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陵郡北隅有秦姓婦忽誕一兒,狀貌獰惡,頭有兩角,角隱隱復有兩目;遍身青色,多肉塊磊磊;勢長數寸,纖細如燈草;啼聲亦甚異。其家以為妖,埋之廢圃旁。翌日人過,猶聞地下作呦呦聲。此五十五年八月事。

  有子廟講書   西江周駕軒太史,新舉孝廉,赴北闈會試。路過鄒魯間,夢人引至一處,棟宇巍峨,上書「有子廟」三字。心疑之,以為有子配享聖人久矣,此地何以別立有廟。

  俄而召入,上坐有古衣冠者,年五十許,髮眉蒼秀。揖而進之,命之旁坐,曰:「汝西江名士,可知《論語》第一章『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歟』作何解?」周曰:「仁為五德之首,孝弟又為仁德之首。」有子曰:「非也。古字『人』與『仁』通,我首名『其為人也孝弟』,末句『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歟』,其義一也。漢、宋諸儒不識『仁』字即『人』字,將個孝弟放在仁外,反添枝節。汝到世間為我曉示諸生也。」周唯唯而出,是年即中進士,入詞林。

  余按「井有仁焉」之「仁」,即「人」字,則此章「仁」之為「人」,當亦無疑。

  米元章顯聖   蕪湖鮑某工畫,專學米元章,竟能得其大概;且又能烘染紙作舊色,識者莫辨。南北骨董家購者甚多,因之致富。

  一日,作畫倦矣,坐而假寐,忽見一人唐巾宋服,登其庭罵曰:「我米元章也,汝學我畫,僅得皮毛,而欺世取財,將來千百世後道元章之畫不過如此,則我之身分姓名,俱為汝糟蹋矣!」因袖中出一石擊其右肱,鮑覺酸痛,一驚而醒。從此握筆,腕痛難勝;執箸數錢,依然無恙。   麒麟喊冤

  有邱生者,吳人也。幼習時文,屢試不售,怒曰:「宋儒誤我!」乃盡燒其《講章》《語錄》,而從事於考據之學,奉鄭康成、孔穎達為聖人,而渺視程、朱。

  家貧,遊學楚、蜀。過峨嵋山,坐古松之下,溫習《儀禮注疏》。有白額虎銜之而去。行數里,乃擲於深谷中,虎竟去。邱心悔,當是背宋儒之報也。方懊惱間,見谷旁有石門大開。邱走入,則殿宇巍峨,署曰「文明殿」,兩旁羅列書籍百萬,莫知其數。邱掀翻書目,謂必以六經冠首,不意翻畢,竟無有也,心疑之。

  旁有古衣冠者倚門而立,邱揖而問曰:「此處何神所居?」曰:「蒼聖。」邱問:「蒼聖始制文字,自該萬卷橫陳,獨無古《六經》何耶?」古衣冠者曰:「向來原有此書,但名《詩》《書》《周易》,不名經也。自漢人多事,名曰《六經》,造作注疏,穿鑿附會,致動上帝之怒,責蒼聖造字生此厲階。從此,文明殿中撤去注疏,致汝掀翻不得。」邱問:「注疏何以上干天怒?」曰:「此事原委甚長,汝且靜聽我言。汝可知萬國九州,只有一天乎?自盤古開闢以來,三皇五帝,莫不欽若昊天,天亦安享郊牛,數千年矣。忽然東漢末年,有五妖神頭戴冕旒,身穿龍袞,闖入天宮,各稱名號。其自稱『赤熛怒』者,紅面蝟髯,狀尤獰惡。其他兄弟四人,衣青者號『靈威仰』,衣黃者號『含樞紐』,衣白者號『白招拒』,衣黑者號『汴光紀』,豎眉昂首,嘵嘵嚷嚷,竟欲篡奪上帝之位,分據為五國。上帝盤問五人得姓受命所由來,皆瞪目不能答。帝命神兵擒之,與鬥未決。適蒼聖朝天奏曰:『此五神姓名皆讖緯妖言,漢人鄭玄師弟所傳,但召鄭玄來,則不鬥而自伏矣。』帝無可奈何,即命九幽使者召鄭玄師弟上殿。見其舉止老成,飲酒三百杯不醉,遂署文明殿功曹,五妖神始帖服不動。凡鄭所奏,帝亦頒行世間。久之,其教有必不能行者。天子冕旒用玉二百八十八片,天子之頭幾乎壓死。夏祭地示必服大裘,天子之身幾乎暍死。只許每日一食,須勸再食,天子之腹幾乎餓死。喪禮,含殮用米二升四合,君大夫口含粱稷四升,如角柶不能啟其齒,則鑿屍頰一小穴而納之。凡為子孫者,心俱不忍。以訛傳訛,習而不察,將及千年。一日,天帝坐紫薇宮,見雲中飛下一獸來,龍鱗馬鬣,喊冤奏曰:『臣麒麟也,不食生蟲,不踐惡草,人人稱為仁獸,必待聖人出,臣才下世。不料有妄人鄭某、孔某者生造注疏,說郊天必剝麒麟之皮蒙鼓,方可奏樂。信如所言,人主郊天一回,必殺一麒麟。麒麟何罪,遭此屠毒?此等議論,只好嚇騙黃巾賊,見老鄭便一齊下拜,使麒麟見之,必唾其面。』言未畢,又見空中雲鬟霞佩,率領數婦人姍姍來者,跪奏曰:『妾姜氏,周王妃也,當時周王勸農,妾並不隨行。今有妄人鄭某,說天子勸農,必與王后同行。妾想婦人幽閨弱質,行不逾閾,豈有披霜冒雪出來勸農之理?北魏王肅曾言其非,唐人孔穎達將王大加呵斥,黨同誣妄,一至於此!』諸婦人齊奏曰:『妾南國諸侯大夫之妻也,夫君外出,妾等心憂,「亦既覯止,我心則降,」言既見而心安,此人情也。鄭訓「覯」為交媾之「媾」,言交精而心降,又訓「五日為期,六日不詹,」云婦人五日不御,必有思男子而不得之病。妾等皆公侯淑女,不應貪淫至此。』麒麟在旁蹋足大笑,帝問:『何笑?」麟曰:『諸夫人但知責鄭玄,不知責戴聖。聖造《禮經》,其罪更大。臣在周文王靈囿中與振振公子同游,見文王宮女原無定數,多不過二三十人,並無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之名號,亦從不見有「金環進之、銀環退之」之條例。文王日昃不暇,樂而不淫,那得有工夫十五夕而御百餘婦哉?戴聖本係贓吏,造作宮闈經典,以媚昏主;而鄭玄師弟又從而附會之,致後世隋宮每日用煙螺五石,開元宮女六萬餘人,皆其作俑也。且注《詩經》「昏椓靡供」,言「椓」是椓婦人之陰,此是景十三王傳中之事,三代無此慘刑。』天帝聞之大悔,唶曰:『朕用人過矣。』召蒼聖謂曰:『卿造字原有功於萬世,大聖人周公、孔子皆出汝門下,不料後來俗儒流弊,一至於斯,何以救之?』蒼聖奏曰:『臣兄弟三人同造字,臣所造之字都是下行,臣弟沮誦、佉盧所造之字或右行、或左行。左右行者,行於東西二方;下行者,行於中華。今東西方只一教,而中華之教如此紛張,惟有召西方明心見性之人學佛未成者來,大顯神通,將此輩一掃而空之。』帝曰:『召佛是矣,何以要召學佛未成者?』蒼聖曰:『佛無夫妻父子,故名異端,恐來中國,人多不服。惟有少時借佛書參究一番,中年遁歸周、孔者,墨行儒名,人才肯服。宋朝某某最佳。』麒麟在旁爭之曰:『楚固失矣,而齊亦未為得也。據漢儒「麟鼓郊天」之說,不過麒麟晦氣,而天帝尚得一頓飽餐。若宋儒主持名教,訓「天命之謂性」,云「天即理也」,古帝王只有祭天者,無祭理者,將來天帝血食,不從此而斬斷乎!不但此也,恐尖嘴雷神還要來鬧。』帝曰:『何也?』曰:『朱注有「盛饌」三句,云「敬主人之禮,非以其饌也。」下文注「迅雷必變」云「敬天之怒」。豈非下文暗藏不以其雷耶?從此雷公沒人怕了,雷公豈肯甘心?』天帝笑曰:『汝言亦是,但氣運各有盛衰,朕亦不能作主,姑且召明心見性之人,試其伎倆何如?」俄見蒼聖帶領宋儒上殿:有褒衣博冠手執太極圈者;有閉目指心自稱常惺惺者;有拈花弄月自號活潑潑地者;最後四人扛一大桶,上放稻草千枝,曰:『此稻桶也,自孔、孟亡後,無人能扛此桶。唐人韓愈妄想扛桶,被我取他與大顛和尚書札,搜出真贓,把他所扛之桶多掀翻了,何況鄭、孔,敢與我四人為難乎!』言未畢,果見赤熛怒、白招拒五妖神爬牆穴洞,偃旗息鼓而逃。天帝大喜,即命此四人權攝文明殿功曹。此漢學所以不昌,而文明殿之所以無注疏也。」

  邱問:「既如此,何以架上不收宋儒注疏乎?」曰:「一誤豈容再誤,宋儒此座亦恐終不能久,現在陸、王二姓,本朝顏息齋、李剛主、毛西河等,都與為難。」方談論間,忽聞鐘鼓聲,內聞蒼聖傳旨云:「朕命白虎馱邱生來,原惡其自矜漢學,凌蔑百家,挾天子以令諸侯,故有投畀豺虎之意。今聞渠已悔誤,可賜山中雲霧茶一杯,領其出山,俾述所聞,可以曉世。」

