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嘉祐集卷十二•書九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上歐陽內翰第一書】
  內翰執事:洵布衣窮居,嘗竊有歎。以為天下之人,不能皆賢,不能皆不肖。故賢人君子之處于世,合必離,離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範公在相府,富公為樞密副使,執事與余公、蔡公為諫官,尹公馳騁上下,用力於兵革之地。方是之時,天下之人,毛發絲粟之才,紛紛然而起,合而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魯無用之身,不足以自奮於其間,退而養其心,幸其道之將成,而可以複見於當世之賢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範公西,富公北,執事與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勢,奔走於小官。洵時在京師,親見其事,忽忽仰天歎息,以為斯人之去,而道雖成,不復足以為榮也。既複自思,念往者眾君子之進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間之。今之世無複有善人也,則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憂焉。姑養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傷?退而處十年,雖未敢自謂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與曩者異。而余公適亦有成功於南方,執事與蔡公複相繼登于朝,富公複自外入為宰相,其勢將複合為一。喜且自賀,以為道既已粗成,而果將有以發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愛悅之而不得見之者,蓋有六人。今將往見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則又為之潸然出涕以悲。嗚呼,二人者不可複見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猶有四人也,則又以自解。思其止於四人也,則又汲汲欲一識其面,以發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為天子之宰相,遠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於其前,余公、蔡公遠者又在萬裏外,獨執事在朝廷間,而其位差不甚貴,可以叫呼扳援而聞之以言。而饑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於執事之庭。夫以慕望愛悅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見,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則四人之中,非其勢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執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竊自以為洵之知之特深,愈於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語約而意盡,不為巉刻斬絕之言,而其鋒不可犯。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魚黿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自見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視。執事之文,紆餘委備,往復百折,而條達疏暢,無所間斷。氣盡語極,急言竭論,而容與閒易,無艱難勞苦之態。此三者,皆斷然自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長,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讓,有執事之態。陸贄之文,遺言措意,切近的當,有執事之實。而執事之才,又自有過人者。蓋執事之文,非孟子、韓子之文,而歐陽子之文也。夫樂道人之善而不為諂者,以其人誠足以當之也。彼不知者,則以為譽人以求其悅己也。夫譽人以求其悅己,洵亦不為也,而其所以道執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執事之知其知我也。雖然,執事之名滿於天下,雖不見其文,而固已知有歐陽子矣。而洵也,不幸墮在草野泥塗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而欲徒手奉咫尺之書,自托於執事,將使執事何從而知之,何從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學,生二十五年,始知讀書,從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厲行,以古人自期。而視與己同列者,皆不勝己,則遂以為可矣。其後困益甚,然每取古人之文而讀之,始覺其出言用意,與己大別。時複內顧,自思其才則又似夫不遂止於是而已者。由是盡燒曩時所為文數百篇,取《論語》、《孟子》、《韓子》及其他聖人、賢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終日以讀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觀於其外,而駭然以驚。及其久也,讀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當然者,然猶未敢自出其言也。時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製,試出而書之,已而再三讀之,渾渾乎覺其來之易矣。然猶未敢以為是也。近所為《洪範論》、《史論》凡七篇,執事觀其如何?嘻,區區而自言,不知者又將以為自譽以求人之知己也。惟執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上歐陽內翰第二書】
  內翰諫議執事:士之能以其姓名聞乎天下後世者,夫豈偶然哉!以今觀之,乃可以見。生而同鄉,學而同道,以某問某,蓋有曰吾不聞者焉。而況乎天下之廣,後世之遠,雖欲仿佛,豈易得哉!古之以一能稱,一善書者,愚未嘗敢忽也。今夫群群焉而生,逐逐焉而死者,更千萬人不稱不書也。彼之以一能稱,以一善書者,皆有以過乎千萬人者也。自孔子沒,百有餘年而孟子生。孟子之後,數十年而至荀卿子。荀卿子後乃稍闊遠,二百餘年而揚雄稱於世。揚雄之死,不得其繼千有餘年,而後屬之韓愈氏。韓愈氏沒三百年矣,不知天下之將誰與也?且以一能稱,以一善書者,皆不可忽,則其多稱而屢書者,其為人宜尤可貴重。奈何數千年之間,四人而無加,此其人宜何如也?天下病無斯人,天下而有斯人也,宜何以待之?洵一窮布衣,於今世最為無用,思以一能稱、以一善書而不可得者也。況夫四子者之文章,誠不敢冀其萬一。頃者張益州見其文,以為似司馬子長。洵不悅,辭焉。夫以布衣,而王公大人稱其文似司馬遷,不悅而辭,無乃為不近人情。誠恐天下之人不信,且懼張公之不能副其言,重為世俗笑耳。若執事,天下所就而折衷者也。不知其不肖,稱之曰:“子之《六經論》,荀卿子之文也。”平生為文,求于千萬人中使其姓名仿佛於後世而不可得。今也,一旦而得齒於四人者之中,天下烏有是哉?意者其失於斯言也。執事于文稱師魯,於詩稱子美、聖俞,未聞其有此言也,意者其戲也。惟其愚而不顧,日書其所為文,惟執事之求而致之。既而屢請而屢辭焉,曰:“吾未暇讀也。”退而處,不敢複見,甚慚于朋友,曰:“信矣,其戲也!”雖然,天下不知其為戲,將有以議執事,洵亦且得罪。執事憐其平生之心,苟以為可教,亦足以慰其衰老,唯無曰荀卿雲者,幸甚!
  【上歐陽內翰第三書】
  洵啟:昨出京倉惶,遂不得一別。去後數日,始知悔恨。蓋一時間變出不意,遂擾亂如此,怏悵怏悵。不審日來尊履何似?二子軾、轍竟不免丁憂。今已到家月餘,幸且存活。洵道途奔波,老病侵陵,成一翁矣。自思平生羈蹇不遇,年近五十,始識閣下。傾蓋晤語,便若平生。非徒欲援之於貧賤之中,乃與切磨議論,共為不朽之計。而事未及成,輒聞此變。孟軻有雲:“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豈信然邪?洵離家時,無壯子弟守舍,歸來屋廬倒壞,籬落破漏,如逃亡人家。今且謝絕過從,杜門不出,亦稍稍取舊書讀之。時有所懷,輒欲就閣下評議。忽驚相去已四千里,思欲跂首望見君子之門庭不可得也。所示範公碑文,議及申公事節,最為深厚。近試以語人,果無有曉者。每念及此,鬱鬱不樂。閣下雖賢俊滿門,足以嘯歌俯仰,終日不悶,然至於不言而心相諭者,閣下於誰取之?自蜀至秦,山行一月,自秦至京師,又沙行數千里。非有名利之所驅與凡事之不得已者,孰為來哉?洵老矣,恐不能複東。閣下當時賜音問,以慰孤耿。病中無聊,深愧疏略,惟千萬珍重。
  【上歐陽內翰第四書】
  洵啟:夏熱,伏惟提舉內翰尊候萬福。向為京兆尹,天下謂公當由此得政。其後聞有此授,或以為拂世戾俗,過在於不肯鹵莽。然此豈足為公損益哉。洵久不奉書,非敢有懈,以為用公之奏而得召,恐有私謝之嫌。今者洵既不行,而朝廷又欲必致之。恐聽者不察,以為匹夫而要君命,苟以為高而求名,亦且得罪於門下,是故略陳其一二,以曉左右。聞之孟軻曰:“仕不為貧,而有時乎為貧。”洵之所為欲仕者,為貧乎?實未至於饑寒而不擇。以為行道乎?道固不在我。且朝廷將何以待之?今人之所謂富貴高顯而近于君可以行道者,莫若兩制。然猶以為不得為宰相,有所牽制於其上,而不得行其志。為宰相者,又以為時不可為,而我將有所待。若洵又可以行道責之邪?始公進其文,自丙申之秋至戊戌之冬,凡七百餘日而得召。朝廷之事,其節目期限,如此之繁且久也。使洵今日治行,數月而至京師,旅食於都市以待命,而數月間得試於所謂舍人院者,然後使諸公專考其文,亦一二年。幸而以為不謬,可以及等而奏之,從中下相府,相與擬議,又須年載間,而後可以庶幾有望於一官。如此,洵固以老而不能為矣。人皆曰求仕將以行道,若此者,果足以行道乎?既不足以行道,而又不至於為貧,是二者皆無名焉。是故其來遲遲,而未甚樂也。王命且再下,洵若固辭,必將以為沽名而有所希望。今歲之秋,軾、轍已服闋,亦不可不與之俱東。恐內翰怪其久而不來,是以略陳其意。拜見尚遠,唯千萬為國自重。
  【上歐陽內翰第五書】
  內翰侍郎執事:洵以無用之才,久為天下之棄民,行年五十,未嘗見役於世。執事獨以為可收,而論之于天子,再召之試,而洵亦再辭。獨執事之意,叮寧而不肯已。朝廷雖知其不肖,不足以辱士大夫之列,而重違執事之意,譬之巫醫卜祝,特捐一官以乞之。自顧無分毫之功有益於世,而王命至門,不知辭讓,不畏簡書,朋友之譏,而苟以為榮。此所以深愧於執事,久而不至於門也。然君子之相從,本非以求利,蓋亦樂乎天下之不知其心,而或者之深知之也。執事之於洵,未識其面也,見其文而知其心。既見也,聞其言而信其平生。洵不以身之進退出處之間有謁於執事,而執事亦不以稱譽薦拔之故有德於洵。再召而辭也,執事不以為矯,而知其恥於自求。一命而受也,執事不以為貪,而知其不欲為異。其去不追,而其來不拒,其大不榮,而其小不辱。此洵之所以自信於心者,而執事舉之。故凡區區而至門者,為是謝也。《禮》曰:“仕而未有祿者,君有饋焉曰獻;使焉曰寡君,違而君薨,弗為服也。”古之君子重以其身臣人者,蓋為是也哉!子思、孟軻之徒,至於是國,國君使人饋之,其詞曰:“寡君使某有獻於從者。”布衣之尊而至於此,惟不食其祿也。今洵已有名於吏部,執事其將以道取之邪,則洵也猶得以賓客見。不然,其將與奔走之吏同趨於下風,此洵所以深自憐也。唯所裁擇。
  【上王長安書】
  判府左丞閣下:天下無事,天子甚尊,公卿甚貴,士甚賤。從士而逆數之,至於天子,其積也甚厚,其為變也甚難。是故天子之尊至於不可指,而士之卑至於可殺。嗚呼!見其安而不見其危,如此而已矣。衛懿公之死,非其無人也,以鶴辭而不與戰也。方其未敗也,天下之士望為其鶴而不可得也。及其敗也,思以千乘之國與匹夫共之而不可得也。人知其卒之至於如此,則天子之尊可以栗栗於上,而士之卑可以肆志於下,又焉敢以勢言哉!故夫士之貴賤,其勢在天子。天子之存亡,其權在士。世衰道喪,天下之士學之不明,持之不堅,於是始以天子存亡之權,下而就一匹夫貴賤之勢。甚矣夫,天下之惑也。持千金之璧以易一瓦缶,幾何其不舉而棄諸溝也。古之君子,其道相為徒,其徒相為用。故一夫不用乎此,則天下之士相率而去之。使夫上之人有失天下士之憂,而後有失一士之懼。今之君子,幸其徒之不用,以苟容其身。故其始也輕用之,而其終也亦輕去之。嗚呼!其亦何便於此也?當今之世,非有賢公卿不能振其前,非有賢士不能奮其後。洵從蜀來,明日將至長安見明公而東。伏惟讀其書而察其心,以輕重其禮。幸甚幸甚!
