍裙,盡章物采矣,而滿房 鋪氈,要他何用?上司新到,須要參謁,而節壽之日,各州懸幣帛下程,充庭盈門,要 他何用?前呼後擁,不減百人,巡捕聽事,不缺官吏,而司道府官交界送接,到處追隨 ,要他何用?隨巡司道,拜揖之外,張筵互款,期會不遑,而帶道文卷盡取抬隨,帶道 書吏盡人跟隨,要他何用?官官如此,在在如此,民間節省,一歲盡多,此豈朝廷令之 不得不如此邪?吾輩可以深省矣。 酒之為害不可勝紀也,有天下者不知嚴酒禁,雖談教養,皆苟道耳。此可與留心治 道者道。 簿書所以防奸也,簿書愈多而奸愈黠,何也?千冊萬簿,何官經眼?不過為左右開 打點之門,廣刁難之計,為下司增紙筆之孽,為百姓添需索之名。舉世昏迷,了不經意 ,以為當然,一細思之,可為大笑。有識者裁簿書十分之九而上下相安,弊端自清矣。 養士用人,國家存亡第一緊事,而今只當故事。 臣是皋、夔、稷、契,君自然是堯、舜,民自然是唐、虞。士君子當自責我是皋、 夔、稷、契否?終日悠悠泄泄,只說吾君不堯、舜,弗俾厥後惟堯、舜,是誰之愧恥? 吾輩高爵厚祿,寧不遑汗。 惟有為上底難,今人都容易做。 聽訟者要如天平,未稱物先須是對針,則稱物不爽。聽訟之時心不虛平,色態才有 所著,中証便有趨向,況以辭示之意乎?當官先要慎此。 天下之勢,頓可為也,漸不可為也。頓之來也驟,漸之來也遠。頓之著力在終,漸 之著力在始。 屋漏尚有十目十手,為人上者,大庭廣眾之中,萬手千目之地,譬之懸日月以示人 ,分毫掩護不得,如之何弗慎? 事休問大家行不行,舊規有不有,只看義上協不協。勢不在我,而於義無害,且須 勉從,若有害於義,即有主之者,吾不敢從也。 有美意,必須有良法乃可行。有良法,又須有良吏乃能成。良吏者,本真實之心, 有通變之才,厲明作之政者也。心真則為民懇至,終始如一;才通則因地宜民,不狃於 法;明作則禁止令行,察奸釐弊,如是而民必受福。故天下好事,要做必須實做,虛者 為之,則文具以擾人;不肖者為之,則濟私以害政。不如不做,無損無益。 把天地間真實道理作虛套子幹,把世間虛套子作實事幹,吁!所從來久矣。非霹靂 手段,變此錮習不得。 自家官靠著別人做,只是不肯踏定腳跟挺身自拔,此縉紳第一恥事。若鐵錚錚底做 將去,任他如何,亦有不顛躓僵僕時。縱教顛躓僵僕,也無可奈何,自是照管不得。 作「焉能為有無」底人,以之居鄉,盡可容得。只是受一命之寄,便是曠一命之官 ;在一日之職,便是廢一日之業。況碌碌苟苟,久居高華。唐、虞、三代課官是如此否 ?今以其不貪酷也而容之,以其善夤緣也而進之,國一無所賴,民一無所裨,而俾之貪 位竊祿,此人何足責?用人者無辭矣。 近日居官,動說舊規,彼相沿以來,不便於己者悉去之,便於己者悉存之,如此, 舊規百世不變。只將這念頭移在百姓身上,有利於民者悉修舉之,有害於民者悉掃除之 ,豈不是居官真正道理。噫!利於民生者皆不便於己,便於己者豈能不害於民?從古以 來,民生不遂,事故日多,其由可知己。 古人事業精專,志向果確,一到手便做,故孔子治魯三日而教化大行。今世居官, 奔走奉承,簿書期會,不緊要底虛文,先佔了大半工夫,況平日又無修政立事之心、急 君愛民之志,蹉跎因循,但以浮泛之精神了目前之俗事。即有志者,亦不過將正經職業 帶修一二足矣。誰始此風?誰甚此風?誰當責任而不易此風?此三人之罪不止於罷黜矣 。 做上官底只是要尊重,迎送欲遠,稱呼欲尊,拜跪欲恭,供具欲麗,酒席欲豐,騶 從欲都,伺候欲謹。行部所至,萬人負累,千家愁苦,即使於地方有益,蒼生所損已多 。及問其職業,舉是譽文濫套,縱虎狼之吏胥騷擾傳郵,重瑣尾之文移督繩郡懸,括奇 異之貨幣交結要津,習圓軟之容辭網羅聲譽。至生民疾苦,若聾瞽然。豈不驟貴躐遷, 然而顯負君恩,陰觸天怒,吾黨恥之。 士君子到一個地位,就理會一個地位底職分,無逆料時之久暫而苟且其行,無期必 人之用否而感忽其心。入門就心安志定,為久遠之計。即使不久於此,而一日在官,一 日盡職,豈容一日苟祿尸位哉!