  古衣冠者引行曲澗中,邱因問曰:「據蒼聖之言,漢學不可從;據麒麟之言,宋儒又不足取。然則我將安歸?」神曰:「隨之時義大矣哉!士君子相時而動,故曰『順天者昌』。即如神道設教,蔣帝既衰,關帝自興,此眼前之明證也。當漢學盛時,晉朝王弼注《易》,罵鄭康成為老奴。康成白晝現形,立索其命而去。元行沖有言,『今人寧道孔聖誤,諱言鄭、孔非。』亦怕康成作祟故也。今氣運既衰,其鬼不靈,而人亦少談孔、鄭矣。當宋學盛時,元朝祭朱考亭,至於呼太祖御名成吉思而祭,尊與天同。明祖登極,又聘宋金華四先生等講學,皆考亭之小門生也,一脈相傳。頒行《四書大全》,通行天下,捆縛聰明才智之人,一遵其說,不讀他書。楊升庵有言:『蟲有應聲者。今天之儒生,皆宋儒之應聲蟲也。』子不作應聲蟲,安能拾取科名,上報君父乎?」

  邱曰:「然則上帝亦好時文八股耶?」古衣冠者大笑曰:「上帝非秀才,安用時文!不特帝所無時文,即嫏嬛洞、二酉山亦從無此腐爛之物。細字小板古書,亦無此惡模樣。」邱曰:「然則時文科甲中,何以出許多豪傑?」神曰:「士如魚也,釣之可得,射之可得,網之亦可得。大者蛟鼇,小者魴鯉,皆水所生,不因釣射網罟而有異焉。歷代以經學取為名臣者,若而人;以詩賦策論取為名臣者,若而人;以時文取為名臣者,若而人。豪傑之士,豈為功令所束而遂淹沒哉!汝試看呂蒙拔於盜賊,郭子儀起於縲紲。盜賊罪人中尚且有人,而況於時文科目耶!」

  邱問:「上帝何好?」曰:「好詩文。」問:「何以知之?」曰:「汝試想上帝白玉樓成,何以不召老成人馬季常、井大春作記,而召一少年佻㒓之李長吉耶?海上仙龕,芙蓉城主,何以不召周、程、張、朱聚徒講學者居之,而召一好酒及色之白居易、豪縱不羈之石曼卿耶?」

  邱恍然大悟,乃再拜曰:「如神人所言,某將棄漢學、宋學,而從事於詩文何如?」神曰:「子又誤矣!人之資性,各有短長。著作之才,水也,果有本源,自成江河。考據講學,火也,胸中無物,必附物而後有所表彰,如火之必附於薪炭也。子天性中本無所有,焉得不首鼠兩端?且子既精漢學矣,試問帝王所食之米何名?」邱不能答。神曰:「康成之注釋之『溲溲』云:『舂之播之,使趨於鑿。粟一石為糲,舂一斗為稗,又去八升為鑿,又去九升為侍御。侍御者,王所食也。』子試思米舂至八九次,其糲稗糠籺將何所歸?天故專生此一流飧糠核而飽秭稗之人,或瑣屑考據,或迂闊講學,各就所長,自成一隊。常見孔聖、如來、老聃空中相遇,彼此微笑,一拱而過,絕不交言,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

  邱聞之,色若死灰,意流連不出。神曰:「子休矣!子被虎銜落山澗,袖中所帶《儀禮注疏》,螬食者過半矣!盍速歸乎!」邱再拜出洞,至今猶存。

  大通和尚   吳門某進士通禪理,立志成佛。聞天台山僧名大通者年一百二十歲矣,乃徒步訪焉。兩扣茅蓬,辭不見,進士跪門一日,僧召入問:「汝來何為?」曰:「願學佛。」曰:「君非某尚書之子歟?」曰:「然。」「今尚在乎?」曰:「在。」「有妻子乎?」曰:「有。」僧曰:「君誤矣!佛性慈悲,汝父尚在,妻尚存,而忍心別父棄妻,貪圖作佛,此心可以見得佛否?」進士不能答。僧又問:「成佛必須功德,汝立何功?」曰:「我遇荒年必倡捐賑粥,遇棺槨必掩埋,年年買活物放生。」僧曰:「凡有心積德以徼福者,與無德者同。猶之律上過失殺人,雖殺不抵命也。汝貪成佛,而強為諸善,何功之有?汝果要學佛,當先學我,便從此刻學起。我坐則坐,我食則食,我溲溺則溲溺,我眠則眠,汝能照樣行乎?」曰:「能。」僧長嘆一聲,便閉目坐榻上,一日不語,不飲,不食,不眠,不起溲溺。進士骨節酸楚,腹中雷鳴,溲溺俱下,而僧不知也。不得已,起跪僧前,願且還家。僧亦不答,拱手微笑而送出焉。

  掠剩鬼   廣陵法雲寺僧珉楚,常與中山賈人章某親狎,章死,楚為設齋誦經數月。

  忽遇章於市,楚未食,章即延入飯店,為置胡餅。既食,楚問:「君已死,那得在此?」章曰:「吾以小罪未免,今配為揚州掠剩鬼。」問:「何謂掠剩鬼?」曰:「凡吏人賈販利息皆有數,過常數得之即為餘剩,吾得掠而有之。今人間如吾輩甚多。」因指路人曰:「某某皆是。」頃之,有一僧過,指曰:「此僧亦是。」因召至與語,良久,僧亦不見。

  楚與章南行,遇一婦人賣花,章曰:「此婦人亦鬼,所賣花亦鬼所用之花,人間無用。」章出數錢買之以贈楚曰:「凡見此花而笑者,皆鬼也。」即告辭而去。其花紅芳可愛而甚重,楚亦昏然而歸。路中人見花,頗有笑者。至寺北門,自念吾與鬼同游,復持鬼花,殊覺不祥,即擲花溝中,濺水有聲。

  既歸,同院人覺其色甚異,以為中惡,競持湯藥救之。良久乃蘇,具言其故,因相與復視其花,乃一死人手也。

第六卷

  多官   多官,閩莆田人,襁褓失怙,恃嫂鄭氏乳之。長而美麗,兄嫂皆愛之。兄遠賈外出,或經年不歸。嫂常居母家,攜叔去,令出就外傅。邑有葉先生授徒于家,多官往學焉。

  江西陳仲韶,貴公子也。年十八,舉於鄉,兄宦閩,以喪偶故往省。路出莆田值雨,遭多官於道,神為之奪,下輿隨行。多官回顧,見其摳鮮衣,曳粉靴走泥淖中,狀若狂癡,心頗疑之。仲韶卒尾至其家,苦不得入。訪於鄰,始知為多官,自書塾歸,乃至其嫂家也。

  仲韻抵兄署,與其嬖京兒謀欲得多官。京曰:「子盍以遊學請諸兄?允則事濟矣。」兄果喜,仲托莆令修厚贄於葉。葉館以公子禮,不知為先達也。仲遍謁同學,多官出見,駭然良久,心知客為己來,自是絕不過從,惟扃戶而讀。居匝月,終無由通款。

  一夕,聞多官呻吟聲,瞰之,病臥在牀,葉偕醫來診其脈曰:「虛怯將脫,非參四兩不治。」葉聞,欲送之歸。仲韶勃然曰:「渠家貧,安能辦此?即歸亦死耳!」立啟篋出金授醫,複語葉曰:「有故悉我任。」遂親侍湯藥,衣不解帶者半月有餘。多官旋愈,深德仲韶,於是來往頗密,然終無戲容。

  仲無間可入,復謀於京兒,京曰:「吾知其感公子矣,不知其愛公子否?可佯病試之。」如其言,多官來,亦如仲之侍己疾者。京兒賄醫詭云:「藥中須人臂血,疾始可治。」命京,京佯不可,多官在旁無語,至暗中乃刺血和藥以進。仲知之大喜,以為從此可動也。適兄膺薦入都,招仲偕往,多官聞之,乃夜就仲室曰:「曩者公子傾金活我,非愛我故耶?今行有日矣,義不忍負公子,請締三日好,誓守此身以待。」即宿於仲所三日,仲乃行。

  葉有甥名淳者,性淫惡,而頗饒膂力,涎多官美,欲與狎,不可。一日,仲韶使至,多官置來書案上,出詢仲起居。淳潛入,見仲書多親昵語,喜曰:「是可劫也。」多官來,袖書示之曰:「汝從陳公子,獨不可從我乎?」多官初欲拒之,已而思有書在,慮不能滅其跡,復佯笑曰:「若還吾書,今夕當從汝。」淳喜,還書而出。多官焚之,乃作二札,一與仲訣,一以告嫂,納諸篋,即取所佩刀自剄。嫂聞信至,啟篋得書,訟其事。淳瘐死獄中。

  仲韶歸,見所遺書,一慟幾絕。感其義,誓不再娶。一夕,夢多官來曰:「不可以我故廢君祀,君娶,我將為君後。」從之,果舉一子,眉目絕似多官,因名喜多。

  先是京兒與謀時曰:「多官洵美,但眉目間英氣太重,充其量可以為忠臣烈士,慮不善終耳。」後果如其言。

  祈夢二則
  宜興士人,少時到于忠肅廟中祈夢。夜夢神旁皂隸來,摸其臂與之狎,士人憤怒,大叫而醒,以為忠肅不能御下,何足敬也,遍告親友。後士人成進士,選湖廣龍陽縣,十餘年,卒於任所,
  趙笠亭祈夢于墳,夢見少保凴几坐,几上燃燭二枝,上有綠字書「冠冕通南極,文章列上台」
兩句,以為大吉兆。後竟以疾亡。將殯,諸門弟相率臨奠設筵告祭,其筵前燭二枝,綠字所書,即此二句。