  【上張侍郎第一書】
  侍郎執事:明公之知洵,洵知之,明公知之,他人亦知之。洵之所以獲知於明公,明公之所以知洵者,雖暴之天下,皆可以無愧。今也,將有所私告於執事。今將以屑屑之私,壞敗其至公之節,欲忍而不言而不能,欲言而不果,勃然交於胸中,心不寧而顏忸怩者累月而後決。竊見古之君子,知其人也憂其人,以至於其父母、昆弟、妻子,以至於其親族、朋友,憂之固其責也。雖然,自我求之,則君子譏焉。知之而不憂,不憂而求人憂,則君子交譏之。洵之意以為寧在我,而無寧在明公,故用此決其意而發其言,以私告於下執事。明公試一聽之。洵有二子軾、轍,齠齔授經,不知他習,進趨拜跪,儀狀甚野,而獨於文字中有可觀者。始學聲律,既成,以為不足盡力於其間,讀孟、韓文,一見以為可作。引筆書紙,日數千言,坌然溢出,若有所相。年少狂勇,未嘗更變,以為天子之爵祿可以攫取。聞京師多賢士大夫,欲往從之遊,因以舉進士。洵今年幾五十,以懶鈍廢於世,誓將絕進取之意。惟此二子,不忍使之複為湮淪棄置之人。今年三月,將與之如京師。一門之中,行者三人,而居者尚十數口。為行者計,則害居者;為居者計,則不能行。恓恓焉無所告訴。夫以負販之夫,左提妻,右挈子,奮身而往,尚不可禦。有明公以為主,公焉往而不濟?今也望數千里之外,茫然如梯天而航海,蓄縮而不進,洵亦羞見朋友。明公居齊桓、晉文之位,惟其不知洵,惟其知而不憂,則又何說;不然,何求而不克?輕之于鴻毛,重之于泰山,高之於九天,遠之於萬里,明公一言,天下誰議?將使軾、轍求進於下風,明公引而察之。有一不如所言,願賜誅絕,以懲欺罔之罪。
  【上張侍郎第二書】
  省主侍郎執事:洵始至京師時,平生親舊,往往在此,不見者蓋十年矣,惜其老而無成。問所以來者,既而皆曰:“子欲有求,無事他人,須張益州來乃濟。”且雲:“公不惜數千里走表為子求官,苟歸,立便殿上,與天子相唯諾,顧不肯邪?”退自思公之所與我者,蓋不為淺,所不可知者,唯其力不足而勢不便。不然,公與我無愛也。聞之古人:“日中必□,操刀必割。”當此時也,天子虛席而待公,其言宜無不聽用。洵也與公有如此之舊,適在京師,且未甚老,而猶足以有為也。此時而無成,亦足以見他人之無足求,而他日之無及也已。昨聞車馬至此有日,西出百餘裏迎見。雪後苦風,晨至鄭州,唇黑面烈,僮僕無人色。從逆旅主人得束薪縕火。良久,乃能以見。出鄭州十裏許,有導騎從東來,驚愕下馬立道周,雲宋端明且至,從者數百人,足聲如雷,已過,乃敢上馬徐去。私自傷至此,伏惟明公所謂潔廉而有文,可以比漢之司馬子長者,蓋窮困如此,豈不為之動心而待其多言邪!
  【上韓舍人書】
  舍人執事:方今天下雖號無事,而政化未清,獄訟末衰息,賦斂日重,府庫空竭,而大者又有二敵之不臣,天子震怒,大臣憂恐。自兩制以上宜皆苦心焦思,日夜思念,求所以解吾君之憂者。洵自惟閒人,於國家無絲毫之責,得以優遊終歲,詠歌先王之道以自樂,時或作為文章,亦不求人知。以為天下方事事,而王公大人豈暇見我哉?是以逾年在京師,而其平生所願見如君侯者,未嘗一至其門。有來告洵以所欲見之之意,洵不敢不見。然不知君侯見之而何也?天子求治如此之急,君侯為兩制大臣,豈欲見一閒布衣,與之論閒事邪?此洵所以不敢遽見也。自閒居十年,人事荒廢,漸不喜承迎將逢,拜伏拳跽。王公大人苟能無以此求之,使得從容坐隅,時出其所學,或亦有足觀者。今君侯辱先求之,此其必有所異乎世俗者矣。《孟子》曰:“段幹木逾垣而避之,泄柳閉門而不納,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見矣。”嗚呼!吾豈斯人之徒歟!欲見我而見之,不欲見而徐去之何傷?況如君侯,平生所願見者,又何辭焉?不宣。洵再拜。

  ————————— 嘉祐集卷十三•書八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上韓丞相書】
  洵年老無聊,家產破壞,欲從相公乞一官職。非敢望如朝廷所以待賢俊,使之志得道行者,但差勝於今,粗可以養生遺老者耳。去歲蒙朝廷授洵試校書郎,亦非敢少之也。使朝廷過聽,而洵僥幸,不過得一京官,終不能如漢、唐之際所以待處士者。則京官之與試銜,又何足分多少於其間,而必為彼不為此邪。然其所以區區無厭,複有求于相公者,實以家貧無貲,得六七千錢,誠不足以贍養,又況忍窮耐老,望而未可得邪。凡人為官,稍可以紓意快志者,至京朝官始有其仿佛耳。自此以下者,皆勞筋苦骨,摧折精神,為人所役使,去僕隸無幾也。然天下之士,所以求之如不及,得之而喜者,彼誠少年,將有所忍於此,以待至於紓意快志者也。若洵者,計其年豈足以有待邪?今且守選數年,然後得窺尚書省門。又待闕歲餘而到任,幸而得免於負犯廢放,又守選,又待闕,如此十四五年,謹守以滿七八考,又幸而有舉主五六人,然後敢望於改官。當此之時,洵蓋七十矣。譬如豫章橘柚,非老人所種也。洵久為布衣,無官長拘轄,自覺筋骨疏強,不堪為州縣趨走拜伏小吏。相公若別除一官,而幸與之,願得盡力。就使無補,亦必不至於恣睢漫漶,以傷害王民也。今朝廷糊名以取人,保任以得官,苟應格者,雖屠沽不得不與。何者?雖欲愛惜而無由也。今洵幸為諸公所知似不甚淺,而相公尤為有意。至於一官,則反覆遲疑不決者累歲。嗟夫!豈天下之官以洵故冗邪?洵少時自處不甚卑,以為遇時得位,當不鹵莽。及長,知取士之難,遂絕意於功名,而自托於學術,實亦有得而足恃。自去歲以來,始複讀《易》,作《易傳》百餘篇。此書若成,則自有《易》以來,未始有也。今也亦不甚戀戀於一官,如必無可推致之理,亦幸明告之,無使其首鼠不決,欲去而遲遲也。世人施恩則望報,苟有以相博,則叩之也易。今洵已潦倒,有二子又皆抗拙如洵,相公豈能施此不報之恩邪?相公往時為洵言,欲為歐陽公言子者數矣,而見輒忘之以為怪。洵誠懼其或有意欲收之也,而複忘之,故忍恥而一言。不宣,洵再拜。
  【上韓昭文論山陵書】
  四月二十三日,將仕郎、守霸州文安縣主簿、禮院編纂蘇洵,惶恐再拜上書昭文相公執事:洵本布衣書生,才無所長,相公不察而辱收之,使與百執事之末,平居思所以仰報盛德而不獲其所。今者先帝新棄萬國,天子始親政事,當海內傾耳側目之秋,而相公實為社稷柱石莫先之臣,有百世不磨之功,伏惟相公將何以處之?古者天子即位,天下之政必有所不及安席而先行之者。蓋漢昭即位,休息百役,與天下更始。故其為天子曾未逾月,而恩澤下布於海內。竊惟當今之事,天下之所謂最急,而天子之所宜先行者,輒敢以告於左右。竊見先帝以儉德臨天下,在位四十餘年,而宮室遊觀無所增加,幃簿器皿弊陋而不易,天下稱頌,以為文、景之所不若。今一旦奄棄臣下,而有司乃欲以末世葬送無益之費,侵削先帝休息長養之民,掇取厚葬之名而遺之,以累其盛明。故洵以為當今之議,莫若薄葬。竊聞頃者癸酉赦書既出,郡縣無以賞兵,例皆貸錢於民,民之有錢者,皆莫肯自輸,於是有威之以刀劍,驅之以笞棰,為國結怨,僅而得之者。小民無知,不知與國同憂,方且狼顧而不寧。而山陵一切配率之科又以複下,計今不過秋冬之間,海內必將騷然,有不自聊賴之人。竊惟先帝平昔之所以愛惜百姓者如此其深,而其所以檢身節儉者如此其至也,推其平生之心而計其既沒之意,則其不欲以山陵重困天下,亦已明矣。而臣下乃獨為此過當逾禮之費,以拂戾其平生之意,竊所不取也。且使今府庫之中,財用有餘,一物不取於民,盡公力而為之,以稱遂臣子不忍之心,猶且獲譏于聖人。況夫空虛無有,一金以上非取於民則不獲,而冒行不顧以徇近世失中之禮,亦已惑矣。然議者必將以為,古者“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以天下之大,而不足於先帝之葬,於人情有所不順。洵亦以為不然。使今儉葬而用墨子之說,則是過也。不廢先王之禮,而去近世無益之費,是不過矣。子思曰:“三日而殯,凡附於身者必誠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葬,凡附於棺者必誠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古之人所由以盡其誠信者,不敢有略也,而外是者則略之。昔者華元厚葬其君,君子以為不臣。漢文葬於霸陵,木不改列,藏無金玉,天下以為聖明,而後世安於太山。故曰:莫若建薄葬之議,上以遂先帝恭儉之誠,下以紓百姓目前之患,內以解華元不臣之譏,而萬世之後以固山陵不拔之安。洵竊觀古者厚葬之由,未有非其時君之不達,欲以金玉厚其親於地下,而其臣下不能禁止,僶俛而從之者。未有如今日之事,太后至明,天子至聖,而有司信近世之禮,而遂為之者,是可深惜也。且夫相公既已立不世之功矣,而何愛一時之勞而無所建明?洵恐世之清議,將有任其責者。如曰詔敕已行,制度已定,雖知不便,而不可複改。則此又過矣。蓋唐太宗之葬高祖也,欲為九丈之墳,而用漢氏長陵之制,百事務從豐厚,及群臣建議以為不可,於是改從光武之陵,高不過六丈,而每事儉約。夫君子之為政,與其坐視百姓之艱難而重改令之非,孰若改令以救百姓之急?不勝區區之心,敢輒以告。惟恕其狂易之誅,幸甚幸甚!不宣,洵惶恐再拜。