水以潤苗,水多則苗腐;膏以助焰,膏重則焰滅。為治一寬,非民之福也。故善人 百年始可去殺。天有四時,不能去秋。 古之為人上者,不虐人以示威,而道法自可畏也;不卑人以示尊,而德容自可敬也 。脫勢分於堂階而居尊之休未嘗褻,見腹心於詞色而防檢之法未嘗疏。嗚呼!可想矣。 為政以問察為第一要,此堯舜治天下之妙法也。今人塞耳閉目只憑獨斷,以寧錯勿 問,恐蹈耳軟之病,大可笑。此不求本原耳。吾心果明,則擇眾論以取中,自無偏聽之 失。心一愚暗,即詢岳牧芻蕘,尚不能自決,況獨斷乎?所謂獨斷者,先集謀之謂也。 謀非集眾不精,斷非一己不決。 治道只要有先王一點心,至於制度文為,不必一一復古。有好古者,將一切典章文 物都要反太古之初,而先王精意全不理會,譬之刻木肖人,形貌絕似,無一些精神貫徹 ,依然是死底。故為政不能因民隨時,以寓潛移默化之機,輒紛紛更變,驚世駭俗,紹 先復古,此天下之拙夫愚子也。意念雖佳,一無可取。
賞及淫人則善者不以賞為榮,罰及善人則惡者不以罰為辱。是故君子不輕施恩,施 恩則勸;不輕動罰,動罰則懲。 在上者當慎無名之賞。眾皆藉口以希恩,歲遂相沿為故事。故君子惡苟恩。苟恩之 人,顧一時,巿小惠,徇無厭者之情,而財用之賊也。 要知用刑本意原為弼教,苟寬能教,更是聖德感人,更見妙手作用。若只恃雷霆之 威,霜雪之法,民知畏而不知愧,待無可畏時,依舊為惡,何能成化?故畏之不如愧之 ,忿之不如訓之,遠之不如感之。 法者,一也。法曹者,執此一也。以貧富貴賤二之,則非法矣。或曰:「親貴難與 疏賤同法。」曰:「是也,八議已別之矣。」八議之所不別而亦二之,將何說之辭?夫 執天子之法而顧忌己之爵祿,以徇高明而虐煢獨,如國法天道何?裂綱壞紀,摧善長惡 ,國必病焉。 治人治法不可相無,聖人竭耳目力,此治人也。繼之以規矩準繩、六律五音,此治 法也。說者猶曰有治人無治法。然則治人無矣,治法可盡廢乎?夫以藏在盟府之空言, 猶足以伏六百年後之霸主,而況法乎?故治天下者以治人立治法,法無不善;留治法以 待治人,法無不行。 君子有君子之長,小人有小人之長。用君子易,用小人難,惟聖人能用小人。用君 子在當其才,用小人在制其毒。 只用人得其當,委任而責成之,不患天下不治。二帝三王急親賢,作當務之急第一 事。 古之聖王不盡人之情,故下之忠愛嘗有餘。後世不然,平日君臣相與僅足以存體面 而無可感之恩,甚或拂其心而壞待逞之志,至其趨大事、犯大難,皆出於分之不得已。 以不得已之心供所不欲之役,雖臨時固結,猶死不親,而上之誅求責又復太過,故其空 名積勢不足以鎮服人心而庇其身國。嗚呼!民無自然之感而徒迫於不得不然之勢,君無 油然之愛而徒劫之不敢不然之威,殆哉! 古之學者,窮居而籌兼善之略。今也同為僚殠,後進不敢問先達之事,右署不敢知 左署之職。在我避侵職之嫌,在彼生望蜀之議。是以未至其地也不敢圖,既至其地也不 及習,急遽苟且,了目前之套數而已,安得樹可久之功,張無前之業哉? 百姓寧賤售而與民為巿,不貴值而與官為巿。故物滿於廛,貨充於肆,官求之則不 得,益價而求之亦不得。有一官府欲採繒,知巿直,密使吏增直,得之。既行,而商知 其官買也,追之,已入公門矣。是商也,明日逃去。人謂商曰:「此公物不虧值。」曰 :「吾非為此公。今日得我一繒,他日責我無極。人人未必皆此公,後日未必猶此公也 。減直何害?甚者經年不予直;遲直何害?甚者竟不予直;一物無直何害?甚者數取皆 無直。吏卒因而附取亦無直。無直何害?甚者無是貨也而責之有,捶楚亂加。為之遍索 而不得,為之遠求而難待。誅求者非一官,逼取者非一貨,公差之需索,公門之侵扣, 價銀之低假又不暇論心。嗟夫!寧逢盜劫,無逢官賒。盜劫猶申冤於官,官賒則無所赴 訴矣。」予聞之,謂僚友曰:「民不我信,非民之罪也。彼固求貨之出手耳,何擇於官 民?又何親於民而何仇於官哉?無輕取,無多取,與民同直而即日面給焉,年年如是, 人人如是,又禁府州懸之不如是者,百姓獨非人哉?無彼尤也。」 公正二字是撐持世界底,沒了這二字,便塌了天。
人臣有二懲,曰私,曰偽。私則利己徇人而公法壞,偽則彌縫粉飾而實政墮。公法 壞則豪強得以橫恣,貧賤無所控訴而愁怨多。實政墮則視國民不啻越秦,逐勢利如同商 賈而身家肥。此亂亡之漸也,何可不懲。 「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朱注云:「誾誾,和悅而諍。」只一諍字,十分扶持世 道。近世見上大夫,少不了和悅,只欠一諍字。 古今觀人,離不了好惡,武叔毀仲尼,伯寮訴子路,臧倉沮孟子,從來聖賢未有不 遭謗毀者,故曰:「其不善者惡之,不為不善所惡,不成君子。後世執進退之柄者只在 鄉人皆好之上取人,千人之譽不足以敵一人之毀,更不察這毀言從何處來,更不察這毀 人者是小人是君子。是以正士傷心,端人喪氣。一入仕途,只在彌縫塗抹上做工夫,更 不敢得罪一人。嗚呼!端人正士叛中行而惟鄉愿是師,皆由是非失真、進退失當者驅之 也。 圖大於細,不勞力,不費財,不動聲色,暗收百倍之功。用柔為剛,愈涵容;愈愧 屈,愈契腹心,化作兩人之美。 銓署楹帖:「直者無庸我力,枉者我無庸力,何敢貪天之功;恩則以奸為賢,怨則 以賢為奸,豈能逃鬼之責。」 公署楹帖:「只一個志誠,任從你千欺百罔;有三尺明法,休犯他十惡五刑。」 