  鬼被衝散團合最難
  紹興傅長純,館胡撫軍寶瑔署。一日,胡出堂理事畢,來告幕中諸友云:「適坐堂上,有皂役倉猝後至。甫入門,俄一鬼趨出,與皂相值,為皂衝仆。其鬼四肢悉散墮地上,耳、目、口、鼻、手、足、腰、腹如剝開者,蠕蠕能動。久之漸漸接續,又良久復起而去。」胡視皂役之氣頗旺,鬼誤值為其氣攝住,故不得退避而衝倒也。其倒時,皂竟不知,旁廊下有鬼,多笑之而不前。

  石板中怪   桐城朱書樓云:其父昔居巢縣,去其家里許,有山險峻,不通人跡。一日,佃戶來報:「山上木魚聲響,從未見有僧往來,請偵視之。」其父率佃戶數十人,披荊斬棘而上。見山頂石洞中有老僧趺坐蒲團,敲木魚念佛。問:「從何來?」僧不答。問:「需齋供否?」曰:「吾辟穀多年,奚用齋乎!」言畢,閉目而坐。眾驚異下山。

  朱歸告其母,母曰:「是神僧也。我有蓄金五百,汝為建佛閣於山上,供養此僧。」朱遂率眾鳩工。僧忽出洞指所立處曰:「此下若見石板,慎勿輕動,動則妖出。」眾不信,以為石下或有窖金,趁僧不在時,共力掘起。忽黑氣沖天,飛砂迷目,僧急出洞曰:「妖已遁矣,不信吾言,致為人祟,奈何?」

  工未完,果有方姓家奴被二女妖纏擾幾死,其主倉皇來,告僧求教,僧遂下山建壇,豎七星燈。咒語移時,雙袖一揮,向空喝曰:「汝幽禁雖久,野性尚存,速隨吾上山修煉。」是夕,方姓家遂安。嗣後有上山者,常見僧旁有二美女侍立,執卷焚香,丰姿綽約,群以為異。如是者六年。

  一日,僧召朱謂曰:「予號大容,曾遇異人指點出家。今道行已滿,明日即當飛升。二妖已皈佛法,自往他處修真,但與方姓尚有宿愆,吾化後,須供渠七日,消除此案。」及明日,僧舉火自焚,於是二女復至方家,附奴身上索酒食,曰:「吾已千年未曾看戲,可為我演戲七本,我才看和尚面上,甘心饒汝。」方從之,演畢寂然,惟正廳桌上留紅帖一張,大書「嫣紅環翠謝戲」六字。

  僵屍貪財   金陵張愚谷與李某交好,同買貨廣東。張有事南歸,李托帶家信。張歸後,寄信李家,見有棺在堂,知李父亡矣,為設祭行禮。李家德之,其妻出見,年才二十餘,貌頗妍雅,設饌款張。時天晚矣,留張宿其家,宿處與停柩之所隔一天井。

  至夜二鼓,月色大明,見李妻從內出,在窗縫中相窺。張愕然,以為男女嫌疑之際,不應如此,倘推門而入,當正色拒之。旋見此婦手持一炷香,向其翁靈前喃喃然若有所訴。訴畢,仍至張所住處,將腰帶解下緊縛其門上鐵環,徐徐步去。張愈驚疑,不敢上牀就寢。   忽聞停棺之所豁然有聲,則棺蓋落地,坐起一人,面色深黑,兩眼凹陷,中有綠睛閃閃,獰惡異常。大步走出,直奔張所,作鬼嘯一聲,陰風四起,門上所縛帶登時寸斷。張竭力攔門,力竟不敵,屍一衝而入。幸其旁有大木櫥一口,張推櫥擋屍,櫥倒,正壓屍身,屍倒在櫥下,而張亦昏迷不醒矣。

  李妻聞變,率家丁持燭奔至,將姜湯灌醒張而告之曰:「此妾翁也,素行不端,死後變作僵屍,常出為崇。性最愛財,前夜托夢於我曰:『將有寄信人張某來我家,身帶二百金,我將害殺其身而取之。以一半置我棺中,以一半賜汝家用。』妾以為妖夢,不信其語。不料君果來宿於此,我故焚香禱祝,勸其勿萌惡念。怕他推門害君,故以帶縛住門環,而不料鬼力如是之大也。」乃與家丁扛其屍入棺。

  張勸作速火化,以斷其妖。曰:「久有此意,以翁故,於心不忍,今不得不從俗矣。」張助以作道場之費,召名僧為超度而焚之,其家始安。

  黃鼠狼著紙衣呼小將   李半仙,奉天人,其師黃某,為吾杭方伯國公棟壬戌房師。為通州牧,過於仁慈,上司劾其縱賊殃民,發遣奉天,授徒教讀,見半仙曰:「子可傳道,非功名中人。」半仙叩首聽命。令其拜斗四十九日,授書一卷,劍一口,遂能驅邪治病。黃公每歲至滇,來去萬里甚速。限滿放歸,不知所終,蓋有道術者。李君每歲一至京師,住國公宅。往往見其役鬼使神,頗有效驗。

  一日,有狐仙延請赴宴,所設豬羊雞鴨等肉,率皆淡食,不下鹽醬,左右侍立捧盤饌者,皆極大黃鼠狼,人立而衣紙衣,呼為「黃小將」,惟主人則狐而人形,衣綢緞焉。李怪而問之。曰:「若輩福薄,只宜著紙衣,一著綢則病,一著緞即死。今日所以奉請者,有所求也。吾曹子孫輩每有在外間無狀者。祈法師遇有此等事,以文書牒我,俾我以家法處置,幸勿傷其性命。如有文書,可焚於紫禁城轉灣之城腳下,呼『黃小將』三聲,我即領受。」李唯唯而出。

  有患瘵病為冤纏者,半仙為禳解之。若為妖魅,驅之不去,則作法斬之。用米一斗,插劍於中,焚符誦咒,劍自飛舞,斲於門柱,有怪手絨絨然,截八寸餘。病者獲安,李即辭去,從不受謝。

  徐明府幕中二事   徐公名振甲,初宰句容,有仲姓戚司刑名事。句境皆山,產雉兔獐狍之類,每歲召獵戶捕取供上憲,以為土物。徐公一日召獵戶於署中試放火槍,轟然震響,仲姓失色,竄匿於隱處,屏息不動。至晚,覓之不得,遣人出城追逐,直至省垣,避匿一小庵中。署中人多言仲本女狐所生故也。

  後徐調任清河,赴省過余,留飲,語余曰:「余幕中諸友多有外嬖,家人輩有拂其寵僮之意者,幕友即欲辭去,以此小事甚費周旋,以致此風大熾,署中諸犬效之,兩雄相偶,豈非絕倒。」座中廣文孫公曰:「此何足異,余家牝鴨與牝雞,每作雌雄相偶之狀,更可嗤也。」

  同服琉璜效驗各別   琉璜有毒,人人所知,然服之而壽考康寧者有之,疽發於背、於頸死者有之。禍福互異,由各人體氣本不相同也。本朝托冢宰庸於冬至日嚼雪吞冰,不知其冷,自稱陽臟故然。尹文瑞公隆冬不戴貂帽,戴則雖大雪中汗出如雨。宋夏英公服鐘乳、琉璜,偶離此二味,則手足如冰,真不可解也。杭州王畫師林常服琉璜,久之毛孔中常突起小泡,青煙一道,直射而出,皆作琉璜氣。據云其毒從毛孔中出,便無他患,至今其人年高,卒無恙云。

  夜航船二則   杭州夜航船,夜行百里,男女雜沓,中隔以板。仁和張姓少年,素性佻㒓,以風流自命,搭船將往富陽。窺板縫,有少艾向渠似笑非笑,張以為有意於己也。夜眠至三鼓,眾客睡熟,隔板忽開,有人以手摸其下體。少年大喜過望,挺其陰使摸,而急伸手摸彼,宛然女子也。遂爬身而入,彼此不通一語,極雲雨之歡。雞鳴時,少年起身將過艙,其女緊抱不放,少年以為愛己,愈益綢繆。

  及天漸明,照見此女頭上蕭蕭白髮,方大驚。女曰:「我街頭乞丐婆也,今年六十餘,無夫無子女無親戚,正愁無處托身,不料昨晚蒙君見愛。俗說,一夜夫妻百夜思,君今即我丈夫,情願寄托此身,不要分文財禮,跟著相公,有粥吃粥,有飯吃飯,何如?」少年窘急,喊眾人求救。眾齊起歡笑,勸少年酬以十餘金,老嫗始放少年回艙。回看彼少艾,又復對少年大笑。

  柴東升先生搭夜航船往吳興,船中老少十五人,船小客多,不免挨擠而臥。半夜,忽聞一陝西聲口者大罵:「小子無禮!」擒一人痛毆之,喊叫:「我今年五十八歲了,從未幹這營生,今被汝乘我睡熟將陽物插入我穀道中,我受痛驚醒,傷我父母遺體,死見不得祖宗。諸公不信,請看我兩臀上,他擦上唾沫尚淋漓未乾。」被毆者寂無一語。

  柴與諸客一齊打火起坐,為之勸解。見一少年羞漸滿面,被老翁拳傷其鼻,血流滿艙。柴問:「翁何業?」曰:「我陝西同州人,訓蒙為業,一生講理學,行袁了凡功過格,從不起一點淫欲之念,如何受此孽報?」柴先生笑曰:「翁行功過格,能濟人之急,亦一功也;若竟毆殺此人,則過大矣。我等押無禮人為翁叩頭服罪,並各出錢二百買酒肉祀水神,為翁懺悔何如?」翁首肯之,始將少年釋放。

