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新

  齊王洪軌為晉壽太守,多昧贓賄,為州所按,大懼,棄郡奔建業。後為青冀二州刺史,悔為晉壽時貨賕所敗,更厲清節。   宋蕭思話十許歲時,未知書,好騎屋棟,打細腰鼓。侵暴鄰曲,莫不患之。自後折節。數年中遂有令譽。   齊張充,緒之子也。緒歸吳,逢充獵,右臂鷹左牽狗,曰:一身兩役,無乃勞乎?充拜曰:充聞三十而立,今充二十九矣,請至來歲。緒曰:過而能改,顏氏有焉。及明年,便修改,多所該通,尤明易老,能清言,有令譽。   齊高帝有故吏笁景秀,嘗以過繫作部。高帝謂荀伯玉:卿比看景秀否?答曰:數往候之,備加責誚,云若許某自新,則吞刀刮腸,飲灰洗胃。帝善其言,乃釋之。   梁蕭恪為雍州刺史,委政群下,賄賂公行。客有江仲舉蔡薳王台卿庾仲容,皆有蓄積。人間歌曰:江千萬,蔡五百,王新車,庾大宅。武帝續之曰:主人憒憒,不如客帝。以示恪,恪大慚,乃折節學問,所歷以善政稱。   魏甄琛舉秀才,入都頗以弈棋廢日,至通夜不止。令蒼頭執燭,或時睡,頓則杖之。奴曰:郎君辭父母仕宦,若讀書,執燭不敢辭。今乃圍棋,日夜不息,豈是向京之意乎!琛恨然慚感,遂詣赤彪,假書研習,聞見日優。   隋楊汪少凶疏,好與人群鬥,拳所毆擊,無不顛踣。長更折節勤學,專精左氏,傳通三禮解。謁周冀王侍讀,王甚重之,每曰:楊侍讀德業優深,吾穆生也。   長孫順德受人饋絹,唐太宗於殿廷賜絹數十疋,以愧其心。云:得絹甚於刑戮,如不知愧,一禽獸爾。殺之何益?順德後為澤州刺史,折節為政,號為明肅。先是長吏多受饋餉,順德糾擿,一無所容,稱為良牧焉。   太宗以柳亨為光祿少卿,戒之曰:與卿舊親情素甚厚,卿為人交遊過名,今授此職,宜存蕳靜。亨性好射獵,有饕湎之名,自後頗自飭厲,杜絕賓客,約身節儉,太宗亦以此稱之。   趙武孟初以馳騁田獵為事,嘗獲肥鮮以遺母,母泣曰:汝不讀書而田獵,如是吾無望矣!竟不食其膳。武孟感激勤學,遂博通經史,舉進士,官至右台侍御史。   程異以王叔文之黨貶,元和初,李巽薦異曉財穀,請棄瑕錄用,擢領淮南五道兩稅使。異自悔前非,厲已竭節,江淮錢穀之敝,多所剗革,不剝下,不濬財,經費以贏。人頗便之,後為宰相。   石晉王建立位居方伯,為政嚴烈,其刑失於入者不可勝紀。時人目之為王垛疊,言殺人而積其屍也。晚年歸心釋氏,飯僧營寺,戒殺慎獄,民稍安之。

企羨

  齊王儉作解散幘斜插簪,朝野慕之,相與倣效。儉常謂人曰:江左風流宰相,惟有謝安。以自況也。儉生子,字曰元成,取仍世作相之義。   梁何思澄終日造謁,每宿昔,作名紙一束,曉便命駕。朝賢無不悉押,所在命食。有人方之婁護,思澄欣然當之。   北齊李神雋晚年無子,見崔瞻才學風流,為後來之秀,歎謂邢邵曰:昨見崔校兒,便為後生第一。我遂無此物,見此使人傷懷!   後魏明帝靈太后,嘗宴華林園,舉觴謂群臣曰:「袁尚書,朕之杜預也。欲以此杯敬屬元凱,今為盡之。」侍坐者莫不羨仰。   唐李襲譽好寫書,謂子孫曰:吾近京城有賜田十頃,耕之可以充食。河內有賜桑千株,蠶之可以充衣。江東所寫之書,讀之可以求官。吾沒之後,爾曹但勤此三事,何羨於人。   唐初選尚多於貴戚,或武臣節將之家。憲宗時翰林學士獨孤鬱,權德輿之女婿。德輿作相,鬱避嫌,辭內職。上頗重學士,不獲已許之且歎:德輿有佳婿。遂令宰相於卿士家選文雅之士可居清列者,以尚岐陽公主。人皆辭疾不應,惟杜悰願焉,仕至三公。   元宗時,太平久,朝廷尊,雖自冗官,擢居方面,皆自謂下遷。倪若水為汴州刺史,見班景倩入為大理少卿,餞於郊,謂之登仙,恨不得為騶僕焉。景倩時為楊州採訪使。   武后時宗楚客坐贓貶,太平公主觀其第舍,歎曰:「見其居處,吾輩乃虛生爾。」   湖南馬希聲聞梁太祖嗜食雞,慕之,日殺五十,引缶食。雞臛數盤前,吏部侍郎潘起譏之曰:昔阮藉居喪食蒸豚,何代無賢?   石晉梁文矩喜清靜之教,聚道書數千卷,企慕赤松留侯之事,而尤盡其善。然病風痹,五十九終。

簡傲

  王瞻字明遠,負氣傲俗,好貶裁人物。仕宋為王府參軍,嘗謁劉彥節,直登榻,曰:君侯是公孫,僕是公子。引滿促膝,惟餘二人。彥節不悅。
  黃門郎路瓊之,太后之兄,慶之之孫也。與王僧達鄰居,盛車服以謁僧達。僧達不與語,謂曰:「身昔門下騶路慶之者,是君何親?」遂焚瓊之所坐牀。太后怒泣涕訴於孝武帝,帝曰:「瓊之年少,無事謁王僧達,見辱乃其宜爾。」
  齊蕭子顯自負才氣,為吏部尚書,見九流賓客,不與交言,但舉扇一撝而已。衣冠竊恨。
  梁張纘性輕傲,為尚書僕射時,何敬容方盛賓客輻湊,有詣纘者,輒拒之,曰:不能對何敬容殘客。又云:不喜與俗人共事。出為相州刺史。吳興人吳規頗有才學,邵陵王綸引為賓客,纘路經郢州,綸餞之南浦,規在坐,纘不平之,忽舉杯曰:吳規,慶汝得陪今宴。規即時起,規子翁孺知父被辱,氣結便卒。規憤哭亦殞。規妻深痛夫子,次日又亡。時人謂張纘一杯酒殺吳氏三人。
  陳陳暄乃後主狎客,甚見親眤而侮之。嘗倒懸於梁,臨之以刃,使作賦,仍限以晷刻。暄援筆即成,而傲弄轉甚。後主稍不能容,遂縛艾為帽,加於其首,火以藝之,燃及於髮。垂泣求哀聲聞於外,而弗之釋。衛尉卿柳莊在坐,遽起撥之,拜謝曰:「陳暄無罪。」後主素重莊,乃引暄出。經數日,暄悸而死。
  梁朱異輕傲朝賢,不避貴戚,人或侮之,異曰:我寒士也,遭逢以至今日。諸貴皆恃枯骨見輕,我下之,則為蔑尤甚,我是以先之。
  宋檀超放誕任氣,為州西曹,蕭惠開為別駕,稍相凌辱,而超舉動嘯傲,目惠開曰:何足以一爵高人?超嗜酒,好談詠,自比晉郗超。言高平有二超。又謂人曰:猶覺我為優也。
  梁卞彬為上虞令,有剛氣。會稽太守孟顗以令長裁之,積不能容,脫幘投地曰:我所以屈者,政為此幘爾。今已投之卿矣!卿以一世勛門,而傲天下國士!拂衣而去。
  唐李光弼為太原尹時,節度使王承業軍政不修,詔御史崔眾,交兵於河東。眾侮易承業,或衷甲持搶,突入承業廳事玩謔之。光弼聞之,素不平。至是交眾兵於光弼,眾以麾下來,光弼出迎,旌旗相接而不避。光弼怒其無理,又不即交兵,令收繫之。頃中使至,除眾御史。中丞懷其來問眾所在,光弼曰:眾有罪,繫之矣。中使以敕示,光弼曰:今只斬侍御史。若宣制令,即斬中丞。若拜宰相,亦斬宰相。中使懼,遂寢之。翌日以兵仗圍眾,至碑堂下斬之。
  嚴武為劍南節度使,舊相房管出為管內刺史,管於武有薦道之恩,武驕倨,見管略無朝禮,甚為時議所貶。
  劉贊子弟皆虧庭訓,雖童年稚齒,便能侮易驕人,人士鄙之。
  於邵為知制誥,號令溫雅,合於典謨,然性太剛褊簡傲,每發言吐論,略無阿狥,忤執政旨,故掌誥二年而官不遷,罷為比部郎中。
  鄭仁表文章俊拔,然恃才傲物,人士薄之。自謂門地人物文章甚美,嘗曰:天瑞有五色雲,人瑞有鄭仁表。劉鄴小時,投文於其父洎,仁表哂之。咸通末,鄴為宰相,仁表貶死南荒。
  杜審言,甫之祖也,恃才蹇傲,為時輩所疾。乾封中蘇味道為天官侍郎,審言預選試判訖,謂人曰:味道必死。人問其故,審言曰:見吾判,自當羞死矣。又嘗謂人曰:吾之文章,合得屈宋作衙官;吾之書跡,合得王羲之北面。其矜誕如此。
  後唐陳乂為常山判官日,人有造者,垂簾深處,罕見其面。及為中書舍人,姿態倨傲,竟不至公卿。蓋器度促狹者也。