公署楹帖二:「皇天下鑒此心,敢不光明正直;赤子來游吾腹,願言豈弟慈祥。」 按察司署楹帖:「光天化日之下,四方陰邪休行;大冬嚴雪之中,一點陽春自在。」 發示驛遞:「痛蒼赤食草飯沙,安忍吸民膏以縱口腹;睹閭閻賣妻鬻子,豈容窮物 力而擁車徒。」 發示州懸:「憫其飢,念其寒,誰不可憐子女,肯推毫髮與蒼生,不枉為民父母; 受若直,怠若事,誰能放過僕童,況糜膏脂無治狀,也應念及兒孫。」 襄垣懸署楹帖:「百姓有知,願教竹頭生筍;三堂無事,任從門外張羅。」 莫以勤勞怨辛苦,朝庭覓你做奶母。 城門四聯:「東延和門:『青帝布陽春,鬱鬱蔥蔥生氣溢沙隨之外;黃堂流德澤, 融融液液太和在梁苑之西。』南文明門:『萬丈文光北射斗牛通魁柄;三星物採東聯箕 尾上台躔。』西寶成門:『萬寶告成,耕夫織婦白叟黃童年年歌大有;五徵來備,東舍 西鄰南村北疃處處樂同人。』北鍾祥門:『洪濤來萬里恩波,遠抱崇墉浮瑞靄;玄女注 千年聖水,潛滋環海護生靈。』」
人情
無所樂有所苦,即父子不相保也,而況民乎?有所樂無所苦,即戎狄且相親也,而 況民乎? 世之人,聞人過失,便喜談而樂道之;見人規已之過,既掩護之,又痛疾之;聞人 稱譽,便欣喜而誇張之;見人稱人之善,既蓋藏之,又搜索之。試思這個念頭是君子乎 ?是小人乎? 乍見之患,愚者所驚;漸至之殃,智者所忽也。以愚者而當智者之所忽,可畏哉! 論人情只往薄處求,說人心只往惡邊想,此是私而刻底念頭,自家便是個小人。古 人貴人每於有過中求無過,此是長厚心、盛德事,學者熟思,自有滋味。 人說己善則喜,人說己過則怒。自家善惡自家真知,待禍 敗時欺人不得。人說體實則喜,人說體虛則怒,自家病痛自家獨覺,到死亡時欺人 不得。 一巨卿還家,門戶不如做官時,悄然不樂曰:「世態炎涼如是,人何以堪?」余曰 :「君自炎涼,非獨世態之過也。平常淡素是我本來事,熱鬧紛華是我倘來事。君留戀 富貴以為當然,厭惡貧賤以為遭際,何炎涼如之,而暇歎世情哉?」 迷莫迷於明知,愚莫愚於用智,辱莫辱於求榮,小莫小於好大。 兩人相非,不破家不止,只回頭任自家一句錯,便是無邊受用;兩人自是,不反面 稽唇不止,只溫語稱人一句好,便是無限歡欣。 將好名兒都收在自家身上,將惡名幾都推在別人身上,此天下通情。不知此兩個念 頭都攬個惡名在身,不如讓善引過。 露己之美者惡,分入之美者尤惡,而況專人之美,竊人之美乎?吾黨戒之。 守義禮者,今人以為倨傲;工諛佞者,今人以為謙恭。舉世名公達宦自號儒流,亦 迷亂相責而不悟,大可笑也。 愛人以德而令人仇,人以德愛我而仇之,此二人者皆愚也。 無可知處盡有可知之人而忽之,謂之瞽;可知處盡有不可知之人而忽之,亦謂之瞽。 世間有三利衢壞人心術,有四要路壞人氣質,當此地而不壞者,可謂定守矣。君門 ,士大夫之利衢也。公門,吏胥之利衢也。市門,商賈之利衢也。翰林、吏部、台、省 ,四要路也。 有道者處之,在在都是真我。 朝廷法紀做不得人情,天下名分做不得人情,聖賢道理做不得人情,他人事做不得 人情,我無力量做不得人情。以此五者徇人,皆安也。君子慎之。 古人之相與也,明目張膽,推心置腔。其未言也,無先疑;其既言也,無後慮。今 人之相與也,小心屏息,藏意飾容。其未言也,懷疑畏;其既言也,觸禍機。哀哉!安 得心地光明之君子,而與之披情愫、論肝膈也?哀哉!彼亦示人以光明,而以機阱陷人 也。 古之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今人卻以其所不能者病人。 古人名望相近則相得,今人名望相近則相妒。 福莫大於無禍,禍莫大於求福。 言在行先,名在實先,食在事先,皆君子之所恥也。 兩悔無不釋之怨,兩求無不合之交,兩怒無不成之禍。 已無才而不讓能,甚則害之;己為惡而惡人之為善,甚則誣之;己貧賤而惡人之富 貴,甚則傾之;此三妒者,人之大戮也。 以患難時,心居安樂;以貧賤時,心居富貴;以屈局時,心居廣大,則無往而不泰 然。以淵谷視康莊,以疾病視強健,以不測視無事,則無往而不安穩。 不怕在朝市中無泉石心,只怕歸泉石時動朝市心。 積威與積恩,二者皆禍也。積威之禍可救,積恩之禍難救。 積威之後,寬一分則安,恩二分則悅;積恩之後,止而不加則以為薄,才減毫髮則 以為怨。恩極則窮,窮則難繼;愛極則縱,縱則難堪。不可繼則不進,其勢必退。故威 退為福,恩退為禍;恩進為福,威進為禍。聖人非靳恩也,懼禍也。濕薪之解也易,燥 薪之束也難。聖人之靳恩也,其愛人無已之至情,調劑人情之微權也。 人皆知少之為憂,而不知多之為憂也。惟智者憂多。 眾惡之必察焉,眾好之必察焉,易;自惡之必察焉,自好之必察焉,難。 有人情之識,有物理之識,有事體之識,有事勢之識,有事變之識,有精細之識, 有闊大之識。此皆不可兼也,而事變之識為難,闊大之識為貴。 聖人之道,本不拂人,然亦不求可人。人情原無限量,務可人不惟不是,亦自不能 。故君子只務可理。 施人者雖無已,而我常慎所求,是謂養施;報我者雖無已,而我常不敢當,是謂養 報;此不盡人之情,而全交之道也。 攻人者,有五分過惡,只攻他三四分,不惟彼有餘懼,而亦傾心引服,足以塞其辯 口。攻到五分,已傷渾厚,而我無救性矣。若更多一分,是貽之以自解之資,彼據其一 而得五,我貪其一而失五矣。