  天明,諸客聚笑勸飲,老翁高坐大啖,被毆者低頭不飲,別有一少年笑吃吃不休,裝束類戲班小旦,眾方知彼所約夜間行歡者,乃此人也。

  盛林基   乾隆四十一年,樂安縣民盛林基,年三十二歲,家有一母一妹。忽一日,以切菜刀斷其母妹二人之頭,高置几上,買香花燈燭而供奉之。其鄉鄰驚問何故,笑曰:「送他兩人到極好處去成佛,我不過盡孝道耳。」總甲報官來驗,坦然出迎,口供與對鄉鄰之言如一。官請王命凌遲,其人含笑就死,亦無一言。據鄰人云:「此人平時待母頗盡孝道,與妹亦甚和睦。」

  趙友諒宮刑一案   趙成者,陝西山陽城中人,素無賴,老而益惡。奸其子婦,婦不從,持刀相逼,婦不得已從之,而心終不願,私與其子友諒謀遷遠處以避之。其戚牛廷輝,住某村,離城三十里,遂往其村,對山築舍而居,彼此便相叫應。

  居月餘,趙成得信,追蹤而往,並持食物往拜牛廷輝。牛設饌款待,鄉鄰畢集。席間,客嚴七,與牛至好,問牛近況。牛告以「生意不好,賣兩驢得銀三十兩,以十金買米修屋,家中僅存二十金」等語。趙成欲通其媳,厭友諒在旁,礙難下手,知鄰人有孫四者兇惡異常,且有膂力,一村人所畏也,乃往與謀殺牛廷輝,分其所剩金。孫四初不允。趙成曰:「我媳婦甚美,汝能助我殺牛廷輝,嫁禍於友諒,友諒抵罪,則我即以媳婦配汝,不止一人分十金也。」孫四心動,竟慨然以殺牛為己任。

  是夜,與趙成持刀直入牛家,友諒見局勢不好,逃入山洞中。孫、趙兩人,竟將牛氏一家夫婦子女全行殺盡,而往報官,云是友諒所殺。縣官路學宏急遣役往拿,見友諒匿山洞中,形跡可疑,遂加刑訊。友諒不忍證其父,而又受刑不起,遂痛哭誣服。然殺牛家之刀,原是孫四家物,趙家所無也。屢供藏刀之處,屢搜不得,路以兇器未得,終非信讞,遂疊審拖延,連累席間飲酒鄉鄰十餘人家產為空。

  一日,捕役方帶趙成復訊,成自喜案結矣,策蹇高歌。其媳見而罵曰:「俗云:『虎毒不食兒。』翁自己殺人,嫁禍於兒子,拖累鄉鄰,猶快活高唱曲耶!一人作事一人當,天地鬼神肯饒翁否!」 趙成面赤口噤。捕役以其情急聞於官,官始窮問趙成。初猶不服,燒毒煙燻其鼻,方輸實情。

  按律:殺死一家五人者,亦須一家五人抵償。按察使秦公與撫台某傷其子之孝,獄奏時為加夾片序其情節,奉上諭:趙友諒情似可憫,然趙成兇惡已極,此等人豈可使之有後!趙成著凌遲處死,其子友諒可加宮刑,百日滿後,充發黑龍江。

  換屍冤雪   京師順承門外有甲與乙口角相鬥者,甲拳傷乙喉,氣絕仆地。時天已晚,路上人將兇手縛置營房,以屍交兩營兵看守,待明早報官。會天雨雪,一卒老病畏寒,向年壯者云:「我歸家添衣服喝酒,略耽延便來。」年壯者許之。其人久而不至,年壯者亦買酒取暖,醉睡帳房。

  早起尋屍,屍隱不見,方驚愕間,年老者亦至,曰:「我已報司坊官,即時來驗矣。」年壯者曰:「屍竟遺失,官來無可驗,我二人罪大,奈何?」老卒沉思良久,曰:「我有一計,某處荒地前有人舁一棺來,似是新死之人,屍尚未壞。我與你打破其棺,扛屍來此,以冒抵之,庶可免罪。」年壯者以為然,依計而行。少頃,官來驗屍,則額角上有長釘一條,流血被面。問兇手,兇手曰:「我實失手打死此人,並未加釘釘額。且此屍面貌,並非我所毆之人。」官不能斷。

  正喧嚷間,有一男子大呼而入,曰:「此事與甲無干,我乃被毆仆地之人。初時氣絕仆地,既而甦醒還家,實未死也。」官始將兇手放釋,而查問荒地扛棺來厝之人,細加推究釘額之屍,姓劉名況,以染工為業。妻與人奸,乘劉醉,與姦夫釘殺之也。乃釋甲而置姦夫於法。

  旁觀者曰:「屍非可換之物,而兩營兵奇計如此,此非營兵之愚也,乃暗中鬼神之巧也。」

  凡肉身仙佛俱非真體   余每游剎院見肉身菩薩,大概渾身用生漆灰布,叩之橐橐有聲。雖腿筋盤屈隱隱可見,而頭頸總歪。在武夷山見草鞋仙姓程名艮坐石洞中,在九華山見無暇和尚,皆兩目下垂無睛,搖其頭尚動,扣其齒皆蛀朽脫落。惟廣西永州無量壽佛,雖肉身而頭獨端正,心常疑之。

  後有人云:「順治間有邢秀才讀書村寺中,黃昏出門小步,聞有人哀號云:『我不願作佛。』邢爬上樹竊窺之,見眾僧環向一僧合掌作禮,祝其早生西天;旁置一鐵條,長三四尺許,邢不解其故。聞郡中喧傳:『某日活佛昇天,請大眾燒香禮拜。』來者萬餘人。邢往觀之,昇天者,即口呼『不願作佛』之僧也,業已扛上香台,將焚化矣。急告官相驗,則僧已死,蓮花座上血涔涔滴滿,穀道中有鐵釘一條,直貫其頂。官拘拿惡僧訊問,云:『燒此僧以取香火錢財,非用鐵釘,則臨死頭歪,不能端直故也。』乃盡置諸法。而一時燒香許願者,方大悔走散。」

  全州佛廟大門外有墳一座。相傳某御史入廟禮佛,欲試是否肉身,取針刺佛之耳,鮮血流出,御史大驚,出廟顛仆而死,其家即葬之於廟門外以示戒也。余觀墳上碑,但記前朝姓名某,而並無此語。余雖不刺佛,然剝其所施衣彩十三層,叩其胸而彈之,亦自覺無禮矣。

  動靜石   南雁宕有動靜石三座,大如七架梁之屋,一動一靜,上下相壓。游者臥石上,以腳撐之,雖七八歲童子,能使離開尺許,轟然有聲。倘用手推,雖輿夫十餘人,不能動其毫末。此皆天地間物理,有不可解者。

  玉女峰
  雁宕有石如女子獨立,長五丈餘,頭有髻形。杜鵑花開,紅滿一頭,恰無一朵拂其面上者。袍色微紅,裙色慘綠,若天然染就狀,界畫分明。衣褶之痕,宛然若織。

  廬山禹碑
  廬山宗生庵旁有谷簾泉,泉有石洞險而深。有人縋身而下,得一碑,上有禹王大篆六字。釋文曰:「洪荒漾余乃枅。」星子令丁正心在蓮花池席上為余言。

  飛鐘啞鐘妖鐘
  武夷伏虎山之巔有鐘繫焉,相傳唐時飛來,離地三十餘丈,無人能擊,故又號啞鐘。張家口外總管廟有妖鐘,三更外無故自鳴。

  鼠渡江
  乾隆五十年,有鼠數萬銜尾渡江,大小不一,在水颯颯有聲。須臾間,江面里許為其所蔽。老舵工云:「上江必有水災。」至七月間,來安、全椒二縣起蛟,田堤盡壞。

  鵬過
  康熙六十年,余才七歲,初上學堂。七月三日,才吃午飯,忽然天黑如夜,未數刻而天漸明,紅日照耀,空中無片雲。或云:「此大鵬鳥飛過也。」莊周所云「翼若垂天之雲」,竟非虛語。

  石中玉器
  乾隆五十五年,荊州大水,周王山崩,有璞石隨流而下。耕人以鋤擊之,中得玉碗,溫潤潔白,無雕刻而有血沁,周圍六寸許,惜石破而碗已傷。群不解碗何以生石中,或曰:「此必千年前富貴人家玉碗墮入泥中,泥久氣燥,變而為石,故將碗裹在石內。」

  瓜子妖
  陶方伯在江寧署中與濮某、劉某相友善,中秋招二人飲酒,各把瓜子散步階下。且行且談,被風吹數子落在土中。夏間,其地忽發瓜藤,漸長漸大,俄結三瓜,其大如斗。一時賀者紛紛,以為祥瑞。三人聞之,亦自得也。未一年,陶以書案被罪;濮以瘵疾卒;劉癩疾大作,血肉潰爛而亡。

  琴變
  金陵吳觀星工琴,嘗為余言:琴是先王雅樂,不過口頭語耳,未之信也。年五十時,為趙都統所逼,命彈《寄生草》,旁有伶人唱淫冶小調以和之。忽然風雷一聲,七弦俱斷,仰視青天,並無雲彩,都統舉家失色。從此遇公卿彈琴,必焚香淨手,非古調不彈矣。

  古北口城樓火箭匣
  乾隆六年,嘉興知府楊景震為盧案謫戍軍台。登古北口城樓,上有一銅匣,封鎖甚固,相傳明代總兵戚繼光所留,過客不許開看。楊撫玩良久,見匣上金鎸一震卦,笑曰:「匣上卦名震,與我名景震相應,我當開之。」啟其蓋,飛出火箭一枝,著於對面景德廟正殿柱上,登時火起,將殿宇僧房焚燒殆盡。

  官受妓嗔
  楊鏡村作蘇州太守,娼禁甚寬;某太守治蘇州,笞妓甚酷。後兩人俱解組矣,偶過江都,有巨公某延之飲酒。座有三妓,皆蘇人也,主人戲問:「蘇州官長賢否?」三人但認識楊公,不認識某公,齊聲對曰:「楊太老爺待奴輩仁慈,並禁地方衙役光棍嚇詐,此等官府,自然公侯萬代。後來某大老爺拿奴輩去,非笞即拶,並教供出嫖客姓名,以便他嚇詐取錢,不供便打。如此等官,世世子孫要做奴輩這行生意的。」舉座大笑。某公不終席登車而去。