  【與梅聖俞書】
  聖俞足下:暌間忽複歲晚,昨九月中嘗發書,計已達左右。洵閒居經歲,益知無事之樂,舊病漸複散去,獨恨淪廢山林,不得聖俞、永叔相與談笑,深以嗟惋。自離京師,行已二年,不意朝廷尚未見遺,以其不肖之文猶有可采者,前月承本州發遣赴闕就試。聖俞自思,僕豈欲試者。惟其平生不能區區附合有司之尺度,是以至此窮困。今乃以五十衰病之身,奔走萬里以就試,不亦為山林之士所輕笑哉。自思少年嘗舉茂才,中夜起坐,裹飯攜餅,待曉東華門外,逐隊而入,屈膝就席,俯首據案。其後每思至此,即為寒心。今齒日益老,尚安能使達官貴人複弄其文墨,以窮其所不知邪?且以永叔之言與夫三書之所雲,皆世之所見。今千里召僕而試之,蓋其心尚有所未信,此尤不可苟進以求其榮利也。昨適有病,遂以此辭。然恐無以答朝廷之恩,因為《上皇帝書》一通以進,蓋以自解其不至之罪而已。不知聖俞當見之否?冬寒,千萬加愛。
  【答雷太簡書】
  太簡足下:前月辱書,承諭朝廷將有召命,且教以東行應詔。旋屬郡有符,亦以此見遣。承命自笑,恐不足以當,遂以病辭,不果行。計太簡亦已知之。僕已老矣,固非求仕者,亦非固求不仕者。自以閒居田野之中,魚稻蔬筍之資,足以養生自樂,俯仰世俗之間,竊觀當世之太平。其文章議論,亦可以自足於一世。何苦乃以衰病之身,委曲以就有司之權衡,以自取輕笑哉!然此可為太簡道,不可與流俗人言也。向者《權書》、《衡論》、《幾策》,皆僕閒居之所為。其間雖多言今世之事,亦不自求出之於世,乃歐陽永叔以為可進而進之。苟朝廷以為其言之可信,則何所事試,苟不信其平居之所雲,而其一日倉卒之言,又何足信邪。恐複不信,只以為笑。久居閒處,終歲幸無事。昨為州郡所發遣,徒益不樂爾。楊旻至今未歸,未得所惠書。歲晚,京師寒甚,惟多愛。
  【與楊節推書】
  洵白:節推足下,往者見托以先丈之埋銘,示之以程生之《行狀》。洵於子之先君,耳目未嘗相接,未嘗輒交談笑之歡。夫古之人所為志夫其人者,知其平生,而閔其不幸以死,悲其後世之無聞,此銘之所為作也。然而不幸而不知其為人,而有人焉告之以其可銘之實,則亦不得不銘。此則銘亦可以信《行狀》而作者也。今餘不幸而不獲知子之先君,所恃以作銘者,正在其《行狀》耳。而《狀》又不可信,嗟夫難哉!然余傷夫人子之惜其先君無聞於後,以請於我。我既已許之,而又拒之,則無以恤乎其心。是以不敢遂已,而卒銘其墓。凡子之所欲使子之先君不朽者,茲亦足以不負子矣,謹錄以進如左。然又恐子不信《行狀》之不可用也,故又具列於後。凡《行狀》之所雲皆虛浮不實之事,是以不備論,論其可指之跡。《行狀》曰:“公有子美琳,公之死由哭美琳而慟以卒。”夫子夏哭子,止於喪明,而曾子譏之。而況以殺其身,此何可言哉。餘不愛夫吾言,恐其傷子先君之風。《行狀》曰:“公戒諸子,無如鄉人父母在而出分。”夫子之鄉人,誰非子之兄與子之舅甥者,而余何忍言之。而況不至於皆然,則余又何敢言之。此銘之所以不取於《行狀》者有以也,子其無以為怪。洵白。
  【與吳殿院書】
  洵啟:京師會遇,殊未及從容,屬家有變故,倉遽西走,遂不得奉別,怏悵不可勝言也。向每見君侯,談論輒盡歡。而在京師逾年,相見至少,誠恐憲官職重,是以不敢數數自通,然亦老懶不出之故。及今相去數千里,求複一見不可得也。曩曾議及故友史沆骨肉淪落荊楚間,慨然太息,有收恤之心。沆有兄經臣者,雖臥病而志氣卓然,以豪傑稱鄉裏,使得攝尺寸之柄,當不鹵莽。常以為沆死而有經臣者在,或萬一能有所雪,今不幸亦已死矣。追思沆平生孤直不遇,而經臣亦以剛見廢,又皆以無後死。當其生時,舉世莫不仇疾,惟君侯一人獨為哀閔,而數年間兄弟相繼淪喪,使仁人之心不克少施。嗚呼!豈其命之窮薄至於此邪!經臣死,家無一人,後事所囑辦于朋友。今其家遺孤骨肉存者,獨沆有弱女在襄州耳,君侯尚可以庇之,使無失所否?阻遠未能一一,伏惟裁悉。不宣。洵白。
  【謝趙司諫書】
  洵啟:向家居眉陽,以病懶不獲問從者,常以為閣下之所在,聲之所振,德之所加,士以千里為近,而洵獨不能走二百里一至於門。縱不獲罪,固以為君子之棄人矣。今年秋始見太守竇君京師,乃知閣下過聽,猥以鄙陋上塞明詔。不知閣下何取於洵也。洵固無取,然私獨喜,以為可辭於世者,其不以馳騖得明矣。洵不識閣下,然仰聞君子之風,常以私告于朋友。特恨其身之不肖,不得交於當世,以遍致閣下之美。所告者皆饑寒自謀不暇之人,雖告而無益。然猶以素不相識之故,得免于希勢苟附之嫌,是其不識賢於識也。今世之所尚,相見則以數至門為勤,不相見則以數至書為忠。夫數至門者,虛禮無用,數至書者,虛詞無觀。得其無用與其無觀而加喜,不得而怒,此與嬰兒之好惡無異。今閣下舉人而取於不相識之中,則其去世俗遠矣。寓居雍丘,無故不至京師。詹望君子,日以複日。頃者朝廷猥以試校書郎見授,洵不能以老身複為州縣之吏,然所以受者,嫌若有所過望耳。以閣下知我,故言及此,無怪。
  【與孫叔靜】
  久承借示新文及累為訪臨,甚荷勤眷。文字已細觀,甚善。必欲求所未至,如《中正論》引舜為證,此是時文之病。凡論但意立而理明,不必覓事應付。誠未思之。專此,不宣。洵白。

  ————————— 嘉祐集卷十四•譜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譜例】
  古者,諸侯世國,卿大夫世家,死者有廟,生者有宗,以相次也,是以百世而不相忘。此非獨賢士大夫尊祖而貴宗,蓋其昭穆存乎其廟,遷毀之主存乎其太祖之室,其族人相與為服,死喪嫁娶相告而不絕,則其勢自至於不忘也。自秦、漢以來,仕者不世,然其賢人君子猶能識其先人,或至百世而不絕,無廟無宗而祖宗不忘,宗族不散,其勢宜亡而獨存,則由有譜之力也。蓋自唐衰,譜牒廢絕,士大夫不講,而世人不載。於是乎由賤而貴者,恥言其先;由貧而富者,不錄其祖,而譜遂大廢。昔者,洵嘗自先子之言而咨考焉,由今而上得五世,由五世而上得一世,一世之上失其世次,而其本出於趙郡蘇氏,以為《蘇氏族譜》。它日歐陽公見而歎曰:“吾嘗為之矣。”出而觀之,有異法焉。曰:“是不可使獨吾二人為之,將天下舉不可無也。”洵於是又為《大宗譜法》以盡譜之變,而並載歐陽氏之《譜》以為譜例,附以歐陽公題《劉氏碑後》之文以告當世之君子,蓋將有從焉者。《歐陽氏譜》及永叔題《劉氏碑後》不具於此。
  【蘇氏族譜】
  蘇氏之《譜》,譜蘇氏之族也。蘇氏出自高陽,而蔓延於天下。唐神龍初,長史味道刺眉州,卒於官,一子留於眉。眉之有蘇氏自是始。而譜不及焉者,親盡也。親盡則曷為不及?譜為親作也。凡子得書而孫不得書,何也?以著代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幾,某日卒,皆書,而他不書,何也?詳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皆曰諱某,而他則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譜》為蘇氏作,而獨吾之所自出得詳與尊,何也?《譜》,吾作也。嗚呼!觀吾之《譜》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見乎親,親見於服,服始於衰,而至於緦麻,而至於無服。無服則親盡,親盡則情盡,情盡則喜不慶,憂不吊。喜不慶,憂不吊,則途人也。吾之所以相視如途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於途人,此吾譜之所以作也。其意曰:分而至於途人者,勢也。勢,吾無如之何也已。幸其未至於途人也,使之無至於忽忘焉可也。嗚呼!觀吾之《譜》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系之以詩曰:
  吾父之子,今為吾兄。吾疾在身,兄呻不甯。數世之後,不知何人。彼死而生,不為戚欣。兄弟之親,如足如手,其能幾何?彼不相能,彼獨何心!