此言責家之大戒也。 見利向前,見害退後,同功專美於已,同過委罪於人,此小人恒態,而丈夫之恥行 也。 任彼薄惡,而吾以厚道敦之,則薄惡者必愧感,而情好愈篤。若因其薄惡也,而亦 以薄惡報之,則彼我同非,特分先後耳,畢竟何時解釋?此庸人之行,而君子不由也。 恕人有六:或彼識見有不到處,或彼聽聞有未真處,或彼力量有不及處,或彼心事 有所苦處,或彼精神有所忽處,或彼微意有所在處。先此六恕而命之不從,教之不改, 然後可罪也已。是以君子教人而後責人,體人而後怒人。 直友難得,而吾又拒以諱過之聲色;佞人不少,而吾又接以喜諛之意態。嗚呼!欲 不日入於惡也難矣。 笞、杖、徒、流、死,此五者小人之律今也;禮、義、廉、恥,此四者君子之律令 也。小人犯津令刑於有司,君子犯律令刑於公論。雖然,刑罰濫及,小人不懼,何也? 非至當之刑也;毀謗交攻,君子不懼,何也?非至公之論也。 情不足而文之以言,其言不可親也;誠不足而文之以貌,其貌不足信也。是以天下 之事貴真,真不容掩,而見之言貌,其可親可信也夫! 勢、利、術、言,此四者公道之敵也。炙手可熱則公道為屈,賄賂潛通則公道為屈 ,智巧陰投則公道為屈,毀譽肆行則公道為屈。世之冀幸受誣者,不啻十五也,可慨夫! 聖人處世只於人情上做工夫,其於人情又只於未言之先、不言之表上做工夫。 美生愛,愛生狎,狎生玩,玩生驕,驕生悍,悍生死。 禮是聖人制底,情不是聖人制底。聖人緣情而生禮,君子見禮而得情。眾人以禮視 禮,而不知其情,由是禮為天下虛文,而崇真者思棄之矣。 人到無所顧惜時,君父之尊不能使之嚴,鼎鑊之威不能使之懼,千言萬語不能使之 喻,雖聖人亦無如之何也已。聖人知其然也,每養其體面,體其情私,而不使至於無所 顧惜。 稱人以顏子,無不悅者,忘其貧賤而夭;稱人以桀、紂、盜跖,無不怒者,忘其富 貴而壽。好善惡惡之同然如此,而作人卻與桀、紂、盜跖同歸,何惡其名而好其實耶? 今人骨肉之好不終,只為看得爾我二字太分曉。 聖人制禮本以體人情,非以拂之也。聖人之心非不因人情之所便而各順之,然順一 時便一人,而後天下之大不順便者因之矣。故聖人不敢恤小便拂大順,徇一時弊萬世, 其拂人情者,乃所以宜人情也。 好人之善,惡人之惡,不難於過甚。只是好己之善,惡己之惡,便不如此痛切。 誠則無心,無心則無跡,無跡則人不疑,即疑,久將自消。 我一著意,自然著跡,著跡則兩相疑,兩相疑則似者皆真,故著意之害大。三五歲 之男女終日談笑於市,男女不相嫌,見者亦無疑於男女,兩誠故也。繼母之慈,嫡妻之 惠,不能脫然自忘,人未必脫然相信,則著意之故耳。 一人運一甓,其行疾,一人運三甓,其行遲,又二人共輿十甓,其行又遲,比暮而 較之,此四人者其數均。天下之事苟從其所便,而足以濟事,不必律之使一也,一則人 情必有所苦。 先王不苦人所便以就吾之一而又病於事。 人之情,有言然而意未必然,有事然而意未必然者,非勉強於事勢,則束縛於體面 。善體人者要在識其難言之情,而不使其為言與事所苦。此聖人之所以感人心,而人樂 為之死也。 人情愈體悉愈有趣味,物理愈玩索愈有入頭。 不怕多感,只怕愛感。世之逐逐戀戀,皆愛感者也。
人情之險也,極矣。一令貪,上官欲論之而事泄,彼陽以他事得罪,上官避嫌,遂
不敢論,世謂之箝口計。
「有二三道義之友,數日別便相思,以為世俗之念,一別便生親厚之情,一別便疏
。」余曰:「君此語甚有趣向,與淫朋狎友滋味迥然不同,但真味未深耳。孔、孟、顏
、思,我輩平生何嘗一接?只今誦讀體認間如朝夕同堂對語,如家人父子相依,何者?
心交神契,千載一時,萬里一身也。久之,彼我且無,孰離孰合,孰親孰疏哉?若相與
而善念生,相違而欲心長,即旦暮一生,濟得甚事?」
受病於平日,而歸咎於一旦。發源於臟腑,而求效於皮毛。太倉之竭也,責窮於囤
底。大廈之傾也,歸罪於一霖。
世之人,聞稱人之善輒有妒心,聞稱人之惡輒有喜心,此天理忘而人欲肆者也。孔
子所惡,惡稱人之惡;孔子所樂,樂道人之善。吾人豈可另有一副心腸。
人欲之動,初念最熾,須要遲遲,就做便差了。天理之動,初念最勇,須要就做,
遲遲便歇了。
凡人為不善,其初皆不忍也,其後忍不忍半,其後忍之,其後安之,其後樂之。鳴
呼!至於樂為不善而後良心死矣。
聞人之善而掩覆之,或文致以誣其心;聞人之過而播揚之,或枝葉以多其罪。此皆
得罪於鬼神者也,吾黨戒之。
恕之一字,是個好道理,看那惟心者是甚麼念頭。好色者恕人之淫,好貨者恕人之
貪,好飲者恕人之醉,好安逸者恕人之惰慢,未嘗不以己度人,未嘗不視人猶己,而道
之賊也。故行恕者,不可以不審也。
心怕二三,情怕一。
別個短長作己事,自家痛癢問他人。
休將煩惱求恩愛,不得恩愛將煩惱。
利算無餘處,禍防不意中。
物理
鴟鴉,其本聲也如鵲鳩然,第其聲可憎,聞者以為不祥,每彈殺之。夫物之飛鳴,何
嘗擇地哉?集屋鳴屋,集樹鳴樹。
彼鳴屋者,主人疑之矣,不知其鳴於野樹,主何人不祥也?至於犬人行、鼠人言、豕
人立,真大異事,然不祥在物,無與於人。即使於人為凶,然亦不過感戾氣而呈兆,在物
亦莫知所以然耳。蓋鬼神愛人,每示人以趨避之幾,人能恐懼修省,則可轉禍為福。如景
公之退孛星,高宗之枯桑穀,妖不勝德,理氣必然。然則妖異之呈兆,即蓍龜之告繇,是
吾師也,何深惡而痛去之哉?
