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續子不語
Author: Mei Yuan
Release date: May 3, 2008 [eBook #25315]
Language: Chinese
Other information and formats: www.gutenberg.org/ebooks/25315
Credits: Produced by Ya Zhu Yang
Produced by Ya Zhu Yang
第一卷
狼軍師 有錢某者,赴市歸晚,行山麓間。突出狼數十,環而欲噬。迫甚,見道旁有積薪高丈許,急攀躋執㭾,爬上避之。狼莫能登,內有數狼馳去。少焉,簇擁一獸來,儼輿卒之舁官人者,坐之當中。眾狼側耳於其口傍,若密語俯聽狀。少頃,各躍起,將薪自下抽取,枝條幾散潰矣。錢大駭呼救。
良久,適有樵伙聞聲共喊而至,狼驚散去,而舁來之獸獨存,錢乃與各樵者諦視之。類狼非狼,圓睛短頸,長喙怒牙,後足長而軟,不能起立,聲若猿啼。錢曰:「噫!吾與汝素無仇,乃為狼軍師謀主,欲傷我耶!」獸叩頭哀嘶,若悔恨狀。乃共挾至前村酒肆中,烹而食之。
几上弓鞋
余同年儲梅夫宗丞得子晚,鍾愛備至。性頗端重,每見余,執子姪禮甚恭,恂恂如也。家貧,就館京師某都統家,賓主相得。一日早起,見几上置女子繡鞋一隻,大怒,罵家人曰:「我在此做先生,而汝輩几上置此物,使主人見之,謂我為何如人?速即擲去!」家人視几上並無此鞋,而儲猶痛詈不已。都統聞聲而入,儲即逃至牀下,以手掩面曰:「羞死,羞死!我見不得大人了!」都統方為辨白,而儲已將牀下一棒自罵自擊,腦漿迸裂。都統以為瘋狂,急呼醫來,則已氣絕。
白龍潭
彌勒縣舊城集漢夷雜處,環山而居。山麓有白龍潭,寬可數畝,有良田千頃,築土壩以蓄水。俯臨大河,水溢,則啟閘以泄。雨時二龍相鬥,狀如小蛇,或見巨木一段,蒙青苔而豎游,每每衝決壩岸。一日,眾農栽秧,值細雨中,飛魚大小成對,如擺隊伍,有絳衣女子持扇揮之,偕至潭中,隨即不見。相傳龍女歸寧云。
夷人儂二家,天將暮,忽來衣孝服者,云來投宿。問其所需,則索臥房一間,一大缸滿貯清水而已。儂疑客浴,遂如所請,並欲為備酒食。客曰:「不必,惟有一事相煩,更當重謝。」儂問:「何事?」客曰:「此地龍潭後有大樹,君往伐之。俟其將斷,先用巨繩縛住,俟潭中有兩羊相鬥。即斷繩倒樹。」儂許之。
黎明伐樹,果見潭中水沸如潮,有黑白二羊出鬥。儂思當是此時,乃斷繩而倒樹,黑羊躍出,水亦平復。急歸,欲告客以請功,客竟遁矣。問妻,妻曰:「客在房,未嘗出戶。」乃共搜之。疑其在缸,啟覆觀之,則黃金滿焉,始知客即白龍化身,爭潭求助者。於是潭遂以白龍名,而儂家至今稱首富。
露水姻緣之神 賈正經,黔中人,娶妻陶氏,頗佳。清明上墳,同行至半途,忽有旋風當道,疑是鬼神求食者,乃列祭品瀝酒祝曰:「倉卒無以為獻,一尊濁酒,毋嫌不潔。」祭畢,然後登墓拜掃而歸。
次春,賈別妻遠出。一日將暮,旅舍尚遠,深怯荒野無可棲止。忽有青衣伺於道旁問曰:「來者賈相公耶?奉主命,相候久矣。」問:「為誰?」曰:「到彼自知。」遙指有燈光處是其村落,私心竊喜,遂隨之去。
約行里許,主人已在門迓客,道服儒巾,風雅士也。樓閣雲橫,皆飾金碧。賈敘寒暄問曰:「暮夜迷途,忽蒙寵召,從未識荊,不解何以預知,遠勞尊紀?」答曰:「舊歲路中把晤,叨領盛情,曾幾何時,而遽忘耶?」賈益不解。主人曰:「去年清明日,賢夫婦上墓祭掃,旋風當道者即我也。」賈曰:「然則君為神歟?」曰:「非也,地仙也。」問所職司,曰:「言之慚愧,掌人間露水姻緣事。」賈戲云:「僕頗多情,敢煩一查,今生可有遇合否?」仙取簿翻閱,笑曰:「奇哉!君今生無分,目下尊夫人大有良緣。」賈不覺汗下,自思妻方少艾,若或有此,將為終身之恥,乃求為消除。仙曰:「是注定之大數,豈予所得更改?」賈復哀求,仙仰天而思,良久曰:「善哉!善哉!幸而尊夫人所遇庸奴也,貪財之心勝於好色。汝速還家,可免閨房之醜,不過損財耳。」賈屈指計程,業出門四日矣,恐歸無及,又思為蠅頭微利而使妻失節,斷乎不可。乃辭仙而歸,晝夜趕行。
離家僅四十里,忽大雨如注,遂不得前。明午入門,則見臥房牆已淋坍,鄰有單身少年相逼而居,回憶仙言,不覺歎恨。妻問:「何歎?」曰:「牆坍壁倒,兩室相通。彼此少年獨宿,其事尚可言?而來問我乎!」妻曰:「君為此耶,事誠有之,幸失十金而免。」賈詢其故,曰:「牆倒後,少年果來相調,予逃往鄰家,不料枕間藏金遂被竊去。今渠怕汝歸,業已遠颺。」問金何來,則某家清償物也。賈鳴官擒少年笞之,而金卒難追。此事程惺峰為予言。
縊鬼申冤 新安趙天如,授徒黃氏。酷暑畏熱,夜不成寐,向居停請易臥室。居停為指數處,皆不當意,惟一樓院內多花樹,清風徐來,趙喜之,黃似不可。趙疑切近內室,黃曰:「非也。上有鬼魅,故未敢令先生居。」趙云:「無妨。」遂移榻焉。秉燭以待。
夜半,忽聞梁間有聲,觀之,則弓鞋雙垂而下,年二十許之美人也,凴欄望月,取妝奩作梳沐狀。復行至廂樓,揭起覆瓦數溝,取出白鏹六封攤几上,展玩歎息。仍復包裹藏瓦溝中,覆蓋如故,轉身至趙榻前,將掀帷幕。趙下榻叱逐,直至樓下。入後園竹林中而沒。窺之,內有新厝棺,心知即此祟。
明日晤居停,問曰:「後園之鬼,得無自縊者乎?為君家誰?」黃不覺泣下,曰:「死者為吾愛妾張氏,性最敏慧,掌出納銀錢。一日收某處租三百兩,甫交未幾,及吾急需,則烏有矣。予一時盛怒,以污蔑之言罵之。詎知渠忿,竟尋短見。」趙曰:「是君暴急之過。然其事可得終明乎?」曰:「未也。」問:「有子否?」則現拜門牆者是也。趙曰:「請為白其冤。」拉黃登樓,揭瓦溝取金出,果然原物也。
其夜,見鬼復下如前作梳沐狀,取筆題詩於牆,向榻前再拜而去。詩曰:「小婢偷金去,私藏瓦上溝。今朝冤始雪,我恨亦全休。」自後,此樓安靜矣。
執錫二童
順治進士蔣封翁,名伊,求嗣於靈岩。夢禪僧指執錫二童為之子,因舉長子,名之曰陳錫,後為雲貴總督。晚年嘗曰:「吾命中尚應得一子。」久之,夢其中堂曝錦被一牀,一龍蟠裹其間。適佃戶曹姓者送租,並攜其女至,甫十餘歲,裹舊錦衣嬉笑。公見大驚,遂留納之,生文肅公。
趙氏三世為神
常州趙恭毅公為康熙名臣,人所共知。薨後,有蘇州過姓者嘗識公於生前,後泛舟洞庭,薄暮,見大舸順風而來,旗燈皆書湖廣城隍司,心竊異之。及迫視,則公危坐舟中,方據案視事。
又陸先生子靜,善敕勒之術。嘗伏壇至二天門外,見公亦在二天門奏事。其子侍讀公,以大臣子弟效力肅州軍前,恭毅公薨,恩許奔喪,侍讀哀毀遘疾,病中每目詫曰:「嘔吐滿地,使人難堪,吾何為居此職耶!」眾問其職,曰:「痰火司也。」家人不知痰火司為何神。越日,禱於東嶽行宮,則兩廡果有痰火司神。病革,人見痰火司燈籠入門,遂瞑。
其子副使公沒後,逾年,洪氏姑病昏不省人事,恍惚至一衙署,見公自內出,訝曰:「妹何為來此?」延入,談家事甚悉。姑問:「兄現作何官?」曰:「巡海道也。事繁,刻欲他出,不能留汝。」且曰:「汝嫂亦不久人間,家中多事,可屬兩姪慎之。」遣二役持香送歸。及蘇,室中尚有餘香。未幾,族人以立嗣興訟,彌年不寧。又未幾,其嫂黃恭人下世。