  京中新婚
  北京婚禮,與南方不同。邵又房娶妻,南方諸同年賀之,意欲鬧房拜見新人也。不料花轎一到,直進內房,新郎彎弓而出,向轎簾三發響箭,然後抱新人出轎,則亂鬢蓬鬆,紅綢裹首。新郎以秤杆挑下紅巾,不行交拜之禮,便對坐牀上。伴婆二人,持紅氈將四面窗楞通身遮蔽,進大餃一個,剖之,中藏小餃百餘。兩新人飲酒啖餃畢,脫衣交頸而睡。次日雞鳴,公公秉燭早起,禮拜天地、灶神、祖廟。過五日後,方才宴客。本日賀者,全無茶酒,饑渴而退。或嘲之曰:「京裡新婚大不同,轎兒抬進洞房中。硬弓對臉先三箭,大餃蒸來再一鐘。秤杆一挑休作揖,紅氈四裹不通風。明朝天地祖宗灶,拜得腰疼是阿公。」

  張趙鬥富   康熙間,河道總督趙世顯與裏河同知張灝鬥富。張請河台飲酒,樹林上張燈六千盞,高高下下,銀河錯落。兵役三百人點燭剪煤,呼叫嘈雜,人以為豪。越半月,趙回席請張,加燈萬盞,而點燭剪煤者不過十餘人,中外肅然,人疑其必難應用。及吩咐張燈,則颯然有聲,萬盞齊明,並不剪煤而通宵光燄。張大慚,然不解其故。重賄其奴,方知趙用火藥線穿連於燭心之首,累累然,每一線貫穿百盞,燒一線則頃刻之間百盞明矣。用輕羅為燭心,每燭半寸,暗藏極小爆竹,爆聲腷膊,燭煤盡飛,不須剪也。

  鹽商安麓村請趙飲酒,十里之外燈彩如雲。至其家,東廂西舍珍奇古玩羅列無算,趙顧之如無有也。直至酒酣席撤,入燕室小坐,美女二人捧雙錦盒呈上,號「小頑意」。趙啟之,則關東活貂鼠二尾躍然而出,拱手問趙。趙始啞然一笑曰:「今日費你心了。」

  朱爾玫   康熙間,朱爾玫以邪術惑人,有神仙之號,名重京師,王公皆折節下之,惟三登熊文貞公之門終不得見。一日,朱又往告司閽云:「相公今日著何服,食何菜,坐何處地方,我一一皆知。」司閽者以其言皆中,驚白相公。公笑曰:「朱某所測我者,果件件不錯,可謂仙矣。第我心上有『不喜見妖人』五個字,渠竟茫然不知,可以謂之仙乎?」閽以告朱,朱慚沮而退。

  相傳朱與張真人鬥法:以所吃茶杯擲空中,若有人捧者,竟不落下。張笑而不言。朱有自矜之色,嗤張不能為此法。張曰:「我非不能也,慮破君法,故不為也。」朱固請,張不得已,亦擲一杯,則張杯停於空中,而朱杯落矣。或問真人,真人曰:「彼所倚者,妖狐也;我所役者,五雷正神也。正神騰空,則妖狐逃矣。」亡何,朱遂敗。

  梁制府說三事   同年梁構亭制府總督直隸,自言五歲時,有外祖母楊氏無所依倚,就養女家,得奇疾,臥牀能將緞被寸寸裂之,亦不知其指力之勇從何來也。一日召梁太夫人曰:「外孫二官以後切不許其立牀邊,他渾身是火,近之將人炙痛。現在我跟前某姑某舅,人雖物故,而於我有情,時來與我談笑,一見二官到,無不爬牆升屋而逃者,使我心大不安。」梁太夫人即手麾公出。公不敢再入,時於窗縫中窺探,楊已知覺,蹙額曰:「二官這小兒又來作鬧了,速趕他去。」如其言,楊始安寢。亡何,楊病重氣絕矣,良久復甦,張目謂梁太夫人曰:「我魂靈要出去,汝家灶神、門神一齊攔住大門,說我不是梁氏之人,不許我出去,奈何?」梁太夫人曰:「當速請高僧來誦經,為母親懺悔求請,何如?」楊曰:「不知仍教二官來向二神一說,神必首肯也。」太夫人即率公往門灶前代為通說,頃刻間,楊瞑目逝矣。

  公宰良鄉時,病瘧甚劇,夜夢本邑城隍請見,謂公曰:「我亦從前此地縣官也,上帝以我居官清正,命我作城隍神。大人所患之症,即我從前所患之症也,後服某藥而愈,今以方授公。」口說某藥幾味,長揖而去。明日服其方,果兩劑而愈。查良鄉邑志,果有其人。

  又宰香河時,有老翁率其女來喊冤,女頗有姿。問:「何冤?」曰:「女為城隍神所據,每夜神以車來迎,便癡迷不醒,必到次日辰刻,才放女歸。女已定婚某家,致某家不敢來娶,故求公救。」公曰:「我能治民,不能治神也。」翁曰:「我女說公來城隍廟行香,渠看見城隍神必先出迎。公拜神,神避位答禮。其敬公如是,公肯一言,或神肯聽亦未可知。」公竊喜自負,即作文書交翁焚而投之。次日,翁果同女來謝,云:「昨晚神竟不來迎女矣。」

  官運二則   華雍作淮寧令,有欽差某從廣東來,即日將過其境,華遣長隨張榮備辦公館。張固幹僕,料理齊全,約費百金,而欽差又奉旨往他處審案,遂不果來。

  張榮正在彷徨間,適逢江西巡撫阿公思哈拿問進京,路當過此,張榮乃代主人具手本向前迎接,告稟公館已備。阿公大驚,以為素未謀面,又非屬員,何以有此禮文?既而進公館,則掛彩張燈,牲牢夫役,無不齊全,喜出望外,乃召張榮而諭之曰:「我係被罪之人,一路人情冷落,雖我所提拔屬吏,待我如冰,何以爾主如此隆情古道耶?汝主手本我理應璧還,今一番感激之心,誠恐忘記汝主姓名,權將手本留下,以便為日後圖報之地。」諭畢,親自作書與華令,稱謝再三,方上馬去。張榮歸,以情節告知主人。主人責以多事,旁有幕友笑曰:「此奴辦差貴重,不如此出脫,叫他從何開消耶!」主人笑而頷之。

  未二年,阿公起用山西巡撫;華四參限滿,送部引見,奉旨發往山西。初次到轅稟謁,阿公如得至寶,遣家人致意司道曰:「請大老爺緩見,我主恩人到矣。」即開中門,親迎至堂下,呼老賢弟,握手入內,羅列酒肴,待如上客。華長跪辭謝,懼不敢當。阿公曰:「有恩不報,我是何等人耶!今日我盡我心,明日汝行汝禮。」盡歡痛飲,送上轎而別。司道聞之,莫不刮目。

  未半年,題升通判;又半年,題升同知;再升至南安府知府。阿公調任河南,華亦乞養,滿載而歸。賞張榮二千金,張亦小康。

  傅四爺,吏部司官中之能員也。果毅公訥親掌吏部時,凡眾司官說堂有不能了之事,喚傅來,數言而決,訥甚重之。

  故事:保舉郎中,一正一副。有戶部郎中缺出,訥公正薦之,引見於光明殿。傅乍入殿門即跪,上覺其呆,用副薦者。逾年,吏部郎中缺出,訥公又正薦之,傅入殿門又即跪,上不悅,謂訥公曰:「如此等昏人,如何保舉?」訥奏:「傅某辦事甚好,是以屢薦之。不料其不習朝儀,當是福薄。」上意亦解。

  未幾,又有保舉引見之事,將入朝,訥公訓之曰:「汝兩次失儀,今次千萬留神,勿再蹈前轍,致傷我臉。」傅唯唯。及至引見時,各官背履歷畢,並無此人,訥亦不解其故。直至退朝,到午門外,見傅面目青腫,踉蹌涕泣而來。訥問故,曰:「司官兩次入殿門,見一紅袍大人長丈餘,將我攔住,我不得不跪。今番第三次矣。我緊記公爺吩咐之言,以為我再見紅袍之人,我當直衝而進,不受其攔。不料其人又在殿上攔我;往前一衝,他手披我頰,提而擲之,遂跌在殿外台坡之下,致傷面目,不能瞻仰天顏,不知前生是何冤孽!自知福薄,求公爺以後亦不必再保舉我了。」訥無可奈何。諸司官聞之,咸為駭異。遣人扶至車上,送歸其家,隨即病發,四日而亡。

  錢縣丞   睢寧縣丞錢某權知縣事,其地向例:有路斃者,相驗時地主出錢八千送官,便可結案。一日,某村來報:「有投河死者。」吏以前例告錢。錢往驗屍無傷,命即掩埋。

  回公館後,吏送進地主常例八千,錢將受矣,見錢用紅繩穿係,色甚鮮華,不解其故,以問吏。吏曰:「地主家貧,無力出此,不得已,將一女賣與村鄰為妾,得價二十四千。因係喜錢,故用紅繩耳。」錢思此錢係逼迫而來,不忍濫受,即召其村人詰之,具以實告。乃並召其買妾者曉之曰:「我得人錢而逼之賣女,不仁也;汝乘其急而買其女,不義也。我決不受此錢,汝速退歸此女。」其人唯唯。因問賣女者曰:「餘錢尚存否?」曰:「都作衙門胥役使用矣。」錢命胥役追繳,則已彼此飲博,將錢分散。錢慨然顧買女者曰:「吾償爾錢。」即命給發原數,令村人領女歸家,此案遂結。