  【族譜後錄上篇】
  蘇氏之先出於高陽,高陽之子曰稱,稱之子曰老童,老童生重黎及吳回。重黎為帝嚳火正,曰祝融,以罪誅。其後為司馬氏。而其弟吳回復為火正。吳回生陸終,陸終生子六人:長曰樊,為昆吾;次曰惠連,為參胡;次曰籛,為彭祖;次曰來言,為會人;次曰安,為曹姓;季曰季連,為羋姓。六人者皆有後,其後各分為數姓。昆吾始姓己氏,其後為蘇、顧、溫、董。當夏之時,昆吾為諸侯伯,歷商而昆吾之後無聞。至周有忿生,為司寇,能平刑以教百姓,周公稱之,蓋《書》所謂司寇蘇公者也。司寇蘇公與檀伯達皆封於河,世世仕周,家于其封,故河南、河內皆有蘇氏。六國之際,秦及代、厲,其苗裔也。至漢興而蘇氏始徙入秦。或曰:高祖徙天下豪傑以實關中,而蘇氏遷焉。其後曰建,家于長安杜陵。武帝時為將,以擊匈奴有功,封平陵侯,其後世遂家于其封。建生三子:長曰嘉,次曰武,次曰賢。嘉為奉車都尉。其六世孫純為南陽太守。生子曰章,當順帝時為冀州刺史,又遷為並州,有功於其人,其子孫遂家於趙郡。其後至唐武后之世,有味道、味玄。味道,聖歷初為鳳閣侍郎,以貶為眉州刺史,遷為益州長史,未行而卒。有子一人不能歸,遂家焉。自是眉始有蘇氏。故眉之蘇,皆宗益州長史味道。趙郡之蘇,皆宗並州刺史章。扶風之蘇,皆宗平陵侯建。河南、河內之蘇,皆宗司寇忿生。而凡蘇氏皆宗昆吾樊。昆吾樊宗祝融、吳回。蓋自昆吾樊至司寇忿生,自司寇忿生至平陵侯建,自平陵侯建至並州刺史章,自並州刺史章至益州長史味道,自益州長史味道至吾之高祖,其間世次皆不可紀。而洵始為《族譜》以紀其族屬,《譜》之所記,上至於吾之高祖,下至於吾之昆弟,昆弟死而及昆弟之子。曰:嗚呼!高祖之上不可詳矣。自吾之前,而吾莫之知焉,已矣;自吾之後,而莫之知焉,則從吾《譜》而益廣之,可以至於無窮。蓋高祖之子孫,家授一《譜》而藏之。其法曰:凡嫡子而後得為譜,為譜者皆存其高祖,而遷其高祖之父,世世存其先人之譜,無廢也。而其不及高祖者,自其得為譜者之父始,而存其所宗之譜,皆以吾譜冠焉。其說曰:此古之小宗也。古者有大宗,有小宗,《傳》曰:“別子為祖,繼別為宗,繼禰者為小宗。有百世不遷之宗,有五世則遷之宗。百世不遷者,別子之後也。宗其繼別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遷者也。宗其繼高祖者,五世則遷者也。”別子者,公子及士之始為大夫者也。別子不得禰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後之,則為大宗,故曰:“繼別為宗。”族人宗之,雖百世,而大宗死,則為之齊衰三月,其母妻亡亦然;死而無子,則支子以其昭穆後之,此所謂“百世不遷之宗”也。別子之庶子又不得禰別子,而自使其嫡子為後,則為小宗。故曰“繼禰者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則易宗。其繼禰者,親兄弟宗之;其繼祖者,從兄弟宗之;其繼曾祖者,再從兄弟宗之;其繼高祖者,三從兄弟宗之;死而無子,則支子亦以其昭穆後之,此所謂“五世則遷之宗也”。凡今天下之人,惟天子之子與始為大夫者,而後可以為大宗,其餘則否。獨小宗之法,猶可施於天下。故為族譜,其法皆從小宗。凡吾之宗,其繼高祖者,高祖之嫡子祈。祈死無子,天下之宗法不立,族人莫克以其子為之後,是以繼高祖之宗亡而虛存焉。其繼曾祖者曾祖之嫡子宗善,宗善之嫡子昭圖,昭圖之嫡子惟益,惟益之嫡子允元。其繼祖者,祖之嫡子諱序,序之嫡子澹,澹之嫡子位。其繼禰者,禰之嫡子澹,澹之嫡子位。曰:嗚呼!始可以詳之矣。百世之後,凡吾高祖之子孫,得其家之譜而觀之,則為小宗。得吾高祖之子孫之譜而合之,而以吾《譜》考焉,則至於無窮而不可亂也。是為《譜》之志雲爾。
  【族譜後錄下篇】
  蘇氏之先自昆吾以來,其最顯者司寇忿生,三代之事,其聞於今不詳,周公作《立政》而特稱之,以教太史。其後周室衰,司寇之子孫亦曰蘇公,遭讒作詩以刺暴公,名曰《彼何人斯》。惟此二人,見於《詩》、《書》,是以其傳至今。自蘇氏入秦而平陵侯建、典屬國武始顯。遷於趙,而並州刺史章、益州長史味道始有聞於世。遷于眉,而至於今無聞。夫是惟譜不立也,自昆吾至《書》之蘇公五百有餘年,自《書》之蘇公至《詩》之蘇公二百有餘年,自《詩》之蘇公至平陵侯建、典屬國武,七百有餘年,自平陵侯建、典屬國武,至並州刺史章二百有餘年,自並州刺史章,至益州長史味道五百有餘年,自益州長史味道,至吾之高祖二百有餘年,以三十年而一易世,則七十有餘世也。七十有餘世,亦容有賢不賢焉。不賢者隨世磨滅,不可得而聞;而賢者獨有七人。七十有餘世,其賢者亦容不止於七人矣,而其餘不傳,則譜不立之過也。故洵既為族譜,又從而記其所聞先人之行。昔吾先子嘗有言曰:“吾年少而亡吾先人,先世之行,吾不及有聞焉。蓋嘗聞其略曰:蘇氏自遷於眉而家於眉山,自高祖涇則已不詳。自曾祖釿而後稍可記。曾祖娶黃氏,以俠氣聞於鄉閭。生子五人,而吾祖祜最少最賢,以才幹精敏見稱,生於唐哀帝之天祐二年,而歿于周世宗之顯德五年,蓋與五代相終始。歿之一年,而吾太祖始受命。是時王氏、孟氏相繼據蜀,蜀之高才大人皆不肯出仕,曰:不足輔。仕於蜀者皆其年少輕銳之士,故蜀以再亡。至太祖受命,而吾祖不及見也。吾祖娶于李氏。李氏,唐之苗裔,太宗之子曹王明之後世曰瑜,為遂州長江尉,失官,家於眉之丹夌。祖母嚴毅,居家肅然,多才略,猶有竇太后、柴氏主之遺烈。生子五人,其才皆不同,宗善、宗晏、宗忭,循循無所毀譽;少子宗晁,輕俠難制;而吾父杲最好善,事父母極于孝,與兄弟篤于愛,與朋友篤于信,鄉閭之人,無親疏皆敬愛之。娶宋氏夫人,事上甚孝謹,而禦下甚嚴。生子九人,而吾獨存。善治生,有餘財。時蜀新破,其達官爭棄其田宅以入覲,吾父獨不肯取,曰:‘吾恐累吾子。’終其身田不滿二頃,屋弊陋不葺也。好施與,曰:‘多財而不施,吾恐他人謀我,然施而使人知之,人將以我為好名。’是以施而尤惡使人知之。族叔父玩嘗有重獄,將就逮,曰:‘入獄而死,妻子以累兄。請為我詗獄之輕重,輕也以肉饋我,重也以菜饋我。饋我以菜,吾將不食而死。’既而得釋,玩曰:‘吾非無他兄弟,可以寄死生者,惟子。’及將歿,太夫人猶執吾手曰:‘盍以是屬子之兄弟。’笑曰:‘而子賢,雖非吾兄弟,亦將與之;不賢,雖吾兄弟,亦將棄之。屬之何益?善教之而已。’遂卒。卒之歲,蓋淳化五年。推其生之年,則晉少帝之開運元年也。”此洵嘗得之先子雲爾。先子諱序,字仲先,生於開寶六年,而歿於慶歷七年。娶史氏夫人,生子三人,長曰澹,次曰渙,季則洵也。先子少孤,喜為善而不好讀書。晚乃為詩,能白道,敏捷立成,凡數十年得數千篇,上自朝廷郡邑之事,下至鄉閭子孫畋漁治生之意,皆見於詩。觀其詩雖不工,然有以知其表裏洞達,豁然偉人也。性簡易,無威儀,薄於為己而厚於為人,與人交,無貴賤皆得其歡心。見士大夫曲躬盡敬,人以為諂,及其見田父野老亦然,然後人不以為怪。外貌雖無所不與,然其中心所以輕重人者甚嚴。居鄉閭,出入不乘馬,曰:“有甚老于我而行者,吾乘馬,無以見之。”敝衣惡食處之不恥,務欲以身處眾之所惡,蓋不學《老子》而與之合。居家不治家事,以家事屬諸子。至族人有事就之謀者,常為盡其心,反復而不厭。凶年嘗鬻其田以濟饑者。既豐,人將償之,曰:“吾自有以鬻之,非爾故也。”卒不肯受。力為藏退之行,以求不聞於世。然行之既久,則鄉人亦多知之,以為古之隱君子莫及也。以渙登朝,授大理評事。史氏夫人,眉之大家,慈仁寬厚。宋氏姑甚嚴,夫人常能得其歡,以和族人。先公十五年而卒,追封蓬萊縣太君。洵聞之,自唐之衰,其賢人皆隱於山澤之間,以避五代之亂。及其後,僭偽之國相繼亡滅,聖人出而四海平一,然其子孫猶不忍去其父祖之故以出仕於天下。是以雖有美才而莫顯於世,及其教化洋溢,風俗變改,然後深山窮穀之中,向日之子孫,乃始振迅相與從宦於朝。然其才氣,則既已不若其先人質直敦厚,可以重任而無疑也。而其先之行,乃獨隱晦而不聞,洵竊深懼焉。於是記其萬一而藏之家,以示子孫。至和二年九月一日。
  【大宗譜法】
  《蘇氏族譜》,小宗之法也。凡天下之人,皆得而用之,而未及大宗也。大宗之法,冠以別子,由別子而列之,至於百世而無窮,皆世自為處,別其父子,而合其兄弟。父子者,無窮者也。兄弟者,有窮者也。無窮者相與處則害於無窮,其勢不得不別。然而某之子某,某之子某,則是猶不別也,是為大宗之法雲爾。故為大宗之法三世,自三世而推之,無不及也;人設二子而廣之,無不載也。蓋立法以為譜,學者之事也。由譜而知其先以及其旁子弟,以傳於後世,是古君子之所重,而士大夫之所當知也。以學者之事不立,而古君子之所重,與士大夫之所當知者隨廢,是學者之罪也。於是存之《蘇氏族譜》之末,以俟後世君子有采焉。
  別子
  一世 別子之嫡子甲
  庶子乙
  二世 甲之嫡子丙
  庶子丁
  乙之嫡子戊
  庶子己
  三世 丙之嫡子庚
  庶子辛
  丁之嫡子壬
  庶子癸
  戊之嫡子子
  庶子醜
  己之嫡子寅
  庶子卯
  【蘇氏族譜亭記】