張少儀觀察為桂林城隍神 長洲顧某,以父久病禱於神,願以身代。一日,夢城隍神遣隸攝至署前,不得即入。見有肩輿遠來,顧側立以待,乃其師也。自輿中出,執手慰勞,且曰:「余已為某方土地,生何事至此?」顧具以告,曰:「此大孝,吾當為汝白之。」良久出曰:「今日神有事,當改期。」遂蘇。
越日,隸攝如前,至則神召入,問其父病狀,對曰:「骨瘦如柴。」神大怒,趣隸杖之。顧不解,呼冤。未幾,內送一紙條出,神見之,色始霽,曰:「汝父設藥肆,某年大疫,不索藥值,功德甚大,且憐汝孝,可以延壽一紀。」顧謝而出,問旁人:「神何以怒?」曰:「獸中惟豺最瘦,世人多訛作『柴』。神始聞之,以為比父於獸,故怒。賴幕客辨明,乃免。」
署前所見諸人,皆其鄉先輩以刑辟死者,一人被縲紲,一人將遞解遠行。顧不識,問之,曰:「此原任知府某,為其部民所訴,張公為桂林府隍神移牒取之耳。」問:「張公何人?」曰:「余亦忘其名,嘗任雲南糧儲道,今河南巡撫畢公舅氏也。」
張名鳳孫,字少儀,長洲人,與余同舉鴻詞科,少時有「張三子」之目。三子者,孝子、君子、才子也。生平多厚德,宜其為神。然冥中不知其名,但以戚黨官位相炫耀,毋怪人之好談顯者矣。
屍合
山東王倫之亂,臨清焚殺最慘,男女屍填河,高於岸者數尺。賊既平,啟閘縱屍順流而下,無賴者竊剝其衣,故屍多裸露。忽一女屍,年可十七八,裸仰水面,流至閘側,左足掛閘而止。俄一男屍,年略相似,裸流而下。甫至閘間,忽躍水而起,與女屍合抱,頸股交壓。眾以篙撥之,竭力不能開。須臾流去,亦不辨其誰氏子也。
葛先生
河南汲縣李秀才,就館村落。夕行迷路,遠望叢木間燈火,趨之,見一茅舍,隱隱有讀書聲。叩其門,主人出迎,年四十許,見李延入,自稱葛姓,素好讀書,厭塵市囂雜,故隱此僻處。且言其妻在家乏食,為妻母逼嫁,明日將投河,惟君能救,望乞垂援。言之泣下,李唯唯。因就止宿,茵褥精潔。
既明,身臥塚上,並無屋舍,李駭極趨歸。道遇一婦,衣綠衣,行且泣,臨水將自投。李挽止之,詢其所以,則葛姓妻也,孀居乏食,父母欲奪其志,故覓死耳。李以去舍不遠,邀歸,與嫗共述其異,養為己女。李年邁已五十餘,忽舉一子,視其眉目,酷肖所遇葛姓者。戲以「葛先生」呼之,兒輒笑投其懷。
天后 林遠峰曰:天后聖母,余二十八世姑祖母也,未字而化,靈顯最著,海洋舟中,必虔奉之。遇風濤不測,呼之立應。有甲馬三,一畫冕旒秉圭,一畫常服,一畫披髮跣足仗劍而立。每遇危急,焚冕旒者輒應,焚常服者則無不應,若焚至披髮仗劍之幅而猶不應,則舟不可救矣。或風浪晦冥,莫知所向,虔禱呼之,輒有紅燈隱現水上。隨燈而行,無不獲濟。
或見后立雲際揮劍分風,風分南北。船中神座前必設一棍,每見群龍浮海上,則風濤將作,焚字紙羊毛等物,不能下,便令舟中稱棍師者焚香請棍,向水面舞一周,龍輒戢尾而下,無敢違者。若爐中香灰無故自起,若線向空而散,則船必不保。
余族人之父某,言其幼時逢漳郡官兵征台灣,祭纛教場中,某隨父往視,見后端坐纛上,貌豐而身甚短。急呼父視之,已不見。
陰氏妹
吳郡申衙前陰某,有妹才十二歲。時方中秋,家人方共飲,聞比鄰婦逆其姑,詬誶聲甚厲。妹忽變色起,持刀直入其家,毀其几案,捉婦將刃之。家人奔救,女力甚猛,五六人持之方得脫。挾歸問其故,猶拗怒咆哮,厲聲曰:「我必殺此婦報其母。」家人強之臥,則鼾睡矣。醒而詰之,慚汗啜泣,不自知其故。
虎投河
紹興西鄉,溪水甚深。一兒戲溪上,見虎來,兒竄入水,泅而出沒,且覘之。虎坐岸上眈視良久,意甚躁急,涎流於吻。忽躍起撲兒,遂墮水中,憤迅騰擲,溪水為沸,數躍數墮,竟不能起。兒獲免而虎溺死。
武夷君
大興朱竹君學士,督學安徽。夢上帝召復武夷君位,先生以文集未成泣辭,帝許之。醒而述其事於貴池令林夢鯉,聞者共異之。後視學閩中,謁武夷君廟,廟內施設位置,與夢中一一吻合,心益異焉。任滿復命,無疾而終。余按:宋人說,楊文公初生時,遍身紫毛長一尺,自呼「武夷君」,與竹君先生相似。
九華山
九華山最著神異。相傳明季海公剛峰雨中皮靴登山,同伴告以皮靴乃牛皮所作,是葷非素,不可著也。乃易草履,隨眾參神。指廟中鼓問神曰:「此亦皮也,寧非葷耶?」言畢,忽霹靂從廟起,將鼓擊碎,至今廟鼓無敢用皮,以布代焉。有江南太平人顧翁,生一子一女,皆成立而妻死,塊然老鰥。為子娶農家女姜氏,年十七,性仁孝,翁愛之。亡何,翁疾作,而子未歸,姜聞呻吟聲,稟請延醫。翁曰:「我足疾也,但須溫暖便差。」姜曰:「果若是,又何難?」乃為翁抱足眠,蓋惟知盡孝,不解瓜李嫌者。
次春子歸,道經妹家,妹以嫂孝告之。不能無疑,而難於發口,乃暮而抱襆被於別室,不與姜眠。姜心疑駭,問其夫。夫曰:「汝聞世上有翁媳同眠者乎?」姜始大悟,曰:「吾哀翁老病,實與同眠,此心惟天佛知之耳。」其子笑而不答。
一日,聞鄰嫗鳴鑼誦佛聲,出問:「何作?」曰:「將朝九華。」姜即附伴同行。焚香跪拜畢,見對山香爐峰懸崖絕壁,問:「彼何名?」老衲曰:「此處名龍口香,心跡不能自明,可質證於鬼神者往焉。」姜聞大喜,執香前往。老衲阻之曰:「予作沙彌至今老矣,未見有敢登者。況娘子纖纖蓮步,豈可冒險者?」姜不聽,直抵其處,看者心悸。果及半山而墮,眾惜其已成齏粉矣。
鄰嫗歸,急告其翁,翁怪其謬,曰:「吾媳昨已返舍。」引鄰嫗入,果見姜瞑目盤膝坐蒲團上。嫗等驚曰:「此即活佛,何須更朝九華!」於是齊聲念佛而朝拜之。姜始張目而起,共驗蒲團,上有「九華山置」四字在焉。共問翁:「汝媳何時還家?」翁曰:「昨聞院中有聲,心疑為賊,偕子往視,則飛下吾媳也,目瞑若死,氣息奄奄,故抬諸室。問之,則曰:『媳欲表心跡,故含忿而往,並未慮及生死。不料山高千尋,足軟便墮,亦不知何由而歸家。」嫗乃為翁父子述其事,於是夫妻相抱大哭,遠邇驚異。嗣後,朝九華者,先來禮姜云。
張稿公 張稿公者,滇南總督衙門掌稿吏也,誠樸無私,歷任制府多信服之。一夕早起開門,見縊屍高懸,細認為某甲,緣訟事求稿公左袒而本許者,因復閉門靜坐,以聽外信。及朝暾上,再啟門,則縊屍已不見矣,私心竊喜。旁午,忽聞縣令出城相驗,訪死者為誰,則門上縊屍某甲也。始而駭,繼而疑,終莫解其故。
數月後,遇市上賣菜傭趙某問曰:「某月之晨,君見縊者驚乎?」稿公聞之,招趙入室,款以酒食,問:「何以知?」趙曰:「是予負去,安得不知?」稿公曰:「我爾不相識,何故負屍?且負屍甚早,城門柵欄未啟,奈何?」趙曰:「予亦不解其故。是日五更販菜,途遇友人,召予來此,曰:『汝負此屍到某處,必有厚利,勝於販菜。』予慮城柵未開,友曰:『無傷,但從我行。』從之,及柵柵開,至城城開。」稿公問:「友人姓名為誰?」曰:「認其人,未問其姓,亦市上交好者也。借去煙插,至今尚未見還。」稿公出百金謝之,囑勿揚言而別。
一日,趙閒步入城隍廟,見十殿中有泥鬼掛煙插,頗似己物,細認不謬,因摘去,且戲曰:「何久假不歸耶?」次早在市賣菜,見前遇之友責曰:「似爾為人,極難相與,一煙插之微,何即在大眾前笑我?」趙方欲道契闊,問姓字,適呼買菜者又至。一掉頭間,其友渺然不見。
受私橋 臨安府張大與李二為莫逆交,李家雖屢空,然賦性不苟,故張重之。一日向張道貧苦,張適有積金數百,因盡出以付李,相約除存本外,瓜分其利。