尤悔

  魏太武率大眾至瓜步,聲欲度江,都下震恐,內外戒嚴。緣江六七百里,舳艫相後始。宋文帝議北侵,朝士多有不同。至是,帝登烽火樓極望,不悅,謂江湛曰:北伐之計,同議者少。今日士庶勞怨,不得無慚,貽大夫之憂,在予過矣。
  宋傅亮廢少帝,迎立文帝。當亮之方貴,兄迪每深戒焉,而不能從。及世路屯險,著論名曰演慎。及少帝失德,內懷憂懼,直宿禁中,睹夜蛾赴燭,作感物賦以寄意。初奉大駕,道路賦詩三首,其一篇有悔懼之辭,自知傾覆,求退無由。又作辛有穆生董仲道贊,稱其見微之美云。
  唐太宗謂侍臣曰:張亮有義兒五百人,將何為也,正欲反爾?命百寮議其獄,多言亮當誅。惟將作少監李道裕言亮反形未具,明其無罪。太宗盛怒,竟斬於市。歲餘,刑部侍郎闕,令執政擇人,累奏不可。太宗曰:朕得其人矣!往者李道裕議張亮反形未具,此言當矣。雖不即從,至今追悔。以道裕為刑部侍郎。盧祖尚累為郡守,有能名,太宗召為交州都督。祖尚不行,太宗大怒,斬之於朝。尋悔之,復其官蔭。
  張元素出自刑部令史,仕至三品。太宗問云:在隋任何官?曰:縣尉。又問以前何官,曰:流外。又問在何曹司,元素將出閣門,殆不能移步,精爽頓盡,色類死灰。朝臣見之,多所驚怪。褚遂良上疏切諫,太宗曰:朕亦悔此問。
  敬暉與桓彥范張柬之崔元暐袁恕已同誅張易之,中宗反正,洛州長史薛季昶謂曰:二凶雖除,祿產猶在。請因兵勢,誅武三思之屬。暉與柬之屢陳不可,季昶歎曰:吾不知死所矣!翌日,三思因韋后之助,潛入宮中,又與韋后通,內行相事,反易國政。封暉等為五王罷政事。暉等既失政柄,每椎牀嗟惋,或彈指出血。柬之歎曰:皇上疇昔為英王時,素號勇烈。吾留諸武,冀自誅鋤爾。今事勢已去,知復何道!
  張蘊古,獻大寶箴者也。除大理丞。初河內人李好德語涉妖妄,而素有風癲疾,蘊古以為法不當坐侍御史,權萬紀劾蘊古家住相州,好德之兄厚德為相州刺史,情在阿縱。太宗大怒,斬蘊古東市。尋悔之,自是有覆奏之制。
  劉黑闥敗,斬於洺州。臨刑歎曰:我幸在家鋤菜,為高雅賢輩所誤,以至於此。
  太宗令太常卿祖孝孫教宮人音樂,不稱旨,責之。溫彥博王圭諫,上怒,以為附下罔上。彥博拜謝,圭不拜,曰:陛下責臣以忠直。今臣所言,豈私曲邪?乃陛下負臣,非臣負陛下。明日,上謂房玄齡云:自古帝王納諫誠難!朕昨責溫彥博王圭,至今悔之。公等勿為此不盡言也。
  太宗遼東之役不能成功,深悔之,歎曰: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命驛祀以少牢,復立所制碑,召其妻子至行在,勞賜之。
  元宗幸蜀至咸陽望賢宮,有老父郭從謹進言曰:祿山包藏禍心,固非一日。亦有詣闕告其謀者,陛下往往誅之,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務延訪忠良,以廣聰明,蓋為此也。臣猶記宋璟為相,數進直言,天下賴以安平。自頃以來,在廷之臣,以言為諱,惟阿諛取容,是以闕門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臣亦何由睹陛下之面而訴之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無所及。慰諭而遣之。
  肅宗時,兩京平,受偽官者以六等定罪,重者刑之於市,次賜自盡,次重杖一百,次三等流貶。群臣隨安慶緒在鄴者,聞廣平王赦陳希烈等,皆悼恨失身賊庭。及聞希烈等誅,乃止。上甚悔之。代宗時,吐蕃犯京師,急起郭子儀。子儀閒廢日久,部曲離散,至是召募得二千騎,而後收復京師。上至長安,子儀帥城中百官及諸軍迎於滻水東,伏地待罪。上勞之曰:用卿不早,以至於此。郭子儀以朔方節度副使張曇性剛率,謂其以武人輕已御之,孔目官吳曜為子儀所任,因而構之。子儀怒,誣奏曇扇動軍眾,誅之。掌書記高郢力爭之,子儀不聽,奏貶郢猗氏丞。既而僚佐多以病去,子儀悔之,悉薦之朝,曰:吳曜誤我。遂逐之。
  哀帝時,魏博羅紹威以牙軍之逼,召朱全忠。全忠殪八千餘家,其餘散在州縣,攻討悉平,全忠留魏。半年,紹威供億所殺牛羊豕近七十萬資糧,稱是所賂遺又近百萬。比全忠之去,蓄積為之一空。紹威雖除其逼,而魏兵自是衰弱。紹威悔之,謂人曰:合六州四十三縣鐵,不能為此錯也。
  後唐周德威身長面黑,笑不改容,凡對敵列陣,凜然有肅殺之風。中興之朝號為名將。胡柳之役,德威欲以方略制之,莊宗迫之出戰,德威謂其子曰:吾不知死所矣!父子俱戰沒。莊宗慟哭,謂諸將曰:喪我良將,吾之咎也!
  後唐閔帝殂,潞王立諸軍以賞薄怨望,謠曰:「除卻生菩薩,扶起一條鐵。」以閔帝仁弱,潞王剛嚴,有悔心也。
  後唐張延朗,末帝時以宰相判三司。晉高祖在太原,朝廷猜忌,不欲令有蓄積。繫官貨財,留使之外,延朗悉遣取之。高祖銜之。晉高祖入洛,送台獄誅之。其後以選求計使,難得其人,甚追悔焉。
  石晉崔梲知貢舉,有進士孔英者,行醜而才薄。宰相桑維翰深惡之。及梲將鎖院來辭,維翰曰:「孔英來也。蓋柅之也。」梲性純直,因默記之,遂放及第。榜出,人皆喧嘩,維翰舉手自抑其首者數四,蓋悔言也。
  湖北高季興,唐莊宗平定天下,季興來朝。時論多欲留之,郭崇韜以方推信華夏,請放歸藩。季興促程而去。至襄州酒酣,謂孔勍曰:「是行有二錯,來朝一錯,放回一錯。」
  世宗謂江南鍾謨等曰:「歸語汝主,亟來見朕再拜請過,則無事矣。不然朕欲往觀金陵城,借府庫以勞軍。汝君臣得無悔乎?」
  江南孫晟、鍾謨,使於周世宗,待之甚厚。時召見,飲以醇酒,問以唐事。晟但言唐主畏陛下神武,事陛下無二心。及得唐主蠟書,誘邊將李重進,皆謗毀反間之詞,帝大怒,召晟,責以所對不實。晟正色抗辭,請死而已。問唐虛實,默然不對。送軍巡院,更使曹翰與之飲酒,從容問之,終不言。翰乃曰:「有敕賜相公死。」晟神色怡然,索袍笏整衣冠,南向拜曰:「臣謹以死報。」乃就刑,並從者百餘人,皆殺之。貶鍾謨擢州司馬。既而帝憐晟忠節,悔殺之,召謨拜少卿。
  周世宗用法太嚴,群臣職事小有不舉,往往置之極刑。雖素有才幹聲名,無所開宥。尋亦悔之。末年浸寬。登遐之日,遠近哀慕焉。