  匹夫而化鄉人者,吾聞其語矣。國有君,邑有大夫,而爭訟者訴於其門;鄉有庠,裏有學,而學道者赴於其家。鄉人有為不善於室者,父兄輒相與恐曰:“吾夫子無乃聞之!”嗚呼!彼獨何修而得此哉?意者其積之有本末,而施之有次第邪。今吾族人猶有服者不過百人,而歲時蠟社,不能相與盡其歡欣愛洽,稍遠者至不相往來,是無以示吾鄉黨鄰裏也。乃作《蘇氏族譜》立亭于高祖墓塋之西南而刻石焉。既而告之曰:“凡在此者,死必赴,冠、娶妻必告,少而孤則老者字之,貧而無歸則富者收之。而不然者,族人之所共誚讓也。”歲正月,相與拜奠於墓下,既奠,列坐於亭。其老者顧少者而歎曰:“是不及見吾鄉鄰風俗之美矣。自吾少時,見有為不義者,則眾相與疾之,如見怪物焉,栗焉而不寧。其後少衰也,猶相與笑之。今也,則相與安之耳。是起於某人也。夫某人者,是鄉之望人也,而大亂吾俗焉。是故其誘人也速,其為害也深。自斯人之逐其兄之遺孤子而不恤也,而骨肉之恩薄;自斯人之多取其先人之貲田而欺其諸孤子也,而孝弟之行缺;自斯人之為其諸孤子之所訟也,而禮義之節廢;自斯人之以妾加其妻也,而嫡庶之別混;自斯人之篤於聲色,而父子雜處,歡嘩不嚴也,而閨門之政亂;自斯人之瀆財無厭,惟富者之為賢也,而廉恥之路塞。此六行者,吾往時所謂大慚而不容者也。今無知之人皆曰:‘某人何人也,猶且為之。’其輿馬赫奕、婢妾靚麗,足以蕩惑裏巷之小人;其官爵貨力,足以搖動府縣;其矯詐修飾言語,足以欺罔君子,是州裏之大盜也。吾不敢以告鄉人,而私以戒族人焉:仿佛於斯人之一節者,願無過吾門也。”予聞之,懼而請書焉。老人曰:“書其事而闕其姓名,使他人觀之,則不知其為誰,而夫人之觀之,則面熱內慚,汗出而食不下也。且無彰之,庶其有悔乎?”予曰:“然。”乃記之。

  ————————— 嘉祐集卷十五•雜文二十一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張益州畫像記】   至和元年秋,蜀人傳言有寇至,邊軍夜呼,野無居人,妖言流聞,京師震驚。方命擇帥,天子曰:“毋養亂,毋助變。眾言朋興,朕志自定。外亂不作,變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競,惟朕一二大吏,孰為能處茲文武之間,其命往撫朕師?”乃推曰:“張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親辭,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歸屯軍,撤守備,使謂郡縣:“寇來在吾,無爾勞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慶如他日,遂以無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於淨眾寺,公不能禁。眉陽蘇洵言於眾曰:“未亂,易治也。既亂,易治也。有亂之萌,無亂之形,是謂將亂。將亂難治,不可以有亂急,亦不可以無亂弛。是惟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墜於地。惟爾張公,安坐於其旁,顏色不變,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無矜容,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爾張公,爾繄以生,惟爾父母。且公嘗為我言:‘民無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變,於是待之以待盜賊之意,而繩之以繩盜賊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碪斧令。於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賴之身,而棄之於盜賊,故每每大亂。夫約之以禮,驅之以法,惟蜀人為易。至於急之而生變,雖齊、魯亦然。吾以齊、魯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齊、魯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於法律之外,以威劫齊民,吾不忍為也。’嗚呼!愛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見也。”皆再拜稽首曰:“然。”蘇洵又曰:“公之恩在爾心,爾死在爾子孫,其功業在史官,無以像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則何事於斯?雖然,於我心有不釋焉。今夫平居聞一善,必問其人之姓名與鄉裏之所在,以至於其長短大小美惡之狀,甚者或詰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見其為人,而史官亦書之於其傳。意使天下之人,思之於心,則存之於目。存之於目,故其思之於心也固。由此觀之,像亦不為無助。”蘇洵無以詰,遂為之記。公,南京人,為人慷慨有大節,以度量容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屬。系之以詩曰:   天子在祚,歲在甲午。西人傳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謀夫如雲。天子曰嘻,命我張公。公來自東,旗纛舒舒。西人聚觀,于巷於途。謂公暨暨,公來于於。公謂西人:安爾室家,無敢或訛。訛言不祥,往即爾常。春爾條桑,秋爾滌場。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駢駢。公宴其僚,伐鼓淵淵。西人來觀,祝公萬年。有女娟娟,閨闥閒閒。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來,期汝棄捐。禾麻芃芃,倉庾崇崇。嗟我婦子,樂此歲豐。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歸,公敢不承?作堂嚴嚴,有廡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纓。西人相告,無敢逸荒。公歸京師,公像在堂。   【彭州圓覺禪院記】   人之居乎此也,其必有樂乎此也。居斯樂,不樂不居也。居而不樂,不樂而不去,為自欺且為欺天。蓋君子恥食其食而無其功,恥服其服而不知其事,故居而不樂,吾有吐食、脫服以逃天下之譏而已耳。天之畀我以形,而使我以心馭也。今日欲適秦,明日欲適越,天下誰我禦?故居而不樂,不樂而不去,是其心且不能馭其形,而況能以馭他人哉?自唐以來,天下士大夫爭以排釋老為言,故其徒之欲求知于吾士大夫之間者,往往自叛其師以求其容於吾。而吾士大夫亦喜其來而接之以禮。靈師、文暢之徒,飲酒食肉以自絕於其教。嗚呼!歸爾父子,複爾室家,而後吾許爾以叛爾師。父子之不歸,室家之不復,而師之叛,是不可以一日立於天下。《傳》曰:“人臣無外交。”故季布之忠於楚也,雖不如蕭、韓之先覺,而比丁公之貳則為愈。予在京師,彭州僧保聰來求識予甚勤。及至蜀,聞其自京師歸,布衣蔬食以為其徒先,凡若干年,而所居圓覺院大治。一日為予道其先師平潤事,與其院之所以得名者,請予為記。予佳聰之不以叛其師悅予也,故為之記曰:彭州龍興寺僧平潤講《圓覺經》有奇,因以名院。院始弊不葺,潤之來,始得隙地以作堂宇。凡更二僧,而至於保聰,聰又合其鄰之僧屋若干於其院以成。是為記。   【極樂院造六菩薩記】   始予少年時,父母俱存,兄弟妻子備具,終日嬉遊,不知有死生之悲。自長女之夭,不四五年而丁母夫人之憂,蓋年二十有四矣。其後五年而喪兄希白,又一年而長子死,又四年而幼姊亡,又五年而次女卒。至於丁亥之歲,先君去世,又六年而失其幼女,服未既,而有長姊之喪。悲憂慘愴之氣,鬱積而未散,蓋年四十有九而喪妻焉。嗟夫,三十年之間,而骨肉之親零落無幾。逝將南去,由荊、楚走大樑,然後訪吳、越,適燕、趙,徜徉于四方以忘其老。將去,慨然顧墳墓,追念死者,恐其魂神精爽滯於幽陰冥漠之間,而不獲曠然遊乎逍遙之鄉,於是造六菩薩並龕座二所。蓋釋氏所謂觀音、勢至、天藏、地藏、解冤結、引路王者,置於極樂院阿彌如來之堂。庶幾死者有知,或生於天,或生於人,四方上下,所適如意,亦若余之游于四方而無系雲爾。   【木假山記】   木之生,或薛而殤,或拱而夭。幸而至於任為棟梁則伐,不幸而為風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則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沉汩沒于湍沙之間,不知其幾百年,而其激射嚙食之餘,或仿佛於山者,則為好事者取去,強之以為山,然後可以脫泥沙而遠斧斤。而荒江之濆,如此者幾何!不為好事者所見,而為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勝數!則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予家有三峰,予每思之,則疑其有數存乎其間。且其薛而不殤,拱而不夭,任為棟梁而不伐,風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為人所材,以及於斧斤;出於湍沙之間,而不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後得至乎此,則其理似不偶然也。然予之愛之,則非徒愛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愛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見中峰魁岸踞肆,意氣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二峰者莊栗刻峭,凜乎不可犯,雖其勢服於中峰,而岌然決無阿附意。