不料數年間,李資本盡喪而歸,閉門高臥,絕不見張。張靜待之,許久不至,值嫁女期迫,因登李門問之。李置若罔聞,張怒,互相爭詈,觀者如堵。問張,則言李無良;問李,則言張冒騙。兩無中據,難定曲直。李嘵嘵不屈,張愈忿,曰:「汝明日若敢赴城隍廟盟誓摸錢,吾即休矣。」李謾應之,蓋鄰人信鬼神,相傳城隍神最靈,神前熬油鍋,置錢其中,理直者手摸不爛,否則必爛,故脅之。
明日,張果來追李,李亦不懼,同往至廟,撞鐘鼓,陳顛末,然後置鐵鐺熬沸油,擲一錢於油中,令人手摸。李竟取出而手無恙,於是眾咸非張,張亦不能再辯。
後李別作生業,數年間滿載而歸,於是計算張氏本利若干,盡為歸楚,親登其門。張曰:「交已絕矣,義不受金。」李曰:「實借君物,何敢負德,待來世作牛馬償耶?」推讓再三,張終不受。於是鄉里為之區畫,廟前有板橋已朽,請將此金易之以石,並問李曰:「前既昧良,何敢盟誓?」李笑曰:「彼時非敢昧良,實恐一經承認,即須原物,粉骨難償,故先至廟禱神默佑,待發財時再報答張友,不意神靈如是。」眾聞之咸笑曰:「城隍神乃受君私耶!」後橋成無名,因顏其橋曰「受私橋」。
曹公夢 海陽曹孝廉銓得廣西某縣,親友來賀,公欲引疾不赴,曰:「幼年曾作異夢,幾時入泮,幾時娶婚,幾時生子,中舉選粵西某縣,為穿白甲二將軍所害。細記所歷,一一皆驗,不爽毫髮。今所選缺,又恰符合,地多苗蠻,野性莫測,先幾之兆,可不趨吉而避凶哉!」於是有言夢不足徵者,有以期年半載相機進退勸者,公不得已就道。及抵某縣,民淳吏樸,公甚安之。
數年後,忽有呈開銀廠者,公為轉詳。奉上檄委公採辦,公親詣廠所,視其開挖。及礦,則見白氣二道,宛如長虹,直衝公前。公驚而仆,返館舍,至夜半竟卒,家人方悟白甲之徵。
治妖易治人難 漢陽令劉某,性方鯁,治祝由科邪教過嚴,有奸民上控撫軍,撫軍戒飭之,公抗言抵觸,撫軍怒曰:「若果才能,有沔陽州某案,若能審辦乎?」劉唯唯。先是,沔陽有金桂姐受黃氏聘,及婚期,彩輿迎至家,則兩新婦齊出,簪珥服飾,聲音體態,無不相肖,因之未敢成禮,仍以兩女歸金。金父母無從分別,於是兩姓均以人妖莫辨訴官,由州至撫,案懸半載,俱未能決,故撫軍以之難劉。劉稟請提案至撫軍公署候審,並請臨審時借用撫軍寶印,撫軍許之。
臨期,公喚兩女隔別細鞫,並其父母庚甲、產業、陳設,一一盤詰,及核供詞,如出一口。公乃喚二女至案前曰:「觀汝二人,原是一胞雙女,若並斷與黃家,恐爾父母不肯。吾今特設一鵲橋在此,能行者斷合,否者斷離。」乃鋪白布如橋,從儀門直接公座,命二女行布上。一辭不能,盈盈淚下;一則欣欣然喜見於面。公叱淚下者,逐出署外,喚喜者登布上。此女如履平地,步至公前。公暗擎院印,從頭擊下;兩旁覆以網,乃現為狐,投之江中,於是案結。撫軍大悅,奏升漢陽府知府,從此遐邇歌龍圖再出矣。
漢陽有茶客攜重資歸,中途為盜所追,奔至漢川,求救於逆旅主人。主人沉吟至再曰:「誠若是,則此處非君所宜棲,可速投某武孝廉家,庶保無虞。」引至孝廉家。孝廉兄弟為具酒食,掃臥榻,囑曰:「倘夜間有動作,但安眠,毋輕出視。」客寢矣,兄弟秉燭待盜。盜果蹤至,彼此格鬥,被孝廉殺其四,餘三盜逾垣逃。
天明,呼客起,赴縣呈報。詎知客出未幾,府差早至,將孝廉兄弟鎖去,蓋黠盜偽作茶客,先以謀財害命,連夜赴府擊鼓求救,故劉公發差就近將孝廉兄弟拘到問供。孝廉兄弟陳述顛末,請釋一人保家。公不許,並下於獄。盜返入孝廉家,將其家口盡殺而逸。及公覺,急釋之,已無及矣。
嗚呼!公能斷狐,竟不免為盜所賣,豈非治妖易,治人難耶!
伏波灘義犬 伏波灘,入廣之要區,因其地有漢伏波將軍廟而名也。某年,有客收債而返,泊其處,船戶數人夜操刀直入曰:「汝命當畢於斯,我輩盜也,可出受死,勿令血污船艙,又需滌洗!」客哀求曰:「財物悉送公等,肯俾我全屍而斃,不惟中心無憾,且當以四百金為酬。」盜笑曰:「子所有,盡歸吾囊橐,又何從另有四百金?」客曰:「君但知舟中物,豈識其餘。」乃出券示之曰:「此項現存某行,執券往索可得。惟我清醒受死,殊難為情,請賜盡醉,裹敗席而終,可乎?」盜憐其誠,果與大醉,席捲而繩縛之,拋擲於河。
甫溺,有犬躍而從焉,俱順流傍岸。犬起抓擊廟門,僧問為誰,不應;及啟關,見犬走入,渾身淋漓,銜僧衣不放,若有所引。隨至河邊,見裹屍,俱欲散去,犬復作遮攔狀。僧喻其意,抬屍至廟。撫之,酒氣薰騰,猶有鼻息。解其縛,驗席上有齒痕,始知是犬齧斷,乃與茶湯而臥。
明晨,客醒曰:「盜走水路,我輩從陸告官,當先盜至。」蓋度其必執券而往某行也。僧諾,與俱。盜果未至,因告行主人以故,戒勿泄。俄而盜果持券至,主人偽為趨奉,遣客鳴官,遂皆擒獲。客偕犬同歸,終老于家,不復再出,著《義犬記》。
浮海 王謙光者,溫州府諸生也。家貧,不能自活,客於通洋經紀之家。習見從洋者利不貲,謙光亦累資數十金同往。
初至日本,獲利數十倍。繼又往,人眾貨多,颶風驟作,飄忽不知所之。見有山處,趨往泊之,觸礁石沉舟,溺死過半,緣岸而登者三十餘人。山無生產,人跡絕至,雖不葬魚腹中,難免為山中餓鬼,眾皆長慟。晝行夜伏,抬草木之實,聊以充饑。及風雨晦冥,山妖木魅,千奇萬怪來侮狎人,死者又十之七八。
一日,走入空谷中,有石窟如室,可蔽風雨。傍有草,甚香,掘其根食之,饑渴頓已,神氣清爽。識者曰:「此人參也。」如是者三月餘,諸人皆食此草,相視,各見顏色光彩如孩童時。
常登山望海。忽有小艇數十,見人在山,泊舟來問,知是中國人,逐載以往,皆朝鮮徼外之巡攔也。聞之國王,蒙召見,問及履歷,謙光云係生員,王笑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耶!」因以「浮海」為題,命謙光賦之。謙光援筆而就,曰:「久困經生業,乘槎學使星。不因風浪險,那得到王庭。」王善之,館待如禮,嘗得召見,屢啟王欲歸之意。又三年,始具舟盜,送謙光並及諸人回家,王賜甚厚。謙光在彼國見諸臣僚,賦詩高會,無不招至,臨行贐餞頗多。
及至家,計五年餘矣。先是,謙光在朝鮮時,一夕夢至其家,見僧數甚眾,設資冥道場,其妻哭甚哀,有子衰絰以臨,謙光亦哭而寤。因思,數年不歸,家人疑死設薦固也,但我無子,巍然衰絰者為何,誠夢境之不可解也,但為酸鼻而已。又年餘抵家,几筵儼然,衰絰旁設,夫婦相持悲喜。詢其妻,作佛事招魂,正夢回之夕。又問:「衰絰為何人之服?」云:「房姪入繼之服也。」因言夢回時,亦曾見之,更為慘然。
刑天國 謙光又云:曾飄至一島,男女千人,皆肥短無頭,以兩乳作眼,閃閃欲動;以臍作口,取食物至前,吸而啖之;聲啾啾不可辨。見謙光有頭,群相驚詫,男女逼而視之,臍中各伸一舌,長三寸許,爭舐謙光。謙光奔至山頂,與其眾拋石子擊之,其人始散。識者曰:「此《山海經》所載刑天氏也,為禹所誅,其屍不壞,能持干戚而舞。」
余按顏師古《等慈寺碑》作「形天氏」,則今所稱刑天者,恐是傳寫之訛。又:徐應秋《談薈》載:無頭人織草履,蓋戰亡之卒,歸而如生,妻子以飲食納其喉管中。如欲食則書一「饑」字;不食則書一「飽」字。如此二十年才死。又將軍賈雍被斬,持頭而歸,立營帳外問:「有頭佳乎?無頭佳乎?」帳中人應曰:「有頭佳。」雍曰:「不然,無頭亦佳。」此亦刑天之類歟?