棲逸

  宋王宏之不赴辟召,性好釣。上虞江有一處名三石頭,宏之常垂綸於此。經過者不識之,或問:「漁師得魚賣否?」宏之曰:「亦自不得,得亦不賣。」日久,載魚入上虞,經郭視故門,各以一兩頭置門而去。
  宋何鑠心疾,無故害其妻王氏,坐法死。三子求、點、允,點以家禍絕婚宦,求隱虎邱山,允居若邪山雲門寺。世論以點為孝隱,允為小隱。又號點為大山,允為小山。亦曰東山兄弟,又曰何氏三高。
  齊孔稚圭,字德璋,不樂世務,居宅盛營山水,憑几獨酌,傍無雜事。門庭之內,草萊不剪,中有蛙鳴。或問之曰:「欲為陳蕃乎?」圭笑曰:「我以此當兩部鼓吹,何必效蕃?」王晏常鳴鼓吹候之,聞蛙鳴,曰:「殊聒人耳。」圭曰:「我聽鼓吹,殆不及此。」
  陶淵明為彭澤令,郡遣督郵兒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曰:「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遂賦《歸去來》以遂志。嘗言:「五六月,北窗下,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
  宋宗少文好山水,愛遠遊,西陟荊巫,南登衡岳,因結宇衡山,懷向平之志。有疾還江陵,歎曰:「老疾俱至,恐難遍睹名山。」惟澄懷觀道,臥以遊之。凡所遊履,皆圖之於室,謂之曰:「撫琴動操,欲令眾山皆響。」
  古有金石弄,為諸桓所重。桓氏亡,其聲遂絕,惟少文傳焉。子測亦隱廬山,魚復侯子響厚遣贈遺,測曰:少有狂疾,尋山採藥,遠來至此。量腹而進松水,度形而衣薜蘿,淡然已足,豈容當此橫施?侍中王秀之尤欽慕之,乃令陸探微畫其形,與已相對。王儉雅重之,贈以蒲褥筍席。
  宋周續之通五經五緯,號曰十經。入廬山事沙門釋慧遠,時彭城劉遺民遁跡廬山,陶淵明亦不應征命,謂之潯陽三隱。關康之世居京口,顏延年等十許人,當時名士,入山候之,見其散髮被黃布帊,席松葉,枕一塊白石而臥,了不相眄。延年等咨嗟而退,不敢乾也。臧榮緒亦隱京口,時號為二隱。臧自號被褐先生。
  宋褚伯王字元璩,有隱操,寡嗜慾,年十八,父為之娶婦,入前門,伯玉從後門出,遂往剡居瀑布山,性耐寒暑。時人比之三仲。都在山三十餘年,隔絕人物。王僧達為吳郡,苦要致之,邱珍孫與僧達書云:卻粒之輩,餐霞之人,乃可暫致,不宜久羈。僧達答云:褚先生從白雲遊舊矣,古之逸人,或留慮兒女,或使華陰城市,而此子索然,惟朋松石,介於孤峰絕嶺者積數十載。近故要其來此,冀慰日夜。比談討芝桂,借訪薜蘿,若已窺煙液,臨滄洲矣。
  盧度隱居廬陵西昌三顧山居,前有池養魚,皆名呼之,次第來取食乃去。後又會稽鍾山有姓蔡不知名隱山中,養鼠數千頭,呼來即來遣去即去,言語狂易,時謂之謫仙,不知所終。梁阮孝緒著高隱傳,上自炎黃,終於天監末,分為三品,言行超逸、名氏弗傳為上篇,始終不耗、姓名可錄為中篇,掛冠人世、棲心塵表為下篇。南平元襄王聞其名要之,不赴,曰:非志驕富貴,但性畏廟堂。若使麇麚可驂,何以異夫驥騄?
  南嶽鄧先生名鬱,斷穀三十餘年,惟以澗水服雲母屑。白日神仙魏夫人忽來臨降,乘雲而至,從少姬三十,並著絳紫羅繡袿裾,年皆十七八,色豔桃李,質勝瓊瑤。謂鬱曰:君有仙分,故來相尋。天監十四年,忽見二青鳥悉如鶴大,鼓翼鳴舞,移晷方去。鬱曰:期會至矣。是日無疾而終。山內惟聞香氣。武帝令作鄧元傳敘其事。
  陶宏景字通明,幼有異操,終身不娶。得葛洪神仙傳,晝夜研尋,便有養生之志。謂人曰:仰青雲,觀白日,不為遠矣。以茅山為金陵華陽之天,乃中山立館,自號華陽陶隱居。人間書札,以隱居代名。特愛松風,庭院皆植松,每聞其響,欣然為樂。梁武帝手敕招之,不出,惟畫兩牛,一牛散放水草之間,一牛著金籠頭有人執繩以杖驅之。
  梁劉慧斐張孝秀居東林寺,慧斐於山北構一園,名離垢園,時人號為離垢先生。論者自遠法師後將二百年,始有張劉之盛矣。
  周韋瓊所居之宅,環帶林泉,對玩琴書,蕭然自逸。文帝貽之以詩,敕有司曰:給河東酒一升。號之曰逍遙公,時人號為居士焉。
  唐時蜀人朱桃椎隱居不仕,沉浮人間。竇軌在益州召見,遺以衣服,逼為卿正。桃椎口竟無言,棄衣於地而走,逃入山中,結庵澗曲。夏則裸形,冬則緝樹皮自覆。每為芒履,置之於路,人見之者曰:朱居士之履也。為鬻米置本處。桃椎至夕取之,不與人相見。高士廉鎮蜀以禮致之,及至降階與語,桃椎不答,直視而去。士廉每令存問,桃椎見使者,輒入林自匿。
  郄純為諫議大夫,與元載不合,退歸東洛,自號伊川田父。清名高節,傳於天下。
  孔巢父韓准裴政李白張叔明陶沔同隱徂徠山,號竹溪六逸。白又與道士吳筠隱於剡中。
  王龜字大年,起之子也。起第在永福里,龜意在人外,倦接朋遊,乃於永達里園林深僻處創書齋,吟嘯其間,號半隱亭。從起河中,於中條山谷中起草堂,與山人道士遊,朔望一還府第,後人目為郎君谷。起保釐東周,龜於龍門西谷構松齋棲息。起鎮興元,龜於漢陽之龍山立隱舍,每浮舟而往。其閒逸如此,後為浙東觀察使,為賊所害。
  武氏熾盛,惟安平郡王武攸緒棄官隱嵩山,以琴書藥餌為務。中宗即位,以安車備禮征之,攸緒應召至都,又歸山中。及三思延秀構逆諸武,多坐誅戮,惟攸緒不預其禍。睿宗即位,又令人安慰之。開元二年,攸緒請居廬山,制不許,敕州縣數加存問,勿令外人侵擾。十一年卒,年六十九。
  崔咸,銳之子也。銳在澤潞,有道人自稱盧老,銳館之於家,一旦辭去,且曰:我死當為君子。因指口下黑子為志。及生咸,果有黑子,其形神即盧老也。銳以盧老字之。咸既冠,棲心高尚,志於林壑,往往獨遊南山,經時方還。尤長於歌詩,或風景晴明,花朝月夕,朗吟意愜,必悽愴沾襟。旨趣高奇,名流嗟悒。
  司空圖,唐昭宗時見紀綱大壞,深惟出不如處,乃稱疾不起。梁將篡唐,柳璨希賊旨陷害舊族,詔圖入朝。圖懼誅,力疾至洛陽,指趣山野,墜笏失儀,得放還山。圖墅在中條山王官谷,泉石林亭,頗稱幽棲之志。日與名僧高士遊詠其中,作休休亭記。又為耐辱居士歌,題於東北楹。既脫柳璨之禍,乃預為壽藏,故人來引之壙中,賦詩飲酒,曰:非止暫遊此中也。布衣鳩杖出,則以女僕鸞台自隨。歲時村社雩賽祠禱圖,必造之,與野老同席,曾無傲色。
  張果隱於中條山,元宗召至禁中,邢和璞推之,懵然不知其甲子。師夜光善視鬼,與果並坐,而不能見。元宗謂高力士曰:吾聞飲堇汁無苦者,真奇士也。會天寒,以堇汁飲果,果引三卮,醺然如醉,曰:非佳酒也。引鏡視齒焦黑矣。以鐵如意擊齒,藏於帶中,乃以紅藥傅斷就寢。良久,齒皆生,粲然潔白。後入恒山,不知所之。
  田游岩,母妻俱有方外之志,入箕山,就許由廟東築室而居,自稱許由東鄰。高宗幸嵩山,親勞之。游岩曰:臣泉石膏肓,煙霞痼疾。既逢聖代,幸得逍遙。出仕宦,坐與裴炎交結,放還山。
  咸亨初,史德義隱居虎邱山,以琴書自適,或騎牛帶瓢出入東市,號為逸人。文昌左丞周興薦之,征為朝散大夫。周興被誅,亦放歸邱壑。
  王遠知,其母晝寢,夢靈鳳集其身,因而有娠。又聞腹中啼聲,寶志曰:「生子當為神仙宗伯也。」遠知初入茅山,師陶宏景。煬帝為晉王,召見之,斯須鬢髮變為鬚,晉王懼而遣之。太宗平王世充,與房玄齡微服謁之,遠知迎謂曰:「此中有聖人,得非秦王乎?」太宗以實告,遠知曰:「方作太平天子,願自惜也。」太宗登極,將加重位,固請還茅山。謂弟子潘師正曰:「吾見仙格,以吾小時誤損一童子吻,不得白日昇天。見署少室伯。」翌日卒,年一百二十六歲。
  潘師正召嵩山逍遙谷服松葉飲水而已。高宗召見,問山中所須,師正對曰:「所須松樹清泉,山中不乏。」
  楊國忠方盛,或勸陝郡進士張彖謁國忠,曰:見之,富貴立可圖。彖曰:君輩倚楊右相如泰山,吾以為冰山爾!若皎日既出,君輩得無失所恃乎?遂隱居嵩山。
  後唐許寂字閒之,棲四明山,不干時譽。莊宗召對於內殿,方與伶人調品觱篥,事訖方命坐,賜湯果,問易義。寂退謂人曰:君好淫聲,不在政矣。尋請還山,寓居江陵,茹芝絕粒。後為蜀相,與王衍俱徙於東。致政居洛,時叔已年高,精采猶健。衝漠寡言,時獨語云:可怪可怪。人莫知其際。
  石晉鄭雲叟本名遨,棄家入少室山。聞西嶽有玉粒松脂淪入地,千歲化為藥,能去三屍,因居華陰,與李道殷羅隱之友善。時人目為三高士。道殷有釣魚之術,鉤而不餌,又能化石為金,無所不至。雲叟目擊其事,而不求。