籲!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   【老翁井銘】   丁酉歲,余卜葬亡妻,得武陽安鎮之山。山之所從來甚高大壯偉,其末分而為兩股,回轉環抱,有泉坌然出於兩山之間,而北附右股之下,畜為大井,可以日飲百餘家。卜者曰吉,是在葬書為神之居。蓋水之行常與山俱,山止而泉冽,則山之精氣勢力自遠而至者,皆畜於此而不去,是以可葬無害。他日乃問泉旁之民,皆曰是為老翁井。問其所以為名之由,曰:往歲十年,山空月明,天地開霽,則常有老人蒼顏白發,偃息於泉上,就之則隱而入于泉,莫可見。蓋其相傳以為如此者久矣。因為作亭於其上,又甃石以禦水潦之暴,而往往優遊其間,酌泉而飲之,以庶幾得見所謂老翁者,以知其信否。然余又閔其老於荒榛岩石之間,千歲而莫知也,今乃始遇我而後得傳於無窮。遂為銘曰:   山起東北,翼為南西。涓涓斯泉,坌溢以彌。斂以為井,可飲萬夫。汲者告吾,有叟於斯。裏無斯人,將此謂誰。山空寂寥,或嘯而嬉。更千萬年,自潔自好。誰其知之,乃訖遇我。惟我與爾,將遂不泯。無溢無竭,以永千祀。   【王荊州畫像贊】   太山崇崇,東海滔滔,蟠為山東。公惟齊人,齊方千里,而吾獨見公。公在荊州,或象其儀,白發紅顏。謂公方壯,公生辛醜,天子之老。誰謂公老,其威桓桓,鎮天子之南邦。   【吳道子畫五星贊】   世稱善畫,曹興張繇。牆破紙爛,兵火所燒。至於有唐,道子姓吳。獨稱一時,蔑張與曹。歷歲數百,其有幾何?或鑱於碑,以獲不磨。吾世貧窶,非有富豪。堂堂五行,道子所摹。歲星居前,不武不挑。求之古人,其有帝堯。盛服佩劍,其容昭昭。熒惑惟南,左弓右刀。赫烈奮怒,木石焚焦。震怛下土,莫敢有驕。崔崔土星,瘦而長腰。四方遠遊,去如飛飆。倏忽萬里,遠莫可招。太白惟將,宜其壯夫。今惟婦人,長裾飄飄。抱撫四弦,如聲嘈嘈。辰星北方,不麗不妖。執筆與紙,凝然不囂。妝非今人,唇傅黑膏。唯是五星。筆勢莫高。昔始得之,爛其生綃。及今百年,墨昏而消。愈後愈遠,知其若何?吾苟不言,是亦不遭。   【仲兄字文甫說】   洵讀《易》至《渙》之六四曰:“渙其群,元吉。”曰:嗟夫,群者,聖人所欲渙以混一天下者也。蓋余仲兄名渙,而字公群,則是以聖人之所欲解散滌蕩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以告,兄曰:“子可無為我易之?”洵曰:“唯。”既而曰:請以文甫易之,如何?且兄嘗見夫水之與風乎?油然而行,淵然而留,渟洄汪洋,滿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風實起之。蓬蓬然而發乎大空,不終日而行乎四方,蕩乎其無形,飄乎其遠來,既往而不知其跡之所存者,是風也,而水實形之。今夫風水之相遭乎大澤之陂也,紆餘委蛇,蜿蜒淪漣,安而相推,怒而相淩,舒而如雲,蹙而如鱗,疾而如馳,徐而如徊,揖讓旋辟,相顧而不前,其繁如縠,其亂如霧,紛紜鬱擾,百里若一,汩乎順流,至乎滄海之濱,滂薄洶湧,號怒相軋,交橫綢繆,放乎空虛,掉乎無垠,橫流逆折,濆旋傾側,宛轉膠戾,回者如輪,縈者如帶,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鷺,投者如鯉,殊狀異態,而風水之極觀備矣!故曰:“風行水上渙。”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者豈有求乎文哉?無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風之文也,二物者非能為文,而不能不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於其間也,故曰:此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溫然美矣,而不得以為文;刻鏤組繡,非不文矣,而不可以論乎自然。故夫天下之無營而文生之者,唯水與風而已。昔者君子之處于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則天下以為賢;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出,則天下以為口實。嗚呼,此不可與他人道之,唯吾兄可也。   【名二子說】   輪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若無所為者。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為完車也。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者,轍不與焉。雖然,車僕馬斃而患亦不及轍。是轍者,善處乎禍福之間也。轍乎,吾知免矣。   【題張仙畫像】   洵嘗於天聖庚午重九日至玉局觀無礙子卦肆中見一畫像,筆法清奇,乃雲:“張仙也。有感必應。”因解玉環易之。洵尚無子嗣,每旦必露香以告,逮數年,既得軾,又得轍,性皆嗜書。乃知真人急於接物,而無礙子之言不妄矣。故識其本末,使異時祈嗣者於此加敬雲。   【送吳侯職方赴闕序】   因天地萬物有可以如此之勢,而寓之於事,則其始不強而易成,其成也窮萬物而不可變。聖人見天地之間以物加物,而不能皆長,不能皆短,於是有度;見一人之手不能盛江湖之沙礫,而太山之谷納一石而不加淺,於是有量;見物橫於空中,首重而末舉,於是有權衡。長短之相形,大小之相盛,輕重之相抑昂,皆物之所自有,而度量權衡者因焉。故度量權衡家有之而不可闕。至於後世有作者出,以為因物之自然以成物,不足以見吾智,於是作器使之不擊而自嗚,不觸而自轉,虛而欹,水實其中,而覆半,而端如常器。嗚呼!殆矣,吾見其朝作而暮廢也。夫不忍而謂之仁,忍而謂之義。見蹈水者不忍而拯其手,而仁存焉;見井中之人,度不能出,忍而不從,而義存焉。無傷其身而活一人,人心有之。不肯殺其身以濟必不能生之人,人心有之。有人焉,以為人心之所自有,而不足以驚人也,乃曰:“殺吾身雖不能生人,吾為之。”此人心之所自有邪?強之也。強不能以及遠。使人之心不忍殺人,而亦不能無故殺其身,是亦足以為仁矣乎?嗚呼!有餘矣。誰能不忍視人之死,而亦不肯妄殺其身者,然則異世驚眾之行,亦無有以加之也。吳侯職方有名於當時,其胸中泊然無崖岸限隔,又無翹然躍然務出奇怪之操以震撼世俗之志。是誠使刻厲險薄之人見之,將不識其所以與常人異者。然使之退而思其平生大方,則淳淳渾渾不可遽測。此所謂能充其心之所自有,而天下之君子也。吳侯有名於世三十年,而猶於此為遠官。今其東歸,其不碌碌為此官矣哉!   【送石昌言使北引】   昌言舉進士時,吾始數歲,未學也。憶與群兒戲先府君側,昌言從旁取棗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親戚,故甚狎。昌言舉進士,日有名。吾後漸長,亦稍知讀書,學句讀、屬對、聲律,未成而廢。昌言聞吾廢學,雖不言,察其意甚恨。後十餘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聞。吾以壯大,乃能感悔,摧折複學。又數年,遊京師,見昌言長安,相與勞苦如平生歡,出文十數首,昌言甚喜稱善。吾晚學無師,雖日為文,中甚自慚,及聞昌言說,乃頗自喜。今十餘年,又來京師,而昌言官兩制,乃為天子出使萬裏外強悍不屈之邊庭,建大旆,從騎數百,送車千乘,出都門意氣慨然。自思為兒時,見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貴不足怪,吾於昌言獨有感也。丈夫生不為將,得為使折沖口舌之間足矣。往年彭任從富公使還,為我言,既出境,宿驛亭,聞介馬數萬騎馳過,劍槊相摩,終夜有聲,從者怛然失色。及明,視道上馬跡,尚心掉不自禁。凡彼所以誇耀中國者多此類。中國之人不測也,故或至於震懼而失辭,以為遠方笑。嗚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頓,壯士、健馬皆匿不見,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無能為也。《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請以為贈。   【丹棱楊君墓誌銘】   楊君諱某,字某,世家眉之丹棱。曾大父諱某,大父某,父某,皆不仕。君娶某氏女,生子四人:長曰美琪,次曰美琳,次曰美珣,其幼美球。美球嘗從事安靖軍。余游巴東,因以識餘。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君卒,享年若干。四年十一月某日,葬於某鄉某裏。將葬,從事來請餘銘,以求不泯于後,餘不忍逆。蓋美琳先君之喪一月而卒,美琪、美珣皆志於學,而美球既仕於朝。銘曰:   歲在己亥月在子,培高穴深托後土。夫子骨肉歸安此,生有四息三哭位。後昆如雲不勝記,其後豈不富且貴。囑余作銘賴其季,更千萬年豈不偉。   【祭史彥輔文】   嗚呼彥輔,胡為而然,胡負於天?誰不壽考,而於彥輔,獨嗇其年?誰不當貴,使終賤寒。誰無子孫,詵詵戢戢,滿眼蚔蝝?于天何傷,獨愛一孺,使殞其傳?