春夏秋冬不是四個天,東西南北不是四個地,溫涼寒熱不是四個氣,喜怒哀樂不是四
個面。
臨池者不必仰觀,而日月星辰可知也;閉戶者不必遊覽,而陰睛寒暑可知也。
有國家者要知真正祥瑞,真正祥瑞者,致祥瑞之根本也。
民安物阜,四海清寧,和氣薰蒸,而樣瑞生焉,此至治之符也。
至治已成,而應征乃見者也,即無祥瑞,何害其為至治哉?若世亂而祥瑞生焉,則祥
瑞乃災異耳。是故災祥無定名,治亂有定象。庭生桑穀未必為妖,殿生玉芝未必為瑞。是
故聖君不懼災異,不喜祥瑞,盡吾自修之道而已。不然,豈後世祥瑞之主出二帝三王上哉
?
先得天氣而生者,本上而末下人是已。先得地氣而生者,本下而末上草木是已。得氣
中之質者;飛。得質中之氣者,走。
得渾淪磅礡之氣質者,為山河,為巨體之物。得游散纖細之氣質者,為蠛蠓蚊蟻蠢動
之蟲,為苔蘚萍蓬藂蔇之草。
入釘惟恐其不堅,拔釘推恐其不出。下鎖惟恐其不嚴,開鎖惟恐其不易。
以恒常度氣數,以知識定窈冥,皆造化之所笑者也。造化亦定不得,造化尚聽命於自
然,而況為造化所造化者乎?堪輿星卜諸書,皆屢中者也。
古今載藉,莫濫於今日。括之有九:有全書,有要書,有贅書,有經世之書,有益人
之書,有無用之書,有病道之書,有雜道之書,有敗俗之書。《十三經注疏》,《二十一
史》,此謂全書。
或撮其要領,或類其雋腴,如《四書》、《六經集注》、《通簽》之類,此謂要書。
當時務,中機宜,用之而物阜民安,功成事濟,此謂經世之書。言雖近理;而掇拾陳言,
不足以羽翼經史,是謂贅書。醫技農卜,養生防患,勸善懲惡,是謂益人之書。無關於天
下國家,無益於身心性命,語不根心,言皆應世,而妨當世之務,是謂無用之書。又不如
贅佛老莊列,是謂病道之書。迂儒腐說,賢智偏言,是謂雜道之書,淫邪幻誕,機械誇張
,是謂敗俗之書。有世道之責者,不毅然沙汰而芟鋤之,其為世教人心之害也不小。
火不自知其熱,水不自知其寒,鵬不自知其大,蟻不自知其小,相忘於所生也。
聲無形色,寄之於器;火無體質,寄之於薪;色無著落,寄之草木。故五行惟火無體
,而用不窮。
大風無聲,湍水無浪,烈火無燄,萬物無影。
萬物得氣之先
無功而食,雀鼠是已;肆害而食,虎狼是已。士大夫可圖諸座右。
薰香蕕臭,蕕固不可有,薰也是多了的,不如無臭。無臭者,臭之母也。
聖人因蛛而知網罟,蛛非學聖人而布絲也;因蠅而悟作繩,蠅非學聖人而交足也。物
者,天能;聖人者,人能。
執火不焦指,輪圓不及下者,速也。
柳炭鬆弱無力,見火即盡。榆炭稍強,火稍烈。桑炭強,山栗炭更強。皆逼人而耐久
。木死成灰,其性自在。
莫向落花長太息,世間何物無終盡。
廣喻
劍長三尺,用在一絲之銛刃;筆長三寸,用在一端之銳毫,其餘皆無用之羨物也。雖 然,使劍與筆但有其銛者銳者焉,則其用不可施。則知無用者,有用之資;有用者,無用 之施。易牙不能無爨子,歐冶不能無砧手,工輸不能無鑽廝。苟不能無,則與有用者等也 ,若之何而可以相病也? 坐井者不可與言一度之天,出而四顧,則始覺其大矣。雖然,雲木礙眼,所見猶拘也 ,登泰山之巔,則視天莫知其際矣。 雖然,不如身游八極之表,心通九垓之外。天在胸中如太倉一粒,然後可以語通達之 識。 著味非至味也,故玄酒為五味先;著色非至色也,故太素為五色主;著象非至象也, 故無象為萬象母;著力非至力也,故大塊載萬物而不負;著情非至情也,故太清生萬物而 不親;著心非至心也,故聖人應萬事而不有。 凡病人面紅如赭、發潤如油者不治,蓋萃一身之元氣血脈盡於面目之上也。嗚呼!人 君富四海,貧可以懼矣。 有國家者,厚下恤民,非獨為民也。譬之於墉,廣其下,削其上,乃可固也;譬之於 木,溉其本,剔其末,乃可茂也。 夫墉未有上豐下狹而不傾,木未有露本繁末而不斃者。可畏也夫! 天下之勢,積漸成之也。無忽一毫輿羽拆軸者,積也。無忽寒露尋至堅冰者,漸也。 自古天下國家、身之敗亡,不出積漸二字。積之微漸之始,可為寒心哉! 火之大灼者無煙,水之順流者無聲,人之情平者無語。 風之初發於谷也,拔木走石,漸遠而減,又遠而弱,又遠而微,又遠而盡。其勢然也 。使風出谷也,僅能振葉拂毛,即咫尺不能推行矣。京師號令之首也,紀法不可以不振也。 背上有物,反顧千萬轉而不可見也,遂謂人言不可信,若必待自見,則無見時矣。 人有畏更衣之寒而忍一歲之凍,懼一針之痛而甘必死之瘍者。一勞永逸,可與有識者 道。齒之密比,不嫌於相逼,固有故也。落而補之,則覺有物矣。夫惟固有者多不得,少 不得。 