輕詆

  宋何偃同顏延年從武帝南郊,偃於路中,呼延年曰:顏公!延年曰:身非三公之公,又非田舍之公,又非君家阿公,何以見呼為?公偃羞而退。
  齊劉祥於朝士多所貶忽。王奂為尚書僕射,祥與奂子融同載,行至中堂,見路人驅驢,祥曰:驢好為之,如汝人才,皆已作令僕矣。
  劉祥性頗剛疏,輕言肆行。褚彥回輔齊受禪,入朝以腰扇障日,祥從側過,曰:作如此事,羞面見人,扇障何益?彥回曰:寒士不遜!祥曰:不能殺袁劉,安得免寒士。
  王僧達性好鷹犬,何尚之致仕復起,於宅設八關齋,大集朝士。行杳次至僧達曰:願郎解於鷹犬,勿複游獵。僧達答曰:家養一老狗,放之去已復還。尚之失色。
  王融初為司徒法曹,詣王僧祐,因遇沈昭略。未相識,昭略屢顧眄,謂主人曰:是何年少?融殊不意,謂曰:僕出於扶桑,入於暘谷,照耀天下,云誰不知?昭略曰:不知許事,且食蛤蜊。融曰: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君生長東隅,居然應嗜此族。
  梁到溉掌吏部尚書時,何敬容以令參選。事有不允,溉輒相執,敬容謂人曰:到溉尚有餘臭,遂學作貴人。蓋以溉祖彥之嘗擔糞自給譏之也。梁柳津人或勸之,聚書津曰:吾常請道士上章驅鬼,安用此鬼名邪。
  韋黯為太僕卿,而兄子粲已為右率衛,黯常怏怏。謂人曰:韋粲已落驊騮前,朝廷是能用才否?識者頗以此窺之。
  齊邱靈鞠好飲酒,臧否人物。在沉深坐,見王儉詩,深曰:王令文章大進。靈鞠曰:何如我未進時?此言達儉。靈鞠宋時文名甚盛,入齊頗減。蓬頭弛縱,無形儀,不事家業。王儉謂人曰:公仕宦不進,才亦退矣。
  齊卞彬為禽獸決錄云:羊性狠而淫,指呂文顯;豬性卑而率,指朱隆之;鵝性頑而傲,指潘敞;狗性險而狂,指呂文度。又為蝦蟆賦云:紆青拖紫,名為蛤魚。比令僕也;又云:科斗唯唯,群浮暗水,惟朝繼夕,聿役如鬼。比令史咨事也。彬自稱卞田居,謂其妻為傳蠶室。或曰:卿都不持操名器,何由得升?彬曰:擲五木子,十擲輒鞬,豈復是擲子之拙?吾好擲政,極此爾。
  梁謝善勛飲酒至數斗,醉後輒張眼大罵。雖於貴賤親疏,無所擇也。時謂之謝方眼。
  北齊文襄嗣位,崔悛竊言:黃頷小兒,堪當重任否!文襄知此言,欲殺之,賴人救解乃止。悛進謁奉謝,文襄猶怒曰:金石可銷,此言難滅。
  隋元善以高熲有宰相之具,嘗言於文帝曰:「楊素粗疏,蘇威怯懦,元冑元旻正似鴨爾。可以付社稷者,惟有高熲。」上初然之,及熲得罪,上以元善之言為熲游說,深責望之。善之先患消渴,以憂懼卒。
  朱粲作賊,好取嬰兒蒸而啖之,乃令軍士曰:食之美者,寧有過於人肉乎?但令宅內有人,我何所慮!乃稅諸城堡取小弱男女以益兵糧。隋著作佐郎陸從典、通事舍人顏愍楚左遷在南陽,粲悉引之以為賓客,後遭饑餒,合家俱為所啖。粲敗乞降,唐高祖遣常侍段確迎勞之,確因醉,侮粲曰:聞卿啖人,作何滋味?粲曰:若啖嗜酒之人,正似糟煨豬肉。
  唐溫彥博為吏部侍郎,有意沙汰,多所損益。而退者不伏,囂訟盈廷。彥博惟騁雄辨,與人相語,終日喧擾,頗為識者所嗤。
  李義府先補門下省典儀,黃門侍郎劉洎、侍書御史馬周稱薦之。其後義府為宰相,為侍御史王義方所劾,言初以容貌為劉洎馬周所幸,由此得進。言詞猥褻,帝怒,出義方為萊州司戶。
  張嘉貞與張說不相能,嘉貞弟嘉祐贓污事發,說勸嘉貞素服待罪,不得入謁。出為幽州刺史,說遂代為中書令。嘉貞惋恨,謂人曰:中書令幸有二員,何相迫之甚也!明年移益州都督,來就中書省,與宰相會宴。嘉貞恨說,因攘袂勃罵,源乾曜王晙共和解之。
  張九齡為相性頗躁急,動處輒忿詈,議者以此少之。
  京兆尹黎乾,戎州人也,白事於宰相王縉,縉曰:尹南方君子也,安知朝禮?慢而侮人如此。
  劉昫唐書謂韓退之恃才肆意,亦有盩孔孟之旨。若南人妄以柳宗元為羅池神,而愈撰碑以實之。李賀父名晉,而愈為賀作諱辨,令舉進士。又為毛穎傳,譏戲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紕繆者。又云:至若抑揚墨排釋老,雖於道未宏,亦端士之用心也。此史氏之輕詆。
  穆宗時李景儉為諫議大夫,凌蔑公卿大臣,使酒尤甚。蕭俯段文昌相次輔政,景儉輕之,形於談謔。二人俱訴之,貶建州刺史。元稹用事,又召為諫議大夫。景儉朝退,與馮宿楊嗣復溫造李肇王鎰同謁史官獨孤朗,乃於史館飲酒。景儉乘醉詣中書謁宰相,呼王播崔植杜元穎名,面疏其失,詞頗悖慢。宰相遜言上之旋奏,貶漳州刺史。
  鄭世翼,人號輕薄。時崔信明自謂文章獨步,多所陵轢。世翼遇諸江中,謂之曰:嘗聞楓落吳江冷。信明欣然示以餘篇,世翼覽之未終,曰:所見不如所聞。投之於江。信明不能詰,擁接而去。
  李林甫聞蕭穎士名,欲拔用之。穎士在廣陵居母喪,縗麻而詣京師,逕謁林甫於政事省。林甫大惡之,即令斥去。穎士大忿,乃為伐櫻桃賦,以刺林甫。云:擢無庸之瑣質,因本支而自庇。洎枝乾而非據,專朝廷之右地。雖先寢而或薦,豈和羹之正味?其狂率不遜如此。
  劉總以河朔歸朝,穆宗命張宏靖鎮之。宏靖莊默自尊,所辟韋雍輩,多少年輕薄之士,數以反虜詬責吏卒。謂軍士曰:今天下太平,汝曹能挽兩石弓,不若識一個字。由是軍中人人怨怒。
  朱梁王彥章嘗輕唐莊宗,曰:李亞子鬥雞小兒,何足可畏!後戰敗,夏魯奇識其語音,曰:王鐵槍也。揮槊刺之,馬踣被禽。莊宗曰:爾嘗以孺子待我,今日服未?彥章曰:大事已去,非臣智力所及。
  石晉劉處讓以除執金吾有所不足,覃恩之際,又未擢用,一日至中書,宰臣馮道趙瑩李崧和凝在列,處讓因酒酣,歷詆諸相。道笑而不答。
  五代漢史宏肇曰:安朝廷定禍亂,直須長槍大劍。至如毛錐子,何足用哉!王章曰:雖有長槍大劍若無毛錐子,贍軍財賦自何而集?宏肇默然。章尤輕視文士,曰:此等若與一把算子,未知顛倒,何益於國邪?
  漢賈緯文筆未能過人,而議論剛強,儕類不平之,目之為賈鐵觜。受詔修高祖實錄,誣桑維翰身沒之日有白金八千鋌,又以所撰日曆示監修王峻,皆媒孽豆貞固蘇禹圭之短,歷詆朝士之先達者。峻惡之,謂同列曰:賈給事家有子,亦要門閥無玷。今滿朝並遭非毀,教士子何以進身?乃於太祖前言之,出為平盧行軍司馬。