  無何,錢患背疽,昏迷於牀。夢青衣人召至一處,殿宇巍峨。上坐王者謂錢曰:「汝大數已盡,幸有一善事,足以抵償,汝知之乎?」錢茫然不解,王者命判官查簿與觀,則所載某年保全賣女一事也。判官奏曰:「此事功德甚大,例得延壽一紀,官至五品。」王首肯之,遂令青衣人送其還魂,疽遂霍然。

  錢自此一心行善,凡賑饑埋棺等事,悉捐資為之,官果洊擢同知,而一紀之期已滿,背疽又發,家人將理後事,而意尚遲疑,且慰錢曰:「公前有一善,壽尚可延,年來善行甚多,安知冥中不再為益算乎?」錢笑曰:「不然。昔之善無所為而為之也,故陰間重我;今之善,有所為而為之也,恐陰間未心重我。此番數盡,斷不能逃。或者有心為善,終與有心為惡者不同,或者他生其有報乎?」不數日,疽潰而卒。

第七卷

  乩仙   乾隆丙午春,樵川楊荷鋤與金陵徐滄潯扶乩。有女仙降壇,詩曰:「何處重尋舊翠鈿,濤聲如夢恨如煙。泉台一去千餘載,只抵相思半日眠。妾王氏小筠也,恰遇有緣人,欲與之語,諸君勿懼。」壇中友人孟姓見辭涉豔麗,恐致邪祟,欲燒退符。乩遂書曰:「既已招之使來,豈能揮之即去耶!昔者妾美姿容,君饒才韻,相遇大堤之下,同游細柳之陰。鴛侶方成,鸞儔遽拆;珠沉玉隕,蕙折蘭摧。君屢托跡於人間,妾尚滯魂於水府。今者方備濤神侍從,偶為符使招攜。隔世逢魚水之交,不昧素心一點;對面有河山之阻,誰知紅淚千行!恨顯晦之攸殊,幸精誠之易合。窗明風露冷,將於斗轉參橫後尋君;幃靜雨雲來,其於夢美魂酣時覓我。不呼名氏,恐疑畏之頓生;惟續情緣,詎祟殃之敢作。」是夜,滄潯果夢有女子手持團扇,豔麗非常,相與綢繆,極雲雨之歡。次日復至,流連達旦。

  越日又降乩詩云:「赤甲峰頭雨似塵,天風吹送步虛人。請君試採梅花嗅,老卻瓊香樹樹春。」又詩云:「露裡夭桃風外柳,昨宵幾執纖纖手。千秋無盡是相思,綠卿又到君知否。」末書「珍重」而去。嗣後總未入夢,亦不降乩矣。

  勒勒   淄川高念東侍郎玄孫明經某,自言其少時合巹後得頭眩疾,輒仆地不知人事。數日後,耳邊漸作聲如曰「勒勒」。又數日,復見形,依稀若尺許小兒。自是日羸瘦,不能起牀。家人以為妖,延術士遣之,不效,乃密於牀頭藏劍。病寤時,每見小兒由榻前疾趨木几下即滅,遂以銅盤盛水置几下。

  一日午寢方覺,見童子至,以劍揮之,剨然墮水中。家人於鋼盤內得一木偶小兒,穿紅衣,頸纏紅絲,兩手拽之作自勒狀,乃毀之,妖遂絕。後相傳里中某匠即於是日死,蓋明經入贅時,其岳家修葺房宇,匠有求而不遂,故為是壓魅術,術破,故匠即死。然自是明經病骨支離,不能勝步履。

  明經家故有園亭,一日值月上,小僕扶至亭,至即命僕歸內室取茶具。鄰舊有女,笄而美,明經故識之。至是,女伺僕去,即登牆而望,手持茗碗,冉冉自牆而下。至亭內,置茶几上,謂明經曰:「知君渴,願以奉君。」明經疑其怪,且舊病未復,力促之去。女曰:「君領此,妾當去耳。」少頃,聞小僕來,女忽不見,回視几上碗茶,惟一桑葉貯一撮土而已。

  嗣後每逢簾波晝靜、清夜月明,女輒至,談論間頗有慧心。明經自以新病初起,刻自把持,女亦不甚干以褻狎。其容姿意態,長短肥瘦,一日間可以隨心變易,故明經始雖疑之,久亦樂得,以為談友,不復問其所自來也。女往來形跡,人不能見,惟至時覺舉座冷氣逼人。

  明經一日夢與夫人為歡,醒覺,乃即女,明經知為其術所幻。然欲強留之,女遽攬衣下牀,大笑而去。攝其衣,如紙瑟瑟有聲。後明經得導引之法,女遂絕跡。

  雷擊兩婦活一兒   安東縣村中一婦產子,喚穩婆接生,留宿一夜而去。其夫某自外歸,抱子甚喜,欲祀神償願。忽探摸其枕驚曰:「我暗藏銀四錠在內,無一人知道,如何失去?」妻怪而問之,因謂昨夜收生婆睡此枕,可疑也。某即往問索銀,許以一半為謝,一半償還作酬神之用。穩婆勃然大怒,且罵且咒曰:「我為汝家接生,乃冤我為賊,是兒必死。若盜汝銀,天雷打死!」罵之不已。某反疑其婦有別情,亦不敢索銀。

  三朝復請穩婆洗兒,是日穩婆不到,令其女來。至夜,兒果暴死。夫婦相泣,盛以木匣,埋之空地。僉曰:「穩婆之說驗矣。」時忽雷電大作,遠近聞一霹靂奇響,合村有硫黃氣,咸蹤跡之。見空地跪兩婦人,俱雷炎燒焦,各捧銀二錠在手,而所埋之兒,已出地呱呱啼矣。鄉鄰奔告埋兒之家來認,見兒腹臍露出針頭一指,隨拔針出血,兒仍無恙。雷擊斃者,一係偷銀之穩婆,一係穩婆之女,洗兒時暗以針刺兒臍心致死,欲實其咒詛之言也。見者咸為悚懼。乾隆五十七年六月間事。

  火神打跧   吳暘,字南谷,毗陵之馬跡山人也。微時館於某宅,其家方構新居,匠人以盆貯木屑,藏火為炊。一日夜半,南谷聞屋角有聲,起視之,見一赤面人向火而吹。南谷叱之,其人打跧對曰:「某祝融氏所使,今日此屋當焚。」南谷曰:「我在此,烏乎可!」其人唯唯而退。數日後南谷將解館,戒主人以致警焉,是日南谷歸而屋竟焚。南谷後登萬曆丁未進士,仕至方伯。

  殺一姑而四人償命
  建平令周君有族姪,自言:兄弟二人,娶妻,各有一子。父母歿後,遺一弱妹,不能撫愛,兩婦尤虐待之。妹已字某廣文子,貧不能娶,乃贅焉。兩婦恒相語曰:「一姑已累人,今又多一食指,奈何?終當以計遣之耳。」會兄弟讀書城外僧舍,妹婿亦往省其親,兩婦俱托辭歸寧,而盡扃其薪米食物以行。次日,姑入廚,無以為炊。忍餓兩日,赧無可告,輾轉不得已,遂自經焉。

  兩婦乃歸,召其夫,諱曰病死,草草殯殮,寄書其夫家攜柩去,心喜以為脫然矣。然而,室中常聞鬼啾啾哭聲,數月而長婦母子驟病俱死。未幾,次婦母子亦病,怖甚,囑夫環守之。夜二鼓,忽陰風襲人,門簾豁然啟,見一卒赤髮藍面,齒長數寸,手執鋼叉,直入牀前攫其子去。急追逐之,見其子猶赤體展動,而忽不見矣,還視榻上,則子已絕,而婦猶呻吟也,黎明婦亦歿。
  某目擊其妻子之死而大悔恨,每告人以示戒焉。夫殺一姑而四人償之,甚矣!陰謀致死之罪,至大也!

  誤殺金童
  阿雲岩相公奉使武林,暇日欲繪一小像,鄞令錢君邀暨陽繆炳泰偕謁,為公寫真,甚肖。公喜,以屬錢君補圖。錢君以公常談佛法,乃繪公著紅袈裟趺坐一山洞。公見之大喜,曰:「此吾前生矣!」錢問故,公曰:「曩吾督師滇中,適額駙色布騰珠爾布納病劇,絕而復甦,趣左右,邀我至榻前,曰:『頃至一山,長松插天,蒼翠四匝,中有石洞,列古羅漢數尊,旁設蒲團,虛其坐。一羅漢指示曰:「此阿某舊居也,以誤殺一金童謫人間,能立心不妄殺,有以全活人,乃可復位。其傳語焉。」因揭蒲團相視,則赫然一童子骸也。公其善自愛。』額駙言訖而逝。今子所圖,適合前兆,豈非天哉!」是圖公攜歸京邸,名公巨卿題詠殆遍,而繆生由此以傳神名日下。

  錢尚書
  毗陵錢梅谷先生名春,明祟禎間,官南京戶部尚書。幼患痘,危甚,濱死矣,其父啟新先生以獨子鍾愛,抱諸懷不忍棄,方繞階行,忽聞空中大聲叱曰:「誰錯行錢尚書痘者,可笞二十!速另降好痘。」遂聞屋瓦有聲,如撒豆然。視懷中,則已蘇矣。成童後,常臥樓上。夏月偶他寓,有傭私就其榻臥,恍惚聞叱咤聲曰:「可惡!可惡!若何等人而敢臥此榻!」覺搖搖不安。急起視,則牀已置屋角暗處,非復臥所。嗣後傭見梅谷先生甚畏,輒長跪白事云。