嬰珠珮玉,服錦曳羅,而餓死於室中,不如丐人持一升之粟。是以明王貴用物,而誅 尚無用者。 元氣已虛,而血肉未潰,飲食起居不甚覺也,一旦外邪襲之,溘然死矣。不怕千日怕 一旦,一旦者,千日之積也。千日可為,一旦不可為矣。故慎於千日,正以防其一旦也。 有天下國家者,可惕然懼矣。 以果下車駕騏驥,以盆池水養蛟龍,以小廉細謹繩英雄豪傑,善官人者笑之。 水千流萬派,始於一源,木千枝萬葉,出於一本;人千酬萬應,發於一心;身千病萬 症,根於一髒。眩於千萬,舉世之大迷也;直指原頭,智者之獨見也。故病治一,而千萬 皆除;政理一,而千萬皆舉矣。 水簽、燈燭、日、月、眼,世間惟此五照,宜謂五明。 毫釐之輕,斤鈞之所藉以為重者也;合勺之微,斛鬥之所賴以為多者也;分寸之短, 丈尺之所需以為長者也。 人中黃之穢,天靈蓋之凶,人人畏惡之矣。臥病於牀,命在須臾,片腦蘇合,玉屑金 泊,固有視為無用之物,而唯彼之亟亟者,時有所需也。膠柱用人於緩急之際,良可悲矣! 長戟利於錐,而戟不可以為錐;猛虎勇於狸,而虎不可以為狸。用小者無取於大,猶 用大者無取於小,二者不可以相誚也。 夭喬之物利於水澤,土燥烈,天暵乾,固枯稿矣。然沃以鹵水則黃,沃以油漿則病, 沃以沸湯則死,惟井水則生,又不如河水之王。雖然,倘浸漬汪洋,泥淖經月,惟水物則 生,其他未有不死者。用思顧不難哉! 鑒不能自照,尺不能自度,權不能自稱,圍於物也。聖人則自照、自度、自稱,成其 為鑒、為尺、為權,而後能妍媸長短,輕重天下。 冰凌燒不熟,石砂蒸不黏。 火性空,故以蘭麝投之則香,以毛骨投之則臭;水性空,故烹茶清苦,煮肉則腥羶, 無我故也。無我故能物物,若自家有一種氣味雜於其間,則物矣。物與物交,兩無賓主, 同歸於雜。如煮肉於茶,投毛骨於蘭麝,是謂渾淆駁雜。物且不物,況語道乎? 大車滿載,蚊蚋千萬集焉,其去其來,無加於重輕也。 蒼松古柏與夭桃穠李爭妍,重較鸞鑣與衝車獵馬爭步,豈宜不能?亦可醜矣。 射之不中也,弓無罪,矢無罪,鵠無罪;書之弗工也,筆無罪,墨無罪,紙無罪。 鎖鑰各有合,合則開,不合則不開。亦有合而不開者,必有所以合而不開之故也。亦 有終日開,偶然抵死不開,必有所以偶然不開之故也。萬事必有故,應萬事必求其故。 窗間一紙,能障拔木之風;胸前一瓠,不溺拍天之浪。其所托者然也。 人有饋一木者,家僮曰:「留以為梁。」余曰:「木小不堪也。」 僮曰:「留以為棟。」余曰:「木大不宜也。」僮笑曰:「木一也,忽病其大,又病 其小。」余曰:「小子聽之,物各有宜用也,言各有攸當也,豈惟木哉?」他日為餘生炭 滿爐烘人。余曰:「太多矣。」乃盡溫之,留星星三二點,欲明欲滅。余曰:「太少矣。 」僮怨曰:「火一也,既嫌其多,又嫌其少。」余曰:「小子聽之,情各有所適也,事各 有所量也,豈惟火哉?」 海投以污穢,投以瓦礫,無所不容;取其寶藏,取其生育,無所不與。廣博之量足以 納,觸忤而不驚;富有之積足以供,採取而不竭。聖人者,萬物之海也。 鏡空而無我相,故照物不爽分毫。若有一絲痕,照人面上便有一絲;若有一點瘢,照 人面上便有一點,差不在人面也。 心體不虛,而應物亦然。故禪家嘗教人空諸有,而吾儒惟有喜怒哀樂未發之中,故有 發而中節之和。 人未有洗面而不閉目,撮紅而不慮手者,此猶愛小體也。 人未有過簷滴而不疾走,踐泥塗而不揭足者,此直愛衣履耳。 七尺之軀顧不如一履哉?乃沉之滔天情慾之海,拼於焚林暴怒之場,粉身碎體甘心焉 而不顧,悲夫! 惡言如鴟梟之噭,閒言如燕雀之喧,正言如狻猊之吼,仁言如鸞鳳之鳴。以此思之, 言可弗慎歟? 左手畫圓,右手畫方,是可能也。鼻左受香,右受惡;耳左聽絲,右聽竹;目左視東 ,右視西,是不可能也。二體且難分,況一念而可雜乎? 擲發於地,雖烏獲不能使有聲;投核於石,雖童子不能使無聲。人豈能使我輕重哉? 自輕重耳。 澤潞之役,餘與僚友並肩輿。日莫矣,僚友問輿夫:「去路幾何?」曰:「五十里。 」僚友憮然。少間又問:「尚有幾何?」曰:「四十五里。」如此者數問,而聲愈厲,意 迫切不可言,甚者怒罵。 余少憩車中,既下車,戲之曰:「君費力如許,到來與我一般。」 僚友笑曰:「餘口津且竭矣,而咽若火,始信兄討得便宜多也。」 問卜築者亦然。天下豈有兒不下迫而強自催生之理乎?大抵皆揠苗之見也。 進香叫佛某不禁,同僚非之。餘憮然曰:「王道荊榛而後蹊逕多。彼所為誠非善事, 而心且福利之,為何可弗禁?所賴者緣是以自戒,而不敢為惡也。故歲饑不禁草木之實, 待年豐彼自不食矣。