賢媛

  宋蕭矯妻某氏,字淑禕,母嘗有疾,淑禕於中夜祈禱,忽見神人在燈下,自稱枯桑君,曰:若人無患,今泄氣在亥,西南求白石鎮之。言訖不見,明日如言,而疾愈。
  陶淵明賦歸去來以遂志,其妻翟氏志趣亦同,能安勤苦。夫耕於前,妻耘於後云。
  朱百年妻孔氏,百年卒於山中,蔡興宗為會稽太守,餉孔氏米百斛。孔氏遣婢詣郡固辭。時人美之,以比梁鴻。
  隋許善心不肯從宇文化及被害,母范氏年九十三,臨喪不哭,撫柩曰:能死國難,我有兒矣!因臥不食,後十餘日亦終。
  唐高祖竇后,隋總管毅之女也。毅謂此女才貌如此,不可妄許人。乃於門屏畫二孔雀,有求婚者與兩箭射之,潛約中目者許之。前後數十輩,皆莫能中。高祖後至,兩發各中一目。毅大悅,遂歸高祖。后善書字,類高祖之書,人不能辨。工篇章,好規戒。
  太宗長孫后,太宗常與後論及賞罰之事,后曰:「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妾以婦人,豈敢願聞政事?」太宗固與之言,竟不答。后所生長樂公主,太宗特所鍾愛,及將出,降敕所司,資送倍於長公主。魏徵諫曰:「昔漢明帝將封皇子,帝曰:『朕子安得同於先帝子乎?』若今公主之禮有過長主,理恐不可。」太宗以徵言告后,歎曰:「能以義制主之情,可謂正直社稷之臣矣。」因請遣中使齎帛五百匹,詣徵宅賜之。后嘗著論,誚漢馬后,以為不能抑退外戚,令其貴盛,乃戒其車如流水馬如龍,此乃開其禍端,而防其事爾。
  太宗徐賢妃諫伐遼云:運有盡之農功,填無窮之巨浪,圖未獲之他眾,喪已成之我軍。諫造宮室云:終以茅茨示約,猶興木石之疲,假使和僱取人,不無煩擾之敝。又云:有道之君以逸逸人,無道之君以樂樂身。諫服玩纖靡云:作法於儉,猶恐其奢。作法於奢,何以制後。
  貝州宋廷芬五女,若華若昭若倫若憲若荀,皆有詞學。德宗俱召入,試以詩賦,問經史,中大義。深加賞歎。德宗能詩,若華姊妹應制屬和,每進御無不稱善。德宗嘉其節,概不以宮妾遇之,呼為學士先生。
  唐高祖第三女微時嫁柴紹,高祖起義兵,紹與妻謀曰:尊公欲掃清多難,紹欲迎接義旗,同去則不可,獨行恐懼後害,為計若何?妻曰:公宜速去,我一婦人,臨時別自為計。紹即間行赴太原,妻乃歸鄠縣,散家貲,起兵以應高祖,得兵七萬人,與太宗俱圍京城。號曰娘子軍。京城平,封平陽公主。葬時特用鼓吹,以賞軍功。
  鄭善果母翟氏,賢明曉政道,每善果理務,翟氏常於閣內聽之。聞其剖斷合理,歸則大悅。處事不允,母則不與之言。善果伏於牀前,終日不敢食。善果由此厲已為清吏。
  崔元暐母盧氏嘗戒子曰:吾見姨兄辛元馭云,兒子從宦者,有人來云貧乏不能存,此是好消息。若聞貲貨充足,衣馬輕肥,此是惡消息。吾重此言,以為確論。比見親表中仕宦者,多將物上其父母,父母但知喜悅,竟不問物所從來。若是俸祿餘資,誠亦善事。如其非理所得,此與盜賊何殊?陶母不受魚鮓之饋,蓋為此也。汝等坐食俸祿,榮辛已多,若不忠清,何以戴天履地?元暐遵奉母戒,以清謹見稱。
  李光弼母□氏有鬚髯數十莖,長五六寸,以子貴,封韓國太夫人。弟光進亦一品節制。雙旌在門,鼎味就養,極一時之榮。
  薛元曖妻林氏有母儀令德,博涉五經,善屬文。所為篇章,人多諷詠之。元曖卒,其子彥輔等皆林氏訓導,登科者凡七十人,衣冠榮之。
  於琮尚廣德公主,黃巢犯闕,僖宗出幸,琮病不能從。賊起為相,琮以疾辭,為賊所害。而赦公主視琮受禍,曰:妾李氏女也,義不獨存,願與於公並命。賊不許,公主入室自縊而卒。
  令狐峘為吉州刺史,齊映廉察江西。故事刺史始見觀察使,皆戎服庭趨。峘以前輩,恥為此禮,入告其妻韋氏。韋氏亦以抺首庭謁為非,謂峘曰:卿自視何如人頭白走小卿生前,如不以此禮見映,便雖黜死,我亦無恨。峘曰:諾。乃以客禮見映,深以為憾。以事奏貶峘為衢州別駕。
  李拯迫於襄王熅偽署內相,心不自安。嘗退朝駐馬國門,望南山而吟曰:紫宸朝罷綴鴛鸞,丹鳳樓前駐馬看,惟有南山煙色在,晴明依舊滿長安。吟已涕下。後死於亂兵,妻盧氏知書能文,有姿色,伏拯屍慟哭。賊逼之,至斷一臂,終不顧。竟為賊所害。
  李德武妻裴淑英,裴矩之女也。德武坐事徙嶺表,矩奏請離婚,煬帝許之。德武將與裴別,謂曰:嬿婉始爾,便事分離,遠投瘴癘,恐無還理。尊君奏留,必欲改嫁爾,於此即事長訣矣。裴泣下,欲操刀割耳,誓無他志。裴與夫別後,常誦佛經,不御膏澤。因讀列女傳,見稱述不改嫁者,乃謂所親曰:不踐二庭,婦人常理。何為以此載於傳記乎。十餘年間,與德武音信斷絕,時有柳直求婚許之,期有定日,裴以刀斷髮,悲泣絕糧,矩不能奪。德武已於嶺表娶朱氏為妻,及遇赦得還,至襄州聞裴守節,乃出其後妻,重與裴合。生三男四女。貞觀中,德武終鹿城令,裴歲餘亦卒。
  樊彥琛妻魏氏,彥琛卒,屬李敬業之亂,為賊所獲,逼令彈箏。魏歎曰:我夫不幸亡沒,未能自盡,今復見逼弦管,豈非禍從手發耶!乃引刀斬指,棄之於地。賊黨又欲妻之,以刀加頸脅之,大罵被殺。
  武后時越王貞謀興復,惟紀王慎不預謀,乃亦坐死。女東光縣主楚媛,幼以孝稱,適裴仲將,相敬如賓。時宗室諸主,皆以驕奢相尚,誚楚媛獨尚儉素,曰:「所貴於富貴者,得適志也。今獨守勤苦,將何所求?」楚媛曰:「幼而好禮,今而行之,非適志歟?」慎凶問至,楚媛嘔血數升。免喪,不御膏沐,垂二十年。
  憲宗以杜悰尚岐陽公主,公主有賢行。杜氏大族,尊行不啻數十人,公主卑委怡順,一同家人禮。度二十餘年,人未嘗以絲髮間指為貴驕。始至,則與悰謀曰:上所賜奴婢,卒不肯窮屈,奏請納之,悉自市寒賤可制者。自是閨門落然,不聞人聲。
  穆宗大漸,命太子監國,宦官欲請郭太后臨朝稱制,太后曰:「武氏稱制,幾傾社稷。我家世守忠義,非武氏之比也。太子雖少,但得賢宰相輔之,卿輩勿預朝政,何患國家不安?自古豈有女子為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取制書手裂之。太后兄太常卿釗聞有是議,密上箋曰:「若果徇其請,臣請先帥諸子納官爵歸田里。」太后泣曰:「祖考之慶,鍾於吾兄。」
  長孫皇后侍太宗疾,累年晝夜不離側,常繫毒藥於衣帶,曰:若有不諱,義不獨生。貞觀十年皇后疾篤,因取衣帶之藥以上曰:妾於陛下不豫之日,誓以死從乘輿,不能當呂后之地爾。
  唐常侍李景讓母鄭氏,性嚴明。早寡家貧,居於東都。諸子皆幼母自教之,宅後石牆因雨隤陷,得錢盈缸,奴婢喜,走奔告母,往焚香祝之曰:吾聞無勞而獲,身之災也。天必以先君餘慶,矜其貧而賜之,則願諸孤他日學問有成,乃其志也。此不敢取。遽命掩而築之。三子皆進士及第,景讓為浙西觀察使,左者押衙忤意,杖殺之。軍中憤怒將變,景讓方視事,母出坐聽事,立景讓於庭而責之曰:天子付汝以方面,豈得妄殺!萬一致一方不寧,豈惟上負天子,使垂老之母銜羞入地,何以見汝之先人乎!命左右褫其衣坐之,將撻其背。將佐皆為之請拜且泣,久乃釋之。軍中遂安。
  潘炎,德宗時為翰林學士,恩渥極異。其妻劉晏女也。京尹有故伺侯,炎累日不得見,乃遺閽者三百縑。夫人知之,謂炎曰:豈有京尹願一見遺奴三百縑,其危可知也。遽勸炎避位。子孟陽初為戶部侍郎,夫人憂惕曰:以爾人材而在丞郎之位,吾懼禍之必至。孟陽解論再三,乃曰:不然試會爾同列,吾將觀之。因遍召深熟者客曰:夫人垂簾觀之。既罷會,喜曰:皆爾之儔也,不足憂矣。末坐慘綠少年何人也?曰:補闕杜黃裳。夫人曰:此人全別,必是有名卿相。
  朱梁朱延壽守壽州,為楊行密所破。妻王氏聞之,乃部分家僕,悉授兵器,遽闔中州之扉,而捕騎已至。遂集愛屬,出私帑發百僚,合州一廨焚之。既而稽首上告曰:妾誓不以皎然之軀,為仇者所辱。乃投火而死。
  石晉李從溫在兗州,多創乘輿器服,為宗族切戒,從溫弗聽。其妻關氏素耿介,一日厲聲於牙門曰:李從溫欲為亂,擅造天子法物。從溫驚謝,悉命焚之。家無禍敗,關氏之力也。
  湖南馬希范以廖匡戰死,遣弔其母,不哭,謂使者曰:廖氏三百口,受王溫飽之賜。舉族效死,未足以報,況一子乎!願王無以為念。王以母為賢,厚恤之。