萬年松
廣東香山縣鳳凰山有萬年松數株,西洋人架梯取之,其松忽上忽下,隨梯轉移。洋人怒,用鳥槍擊之,連發數十槍,卒不能得。松至今青蔥如故。
虹橋板
福建武夷山大藏峰山洞中凹處有大木千百條,橫斜架立,千萬年不朽不落,色如陳楠。朱文公云:是堯時居民所棲避洪水處,後水退而木存。然木狀非受過釜斤者,山洞羅列群水,如民間開木行者然。山下灘水湍急,舟不能泊。余至武夷親見之。後到杭州,又見孫景高家藏虹橋板一片,木微香,肌紋細潤,梁山舟侍講鎸詩其上。
天上過船
乾隆五十年五月十四日,風雷大作,儀徵縣江邊一客船被風吹至空中,落在洪澤湖沙灘上。舟中米客六人及器物盤碗俱絲毫無損。但據揚州人云,是日親見有一船從雲中過去,初意猶以為大鳥也。
第二卷
鬼狀 河南祥符縣最繁劇,凡各州縣申解院司案件,有覆審者,多委辦焉。自理詞訟,雖常接受,而示審無期,反致沉擱。
令尹鮑公,勤於堂事。一夕,收呈狀若干,未及細閱,即交幕友批發。次日,幕友問公曰:「某處命案,可往驗否?」公曰:「未見呈稟,安得有此?」索狀觀之,則是謀殺親夫狀也。內載姦夫姓名,自稱瞽某,被殺某處,屈指計之,隔十六年矣。公愕然曰:「案懸十六年,事頗怪。」因將各呈俱為批發,獨壓其呈不發。
逢收呈日,又親點名過堂,並無瞽者。及晚查閱,則前瞽者呈又在內矣。公問書役:「役輩可識劉順否?」或答曰:「有,其人現充臬司廚役。」公赴司請拘兇犯,臬司交公帶訊,供認不諱。
先是,劉順本屬無賴,在城外河口以馱人渡河為生。值瞽者夫妻同行,見其妻有姿,遂萌惡念,於負渡時即戲挑之曰:「娘子嫁一瞽者,殊非終身了局,倘不予嫌,願同白首。」其妻心動,共紿瞽者憩樹間,解裹足布勒死,挖坑埋之,遂成夫婦。偽作逃荒者至外縣僱佃於巨紳家,遂學烹任,頗有所積。乃挈妻入汴城,充臬司廚役。
公廉得真情,即往掘驗,屍未朽,傷痕宛然。於是,劉夫婦皆伏誅。
驅狐四字 周公世僎宰虞城時,有耿家莊劉化民家患狐,百法驅禳無效,因訴於公,牒移城隍。公從其請,狐在空中喝曰:「汝求城隍,城隍奈我何?」祟之益甚。公謂神且莫制,殊難為力,其友沈松濤曰:「予在息縣,有巨紳某之子甫畢姻,迫於父嚴,恐戀新婚,促令從師遠讀,且督責曰:『無故不得擅歸。』其子綢繆燕爾,未免妄想。一日獨坐書齋,見隔牆有美人露半身,秋波流注,挑之,微笑而下。方欲移几梯接,又見牆上立金甲神,手執紅旗二桿,一書「右戶」,一書「右夜」,向女招展,女杳然遂滅。今試寫四字在紙上,試之何如?」因裁黃紙二方,研硃砂書之,令劉持歸貼戶牖間。是夜狐來,果卻步而言曰:「戶夜神在此,今且讓汝,三年後當再來。」從此寂然。周旋即升去,不知其後若何。
其時內幕蔣生知此情節,聞紹興桂林庵有三尼亦被妖纏,蔣乃教以用硃砂如法書「右戶」、「右夜」四字,貼其樓。窗無風自啟,樓上狐扒竄一夜,聲如鐵甲,至曙始息,狐盡逃去。
余按四字平平,不解出於何典,乃能降狐如是,故志之。
女鬼守財待婿 安陽縣楊某,開客店,有女適湯陰縣鄧某,負販家貧。楊妻杜氏常以錢物周給之。楊蓄白金數十兩,扃櫝中,婦思竊少許與婿作資斧,而未得間。
一日,鄰人招楊飲,婦瞷夫出,因啟櫝,歷試數鑰,鎖始開;取金才出,聞楊遽歸。婦倉卒納金懷中,閉櫝闔鎖而起。然金在手,無處藏匿,往埋後苑土中。楊夜啟櫝,不見金,知為婦竊,疑其贈與所私,詬署百端。婦忿極,俟夫熟睡縊死。死後鬼常作祟。楊不能安其居,乃賣屋遠徙。
先是,婦未死時,鄧已攜妻往湖北依其叔。叔業醬坊,六旬餘無子,見姪大喜,認為己子,自是鄧夫婦身登樂土矣。數年後,楊女思其父母,倩夫往探。鄧襆被往,則故宅依然,而主人非矣。日已昏暮,鄧行倦,欲宿其家。主人辭曰:「客房已滿,無下榻處,惟後堂兩楹,相傳有鬼,能祟行旅,至今扃閉,無人歇宿。」鄧云:「此屋舊屬予岳家,乃予熟游地,何曾有鬼?縱有鬼,暫歇一宿,諒也無礙。」主人從之,移燈啟戶,設牀掃塵,鄧展衾解屨,和衣偃息。
夜將半,聞堂西角嚶嚶哭聲,急起視之,一女鬼披髮垢面,傾身來撲。鄧跣足急走,幸堂中設一方几,借以障身,鬼東人西,鬼南人北,駭極欲號,而口不能出聲。見庭中月白如晝,奔立月光中。鬼追至,不敢犯,惟兩目耽眈注視而已。月移一寸,人退立一寸,鬼近一寸;月移一尺,人退立一尺,鬼逼近一尺;月上庭牆,鄧負牆立。
須臾,月移至膝,鬼蹲身來曳其足。鄧歎曰:「不意鄧某乃死於此!」鬼聞語遽釋手曰:「汝為誰?」曰:「我湯陰鄧某。」鬼曰:「是吾婿也,胡不早言,幾誤殺汝?」因告以身死原由,及埋金處。曰:「趁天未曉,無人知,速取金去。我所以作祟者,守此財以待汝耳。今日心事已了,予亦不復作祟矣。」仍趨堂西角而滅。鄧往掘地,果得金。攜歸,因益營運,家小豐焉。
僵屍食人血 吳江劉秀才某,授徒於元和縣蔣家,清明時,假歸掃墓,事畢,將復進館,謂妻曰:「予來日往某處訪友,然後下船到閶門,汝須早起作炊。」婦如言,雞鳴起身料理。劉鄉居,其屋背山面河,婦淅米於河,擷蔬於圃,事事齊備,天已明而夫不起。入室催促,頻呼不應,揭帳視之,見其夫橫臥牀上,頸上無頭,又無血跡。大駭,呼鄰里來看。群疑婦有奸殺夫,鳴之官。官至檢驗,命暫收殮,拘婦拷訊,卒無實情,置婦獄中,累月不決。
後鄰人上山採樵,見廢塚中有棺暴露,棺木完固,而棺蓋微啟,疑為人竊發。呼眾啟視,見屍面色如生,白毛遍體,兩手抱一人頭。審視,識為劉秀才,乃訴官驗屍。官命取首,首為屍手緊捧,數人之力,挽不能開。官命斧斲僵屍之臂,鮮血淋漓,而劉某之頭反無血矣,蓋盡為僵屍所吸也。官命焚其屍,出婦獄中,案乃結。
鼠鬼 漢陽崔某,家素豐,選雲南知縣,攜家到任,留一老僕守門,自廳以後,俱封鎖而去。數年後,罷官旋里,居才數日,家人群告佛樓上每夜有怪。崔素膽壯,移牀宿樓下,思覘其異。
漏初下,滅燭就枕,即聞樓上拍案聲、捶椅聲、繞樓行走聲,又如官府出門皂役拖板子聲。少頃,漸次下樓,降梯一級,又如椎擊梯板聲。崔駭極,拍牀大叫,又如人復曳椎上樓聲。家人畢集,以火上樓燭之,虛無一物,益信以為非妖即鬼。延巫覡祈禱不靈,一邑哄傳崔家有鬼。
崔蓄梨園一部,內有膽大者數人,思一睹鬼狀,乃入夜塗面易服,一人扮伏魔帝君,一人扮周將軍侍立,燃燭以待。忽一鼠自神龕頂上竄下,尾大如棒椎,二人急下追捕。鼠因尾大,身體遲滯,頃刻就縛。細視其尾,乃灰塵凝結,重可數斤,不知其故。崔恍然悟曰:「昔年此鼠竊食燈油,予自後潛捉其尾,鼠力竄脫去,尾皮盡褪,膏血沾裹灰塵,日積月累,致作此狀,曳地作聲。笑數月來祈禱紛紜,空見鬼也。」
鱉精 吳縣孫香泉女,適同縣某生。女偶食鱉得怪疾:喜則明妝豔服,笑舞百出;怒則拋盆擲碗,詬詈不情。或二三日不食,或一食可兼數人之膳,日漸尫羸。
女為祖母所鍾愛,因迎歸養病,禳禱醫藥無驗。數日後,病輒一止,止時即如平時。家人問病狀,女云:「初見一皂巾綠袍人向予臉噓氣,即身不自主。其一切語言舉動,皆綠袍人所為。」問:「食兼數人何也?」曰:「非我食也。一紺衣人暨兩皂衣人向綠衣人索食,借予飲啖以饗之。綠衣人臨去,必伸長其頸,舌三舐,足三踴,不知何故。」