善乎孟子之言曰『君子反經而已矣』。『而已矣』三字,旨哉妙哉! 涵蓄多少趣味!」 日食膾炙者,日見其美,若不可一日無。素食三月,聞肉味只覺其腥矣。今與膾炙人 言腥,豈不訝哉? 鉤吻、砒霜也,都治病,看是甚麼醫手。 家家有路到長安,莫辨東西與南北。 一薪無燄,而百枝之束燎原;一泉無渠,而萬泉之會溢海。 鐘一鳴,而萬戶千門有耳者莫不入其聲,而聲非不足。使鐘鳴於百里無人之野,無一 人聞之,而聲非有餘。鐘非人人分送其聲而使之入,人人非取足於鐘之聲以盈吾耳,此一 貫之說也。 未有有其心而無其政,如漬種之必苗,爇蘭之必香;未有無其心而有其政者,如塑人 之無語,畫鳥之不飛。 某嘗與友人論一事,友人曰:「我胸中自有權量。」某曰:「雖婦人孺子未嘗不權量 ,只怕他大鬥小秤。」 齁鼾驚鄰而睡者不聞,垢污滿背而負者不見。 愛虺蝮而撫摩之,鮮不受其毒矣;惡虎豹而搏之,鮮不受其噬矣。處小人在不遠不近 之間。 玄奇之疾,醫以平易。英發之疾,醫以深沉;闊大之疾,醫以充實。 不遠之復,不若未行之審也。 千金之子非一日而貧也。日朘月削,損於平日而貧於一旦,不咎其積,而咎其一旦, 愚也。是故君子重小損,矜細行,防微敝。 上等手段用賊,其次拿賊,其次躲著賊走。 曳新屨者,行必擇地。苟擇地而行,則屨可以常新矣。 被桐以絲,其聲兩相借也。道不孤成,功不獨立。 坐對明燈,不可以見暗,而暗中人見對燈者甚真。是故君子貴處幽。 無涵養之功,一開口動身便露出本象,說不得你有灼見真知;無保養之實,遇外感內 傷依舊是病人,說不得你有真傳口授。 磨墨得省身克已之法,膏筆得用人處事之法,寫字得經世宰物之法。 不知天地觀四時,不知四時觀萬物。四時分成是四截,總是一氣呼吸,譬如釜水寒溫 熱涼,隨火之有無而變,不可謂之四水。萬物分來是萬種,總來一氣薰陶,譬如一樹花, 大小後先,隨氣之完欠而成,不可謂之殊花。 陽主動,動生燥,有得於陽,則袒裼可以臥冰雪,陰主靜,靜生寒,有得於靜,則盛 暑可以衣裘褐。君子有得於道焉,往如不裕如哉?外若可撓,必內無所得者也。 或問:「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何如?」曰:「體味之不免有病。士賢聖皆志於 天,而分量有大小,造詣有淺深者也。譬之適長安者,皆志於長安,其行有疾遲,有止不 止耳。若曰跬步者希百里,百里者希千里,則非也。故造道之等,必由賢而後能聖,志之 所希,則合下便欲與聖人一般。」 言教不如身教之行也,事化不如意化之妙也。事化信,信則不勞而教成;意化神,神 則不知而俗變。螟蛉語生,言化也。 鳥孚生,氣化也。鱉思生,神化也。 天道漸則生,躐則殺。陰陽之氣皆以漸,故萬物長養而百化昌遂。冬燠則生氣散,夏 寒則生氣收,皆躐也。故聖人舉事,不駭人聽聞。 只一條線,把緊要機括提掇得醒,滿眼景物都生色,到處鬼神都響應。 一法立而一弊生,誠是,然因弊生而不立法,未見其為是也。夫立法以禁弊,猶為防 以止水也,堤薄土疏而乘隙決潰誠有之矣,未有因決而廢防者。無弊之法,雖堯、舜不能 。生弊之法亦立法者之拙也。故聖人不苟立法,不立一事之法,不為一切之法,不懲小弊 而廢良法,不為一對之弊而廢可久之法。 廟堂之上最要蕩蕩平平,寧留有餘不盡之意,無為一著快心之事。或者不然予言,予 曰:「君見懸墜乎?懸墜者,以一線繫重物下垂,往來不定者也。當兩壁之間,人以一手 撼之,撞於東壁重則反於西壁亦重,無撞而不反之理,無撞重而反輕之理,待其定也,中 懸而止。君快於東壁之一撞,而不慮西壁之一反乎?國家以無事無福,無心處事,當可而 止,則無事矣。 地以一氣噓萬物,而使之生,而物之受其氣者,早暮不同,則物之性殊也,氣無早暮 ,夭喬不同,物之體殊也,氣無天喬,甘苦不同,物之味殊也,氣無甘苦,紅白不同,物 之色殊也,氣無紅白,榮悴不同,物之稟遇殊也,氣無榮悴。盡吾發育之力,滿物各足之 分量;順吾生植之道,聽其取足之多寡,如此而已。聖人之治天下也亦然。 口塞而鼻氣盛,鼻塞而口氣盛,鼻口俱塞,脹悶而死。治河者不可不知也。故欲其力 大而勢急,則塞其旁流,欲其力微而勢殺也,則多其支派,欲其蓄積而有用也,則節其急 流。治天下之於民情也亦然。 木鐘撞之也有木聲,土鼓擊之也有土響,未有感而不應者也,如何只是怨尤?或曰: 「亦有感而不應者。」曰:「以發擊鼓,以羽撞鐘,何應之有?」 四時之氣,先感萬物,而萬物應。所以應者何也?天地萬物一氣也。