  夢墨
  武進錢文敏公戊午應順天試,場前,夢至正陽門外,見一人貌岸然,支布帳而陳墨若干於其下。先有一髯買墨,公亦就買,售墨者熟視公,予墨兩丸,繼予髯一丸,遂醒。後謁座主孫文定公,儼然售墨者;次一同年來謁,則髯至焉,是為無錫李君時乘。蓋墨兩丸者兩榜,李以一榜終於昌平州牧。

  錢狀元小名
  乙丑會試後,都門有某夢閱天榜,見四十一名獨泥金書「集貴」二字,上插一小黃傘罩之。醒時,但記其集姓,而忘其名,意必滿洲籍,其人當有異也。及榜發,則四十一名乃錢文敏,旋授殿撰,某以為疑。一日,會於宴所談及之,適湯太史大紳在座,笑曰:「錢殿元小名集貴,又何疑乎!」眾乃恍然。

  歸寧女遇怪   陝西清澗縣某村有婦歸寧,其父送女還。中途歷山徑,風驟起,女衣褲盡失,裸而立。父無奈,脫衣裹之,掖以行。昏暮抵婿家,婿怪問之,翁告以故。婿詫且怒曰:「是何邪魅?翌日當持槍擊之耳。」各就寢。黎明,女驚呼婿忽無頭矣,其家乃訟之官。

  縣令戴君提鞫,疑女之有所私而殺其夫也,刑之,堅不承。翁匍匐哭訴其事,令遂躬率丁役,命導至女失衣所,遍加搜覓。見山側有一穴甚深,令募能下探者,犒錢若干,一健卒應募,乃束炬入。行數十武,忽有天光,見一僧貌獰惡,瞑目臥土榻,卒懼而返,白諸令。令更遣壯役數人持貫索器械隨之入,則僧已醒。眾向前遽縛之,擁而出見。令再三研詰,不答;批其頰,亦無一言。無如之何,乃加鏈數圍,督眾役押解入城,將禁之獄。

  行里許,忽狂飆大發,眾皆目眯,少頃,而僧及解役數人俱杳然矣。遂寢其事。戴君名樹屏,荊溪人也,其幕中戚友歸述其異如此。

  龍誅龍   乾隆辛亥八月,鎮海招寶山之側白晝天忽晦冥,有兩龍互擒一龍捽諸海濱,大可數十圍,如人世所畫龍狀,但角頗短,而鬚甚長。始墮地猶蠕蠕微動,旋斃矣,腥聞里許,鄉人競分取之。其一脊骨,正可作臼。有得其頷者,市之獲錢二十緡。

  桑蠶
  宜興東滄橋離城數里,有某村婦,子患痘,醫者下方,須用桑蠶。夫傭於外,其姑命婦覓桑蟲。婦至野尋求,見老桑一株,有蠶蠕蠕甚大,喜而捉之。行數武,忽失蠶,婦告其姑。姑曰:「此活蠶,非有翼能飛,墮亦只在草間耳,盍往覓之。」婦仍詣其地搜尋,林隙有一洞。方諦視間,忽巨蛇昂首出,儼然人頭,有一臂,怒目睒睒,指婦作人語曰:「汝再擾我,即當啖汝。」婦驚仆。其姑訝婦久不返,往視之,見其臥地吐沫,面無人色。扶歸漸蘇,乃述所見如是。兒竟殤,婦亦旋患癎,不知何怪也。此乾隆壬子五月間事。

  朝六
  山陰庫書馮心法,辛亥冬,其母病,馮夜歸。張燈見韓聖華來,竟忘其死,與言生平如故。韓曰:「兄家有差使事值我,票已判行,三日可發,我當為兄經理停妥。」馮庫書舞弄多事,畏告發,與之議賄,許以錢六千,韓許諾謝去。馮方怪韓之既死,謂母病必危,又疑許賄六千庶可救。及三日韓至,竟入內,而馮母死。豈冥使亦如人間獄訟,不論輸贏,總需使費耶?抑衙門人生不顧其親好者,為鬼亦無異耶?

  魍魎   山陰高進士之父某翁,未遇時,以傭為生。暮歸,值長鬼立路側,倚人屋,腰靠簷上,翁立俟之。鬼手捧一孩子而祝之曰:「我欲食爾,爾宜為九品官,有田三千畝,屋九椽,男子二人。我即欲食汝,心不忍食。」遂置之瓦上,回身欲走,則見翁。翁被酒,且立久,絕無恐,心計:「渠尚不食小康孩子,我苟不至餓死,渠豈能食我。我何畏渠。」乃謂之曰:「吾聞神之長者為魍魎,能富貴人,我將乞汝致富。」鬼拂袖令翁去。翁固求。鬼探袖得繩,縛竹竿一枝,若秤物具;翁再索錘,則鬼拂衣竟去。翁歸告婦,取梯抱兒下。

  翌日,里許有馮村人姓馮者失其子,遍覓不得。高翁出兒而告以鬼語,馮父乃拜翁呼為外父。後馮果為山西巡檢,田廬如魍魎言,高亦自此致富,子發科甲矣。

  獺異   山陰施漢一秀才曰:越水鄉多獺怪,其小者只潑水侮人,驅之即匿,其老者能惑人如魅。余家舊有獺怪,逢科甲富人,必相狎逼,百年內凡三見矣,不可逐,亦不為禍。

  余丁亥歸里,夜就寢,有聲如撒螺殼者,大小千萬聲,散置几榻間,燭之無有,疑北牖失扃,故扃之,怪亦漸安。

  又二十年丙午,余苫塊之際,方側臥,若有物壓胸間,小掌撫我頭頂甚勤,而其身甚滑,耳邊嘖嘖作褻語。夢見一粉面娘子,年可二十四五,紫緞衫,玄緞半臂,深藍色裙,就我要抱。卻之,則從背後抱我,口向兩耳聒聒不休。予夢中謂之曰:「世間乃果有淫嫗!我二十年前尚不可干,今日能動我乎!」驚而醒,覺耳邊嘖嘖聲,頭上撫摩狀,猶未絕也,旋從枕上逸去,輕小若貓。翌日又至,則覺有物在右股上,夢見昨女子,衣服如故,而立處稍遠,隔欄杆相招。予竊念昨身近尚不亂,今隔欄杆乃肯動心耶!遂醒,則物從股上跳去,怪亦遂絕。

  丁未冬初,犭央犭茶湖口夜宿陳氏新樓,瀕湖,甫息燭,則物躍上牀,予知其非鬼非偷兒也,若喧叫,徙驚鄰里,適為人笑,計所以逐之,記得杭大宗先生《穢跡金剛咒》事,試誦之,物輒伏不動。五更,跳下牀有聲,遂去。曉起,見伏處衣褶捲起加截。予因作客,不宜告主人。越月又過此宿,解衣始記前事,欲避無及,擁衾坐,久倦合眼,則物已在牀裡矣。持《金剛咒》稍緩,則輒動欲上;俟誦弛,漸逼近胸膛,出聲尖細如鼠叫。旋作人語曰:「若佩正一真人符,吾不懼,但公口一動,吾則甚畏耳。」五更,從足後所繞出。是夜誦咒百餘遍。明日,家人怪吾夜作囈語久,自此陳氏亦無他異。

  今年二月初二日,鄉塾師沈昭遠來說獺祟,衣上遺毛可數,向予告急,欲辭館去,勸之誦《穢跡咒》,又猝不能成誦,但偶憶《本草》有「熊食鹽而死,獺飲酒而斃」之語,舊聞丁未進士徐景芳嘗用以除館中獺妖,令沈姑試之。是晚,置雙鯽樽酒於案上,二更獺至,沈已迷不能聲,但見獺超案飲酒,樽欹,就案餂遺酒有聲,食魚亦盡。既跳下,欲登沈牀,則前足甫起,而後足不隨,墮地者三,蓋獺醉矣。逃去,今遂絕。

  然則記覽不嫌其雜,亦能救人,獺之飲酒,水居人宜知之;而熊之喜鹽,又山居人所不可不知也。

  柏香簪不宜入殮   會稽鄉人陳生,娶郡金氏女,伉儷甚篤。金死,陳設像祝奠,朝夕相對,如其生時。

  既而金之妹二姑亦病死,將殮忽蘇,家人喜甚,乃其聲則金氏大姑也,曰:「我被勾神誤攝入冥,既訊明,釋魂欲返,則殮時用柏香簪,魂不能再入。今妹命盡,故我求冥司借軀以還魂,我將歸陳。」家人大異之。金指點其生時所存箱篋衣物,一一不爽,且述其與陳生牀笫燕私密語,真陳婦也。金之兄自遠歸,女與言昔日過其家時留飯,肴酒杯盤,及其兄市羊肉船上腥穢逼人,事皆囊昔其兄親歷,不絲毫異。

  無如其妹已許某姓郎矣,宗族疑妹或托鬼語以飾曖昧,不遽歸陳;陳生亦謂姐魂妹體,不忍迎歸;某郎家又必欲娶,父母遂送女往。下車,即大言曰:「我金氏大姑,非二姑也,我歸陳家,不歸汝家。汝家必留我,將致大不祥,其無悔。」是夕,其翁姑扃女與某郎同房,三日而某郎無病猝死,陳益不敢迎女,遂為某郎家守節。凡鄉里吉凶事必先知之,言若巫者,鄉人異之。或曰:「此妖憑焉,非真大姑魂。陳生不迎,非無見也。」

  獵戶說虎   傳聞虎傷人,由倀鬼為屍脫衣與虎食。又云虎能禹步,令屍自起脫衣,此皆不然也。蓋人不見虎,故為此推測之詞。有鄭獵戶云:「虎擒人,銜其頭頸,人痛極,手足自撐拽,勢皆向下,衣褲自褪下。人無事而講禮貌,則岸然巍然也,及至窘急無訴,便自抖擻卑縮,衣帶自寬矣。」