時香泉客河南畢中丞幕中,家遣急足,以女病告之。孫即束裝歸,攜女避元妙觀蓑衣真人殿中。祟如故。孫思載女遠出,或可避之,賃船欲往揚州。無錫顧晴沙觀察與孫友善,聞其事,邀至家中,怪亦隨往。觀察肅容莊論,冀以正理壓服之。女掩耳曰:「腐氣迂儒之談,勿污吾耳!」因口吐白金一小錠、細珠數粒示觀察云:「此綠袍人聘我禮也,約月望來娶。」孫恐女為怪祟死,急偕女解維遄發。
將抵鎮江,女忽云:「彼若往揚州,我輩畏江神奇老爺,不能渡江,奈何?」徐云:「我有計矣,不必待望日,即於此時娶之可也。」女旋即偃臥呼號,腹痛欲絕。孫恐女即死,許其返棹旋里,女腹痛頓止。至望日,家人惶懼,恐女有不測,而女故無恙。
孫因札致畢中丞,為代請龍虎山張真人除怪。真人得書,遣鄒法官至。設壇作法三晝夜而女病痊。孫問:「是何怪?」法官云:「綠袍者鱉,紺衣者蝦,皂衣者龜,窟在石湖湖心亭下。因汝婿家殺其子孫太多,故率其類來報仇。適遣六丁盡已拘去,汝女無患矣。」予按江神名奇相,見《博物志》。
雷異
金壇瓜渚有某者,其子幼時與某姓為婚。未幾某卒,妻矢志撫孤,屢遭饑饉。子既長,不能行娶禮,遂囑媒氏辭婚,令別擇婿。某夫婦詢之女,女志堅不奪,媒復命,母子計無所出。
居久之,母呼其子曰:「吾十數年來,饑寒交迫,不萌他念者,望汝成立室家,為爾父延一線也。今煢煢相守,雖百年何濟。余昨已議改醮某姓,得金若干為汝娶婦,若干償宿逋。今金俱在牀頭,汝可視之。」子噤不能出一語。母泣曰:「速詣媒氏言之,余坐待汝夫婦成禮然後去。」子泣不應,母促之再三,乃往。時鄰左博場有群匪竊聽,乘某子夜出,穴壁偷金去。母晨起失金,遂自縊。
越宿,子偕媒來,啟戶不見其母,怪之,使媒坐客舍而己入內,見母已死,痛極亦縊。媒怪其久不出,呼之無應者,窺其寢,母子俱懸樑死,駭極而號。鄰眾畢集,咸不解其故。媒因奔告女之父母,女聞之亦縊。時方隆冬,天忽陰晦,雷電交作,震死博徒七人,某子某女俱索斷而蘇,惟某母救亦不醒。
一時聞其事者相與歎曰:「貞烈節孝,三事萃於一門,而一時俱死非其命,若無人為之伸理,雷為之伸者,斯亦奇矣!至於蘇男女二人,使之完娶,而節母則聽其悠悠不返,所以曲全之者又如此,誰謂雷無知耶?」
紀曹孝廉夢 孝廉曹君履青,弱冠時,冬月染疾,困臥五六日。一日,夢在治西橫街,有在後呼其姓名者,回睨,不相識,叩之,則曰:「奉府君召。」問:「何事干涉?」曰:「往自知耳。」適族伯用章至,向公人緩頰云:「我同姪往何如?」公人頷之。曹於路問公人云:「近聞城隍非楊公,誰為攝篆?」曰:「東漢袁公也。」遂別去。用章攜履青同行,步履迅疾,街衢月色甚皎,但覺陰氣中人,兩旁屋宇門戶俱掩,門楣上各樹楮錠一二串,數里中所見無異。
俄達一曠野,遙望高垣如城,正南有雙扉。用章叩之,內有人應聲。啟扉入,命向東廊行。少前,用章不知所在。覺力倦,欲稍憩,徙倚一門首,見室前有十數人,或繩繫足,或索拴頸,坐立不等;室後半皆羊豕,不得已,坐檻外。忽諸囚咸伸一手出戶如索物狀,諸羊豕俱來嗅衣齧足,曹甚窘怖,旁有人呼云:「勿無禮!所需當即見付。」
末幾,公人傳訊,出票相示,方恍然知為前身,且曰:「君父子為人作券中,其人負心,今屈來一證耳,毋懼也。」至署門,有吏捧冊來,詞色間似索規例。前一人又曰:「有,有,遲日取諸我家。」遂止。忽有人短衣跣足,左右望如探訪公事者,官吏揮吒之,遽閃避。但見壁上如黑煙一片,縷縷散去。
俄聞內升座訊供,用刑拷掠,聲甚厲。少頃,有人出外云:「勿須到案,某吐情實矣。」見內牽出一囚:髮蓬鬆覆額,一手著膺,一手撫背,胸口索貫其中,並縛前後手,疲憊斜行,意即捕囚也。署前各散,寂無人蹤,探首窺內,廳堂三楹,兩廊肩輿牌棍儀仗,悉如人世衙署。進數武,母舅周子堅已先在,曰:「甥來作證耶?」因相勞苦,蓋翁即宿世債主云。時翁之仲兄方死,語次及之,翁泫然曰:「亦在此,我不忍見也。」
正敘語間,前吏來曰:「請回已久,何尚滯此?」隨之出署,前見一大池,垣週四圍。池中一逕,石片相接,履之兀兀有聲。驀然墮水,水如渦旋,旋轉甚疾,心甚惶迫。忽見岸上蓮燈萬柄閃爍照耀,往來不定。其行甚速,燈亦漸遠,陡然擱淺,一無所見。視之:乃治後玉帶河濱也,月光西墜,譙樓五鼓矣。相扶上岸,送周翁出北門,己仍向西返舍。豁然而醒,身臥牀上,望月影,聽更聲,一一如夢。自是病痊。
縊鬼畏魄字 瀨江有二士相友善,甲年長而性凝重,乙妻呼甲以伯,相見如家人。俄乙妻死,續娶少艾,甲以嫌不往,蹤跡久疏。
一日暮雨,避宿茶亭,距乙家二里許,忽見乙前妻至,甲心動色變。乙妻曰:「伯無懼,妾方有求於伯。吾夫後娶者勤于家事,善撫妾子女,今日微反目,有縊鬼知之,將令投繯。此人若死,吾家蕩然矣。祈一往救吾夫。」甲曰:「吾非師巫,往何能驅鬼?汝在冥中,反不能禁耶?」乙妻曰:「是惡戾之氣,妾焉敢敵?須伯一往。」甲不得已隨之。
行至門,門已閉矣,乙妻已從旁隙入啟戶,不知何時已燃燈矣,移一椅至中庭告甲曰:「伯坐此,有麗人來假道者,即縊鬼也,堅坐勿動,彼自不敢前,妾當在座後視之。」少頃,果見一女手執紅帕含笑婉言曰:「妾有事欲前,盍少退?」甲不應,女乃卻退。乙妻曰:「彼去當復來,來則意態甚惡,伯勿怖也。」須臾女至曰:「君胡不避?」甲仍不睬。女忽披髮噀血突至甲前,甲厲聲吒之,鬼亦滅。乙妻曰:「惜哉!伯勿呼,但以左手兩指寫一『魄』字,指之入地,彼一入,不能出矣。今雖暫滅,彼必暗往吾家,伯可急叩吾夫寢門。
」
甲如言,乙從夢中辨其聲,曰:「兄何暮夜至此?」曰:「君勿問我,且問尊嫂安在?」乙繞牀捫之不見,急啟門呼甲入。燭之,乃懸於牀後,共解其縊,灌以湯,徐徐而蘇。乙問妻:「何苦尋死?」妻曰:「吾初不知,恍惚有婦人邀我至園中,尋玩片時,見若有圓窗者,令我引領望之。我頭入窗,遂不能出。」甲因具道所遇,而乙前妻查無跡矣。江西堪輿陸在田與甲善,言其事。
蔡啞子 常州有生而不能言者,蔡姓,逸其名,世居郡北青山莊,家貧行乞,人皆呼為「蔡啞子」。啞子無他技,諸乞兒莫善也,獨有許道士待之厚。久之,許道士死於朱家村,屍有重傷,許氏鳴朱某於官,煅煉成獄,擬大辟。或曰:「朱某實斃之,罪誠當。」或曰:「恐有冤。」然莫知的耗。
一日,蔡啞子至朱家村,村人曰:「啞子來,與爾食。」蔡啞子忽張目大言曰:「我為朱氏雪冤而來,勿暇食也。」村中老幼驚駭。時朱氏以許道士一案家產蕩然,計無所出,謂啞子曰:「事關人命,汝無戲言。」啞子曰:「到官我自能白之。」於是,朱氏族眾及鄰保數百人共拉啞子入城。
太守李公適坐堂皇,詰訊啞子,啞子曰:「殺人者許雨公也,與朱某何與?」歷言情事鑿鑿,因即簽拘許雨公。雨公方與朋輩避暑瓜棚賭錢,拘至,一訊而服,立出朱某於獄。初,雨公與朱某爭客行不遂,故設計拉許道士於僻所毆斃之,輿屍朱某門,事甚秘,然獨不避蔡啞子者,以其生而不能言也。朱某感其再生之德,往乞隊中作謝。諸乞兒曰:「噫!啞子死矣。」蓋即朱某出獄之日云。
珠涇紀事
嘉興珠涇地瀕湖。有童年十三歲,跨牛背,韁繩拴於腰,飲牛於湖。牛入水漸深,沒及童足。久許,牛忽驚走,童顛墮水。岸上人恍見有物排浪吞童。牛奔上岸,繩尾拽起一鮎魚,形如小舟。群嘩然。始知牛初為魚所齧,負痛而奔;奔太速,童遂墮;而童與牛繩相繫,魚雖餌童,而繩不得脫,因為牛曳出,如漁人之釣者。眾操刀斲魚,冀童尚可救。及童出,氣已絕,而衣服髮膚毫無所損。臠魚肉稱之,得三百八十餘斤。封君朱緒三自吳門歸述其事,云乾隆五十四年七月十一日。