故春感而糞壤氣 升,雨感而礎石先潤,磁石動而針轉,陽燧映而火生,況有知乎?格天動物,只是這個道 理。 積衰之難振也,如痿人之不能起。然若久痿,須補養之,使之漸起,若新痿,須針砭 之,使之驟起。 器械與其備二之不精,不如精其一之為約。二而精之,萬全之慮也。 我之子我憐之,鄰人之子鄰人憐之,非我非鄰人之子,而轉相鬻育,則不死為恩矣。 是故公衙不如私。舍之堅,驛馬不如家騎之肥,不以我有視之也。苟擴其無我之心,則垂 永逸者不憚。今日之一勞,惟民財與力之可惜耳,奚必我居也?懷一體者,當使芻牧之常 足,惟造物生命之可憫耳,奚必我乘也?嗚呼!天下之有我久矣,不獨此一二事也。學者 須要打破這藩籬,才成大世界。 膾炙之處,蠅飛滿幾,而太羹玄酒不至。膾炙日增,而欲蠅之集太羹玄酒,雖驅之不 至也。膾炙徹而蠅不得不趨於太羹玄酒矣。是故返樸還淳,莫如崇儉而禁其可欲。 駝負百鈞,蟻負一粒,各盡其力也,象飲數石,鼷飲一勺,各充其量也。君子之用人 ,不必其效之同,各盡所長而已。 古人云:「聲色之於以化民,末也。」這個末,好容易底。近世聲色不行,動大聲色 ,大聲色不行,動大刑罰,大刑罰才濟得一半事,化不化全不暇理會。常言三代之民與禮 教習,若有姦宄然後麗刑,如腹與菽粟,偶一失調,始用藥餌。後世之民與刑罰習,若德 化不由,日積月累,如孔子之三年,王者之必世,驟使欣然向道,萬萬不能。譬之剛腸硬 腹之人,服大承氣湯三五劑始覺,而卻以四物,君子補之,非不養人,殊與疾悖,而反生 他症矣。卻要在刑政中兼德禮,則德禮可行,所謂兼攻兼補,以攻為補,先攻後補,有宜 攻有宜補,惟在劑量。民情不拂不縱始得,噫!可與良醫道。 得良醫而撓之,與委庸醫而聽之,其失均。 以莫耶授嬰兒而使之御虜,以繁弱授矇瞍而使之中的,其不勝任,授者之罪也。 道途不治,不責婦人,中饋不治,不責僕夫。各有所官也。 齊有南北官道洿下者裡餘,雨多行潦,行者不便則傍西踏人田行,行數日而成路。田 家苦之,斷以橫牆,十步一堵,堵數十焉,行者避牆,更西踏田愈廣,數日又成路。田家 無計,乃蹲田邊且罵且泣,欲止欲訟,而無如多人何也。或告之曰:「牆之所斷,已成棄 地矣。胡不僕牆而使之通,猶得省於牆之更西者乎?」予笑曰:「更有奇法,以築牆之土 垫道,則道平矣。道平人皆由道,又不省於道之西者乎?安用牆為?」越數日道成,而道 傍無一人跡矣。 瓦礫在道,過者皆弗見也,裹之以紙,人必拾之矣,十襲而櫝之,人必盜之矣。故藏 之,人思亡之,掩之,人思檢之;圍之,人思窺之;障之,人思望之,惟光明者不令人疑 。故君子置其身於光天化日之下,丑好在我,我無飾也,愛憎在人,我無與也。 穩卓腳者於平處著力,益甚其不平。不平有二:有兩聥不平,有一隅不平。於不少處 著力,必致其欹斜。 極必反,自然之勢也。故繩過絞則反轉,擲過急則反射。 無知之物尚爾,勢使然也。 是把鑰匙都開底鎖,只看投簧不投簧。 蜀道不難,有難於蜀道者,只要在人得步。得步則蜀道若周行,失步則家庭皆蜀道矣。 未有冥行疾走於斷崖絕壁之道而不傾跌者。 張敬伯常經山險,謂余曰,「天下事常震於始,而安於習。 某數過棧道,初不敢移足,今如履平地矣。余曰:「君始以為險,是不險;近以為不 險,卻是險。」 君子之教人也,能妙夫因材之術,不能變其各具之質。譬之地然,發育萬物者,其性 也,草得之而為柔,木得之而為剛,不能使草之為木,而木之為草也。是故君子以人治人 ,不以我治人。 無星之秤,公則公矣,而不分明,無權之秤,平則平矣,而不通變。君子不法焉。 羊腸之隘,前車覆而後車協力,非以厚之也。前車當關,後車停駕,匪惟同緩急,亦 且共利害。為人也,而實自為也。 嗚呼!士君子共事而忘人之急,無乃所以自孤也夫? 萬水自發源處入百川,容不得,入江、淮、河、漢,容不得,直流至海,則浩浩恢恢 ,不知江、淮幾時入,河、漢何處來,兼收而並容之矣。閒雜懊惱,無端謗讟,償來橫逆 ,加之眾人,不受,加之賢人,不受,加之聖人,則了不見其辭色,自有道以處之。故聖 人者,疾垢之海也。 兩物交必有聲,兩人交必有爭。有聲,兩剛之故也。兩柔則無聲,一柔一剛亦無聲矣 。有爭,兩貪之故也。兩讓則無爭,一貪一讓亦無爭矣。抑有進焉,一柔可以馴剛,一讓 可以化貪。 石不入水者,堅也,磁不入水者,密也。人身內堅而外密;何外感之能入?物有一隙 ,水即入一隙,物虛一寸,水即入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