惑溺

  宋顏延年有愛姬,非姬食不飽寢不安,姬憑寵,嘗蕩延年墜牀致損,子峻殺之。延年痛惜甚至,常於寢坐上哭曰:貴人殺汝,非我殺汝。以冬日臨哭,忽見妾排屏風以壓延年,延年懼墜地,因病卒。孝武時,峻貴用事,稱六貴人。   北齊武成見空中五色物,稍近變成一婦人,去地數丈,亭亭而立。食頃變成觀世音,徐之才曰:此色慾多大虛所致。即處湯,方服一劑,便覺稍遠。又服,還變成五色物,數劑遂愈。   唐中宗韋后,帝在房州時,常謂后曰:「一朝見天日,誓不相禁忌。」及得志,受上官昭容邪說,引武三思入宮中,升御牀,與后雙陸。帝為點籌,以為歡笑。   姜皎,元宗在藩,見而悅之,皎亦委心焉。及即位,召為殿中少監,數召入臥內命之舍敬曲侍宴,私與后妃連榻間。以擊毬鬥雞,常呼為姜七而不名也。賜以宮女名馬珍物不可勝數。嘗與皎在殿庭玩一嘉樹,皎稱其美,遽令徙植於其家。後為太常卿楚國公,又為之下敕辨謗云:悠悠之談,嗷嗷妄作,丑正惡直,竊生謗言。   天后時張昌宗得倖,又薦其兄易之,由是兄弟俱侍禁中,傅粉施朱,衣錦繡衣,詔置奉宸府,以易之為令。令選美少年為左右奉宸供奉。右補闕朱敬則上疏云:「陛下內寵有薛懷義易之兄弟足矣,尚舍奉御。柳模自言子良賓潔白美髯,左監門衛長史侯祥自云過於懷義,專欲自進,堪奉宸內供奉。無禮無儀,溢於朝聽。」則天勞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賜彩百段。   元宗時,張暐王琚王毛仲,皆鄧通閎孺之流也。毛仲本高麗人,官至開封儀同三司,每入侍宴,與諸王姜皎等御幄前連榻而坐。元宗或時不見毛仲,則悄然思之,如有所失。見之則歡洽連宵,有鎮日宴。   徐浩嬖其妾侯莫陳氏,以妾弟冒選,托侍郎薛邕注授京尉,為御史大夫李棲筠所彈。自吏部侍郎集賢殿學士貶明州別駕。   喬知之有侍婢曰窈娘,美麗歌舞,為武承嗣所奪,知之怨惜,因作綠珠篇以寄情,密送與婢。婢感憤自殺,承嗣大怒,因諷酷吏羅織知之下獄,死。   太宗俘敵天竺國人,就其中得方士那羅邇娑婆寐,自言二百歲,云有長生之術。太宗深加禮敬,館之於金飆門內,造延年之藥,令兵部尚書崔敦禮監主之,發使天下彩諸奇藥異石,不可勝數。延歷歲月,藥成,服竟不效,放還本國。   武宗奉道,寵道士趙歸真等,築望仙台於南郊,尊號中令,增明道字,毀天下釋教,以銅像鐘磬鑄錢。上餌金丹,性加急躁,喜怒不常。會昌五年秋冬以來,覺有疾,而以為換骨。上秘其事,外人但怪上希複游獵。宰相奏事者亦不敢久留。明年上仙,宣宗即位,誅趙歸真,流軒轅集於嶺南。既而自受箓於劉元靜,迎軒轅集於禁中,餌方士藥,日覺躁渴,疽發於背,遂棄天下。   閩主王曦納金吾使尚保殷之女,立為賢妃,有殊色,曦嬖之。醉中妃所欲殺則殺之,所欲宥則宥之。