詹□其帷,其下惟誰,有童未冠。彥輔從子,帶絰而哭,稽顙來前。天高茫茫,慟哭不聞,誰知此冤?輟哭長思,念初結交,康定寶元。子以氣豪,縱橫放肆,隼擊鵬騫。奇文怪論,卓若無敵,悚怛旁觀。憶子大醉,中夜過我,狂歌叫歡。予不喜酒,正襟危坐,終夕無言。他人竊驚,宜若不合,胡為甚歡?嗟人何知,吾與彥輔,契心忘顏。飛騰雲霄,無有遠邇,我後子先。擠排澗穀,無有險易,我溺子援。破窗孤燈,冷灰凍席,與子無眠。旅遊王城,飲食寤寐,相恃以安。慶歷丁亥,詔策告罷,予將西轅。慨然有懷,吾親老矣,甘旨未完。往從南公,奔走乞假,遂至於虔。子時亦來,止于臨江,系馬解鞍。愛弟子凝,倉卒就獄,舉家驚喧。及秋八月,予將北歸,亦既具船。有書晨至,開視驚叫,遂丁大艱。故鄉萬里,泣血行役,敢期生還?中途逢子,握手相慰,曰無自殘。旅宿魂驚,中夜起行,長江大山。前呼後應,告我無恐,相從入關。歸來幾何,子以病廢,手足若攣。我嘉子心,壯若鐵石,益固而堅。瞋目大呼,屋瓦為落,聞者竦肩。子凝之喪,大臨嘔血,傷心破肝。我遊京師,強起來餞,相顧留連。我還自東,二子喪母,歸懷辛酸。子病告革,奔走往問,醫雲已難。問以後事,口不能語,悲來塞咽。遺文墜稿,為子收拾,以葺以編。我知不朽,千載之後,子名長存。嗚呼彥輔,天實喪之,予哭寢門。白發班班,疾病來加,臥不能奔。哭書此文,命軾往奠,以慰斯魂。尚饗。   【祭任氏姊文】   昔我曾祖,子孫滿門。姊之先人,實惟其孫。不幸而亡,又不有嗣。後世饗祀,其托在姊。祭於女家,聞者欷歔。姊不永存,後益以疏。姊之未亡,洵作《族譜》。昆弟諸子,可以指數。念姊之先,其後為誰?周旋反覆,不見而悲。悲其早喪,宜姊壽考。春秋薦獻,終姊之老。今姊永歸,遂及良人。皆葬于原,送哭酸辛。姊之子孫,恭願良謹。當有達者,以塞此恨。跪讀此文,告以無憾。鬼神有知,尚克來鑒。尚饗。   【祭亡妻程氏文】   嗚呼!與子相好,相期百年。不知中道,棄我而先。我徂京師,不遠當還。嗟子之去,曾不須臾。子去不返,我懷永哀。反復求思,意子複回。人亦有言,死生短長。苟皆不欲,爾避誰當?我獨悲子,生逢百殃。有子六人,今誰在堂?唯軾與轍,僅存不亡。咻呴撫摩,既冠既昏。教以學問,畏其無聞。晝夜孜孜,孰知子勤?提攜東去,出門遲遲。今往不捷,後何以歸?二子告我:母氏勞苦。今不汲汲,奈後將悔。大寒酷熱,崎嶇在外。亦既薦名,試于南宮。文字煒煒,歎驚群公。二子喜躍,我知母心。非官實好,要以文稱。我今西歸,有以藉口。故鄉千里,期母壽考。歸來空堂,哭不見人。傷心故物,感涕殷勤。嗟予老矣,四海一身。自子之逝,內失良朋。孤居終日,有過誰箴?昔予少年,游蕩不學,子雖不言,耿耿不樂。我知子心,憂我泯沒。感歎折節,以至今日。嗚呼死矣,不可再得!安鎮之鄉,裏名可龍,隸武陽縣,在州北東。有蟠其丘,惟子之墳。鑿為二室,期與子同。骨肉歸土,魂無不之。我歸舊廬,無不改移。魂兮未泯,不日來歸。   【祭侄位文】   嘉祐五年六月十四日,叔洵以家饌酒果祭于亡侄之靈。昔汝之生,後餘五年。余雖汝叔父,而幼與汝同戲如兄弟然。其後,餘日以長,汝亦以壯大。余適四方,而汝留故園。餘既歸止,汝乃隨汝仲叔旅居東都,十有三歲而不還。今餘來東,汝遂溘然至死而不救。此豈非天耶?嗟夫!數十年之間,與汝出處參差不齊,曾不如其幼之時。方將與汝皆旅於此,汝又一旦而歿。人事之變,何其反復而與人相違?嗟余伯兄,其後之存者,今日以往獨汝季弟與汝之二孺,此所以使餘增悲也。汝歿之五日,汝家將殯汝於京城之西郊,魂如有知,於此永別。尚饗。   【祭史親家祖母文】   嗟人之生,其久幾何?百年之間,逝者如麻。反顧而思,可泣以悲。夫人之孫,歸於子轍。自初許嫁,以及今日。旻天不吊,禍難薦結。始自丁亥,天崩地坼,先君歿世。次及近歲,子婦之母,亦以奄棄。顧惟荼毒,謂亦止此。誰知於今,乃或有甚。室家不祥,死而莫救。及于夫人,亦罹此咎。子喪其妣,婦喪祖母。誰謂人生,而至於是。歎嗟傷心,悲不能止。   【議修禮書狀】   右洵先奉敕編禮書,後聞臣寮上言,以為祖宗所行不能無過差。不經之事,欲盡芟去,無使存錄。洵竊見議者之說,與敕意大異。何者?前所授敕,其意曰纂集故事而使後世無忘之耳,非曰制為典禮而使後世遵而行之也。然則洵等所編者,是史書之類也。遇事而記之,不擇善惡,詳其曲折,而使後世得知而善惡自著者,是史之體也。若夫存其善者,而去其不善,則是製作之事,而非職之所及也。而議者以責洵等,不已過乎?且又有所不可者,今朝廷之禮雖為詳備,然大抵往往亦有不安之處,非特一二事而已。而欲有所去焉,不識其所去者果何事也?既欲去之,則其勢不得不盡去,盡去則禮缺而不備。苟獨去其一,而不去其二,則適足以為抵牾齟齬而不可齊一。且議者之意,不過欲以掩惡諱過,以全臣子之義,如是而已矣。昔孔子作《春秋》,惟其惻怛而不忍言者而後有隱諱。蓋桓公薨,子般卒,沒而不書,其實以為是不可書也。至於成宋亂,及齊狩,躋僖公,作丘甲,用田賦,丹桓宮楹,刻桓宮桷,若此之類,皆書而不諱。其意以為雖不善而尚可書也。今先世之所行,雖小有不善者,猶與《春秋》之所書者甚遠,而悉使洵等隱諱而不書,如此,將使後世不知其淺深,徒見當時之臣子至於隱諱而不言,以為有所大不可言者,則無乃欲益而反損歟?《公羊》之說滅紀滅項,皆所以為賢者諱,然其所謂諱者,非不書也,書而迂曲其文耳。然則其實猶不沒也。其實猶不沒者,非以彰其過也,以見其過之止於此也。今無故乃取先世之事而沒之,後世將不知而大疑之,此大不便者也。班固作《漢志》,凡漢之事,悉載而無所擇。今欲如之,則先世之小有過差者,不足以害其大明。而可以使後世無疑之之意,且使洵等為得其所職,而不至於侵官者。謹具狀申提舉參政侍郎,欲乞備錄聞奏。   【賀歐陽樞密啟】   伏審光奉帝詔,入持國樞,士民歡嘩,朝野響動。恭惟國家所以設樞密之任,乃是天下未能忘威武之防。雖號百歲之承平,未嘗一日而無事。兵不可去,職為最難,任文教則損國威,專武事則害民政。伏自近歲,屢更大臣,皆由省府而來,以答勳勞之舊。一歷二府,遂超百官。既無跂足之求,僅若息肩之所。自聞此命,欣賀實深。蓋因物議之所歸,以慰民心之大望。伏惟某官一時之傑,舉代所推。經世之文,服膺已久;致君之略,至老不衰。顧惟平昔起於小官,曷嘗須臾忘於當世。以為天下之未大治,蓋自賢者之在下風。自今而言,夫複何難。願因千載之遇,一新四海之瞻。洵受恩至深,為喜宜倍。嘗謂未死之際,無由知王道之大行,不意臨老之年,猶及見君子之得位。阻以在外,闕於至門,仰祈高明,俯賜亮察。   【謝相府啟】   朝廷之士,進而不知休;山林之士,退而不知反。二者交譏於世,學者莫獲其中。洵幼而讀書,固有意於從宦,壯而不仕,豈為異以矯人?上之,則有制策誘之於前,下之,則有進士驅之於後。常以措意,晚而自慚。蓋人未之知,而自炫以求用;世未之信,而有望於效官;仰而就之,良亦難矣。以為欲求於無辱,莫若退聽之自然。有田一廛,足以為養,行年五十,將複何為?不意貧賤之姓名,偶自徹聞于朝野,向承再命以就試,固以大異其本心。且召試而審觀其才,則上之人猶未信其可用。未信而有求於上,則洵之意以為近於強人。遂以再辭,亦既獲命。以匹夫之賤,而必行其私意,豈王命之寵,而敢望其曲加。昨承詔恩,被以休寵,退而自顧,愧其無勞。此蓋昭文相公,左右元君,舒慘百辟,德澤所暢,刑威所加,不暘而熙,不寒而慄,顧惟無似,或謂可收。不忍棄之于庶人,亦使與列於一命,上以慰夫天下賢俊之望,下以解其終身饑寒之憂。仰惟此恩,孰可為報。昔者孟子不願召見,而孔子不辭小官,夫欲正其所由得之之名,是以謹其所以取之之故。蓋孟子不為矯,孔子不為卑。苟窮其心,則各有說。雖自知其不肖,常願附其下風。區區之心,惟所裁擇!

  ————————— 嘉祐集卷十六•雜詩二十七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雲興於山】   雲興於山,霿霿為霧。匪山不仁,天實不顧。山川我享,為我百訴。豈不畏天,哀此下土。班班鳲鳩,谷穀晨號。天乎未雨,餘不告勞。誰為山川,不如羽毛。   【有驥在野】   有驥在野,百過不呻。子不我良,豈無他人。縶我於廄,乃不我駕。遇我不終,不如在野。禿毛於霜,寄肉於狼。寧彼我傷,人不我顧?無子我忘。   【有觸者犢】   有觸者犢,再箠不卻。為子已觸,安所置角?天實畀我,子欲已我。惡我所為,盍奪我有?子欲不觸,盍索之笠?   【朝日載升】   朝日載升,薨薨伊氓。于室有績,於野有耕。于途有商,於邊有征。天生斯民,相養以寧。嗟我何為?踽踽無營。初孰與我,今孰主我?我將往問,安所處我?   【我客至止】   我客至止,我迎於門。來升我堂,來飲我尊。羞鱉不時,詈我不勤。求我何多,請辭不能。客謂主人:唯子我然。求子之多,責子之深,期子於賢。   【顏書四十韻】   任君北方來,手出《邠州碑》。為是魯公寫,遺我我不辭。魯公實豪傑,慷慨忠義姿。憶在天寶末,變起漁陽師。猛士不敢當,儒生橫義旗。感激數十郡,連衡鬥羌夷。新造勢尚弱,胡馬力未衰。用兵竟不勝,歎息真數奇。杲兄死常山,烈士淚滿頤。魯公不死敵,天下皆熙熙。奈何不愛死,再使踏鯨鰭?公固不畏死,吾實悲當時。緬邈念高誼,惜哉我生遲。近日見異說,不知作者誰。雲公本不死,此事亦已奇。〈或雲公屍解。雖見殺,而實不死。〉大抵天下心,人人屬公思。加以不死狀,慰此苦歎悲。我欲哭公墓,莽莽不可知。愛其平生跡,往往或孑遺。此字出公手,一見減歎咨。使公不善書,筆墨紛訛癡。思其平生事,豈忍棄路岐?況此字頗怪,堂堂偉形儀。駿極有深穩,骨老成支離。點畫乃應和,關連不相違。有如一人身,鼻口耳目眉。彼此異狀貌,各自相結維。