  鄭少年時,嘗與同伴值兩虎,其一虎銜同伴去,其一虎鄭槍中之,未斃而逸。鄭懼其復來,乃先上高樹避而望之。見虎所銜同伴先下鞋,又下襪,迤邐而褲下矣。明日招伴尋之,則衣履一一在途,其屍隔五里餘,剩其左臂,驗有舊傷,果其伴也,腹臟亦未吃盡。又二三里,則所槍傷虎僵伏而斃矣。

  傳聞虎咬人,初旬在頭,中旬在肩背,下旬在腰腿,此大不然,鄭所見,皆肩項也。虎作威向前,自上擲下而咬之,非肩項不可挈其軀,無上下異也。即虎食所先雖不可見,其所殘剩者偶餘手足,亦無上下旬分手足之異。

  虎大者力千斤,小者亦二三百斤,又加以爪牙騰躍,人力斷斷不能勝。所恃者,人之巧,可以制虎之貪癡耳。虎氣旺,中槍多不立斃。鄭嘗入深山,逕轉處,有虎如大牛蹲路側。鄭急甚,不及用槍,乃大聲喝之,姑懾以氣勢,虎果躍去。鄭度其必來,無村落可避,乃先視其所去處,尋坡下伏。虎果躍至,中鄭槍,又躍去。鄭度再至則虎必難禦,急上高樹避之。俄頃虎至,覓鄭不得。鄭窘甚,足偶失觸枝動,虎仰視見鄭,躍起撲鄭,格巨枝而墜者再,樹震撼,葉葉有聲。虎創甚,不能再躍,乃齧道旁石塊盡碎,銜石而斃。

  倀必附物而行,或貓、兔、雞、鴨、蛙、雉,皆能作汪汪聲。先虎二三里,視機伏處,引而避之,虎輒隨倀聲轉移。制之之法:聞倀即用釘釘樹上,隨所值之第一株,然後擊倀所附物,則物斃而倀亦聲絕矣。或曰:釘,金也;樹,木也。魂屬木,魄屬金,取以魄就魂之義。魄惡好殺,倀,魄也;禳之以就魂,則驚魄有依,不為虎役矣。

  倀聲慘而長,無轉音,但夜深人靜,亦有能作人語。鄭嘗與同伴往獵,舟泊溪下。一夕,聞岸上敲門聲,久而門內人應之欲起,其婦力阻曰:「夜深宜避,勿往啟戶。」敲者益急。其婦臥問曰:「客何來?」曰:「間壁。」「客為誰?」則又曰:「間壁。」夫婦遂不起,教以明日來。敲仍急,鄭異之,從縫隙視,見有物如數石穀囊者塞其門,從斜月光中審辨之,則虎也,以頭撞其門,所應兩字則倀也。鄭潛曳醒其同舟而告之,皆恐匿船板下,鄭乃以槍自後打之,虎驚痛,咬破其門,壞屋簷而去。翌日視之,門下所跪點頭處,成兩窪跡。行二里餘,溪水中得死虎,重六百斤。或曰:虎負傷落水,不能起也。或曰:虎中槍熱甚,故就水取涼,傷發而斃也。

  虎食兔,入口即沒。虎食雞與鳩雉,則入口上下腭一再合,即仰噴剩羽如散花雨,周圜丈餘。雉五色文,散飛最可觀。

  傳說虎欺人畏,故不傷醉人,不食孩童,非也。醉人必醉甚,行路欹斜不定,虎始不食,蓋撲之不准也。至於孩童,則樗里有鄰兒,兄弟夜出門就廁,其兄年十三四,蹲廁上;其弟九歲,立簷下,見有若松毛一團者擲而前,弟畏縮就其兄旁曰:「是何物耶?」兄曰:「松團耳。」虎前棄其弟而攫其兄去。明日跡血尋之,衣履處處散遺,拔起小松根數十株,蓋其兄忍痛手跡也。至血痕闊處而止,蓋已食盡,而草上血亦經吮過矣。

  虎饑亦食蔬菜。樗里有女子與其嫂在樓煨芋食,棄芋皮窗外。姑偶憑窗,見虎吮芋皮盡則仰以矣。嫂懼,多煨芋,以皮給之,恐其躍上也。姑欲閉窗,則伸手出怕虎起攫手;坐待,則眼見嫂芋將不繼,乃試以全芋投之,虎一吞而盡。姑曰:「吾得之矣,若不畏熱,可圖也。」乃燒鐵錘透紅,以芋皮裹之,芋皮著熱鐵即黏,試投之。則虎仰頭視既久,見擲物,接而吞之,吞後則躍去。後二日,里得斃虎,爪自裂其胸見骨。

  傳聞虎不再交,亦非也。虎獨處,其有兩者,必牝牡也;其有三四五者,必虎母子也。子大,則牝牡母子皆鬥,而仍獨處矣。大概月大暈夜,虎乃交,在半夜後。來日必起大風。鄭少時嘗聞兩虎互鳴,不知何故。一夕宿嶺上寺樓,聞兩虎鳴甚遠,聲聞林外,窺之,則月濛濛暈矣,有物一堆,上白下黑,如土阜搖動。久之,其下者猛吼震谷,蓋其竅初合,牡者痛而驚躍也。晨起則兩虎在土阜上,互跳交撲,久之始散。是日,寺僧不敢啟門。逾月早起,見隔嶺此白黑二虎抱躍而起,既落地,則兩釋矣。其明年,則有四小虎同行。或曰:「虎交一躍,則得一子。四子皆一交所得。」

  鄭晚年當七十後必持一雨傘行,桿鐵自衛,常曰:「吾遇虎一,則俟其撲而左右避,以桿抵其腰,能令不再起撲。吾遇虎二三,則張傘而旋轉之,能使虎疑,不敢撲吾。」又數年,鄭往鄰村看社戲肩傘歸,中途昏暮,虎突起道左,鄭避撲不及,墜崖下,急坐起張傘伺虎。不料虎亦墜下,壓鄭身上。傘旋轉如輪,虎蹲鄭腰腿間凝視傘轉。鄭急取所佩鐵刀,以右手斲其尾閭,左手拔其陰。虎方疑傘,又驚觸其陰,躍起力猛,斷其陰寸餘。鄭據地手不釋傘,幸鄰人看戲者群過,呼扶以歸,而鄭力竭矣,越二日死。

  鬼請上任   侍御沈立人名孫漣,京邸臥病十餘日,謂所親曰:「有朱衣人從空下中庭,謂直隸保定城隍神缺,當命予攝。予以『老父在南,妻子無托,孑然單身,客死可憫』乞朱衣人善為我辭而另選焉。朱衣人去而復來云,謂:『爾父以庶民受侍從封誥,已榮甚,有弟在,不至失養;子已游庠,復何慮?苛召人而皆辭,將無可召之人矣!』朱衣人語如此,予殆不望生,若為我治後事。」所親多勸慰,謂是病譫語耳。然沈自是不復作聲,藥飲皆屏。凡三日,更定後,車夫宿門下,聞叩門聲甚喧,問之,則曰:「請老爺上任。」車夫嫌其錯打門也,令別尋門戶去。叩門者云:「的是汝家。」車夫云:「我家老爺是京官,十年不出城,現在臥病,那得上任?」叩門者曰:「非外官也,吾曹是直隸省城隍衙役,明日新官上任,長接在此。你家無人管事,並不打點一些行裝犒賞,所以告與汝知。」車夫大恐,縮頸被底,睡不成夢。四更後,但聞沈從內呼從而出,肩輿扛梢觸門有聲,謦欬宛沈也。聲漸遠,始聞侍沈疾者哭聲。明日,車夫以告沈所親,始知前日語非譫。

  通幽法   南塘通判顧梅坡說:張天師有通幽法,有不白事,能遣陽魂至夜台召鬼問話。鬼如何語,即借人口出之,其人不自知也,必愚笨人方可使。梅坡曾親見五十六代天師。

  時有法官某失所司俸銀五十兩,求之不得,愧恨自縊死。既死,所失銀仍不可得,主人乃用通幽法:令水夫某立門檻上,噴水貼符百餘紙,幾滿身矣。眼、耳皆貼符,惟不貼頂與口。水夫初猶身動,繼則不動如鑄。少頃出聲,則抵冥府門,見某法官肩梁帶繩,在冥府門外立候發落。見水夫至,則曰:「汝歸告天師,銀則所私孌童某置地板下。」天師遣人揭看,果錙銖不失,因問:「爾肩何梁?」則云:「縊死鬼皆負梁連繩,不能脫,甚苦其重,惟陽間為之作法事方能脫,否則不脫不能另投生也。望天師慈悲,為作法事。」天師許之。

  忽傳冥王諭天師府法官:「知道爾等屢以細事動擾幽冥,來使責二十板,後當戒絕,否則且獲重譴。」水夫方僵立,忽作屈身狀,呼二十滿而起,仍僵立,冥語皆水夫口述,天師如問供狀,水夫隨問隨答。問畢,水夫忽云:「本府門神不令入。」則作法者忘焚飭門神一符也。既醒,水夫覺足力乏甚,問冥事殊瞢瞢,但覺去時貼符漸多,則身上束縛漸緊為窘。兩脅逼甚,覺魂從頭頂迸出,痛不可當。其歸也仍從頂上入,滿身舒快,如釋重負,如倦極之得眠也。醒後,臀有杖痕,色青,久始褪。自此,法官不敢輕用通幽法。

  喜婆   越郡城有惰民巷者,居方里,男為樂戶,女為喜婆。民間婚嫁,則其男歌唱,其婦扶侍新娘梳妝拜謁,立侍房闥如婢,新娘就寢始出,謂之喜婆。能迎合人,男女各遂其歡心。服役民家有常主,如田之有佃,得自相頂替,賣買皆有契券。事婚嫁祭祀外,常時則以說媒售農錦為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