黜免

  宋徐羨之不悅顏延年,出為始安太守,謝晦謂延年曰:昔荀最忌阮咸,斥為始平郡。今卿又為始安,可謂二始。延年後又為劉湛所出,為永嘉太守,甚怨憤,作五君詠。其詠阮咸云:屢薦不入官,一麾乃出守。蓋自序也。   宋袁淑不附劉湛,大相乘忤。淑乃賦詩曰:種蘭忌當門,懷璧莫向楚。楚少別玉人,門非種蘭所。尋乃以久疾免官。   隋文帝寵任高熲,後坐事免,以公就第。文帝謂侍臣曰:我於高熲勝兒子,雖或不見,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無熲,不可以身要君,自云第一也。   唐蕭瑀以房玄齡杜如晦新用事,親封倫而見疏,心不能平,上封事論之,而辭旨寥落。由是忤旨,廢於家。其後又超知政事,累獨奏云:玄齡以下相與執權,有同膠漆,但未反爾。太宗為之信誓,積久銜之,因瑀請出家,許之。又云:不能出家。下詔切責,出牧小藩,仍除其封。   顏籀字師古,為秘書少監,多引後進之士為郎校,抑素疏,先貴勢,雖富商大賈亦引進之人。言其納賄,由是出為郴州刺史。未行,太宗惜其才,謂之曰:卿之學識良有可稱,但事親居官,未為清論。所許今日此授,卿自取之。朕以卿曩經任使,不忍遐棄,宜深自戒勵也。師古父名思魯。   文德皇后崩,百官縗絰,率更令歐陽詢狀貌丑異,眾咸指之。中書舍人許敬宗見而大笑,為御史所劾,左授洪州司馬。   李義府作相,罪惡貫盈。陰陽占候人杜元紀為義府望氣云:所居宅有獄氣,積錢二千萬乃可厭勝。義府信之,聚斂更急,為人所發,除名,長流雋州。朝野稱慶,為之語曰:今日似唐年,還誅四凶族。司刑太常伯劉祥道推鞫其事,或作河間道行軍元帥劉祥道破銅山大賊李義府,露布榜之通衢。義府先多取人奴婢,及敗,一時奔散,各歸其家。露布有云:混奴婢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謂此也。   李繁無行,父泌與梁肅友善。肅卒,繁亂其配。士論歎駭,繁坐此積年委棄,起為太常博士。太常卿權德輿奏斥之,後除大理少卿,諫官御史章疏相繼,出為亳州刺史。   潘孟陽以廣支副使巡江淮,但務遊賞,與婦女為夜飲。及歸,大失人望,罷為大理卿。憲宗令鄭敬宣慰江淮,戒之曰:朕宮中用度,一匹以上皆有簿籍,惟賑恤貧民,無所計算。卿今登車傳命,宜體吾懷,勿學潘孟陽,所至但務酣飲遊山寺而已。其為人主,所薄如此。   張仲方,九齡之族也,為度支郎中太常。諡李吉甫為恭懿,仲方駁之曰:通敏資性,便媚取容,故載踐樞衡,疊致台袞大權在已,沈謀罕成,好惡徇情,輕脫寡信,慆淚在臉。遇便則流,巧言如簧,應機必發。憲宗貶仲方為遂州司馬。自駁諡之後,為裕之黨擯斥,坎軻而沒。   楊虞卿能朋比唱和,李宗閔待之如骨肉,時號黨魁。京師訛言,鄭注為上合金丹,須小兒心肝,密旨捕小兒無算。民間相告語,扄鎖小兒甚密,街市恟恟。上聞之不說,鄭注不自安,御史大夫李固素疾虞卿朋黨,乃言此語出於虞卿之從人,上怒,收虞卿下獄,其家稱冤。自京兆尹再貶虔州司戶。   李邕貶欽州遵化縣尉,後為滑州刺史,上計京師。邕素負美名,頻被貶斥,皆以邕能文,養士賈生信陵之流,執政忌勝,剝落在外,人間素有聲稱。後進不識京洛阡陌聚觀,以為古人或將眉目有異,衣冠望風,尋訪門巷。   元和初,韋執誼貶崖州司戶參軍,刺史李申憐其羈旅,乃舉牒云:前件官久在相廷,頗諳公事,幸期佐理,勿憚縻賢事,須請攝軍事衙推。   朱全忠弒昭宗,以裴樞朝廷宿望,全忠奏以伶人張廷范為太常卿,樞以為必非元帥之旨,持之不下。全忠曰:吾常以裴十四器識真淳,不入浮薄之黨,觀此議論,本態露矣。李振言於全忠曰:朝廷所以不理,皆由浮薄之徒紊亂紀綱,不若盡去之。全忠以為然,有以名檢自處聲跡稍著者,皆指為浮薄,貶逐無虛日,搢紳為之一空。   五代李知損仕晉,以受賂謫均州。仕漢,以使江淮,行止穢雜,謫棣州司馬。至周征還,又上章求為過海使,世宗怒除名,配沙門島。知損將行,謂所親曰:餘嘗遇善相者,言我三逐之後,當居相位。餘自此而三矣。後才歲餘,卒於海中。

傷逝

  梁王規字威明,卒,皇太子與湘東王繹書曰:王威明風韻遒正,神峰標映,千里絕跡,百尺無枝,實俊人也。一逝過隙,永歸長夜。金刀掩鋩,長淮絕涸。
  宋范曄謀逆,子藹連坐,就刑於市。曄醉,藹亦醉,藹取土及果皮以擲曄,呼為別駕數十聲。曄問曰:汝嗔我耶?藹曰:今日何緣復嗔,但父子同在,不能不悲爾!曄妻來別,先撫藹,回罵曄曰:君不為百歲阿家,不感天子恩遇,身死固不足塞罪,奈何枉殺子孫!曄乾笑而已。藹幼而整潔衣服,竟歲未嘗有塵點,死時年二十。
  齊豫章王嶷薨,武帝哀痛,敕王融作銘曰:半岳摧峰,中河墜月。帝流涕曰:此正吾所欲言也。
  陳魯廣達為將陣亡被執,憤慨而卒。江總撫柩慟哭,乃命筆題棺頭曰:黃泉雖抱恨,白日自留名。悲君感義死,不作負恩生。
  宋孝武殷淑妃卒,邱靈鞠獻挽詞三首云:雲橫廣階暗,霜深高殿寒。帝摘句嗟賞。
  唐明皇西幸至馬嵬驛,楊貴妃縊死,瘞於驛西道側。上皇自蜀還,密令中使改葬於他所。初瘞時,以紫褥裹之,肌膚已壞,而香囊猶在。內官以獻上皇,視之淒惋,令圖其形於別殿,朝夕視之。元宗楊皇后,肅宗之母也。元宗命張說為埋銘云:石獸澀兮綠苔黏,宿草殘兮白露沾,園有梅兮脂粉膩,不知何年開鏡奩。
  朱梁末帝,唐莊宗納其妃郭氏,許收葬末帝。殷鵬作志文警句云:七月有期,不見望陵之妾。九嶷無色,空餘泣竹之妃。聞者為之淒然。