葉氏姊
葉星槎別駕之姊適張氏,婚未四十日而寡,無子,歸守節於母家,別駕為請旌於朝。乾隆己酉,姊年七十二矣。偶秋日遊園中,忽冷風如箭,直射其心,臥牀醫藥罔效,而食量頓增。素持長齋,病後大索葷腥,且能兼數人之食。終日向空絮語,兩手作支吾拒抵之狀。頤頰間時有傷痕,徹夜呼號,侍婢皆不得眠,惟別駕在坐,則安睡片時。如是數月,醫者莫能名其病。
別駕乘其神氣稍清時,詢以終日喃喃與誰共語,所患何處痛癢而呼號不止?姊初不答,強問之,乃長歎曰:「前世孽也。彼日我遊園時,忽陰風吹來,毛髮懼悚,急歸房中。見一短小婦人,面醜而麻,著白布單衣,渾身補綴,攜兩小男,亦醜惡,藍褸相隨。婦呼我曰夫,兒呼我曰爺。我前生乃男子也,江西人,姓顧,饒於財,婦為我妻,兩男皆我子。我嫌婦醜,鴆殺之,並鴆二子,而連娶二美婦,以天年終。婦沉冤百年,索我不得。上年遇張得新,得新前世與渠有瓜葛親,乃告我在此處,並引之至園;又以室有乩壇,不得入內,匿園中者半年;今始相遇,要我償命。我亦恍然覺前生殺妻殺子實皆有之,猶憶身死後閻羅王以我生前有罪須審,但怨主未至,且罰作女身而使早寡。皆了了於心目間,悔之無及。彼母子三人者日披我頰,扼我喉,使我不得一息平安。食非我食,而我不自知飽;呼非我呼,而我不能禁聲。其苦甚矣!惟弟在側,則三鬼潛匿;若他人,皆不畏也。所以隱忍不言者,以事太怪而又可醜,今不得不以實告。弟須為我傳說於世,使知因果顯應,雖隔世不相寬假,雖念佛齋僧,絲毫無益也。」言畢,泣數行下。所謂張得新者,乃葉之老僕,死已多年者也。
別駕聞之駭然,向空喝曰:「冤冤相報,理所固然。然汝輩固含冤,何不索報於前世未死之時,而容其以天年終?又何不索於既死之後,而容其再轉人身,遲至七十餘年之久?太覺糊塗非情理!且冤仇宜解不宜結,我為爾延高僧,超度三人早投人生如何?」姊搖頭曰:「渠說不願,只需兩件衣服上身便好。」葉即制大小紙衣三襲。
方持入戶,姊欣然起坐牀前,兩手盡力扯擗,云:「我妻穿一件白布衫,破爛不堪,純以斷線縫補,解之不開。我為盡力撕之,才得脫體。今甫換新衣,便覺容貌漸漸可觀,雖醜亦像人矣。」其實紙衣猶在桌上未焚,乃謂三鬼已著於身也。
別駕又喝曰:「衣既易,可速去!」姊呢喃片刻云:「渠尚要黃金數錠、白銀一千兩。」別駕有難色,姊曰:「勿難,只佛草數莖,錫錁一千耳。」佛草者,麥草也。於是眷屬輩群取麥草,朗宣佛號而斷之。麥草中間有零星顆粒墜地,姊曰:「是絕好珍珠,何可拋棄?」皆令拾起。頃刻,得草數百莖,姊呼曰:「止,渠等嫌重不能勝矣,宜更與一包袱。」乃剪紙為袱,並錫錁一千焚於牀前,姊即瞑目鼾睡,別駕出見客。
逾數時,姊醒,詢以怨鬼去否?曰:「去矣,要我親送出大門。」問:「鬼得衣物喜否?」曰:「不喜,亦不謝,但云著此衣可出去見官府矣。我送渠轉入門時,弟方送鄭六爺出,我避於門側,弟不看見我耶?」鄭六爺者,別駕所見之客,內室所不知者也,群相駭異。自是姊安眠,不復索飲食。
未三日,忽呼曰:「二奶奶來矣!」又呼曰:「三奶奶來矣!」囈語相寒溫,或笑或泣,刺刺不休。詢之則云:「此二婦乃我前生繼娶之兩室也,陰司以大奶奶事要質審,故將二婦囚閉已久,不得托生。今大奶奶得我衣財,向各衙門告准,放出兩婦質訊,故先來相看。」且云:「明日當赴城隍處聽審,我其休矣!」嗚咽不自勝。
至夜三鼓,呼號甚慘,遲明,稱右股痛甚,視之,一片紅腫,若受杖者。次日復呼左股痛,繼呼足踝痛,皆紅腫潰爛,流血淋漓,委頓特甚。潛語別駕云:「我事本無可辨,到案即一一承認,乃既兩次受杖,復一次受夾,而案終不結,奈何?」自是遂不能言,又十餘日方死。此乾隆庚戌年二月中事,別駕親言之。
牟尼泥 進土湯聘為諸生時,家貧甚,奉母以居。忽病且死,鬼卒數人拘之到東嶽。聘哀籲曰:「老母在堂,無人侍養,聘死則母不得獨生,且讀書未獲顯親揚名,烏可即死?望帝憐而假之年。」東嶽帝曰:「汝命止秀才,壽亦終此。冥法森嚴,不能徇汝意,加增功名壽算也。」聘扳案哀號,聲徹堂階。帝曰:「既是儒家弟子,送孔聖人裁奪。」命鬼卒押至宣聖處。宣聖曰:「生死隸東嶽,功名隸文昌,我不與焉。」
回時路遇普門大士,哀訴求生,大士曰:「孝思也,盍允之以勸世。」鬼卒曰:「彼死數日,屍腐矣,奈何?」大士命善才往西天取牟尼泥補完其屍,善才往。
越三日,裹取牟尼泥來,泥色若栴檀,其香不散。因與善才同至家,而屍果腐爛,蠅蚋嘬於外,蟲蛆攻其中。見一燈熒然,老母垂涕。是時死既七日,尚無以為殮也。善才以泥圍屍三匝,須臾,臭穢漸息,蠅蚋四散,蟲蛆亦去,腐爛者完好如常,遂有生氣。善才令聘魂歸其中,從口入,曰:「我返報大士去矣。」屍即蠕動。
聘張目見母在旁涕泣,亦嗚咽不禁。母驚而狂叫,鄰人咸集,聘已起坐,曰:「母勿怖,男再生矣。」因備言遇大士得再生之故,曰:「男本無功名,命限已盡,力求報父母恩。大士命持貪淫葷酒諸戒,與我功名壽算。男惟不能斷酒,餘俱如所戒。大士許男成進士,但命無祿位,戒勿仕而已。」復顧母曰:「勿怖恐,男實再生也。」後聘舉戊戌進士,就真定縣令,卒於官。
獺怪 郭生者,吳郡名家子,弱冠未娶。一夕讀書,有好女子到其家,與之狎。自是過午輒至,不意為生妹窺見,告其父。父疑生有私妮,因為之婚。
及新婦入房啟帳,見好女子在焉,大驚走避,舉家嘩然。逐之,其女了無懼色,反毅然責生曰:「我與若十年夙姻,奈何戀新婚而逐我耶?」家人求禱於法師施亮生,起醮壇作法,敕王、朱二天君持劍擊生。即奔突大呼,良久乃定,瞪目曰:「妖見神將下擊,伏我腳下,被神將斲百餘創,破顱而遁,殆即死矣。」怪果絕,郭生亦無恙。
居無何,郭生家七口同日仆地死,後求法師來作法,仆地中一人忽立而罵曰:「吾翁已千歲,郭家殺之,吾必滅郭氏!」中又一人攘臂起曰:「子識我為上方君乎?彼女子是千年水獺,頗饒功行,與郭氏子有緣,為汝所殺。今其子孫訴於我,我來與之伸冤。汝之法無奈我何。」
法師正惶惑間,忽死者皆蘇,人問其故,曰:「昨見五鬼甚悍,拉我們至一窟中,見群怪舁一死獺,身被百創,頭顱粉碎。眾妖縞索發喪,弔者皆鱗介之屬。聞相聚商量,議倚貴神為援,賂獻珠寶無算。貴神者,即上方君。上方君貪其賄,面許之,群孽得貴神援,欲悉族類與法師相抗。忽聞空中萬馬奔騰聲,有金甲神騰空而下,曳鐵鏈數十百條,圍縛群孽而去,故我們依舊得活。」從此郭氏平安。
天蓬尺
朱生某,臨試日至校士館門,腹痛甚,廣文引驗,主司放歸。及抵家,腹中隱隱作人語曰:「我為姚洙,金陵人,明初為偏將,隸魏國公子麾下。魏公子,即朱生三世前身也。主帥與我千人剿山賊,深入被圍。豔我妻潘氏,求援不發。我與千人死傷殆盡,生還者不數人。因強納我妻,不從,自經而死。欲報已久,故來索命。」家人詰之曰:「彼時何不即報,乃遲數百年始報耶?」曰:「彼為元戎,忠且勇,宿根甚厚,故不得報。及再世則為高僧,至三世則為顯官,有實政,又不得報;即今生,彼亦有科名,尚不得報。今彼一言而殺三命,祿位已削,方得報之也。」問:「殺三命者何事?」曰:「渠某月日錯告某為盜,並其妻、弟俱死,非殺三命耶?」先是朱生被竊,心疑鄰人張某所偷,告官究治,以形跡可疑,真贓不獲,張與妻及其弟拖累而死,事實有之。