離離天上星,分如不相持。左右自綴會,或作鬥與箕。骨嚴體端重,安置無欹危。篆鼎兀大腹,高屋無弱楣。古器合尺度,法物應矩規。想其始下筆,莊重不自卑。虞柳豈不好,結束煩馽羈。筆法未離俗,庸手尚敢窺。自我見此字,得紙無所施。一車會百木,斤斧所易為。團團彼明月,欲畫形終非。誰知忠義心,餘力尚及斯。因此數幅紙,使我重歎嘻。   【歐陽永叔白兔】   飛鷹搏平原,禽獸亂衰草。蒼茫就擒執,顛倒莫能保。白兔不忍殺,歎息愛其老。獨生遂長拘,野性始驚矯。貴人識筠籠,馴擾漸可抱。誰知山林寬,穴處頗自好。高飆動槁葉,群竄跡如掃。異質不自藏,照野明暠暠。獵夫指之笑,自匿苦不早。何當騎蟾蜍,靈杵手自搗。   【答二任五言二十韻】   魯人賤夫子,呼丘指東家。當時雖未遇,弟子已如麻。奈何鄉閭人,曾不為歎嗟。區區吳越間,問骨不憚遐。習見反不怪,海人等龍蝦。嗟我何足道,窮居出無車。昨者入京洛,文章被人誇。故舊未肯信,聞之笑呀呀。獨有兩任子,知我有足嘉。遠遊苦相念,長篇寄芬葩。我道亦未爾,子得無增加?貧窮已衰老,短發垂□□。重祿無意取,思治山中畬。往歲栽苦竹,細密如蒹葭。庭前三小山,本為水中楂。當前鑒方池,寒泉照谽岈。玩此可竟日,胡為踏朝衙?何當子來會,酒食相邀遮?願為久相敬,終始無疵瑕。閒居呼無事,數來飲流霞。   【丙申歲餘在京師鄉人陳景回自南來棄其官得太子中允景回舊有地在蔡今將治】園囿於其間以自老余嘗有意於嵩山之下洛水之上買地築室以為休息之館而未果今景回欲餘詩遂道此意景回志餘言異日可以知餘之非戲雲爾   岷山之陽土如腴,江水清滑多鯉魚。古人居之富者眾,我獨厭倦思移居。平川如手山水蹙,恐我後世鄙且愚。經行天下愛嵩嶽,遂欲買地居妻孥。晴原漫漫望不盡,山色照野光如濡。民生舒緩無夭紮,衣冠堂堂偉丈夫。吾今隱居未有所,更後十載不可無。聞君厭蜀樂上蔡,占地百頃無邊隅。草深野闊足狐兔,水種陸取身不劬。誰知李斯顧秦寵,不獲牽犬追黃狐。今君南去已足老,行看嵩少當吾廬。   【憶山送人五言七十八韻】   少年喜奇跡,落拓鞍馬間。縱目視天下,愛此宇宙寬。山川看不厭,浩然遂忘還。岷峨最先見,睛光厭西川。遠望未及上,但愛青若鬟。大雪冬沒脛,夏秋多蛇蚖。乘春乃敢去,葡匐攀孱顏。有路不容足,左右號鹿猿。陰崖雪如石,迫暖成高瀾。經日到絕頂,目眩手足顛。自恐不得下,撫膺忽長歎。坐定聊四顧,風色非人寰。仰面囁雲霞,垂手撫百山。臨風弄襟袖,飄若風中仙。朅來遊荊渚,談笑登峽船。峽山無平岡,峽水多悍湍。長風送輕帆,瞥過難詳觀。其間最可愛,巫廟十數巔。聳聳青玉幹,折首不見端。其餘亦詭怪,土老崖石頑。長江渾渾流,觸嚙不可攔。苟非峽山壯,浩浩無隅邊。恐是造物意,特使險且堅。江山兩相值,後世無水患。水行月餘日,泊舟事征鞍。爛漫走塵土,耳囂目眵昏。中路逢漢水,亂流愛清淵。道逢塵土客,洗濯無瑕痕。振鞭入京師,累歲不得官。悠悠故鄉念,中夜成慘然。《五噫》不復留,馳車走鐶轅。自是識嵩嶽,蕩蕩容貌尊。不入眾山列,體如鎮中原。幾日至華下,秀色碧照天。上下數十裏,映睫青巑巑。迤邐見終南,魁岸蟠長安。一月看三嶽,懷抱鬥以騫。漸漸大道盡,倚山棧夤緣。下瞰不測溪,石齒交戈鋋。虛閣怖馬足,險崖摩吾肩。左山右絕澗,中如一繩慳。傲睨駐鞍轡,不忍驅以鞭。累累斬絕峰,兀不相屬聯。背出或逾峻,遠騖如爭先。或時度岡嶺,下馬步險艱。怪事看愈好,勤劬變清歡。行行上劍閣,勉強踵不前。矯首望故國,漫漫但青煙。及下鹿頭板,始見平沙田。歸來顧妻子,壯抱難留連。遂使十餘載,此路常周旋。又聞吳越中,山明水澄鮮。百金買駿馬,往意不自存。投身入廬嶽,首挹瀑布源。飛下二千尺,強烈不可幹。餘潤散為雨,遍作山中寒。次入二林寺,遂獲高僧言。問以絕勝境,導我同躋攀。逾月不倦厭,岩穀行欲殫。下山複南邁,不知已南虔。五嶺望可見,欲往苦不難。便擬去登玩,因得窺群蠻。此意竟不償,歸抱愁煎煎。到家不再出,一頓俄十年。昨聞廬山郡,太守雷君賢。往求與識面,複見山鬱蟠。絕壁橫三方,有類大破鐶。包裹五六州,倚之為長垣。大抵蜀山峭,巉刻氣不溫。不類嵩華背,氣象多濃繁。吳君穎川秀,六載為蜀官。簿書苦為累,天鶴囚籠樊。岷山青城縣,峨眉亦南犍。黎雅又可到,不見宜悒然。有如烹脂牛,過眼不得餐。始謂泛峽去,此約今又愆。只有東北山,依然送歸軒。他山已不見,此可著意看。   【上田待制】   日落長安道,大野渺荒荒。籲嗟秦皇帝,安得不富強。山大地脈厚,小民十尺長。耕田破萬頃,一稔粟柱梁。少年事游俠,皆可荷弩槍。勇力不自驕,頗能啖幹糧。天意此有謂,故使連西羌。古人遭邊患,累累鬥兩剛。方今正似此,猛士強如狼。跨馬負弓矢,走不擇澗岡。脫甲森不顧,袒裼搏敵場。嗟彼誰治此,踧踧不敢當。當之負重責,無成不朝王。田侯本儒生,武略今洸洸。右手握麈尾,指揮據胡床。郡國遠浩浩,邊鄙有積倉。秦境古何在,秦人多戰傷。此事久不報,此時將何償。得此報天子,為侯歌之章。   【途次長安上都漕傅諫議】   丈夫正多念,老大不自安。居家不能樂,忽忽思中原。慨然棄鄉廬,劫劫道路間。窮山多虎狼,行路非不難。昔者倦奔走,閉門事耕田。蠶穀聊自給,如此已十年。緬懷當今人,草草無複閒。堅臥固不起,芒背實在肩。布衣與肉食,幸可交口言。默默不以告,未可遽罪愆。驅車入京洛,藩鎮皆達官。長安逢傅侯,願得說肺肝。貧賤吾老矣,不復苦自歎。富貴不足愛,浮雲過長天。中懷邈有念,惝怳難自論。世俗不見信,排斥僅得存。昨者東入秦,大麥黃滿田。秦民可無饑,為君喜不眠。禁軍幾千萬,仰此填其咽。西蕃久不反,老賊非常然。士飽可以戰,吾寧為之先。傅侯君在西,天子憂東藩。烽火尚未滅,何策安西邊。傅侯君謂何,明日將東轅。   【答陳公美四首】   少壯事已遠,舊交良可懷。百年能幾何,十載不得偕。念昔居鄉裏,遊處了無猜。飲食不相舍,談笑久所陪。拜君以為兄,分密誰能開。齒發俱未老,未至衰與頹。我子在繈褓,君猶無嬰孩。君後獨舍去,為吏天一涯。我又厭奔走,遠引不復來。歲月杳難恃,區區老吾儕。況從與君別,多事歲若排。心力不能救,衰病侵筋骸。二子皆已冠,如吾苦無才。君亦已有嗣,眉目秀且佳。人事知幾變,會合終不諧。昨者本不出,豪傑苦見咍。鬱鬱自不樂,誰為子悲哀。翻然感其說,東走陵巔崖。不意君在此,得奉笑與詼。君顏蔚如故,大噱飛塵灰。我老應可怪,白髭生兩腮。新句辱先贈,古詩許見推。賢俊非獨步,故舊每所乖。作詩報嘉貺,亦聊以相催。   仲尼魯司寇,官職亦已優。從祭肉不及,戴冕奔諸侯。當時不之知,為肉誠可羞。君子意有在,眾人但愆尤。置之待後世,皎皎無足憂。   仲尼為群婢,一走十四年。荀卿老不出,五十幹諸田。顧彼二夫子,豈其陷狂顛。出處固無定,不失稱聖賢。彼亦誠自信,誰能恤多言。   公孫昔放逐,牧羊滄海濱。勉強聽鄉裏,垂老西游秦。自顧未為壯,徒為久辛勤。君子豈必隱,孔孟皆旅人。   【送李才元學士知邛州】   貧賤羞妻子,富貴樂鄉關。不見李夫子,得意今西還。白馬渡滻水,紅旗照蜀山。歸來未解帶,故舊已滿門。平生浪遊處,何者哀王孫。壯士勿齷齪,千金報一餐。   【送陸權叔提舉茶稅】   君家本江湖,南行即鄰裏。稅茶雖冗繁,漸喜官資美。嗟君本篤學,寤寐好文字。往年在巴蜀,憶見《春秋》始。名家亂如發,棼錯費尋理。今來未五歲,新《傳》動盈幾。又言欲治《易》,雜說書萬紙。君心不可測,日夜湧如水。何年重相逢,只益使餘畏。但恐茶事多,亂子《易》中意。茶《易》兩無妨,知君足才思。   【送王吏部知徐州】   東徐三齊之南鄰,夫子豈是三齊人。辭囂乞靜得此守,走兔入藪魚投津。徐州勝絕不須問,請問項籍何去秦?江山雄豪不相下,衣錦遊戲欲及晨。霸王事業今已矣,但有太守朱兩輪。還鄉據勢與古並,豈有漢戟窺城闉。論安較利乃公勝,行矣正及汴水勻。   【藤樽】   枯藤生幽谷,蹙縮似無材。不意猶為累,刳中作酒杯。君知我好異,贈我酌村醅。衰意方多感,為君當數開。藤樽結如螺,村酒綠如水。開樽自獻酬,竟日成野醉。青莎可為席,白石可為幾。何當酌清泉,永以思君子。   【送任師中任清江】   吾老尚喜事,羨君方少年。有如伏櫪馬,看彼始及鞍。奔騰過吾目,蕭條正思邊。誰知脫吾羈,傲睨登太山。君今始得縣,翱翔大江幹。大江多風波,渺然天欲翻。浩蕩吞九野,開闔壯士肝。人生患不出,局束守一廛。未嘗見大物,不識天地寬。今君吾鄉秀,固已見西川。去年作邊吏,出入烽火間。儒冠雜武弁,屢與氈裘言。又當適南土,大浪泛目前。胸中芥蒂心,吹盡為平田。陳湯喜形勝,所至常縱觀。吾想君至彼,胸膽當豁然。   【送吳待制中複知潭州二首】   十年曾作犍為令,四脈嘗聞湣俗詩。共歎才高堪禦史,果能忠諫致戎麾。會稽特欲榮翁子,馮翊猶將試望之。船系河堤無幾日,南公應已怪來遲。   台省留身凡幾歲,江湖得郡喜今行。臥聽曉鼓朝眠穩,行入淮流鄉味生。細雨滿村蓴菜長,高風吹旆彩船獰。到家應有壺觴勞,倚賴比鄰不畏卿。   【從叔母楊氏挽詞】   老人凋喪悲宗黨,寒月淒涼葬舊林。白發已知鄰裏暮,傷懷難盡子孫心。幾年贈命涵幽壤,當有銘文記德音。千里緘詞托哀恨,嗚嗚引者涕中吟。   【次韻和縉叔游仲容西園二首】   春入禁城懷舊隱,偶來芳圃似還家。番番翠蔓纏松上,粲粲朱梅入竹花。客慢空勞嚴置兕,酒多無用早成蛇。相公猶有遺書在,欲問郎君借五車。   栽松成徑百餘尺,隔徑開堂似兩家。厭事共邀終日飲,渴春先賞未開花。客來庭樹鳴寒鵲,酒入肌膚憶冷蛇。衰病不勝杯酒困,醉歸傾倒欲乘車。   【香】   搗麝篩檀入範模,潤分薇露合雞蘇。一絲吐出青煙細,半炷燒成玉筋粗。道士每占經次第,佳人惟驗繡工夫。軒窗幾席隨宜用,不待高擎鵲尾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