時同邑有周生者,學法治鬼怪頗驗,聞之往候。朱生有懼色,腹中不作聲。周生出,復大言曰:「我豈畏若耶!我畏其天蓬尺耳!」詢之周生,果持之袖中也。
又有行腳僧西蓮者候朱,見朱痛楚狀,乃口誦其咒,腹中曰:「師德行人,乃誦咒禁我耶!」西蓮曰:「我與汝解冤,何為禁汝?」腹中曰:「若欲解冤,須誦《法華經》。師所持咒是《穢跡金剛咒》,命惡神強禁我,我豈服哉!」西蓮曰:「我即起道場誦《法華經》,能解仇釋宿冤乎?」腹中唯唯,又要冥鏹若干錠,立券約,書中保,曰:「依我,我即捨之去。但我貴者,當從口中出,諸跟隨者從後竅出。」朱生遂嘔痰斗許,下泄數日,而聲遂息。
越數日,腹中復言曰:「我之仇已解,奈死賊圍者又甚眾,渠等不肯釋,奈何?」於是聞千百人喧闐腹中。朱生患苦,不堪而逝。
撮土避賊 江州醫生萬君謨,業甚精,遠近就醫者絡繹,君謨皆盡心療之,絕不計其有無酬謝也,有甚貧者款之于家,病癒而遣之。
一日,有道人款門求醫,萬診之曰:「師病痞膈,服藥數十劑,可以平復。」道人曰:「來自廬山,奈往返何?」因留治之。月餘果瘳。崇禎末年間事也。其時流寇猖獗,所在患其突至,君謨憂之,道人曰:「公有力可徙避之乎?」君謨曰:「餬口之外,毫無長物資生,且無別業棲托,奈何?」臨行,道人令君謨取土斗許咒之,命藏於功德堂中,晨夕焚香。猝有賊至,取升許土撒前後門,閉戶不出,只吃炒米,不舉火食,度賊退後乃出。
賊入城數次,及官兵至,俱用此法,絕無所損。鄰人有回視者云:「但見雲霧而已。」及土用完,世已太平。
沙彌思老虎 五台山某禪師收一沙彌,年甫三歲。五台山最高,師徒在山頂修行,從不一下山。後十餘年,禪師同弟子下山,沙彌見牛馬雞犬,皆不識也,師因指而告之曰:「此牛也,可以耕田;此馬也,可以騎;此雞、犬也,可以報曉,可以守門。」沙彌唯唯。少頃,一少年女子走過,沙彌驚問:「此又是何物?」師慮其動心,正色告之曰:「此名老虎,人近之者,必遭咬死,屍骨無存。」沙彌唯唯。
晚間上山,師問:「汝今日在山下所見之物,可有心上思想他的否?」曰:「一切物我都不想,只想那吃人的老虎,心上總覺捨他不得。」
子不語娘娘 固安鄉人劉瑞,販雞為生,年二十,頗有姿貌。一日,驅十餘雞往城中販賣,將近城門,見一女子容態絕世,呼曰:「劉郎來耶,請坐石上,與郎有言。我仙人也,與郎有緣,故坐此等君。君不須驚怕,決不害君,且有益於君,但可惜前緣止有三年耳。君此去賣雞,必遇一人全買,可以掃擔而空,錢可得八千四百文。」劉唯唯前行,心終恐懼。
及至城中賣雞,果如所言。心愈驚疑,以為鬼魅,思避之,乃繞道從別路歸家,則此女已坐其家中矣,笑曰:「前緣早定,豈君所能避耶?」劉不得已,竟與成親,宛然人也。
及旦,謂劉曰:「住房太小,我住不慣,須改造數間。」劉曰:「我但有雞價八千,何能造屋?」女曰:「君不須慮及於此。我知此房地主亦非君產,是君叔劉癩子地乎?」曰:「然。」曰:「此時癩子在賭錢場上輸了二千五百文,君速往,他必向君借銀,君如數與之,地可得也。」劉往賭錢處,果見乃叔被人索賭債捆縛樹上,見劉瑞,喜不自勝,曰:「姪肯為我還賭錢,我情願將房地立契奉贈。」劉與錢,立契而歸。女在其屋旁添造樓三間,頗為宏敞,頃刻傢伙俱全,亦不知其何從來也。
鄉鄰聞之,爭來請見。劉歸問女:「可使得否?」女曰:「何妨一見,但鄉鄰中有王五者,素行不端,我惡其人,叫他不必來。」劉告以王,王不肯,曰:「眾鄰皆見,何獨外我?」遂與群鄰一哄而入。群鄰齊作揖,呼嫂問安,女答禮回問,顏甚溫和。王五笑曰:「阿嫂昨宵受用否?」女罵曰:「我早知汝積惡種種,原不許汝來,還敢如此撒野!」厲聲喝曰:「捆起來!」王五雙手反接跪矣。又喝曰:「掌嘴!」王五自己披頰不已。於是眾鄰齊跪,代為討饒。女曰:「看諸鄰面上,叉他出去!」王五踉蹌倒爬而出,嗣後遠逃,不敢再住村中。女為劉生一子,眉目清秀,端重寡言,劉家業小康,不復販雞矣。
一日,女忽置酒,抱其兒置劉懷中而痛哭不已,劉驚問故,曰:「郎不記我從前三年緣滿之說乎?今三年矣!天定之數,絲毫不爽,不能多也。但我去後,君不妨續娶,囑後妻善撫我兒,須知我常常要來看兒。我能見人,人不能見我也。」劉聞之大慟。
女起身逕行,劉牽其衣曰:「我因卿來之後,家業小康,今卿去後,我何以為生?」女曰:「所慮甚是,我亦思量到此。」乃袖中出一木偶,長寸餘,贈劉曰:「此人姓子,名不語,服事我之婢也,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君打掃一樓供養之,諸生意事可請教而行。」劉驚曰:「子不語,得非是怪乎?」曰:「然。」劉曰:「怪可供養乎?」女曰:「我亦怪也,君何以與我為夫妻耶?君須知萬類不齊,有人類而不如怪者,有怪類而賢於人者,不可執一論也。但此婢貌最醜怪,故我以『子不語』名之,不肯與人相見,但供養樓中,聽其聲響可也。」
劉從之,置木偶於樓中,供以香燭。呼「子不語娘娘」,則應聲如響,舉家聞其聲,不見其形也。有酒食送樓上,盤盤皆空,但聞哺啜之聲。踏梯腳跡,弓鞋甚小。女臨去時,猶與劉抱臥三晝夜,早起撫之,渺然不見,窗戶不開,不知從何處去也。供子不語三年,有問必答,有謀必利。
忽一日,此女從空而歸,執劉手曰:「汝家財可有三千金乎?」曰:「有。」曰:「有則君之福量足矣,不特妾去,子不語娘娘妾亦攜之而去也。」嗣後向樓呼之,無人答矣。
其子名釗,入固安縣學,華騰霄守備親見之。
枯骨自贊 蘇州上方山有僧寺,揚州汪姓者寓寺中,白日聞階下喃喃人語。召他客聽之,皆有所聞。疑有鬼訴冤,糾僧眾用犁鋤掘之,深五尺許,得一朽棺,中藏枯骨一具,此外並無他物,乃依舊掩埋。
未半刻,又聞地下人語喃喃,若聲自棺中出者。眾人齊傾耳焉,終不能辨其一字,群相驚疑。或曰:「西房有德音禪師,德行甚高,能通鬼語,盍請渠一聽。」汪即與眾人請禪師來。禪師傴僂於地,良久誶曰:「不必睬他。此鬼前世作大官,好人奉承,死後無人奉承,故時時在棺材中自稱自贊耳。」眾人大笑而散,土中聲亦漸漸微矣。
藤花送終 吏部衙門有藤花一枝,係千年之物,古幹如龍,一人不能合抱;葉覆三間堂寢,夏日尤涼,每與牡丹齊開。乾隆六年,冢宰甘公汝來與果毅公納親選官堂上,甫唱名抽籤,而甘公薨於椅上,手猶執筆未落也。納公奏聞,上賞銀一千兩,命所屬經紀其喪。其夕藤花盛開,結蕊發花,大香三日,較暮春時更盛十倍,不知是何徵也。
第三卷
犼
常州蔣明府言:佛所騎之獅、象,人所知也;佛所騎之犼,人所不知,犼乃僵屍所變。
有某夜行,見屍啟棺而出,某知是僵屍,俟其出,取瓦石填滿其棺,而己登農家樓上觀之。將至四更,屍大踏步歸,手若有所抱持之物。到棺前,不得入,張目怒視,其光睒睒。見樓上有人,遂來尋求。苦腿硬如枯木,不能登梯,怒而去梯。某懼不得下,乃攀樹枝夤緣而墜。僵屍知而逐之。某窘急,幸平生善泅,心揣屍不能入水,遂渡水而立。屍果躑躅良久,作怪聲哀號,三躍三跳,化作獸形而去。地下遺物是一孩子屍,被其咀嚼只存半體,血已全枯。
或曰:屍初變旱魃,再變即為犼。犼有神通,口吐煙火,能與龍鬥,故佛騎以鎮壓之。
地仙遭劫 乾隆二十七年,杭州葉商造花園開池得二缸,上下覆合。疑有窖,命人啟之,則一道人趺坐在中,爪長丈許,繞身三匝,兩目瑩然,似笑非笑。問:「係何朝之人?」搖頭不答。飲以茶湯,亦不能言。商故富豪,喜行善事,蒸人參湯灌之,終不能言,微笑而已。商意是煉形之地仙功行未滿者,將依舊為之覆藏。其奴喜兒者,想取其爪誇人以為異物,私取剪剪之,誤傷其身,鮮血流出。道人兩眼淚下,隨即倒斃,化枯骨一堆。
余按《南史》列傳載,有人掘地開棺,見一女子,自稱將成地仙,慎無傷我。掘者利其金釧,斷腕取之,遂血流而化枯骨。方知古今事往往相同,殆劫數也,事見《王元謨傳》。
張閻王 杭州有張秀才者,素無行,武斷鄉里。一日過友人家,聞某村有女巫能呼召鬼神,從者甚眾。張往觀之,巫正作法,觀者如堵。張上前手披其頰曰:「汝妖言惑眾,罪不可逭。若我作閻王,必斬汝。」觀者群散去。未幾,巫果病落頭疽而死。人因呼為「張閻王」。
又數年,張小病,見兩公人,素不相識,邀之同行。走至一署,殿宇輝煌,兩神捲簾左右坐,中一神座,前垂簾,面不可見。張問:「神何故見召?」神云:「女巫告君,故召訊君。君定渠之罪甚當,原無冤枉,但君亦非正人,須自將生前作惡共有多少,一一自首。」令左右授以簡板,自書其上。張援筆直書,兩面寫完,尚覺未盡。神觀之曰:「只此數案,業已足矣,君自擬應得何罪。」張思之良久,曰:「應遭雷擊。」神曰:「不足蔽辜,當擊三次。」命捲起殿中簾,教張仰視,儼然己像。始悟前身即閻王,因有過惡,又輪回人世也。俄而兩公人復來送張回里,如夢初覺,汗流浹背。自是改過為善,一洗前非。
忽一日,雷電交加,震死於地,既而復甦。又數月,看戲於台下,雷電又至,張知擊己,叫眾人急避,果震死。少頃又蘇,踉蹌而歸,訓蒙於鄉。又一日,雷聲殷殷,繞屋不止,渠恐第三次擊死未必能活,因潛身於黑漆桌下。霹靂一聲,燒燬牀帳,張竟得免。心知劫數已過,仍理舉子業。
兩年,舉孝廉。會試不第,隨其戚梁階平中丞赴湖南巡撫任。路過漢陽,聞有某術士算命極靈,往訪之。術士云:「君此去小有佳處,但壽命已盡,只可一年即回,不可留戀。回來仍來一晤,我有要事奉托。」張思其言,如期便回。再往訪之,其人已死,留札一函。啟視之,乃乞其帶櫬歸里也。張為載棺回杭州,未一月,無病卒于家。
余按《廣博物志》云:「雷火所及,金石俱消,惟漆器不壞。」張之第三次得免,或以是耶?
梁氏新婦 杭州張孝廉來云:梁氏新婦娶未數日,忽然癡矣,口作北語,呶呶不解。細察之,乃其亡兄之口脗。其兄為姚河台之子,作廣西同知,卒於任所。口稱新婦為妹,云:「有要緊事,請主人面談。」適主人有足疾,不能登樓,乃請其夫人登樓。新婦云:「我來無別話,只要替造一斗姥閣,我便去了。」夫人卻之云:「汝要奉斗造閣,是姚家事,與梁氏無干。」乃云:「我與妹皆前生是斗姥侍者也。今姚氏家貧無力,非梁氏不可。如不依我,我便同妹去復原位了。」夫人不得已許之。新婦云:「非立誓賭咒,我不信也。」於是家人皆以為不可,與爭辯良久。姚公子生平並非佞佛奉道者,死後忽要奉斗,殊不可解。
杭州故事:新婚婦手執寶瓶,內盛五穀,入門交替。梁氏新婦執寶瓶過城門,司門者索錢吵鬧,新婦大驚,遂覺恍惚。後吃符水,神魂少定,曰:「我有三魂:一魂失落於城門外,一魂失落於寶瓶中,須向兩處招歸之。」家人如其言。新婦曰:「城門外魂已歸矣,寶瓶中魂為米櫃所壓,尚不能出,奈何?」蓋杭州風俗,以新婦所執寶瓶俱放米櫃中故也。如其言,病雖差,而神氣依舊恍惚。
小婢入穴
張又言:其尊人星子先生督學江西,有小婢甚蠢,忽然伶俐,家人異之。
一日閉門洗浴,久而不出,呼之不應,窺之無人。撬門而入,則浴盆之水尚溫也,四面窗關,纖塵不動,但地板上有小洞,僅容一鼠出入者。啟板尋之,中有穴深丈許,婢臥其中,癡迷不醒。灌以薑汁,良久方蘇,云:「一月之前,遇一少年婦人,待之甚厚,教之甚勤,其忽變蠢為黠者,皆此婦所教也。語我云:『我有冤,要你主人申雪。』我許之,而不敢上言。隔數日,婦來責我失約,我對以畏主人,故不敢。婦云:『你所說亦有理,我不怪你。我有絕好花園,何不同我往游?』遂拉至一處,有小小紅門,狹室數間。我云:『並無可游,我要回去。』婦人云:『我與你且去小坐片時,養養足力。』忽聞外邊喧嚷聲,婦人驚避而走,方知你們來尋我。」遂拉之出穴,鬼亦杳然。
婢年十六七,隨即嫁人,至今安然無恙,年已五十餘矣。
吹銅龍送枉死魂鍋上有守飯童子 慈溪袁玉梁乩上扶出汪姓者,嚴州人,秀才,赴秋試,死於七里瀧,飄蕩無歸,憑乩語人,云:水死者其初死時輒有人收管,入一處如今之班房,其主之者名司官,次日始查籍貫,遣卒解赴閻王。起行時,吹銅龍送之。銅龍以銅為之,曲其柄,如今之馬上小喇叭狀,聲甚淒切。汪至冥府,王查其生平無大惡,釋之,亦不令托生,亦無人拘管,聽其飄揚,故得至此。並言鬼無樂趣,每苦寒冷,必欲就人身傍,吸其生氣,始得融暢。倘吸氣之時數鬼爭擠,一有不慎,逼近人體,即有焦灼之患。
又怕大風,風起時,必伏地不能行,因風大即帶有罡氣,風著鬼體,其重如山,每望見風起,色如黑漆。遇大風時,如板片一般,片片擦鬼背而過,能令鬼體消鑠。
又苦饑,輒入人家竊飯氣為食,凡大家食脂多者,其飯氣濃厚,食之耐饑;貧家飯氣薄,不足供飽食也。竊飯時,鍋上常有童子守之,童子屬灶君所管,每見鬼竊飯氣,必相追逐,故大家之飯亦不易得。其竊飯氣,必俟飯熟開鍋時,有風,則飯氣四散,鬼以手攫之,如絲絮狀,可摶而食。若無風,則飯氣上達,為童子所守,不可竊也。
打破鬼例 李生夜讀,家臨水次,聞鬼語:「明日某來渡水,此我替身也。」至次日,果有人來渡。李力阻之,其人不渡而去。夜,鬼來責之曰:「與汝何事,而使我不得替身?」李問:「汝等輪回,必須替身何也?」鬼曰:「陰司向例如此,我亦不知其所自始,猶之人間補廩補官必待缺出,想是一理。」李曉之曰:「汝誤矣!廩有糧,官有俸,皆國家錢糧,不可虛靡,故有額限,不得不然。若人生天地間,陰陽鼓蕩,自滅自生,自食其力,造化那有工夫管此閒帳耶?」鬼曰:「聞轉輪王實管此帳。」李曰:「汝即以我此語去問轉輪王,王以為必需替代,汝即來拉我作替身,以便我見轉輪王,將面罵之。」鬼大喜,跳躍而去,從此竟不再來。
道士留符 常州吳某,刑部郎中諱楫之祖,素好道。自京師歸,店晤一道士,風采絕異,不帶行李而宿。夜覘之,赤身而坐,氣咻咻然從耳中出,蚊不敢近。旦起將行,吳詢所往,曰:「我雲遊無定處。」吳拉之南歸,供奉甚敬。居數年,臨死授二符曰:「我受君恩未報,他日有事,可以此符鎮壓,所以謝君也。」
已而吳某卒,其夫人大病垂危,屢見鬼魅,夜遣婢環視。有僕素健壯,好酒有膽,設席於門外,已醉睡矣,夢一老者,隨一童子,持壺杯各一,謂童子曰:「彼好酒,可令飲一杯。」童子將一杯置老僕臍內斟之,初覺甚熱,後不能耐,乃大呼而起,咳嗽一聲,口血已噴滿地,從此鬼更猖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