汰侈

  梁賀琛言於武帝云:今之宴喜,相競誇豪,積果如邱陵,列肴同綺繡,習以成俗,日見滋甚。宜嚴為禁制,導以節儉。紏奏繁華,變其耳目。夫失節之嗟,亦民所自患,正恥不能及群,故勉強而為之。苟以純素為先,足正雕流之敝。   宋武帝時,嶺南獻入筒細布,一端八丈。帝惡其精麗勞人,即以付有司彈太守,以布還之,並制嶺南禁作此布。   夏世祖性豪侈,築統萬城,高十仞,基厚三十步,上廣十步,宮牆高伍仞,其堅可以厲刀斧。台榭壯大,皆雕鏤圖畫,被以綺繡,窮極文采。魏主入其城,顧謂左右曰:蕞爾之國,而用民如此,欲不亡得乎!   魏河間王琛,駿馬十餘匹,以銀為槽,窗戶之上,玉鳳銜鈴,金龍吐旆。   徐湛之產業甚厚,室宇園池伎樂之妙,冠於一時。門生千餘,皆三吳富人子,資質端美,衣服鮮麗,每出入行游,塗巷盈滿。雨日悉以後車載之。文帝每嫌其侈縱。時安成公何勖,無忌之子。臨汝公孟靈,休昶之子也,並名奢豪,與湛之以肴膳器服車馬相尚,都下語曰:安成食,臨汝飾,湛之兼何孟之美。湛之孫緄,字君倩,仕梁為湘東王鎮西咨議參軍,頗好聲色,侍妾數十,皆佩金翠曳羅綺,時襄陽魚宏亦以豪侈稱,府中謠曰:北路魚,南路徐。   宋謝靈運性豪侈,車服鮮麗,衣物多改舊形制,世共宗之,咸稱謝康樂也。   梁蕭宏奢侈過度,修第擬於帝宮,後房數百餘人,皆極天下之選。所幸江無畏服玩,侔於東昏潘妃,寶屧直千萬。豫章王綜以宏貪吝,遂作錢愚論。   魚宏嘗謂人曰:我為郡有四盡:水中魚鼇盡,山中獐鹿盡,田中米穀盡,村里人庶盡。大丈夫生如輕塵棲弱草,白駒之過隙,人生但歡樂。富貴在何時!於是恣意酣賞,侍妾百餘人,不勝金翠服玩車馬,皆一時之驚絕。有眠牀一張,皆是蹙柏,四面周匝,無一有異,用銀鏤金花壽福兩字為腳。   陳孫瑒居家,頗失於侈。家庭穿築,極林泉之致。歌童舞女,當世罕儔。及出鎮郢州,乃十餘舡為大舫,於中立亭池,植荷芰,良辰美景,賓僚並集,泛長江而置酒,亦一時之勝賞焉。   隋文帝子秦王俊,盛修宮室,窮極侈麗,為妃作七寶罩籬車,不可載以馬,負之而行。又為水殿香粉塗童,玉砌金階,梁柱榱棟之間,周以明鏡,間以寶珠,極瑩飾之美。每與賓客妓女弦歌於上。隋虞孝仁性奢華,伐遼之役,以駱駝負函,盛水養魚以自給。   煬帝作西苑,其內為海,海北有龍鱗渠,作十六院,門皆臨渠。每院以四品夫人主人,剪彩為芰荷,乘輿臨幸則去水,而布之上。好以月夜,從宮女數千,騎游西苑,作清夜遊曲,馬上奏之。   唐太宗盛飾宮掖,明燃燈燭,與蕭后同觀之,謂曰:「朕施設,孰與隋主?」蕭后笑而不答。因問之,曰:「彼乃亡國之君,陛下開基之主,奢儉之事,固不同爾。」帝曰:「隋主何如?」蕭后曰:「每至除夜,殿前諸位設火山數十,盡沉水香根,每一山焚沉香數車,以甲煎簇之,燄起數丈,香聞數十里。一夜之中,用沉香二百餘乘,甲煎二百餘石。房中不燃膏火,懸寶珠一百二十以照之,光比白日。妾觀陛下殿前所焚是柴木,殿內所爇是膏油,但覺煙氣薰人。」太宗良久不言,口刺其奢,心服其盛。   元宗以風俗奢靡,開元二年秋七月制乘輿服御,金銀器玩,宜令有司銷毀,以供軍國之用。其珠玉錦繡焚於殿前,后妃以下,皆無得服珠玉錦繡。   楊銛楊錡韓虢秦三夫人,競開第舍,極其壯麗。一堂之成,動逾千萬。既成,見他人有勝已者,輒毀而改為。虢國尤為豪蕩,一旦,帥二徒突入韋嗣立宅,即撤去舊屋,自為新第,但授韋氏以隙地十畝而已。中堂既成,召工圬墁,約錢二百萬,復求賞技。虢國以絳羅五百段賞之,嗤而不顧,曰:請取螻蟻蜥蝪記數置堂中,苟失一物,不敢受直。   元宗每十月幸華清宮,五家扈從,每家為一隊,著一色衣。五家合隊,照映如百花之煥發,遺鈿墜舄瑟瑟,珠翠燦爛,芳馥於路。   天寶九載,諸貴戚競以進食相尚,元宗命官姚思藝為司校進食,使水陸珍羞數千盤,一盤費中人十家之產。   元宗為安祿山起第於親仁坊,敕令但窮極壯麗,不限財力。既成,具幄幕,器皿充牣其中。布帖白檀牀二,皆長一丈,闊六尺,銀平脫屏風帳,一方一丈八尺。於廚廄之物,皆飾以金銀金飯甕一,銀淘盆二,皆受五斗織銀絲筐及箍籬各一,他物稱是雖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上令中使護役,常戒之曰:彼眼大,勿令笑我。   郭孝恪性奢侈,僕妾器玩,務極鮮華。雖在軍中,牀帳完具。嘗以遺行軍大總管阿史那社爾,社爾一無所受。太宗聞之曰:二將優劣之不同也。郭孝恪為敵所屠,可謂自貽伊咎耳。   韋陟,安石之子,門地豪華,早踐清列,侍兒閹閽列侍左右者千數。衣書藥石,咸有掌典。輿馬僮奴,勢逾王家主第。   裴冕性奢侈,名馬在櫪,直數百金者常十數。自創巾子號僕射巾。初代杜鴻漸為相,小吏以俸錢文簿白之,冕顧視喜見於色。其嗜利若此。   元宗幸蜀,所居後以為道觀。節度至,皆先拜而後視事。郭英乂鎮蜀,移去元宗鑄金真容,自居之,頗恣狂蕩,取女人騎驢擊毬,制鈿驢鞍及諸服,用皆侈靡,裝飾日費數萬,以為笑樂。眾畔而奔,為人所殺。   江南風俗,春中有競渡之戲,方舟並進,以急趨疾進者為勝。杜亞在淮南,乃令以漆塗船底,貴其速進。又為綺羅之服,塗之以油,令舟子衣,入水不濡。亞本書生,奢縱如此。   安史大亂之後,法度隳弛,內臣戎帥競務豪奢,亭館第宅力窮乃止。時謂水妖。馬璘之第經始中堂,費錢二十萬貫。及璘卒,京師士庶觀其中堂,或假稱故吏,爭往赴第者數十百人。德宗即位,詔毀璘中堂。及中官劉忠翼之第,仍命馬氏獻其園,謂之湊成園。   潘孟陽氣尚豪俊,不拘小節,居第頗極華峻。憲宗微行至樂游原,見其宏敞工猶未已,問之左右,以孟陽對。孟陽懼而罷工作。   王起富於文學,而理家無法。俸料入門,即為僕妾所有。文宗以師友之恩,恤其家貧,持詔每月割仙韶院月料錢三百千添給,議者以與伶官分給,可為恥之。   段文昌布素之時,所向不偶。及其達也,揚歷顯重,出入將相,洎二十年。其服飾玩好,歌童妓女,苟說於心,無所愛惜。乃至奢侈過度,物議貶之。文宗素恭儉,謂宰臣曰:朕聞前時內庫惟二錦袍飾以金烏,一袍元宗幸溫泉御之,一即與貴妃。當時貴重如此,今奢靡豈復貴之!料今富家往往皆可有。左衛副使張元昌用金唾壺,昨因李訓已誅之矣。   中宗安樂公主與長寧公主,競起第舍,以侈麗相高。擬於宮掖而精巧過之。安樂公主請昆明池上,以百姓蒲魚所資,不許,公主不悅,乃更奪民田作定昆池,廣袤數里,累石象華山,引水象天津,欲以勝昆明,故名定昆。安樂有織成裙,直錢一億。花卉鳥獸,皆如粟粒,正視旁視,日月影中,各為一色。   懿宗咸通十年,以同昌公主適拾遺韋保衡。公主郭淑妃之女,上特愛之,傾宮中珍玩以為資送,賜第於廣化里,窗戶皆飾之以雜寶,並杵藥臼,槽櫃亦以金銀為之,編金縷為箕筐,賜五百萬緡。他物稱是。十一年以保衡為相,是年公主薨,明年葬。韋氏之人爭取庭祭之灰,汰其金銀。凡服玩每服皆百二十輿,以錦繡珠玉為儀衛,明器輝煥三十餘里。賜酒百斛,餅餡四十橐駝,以飼幸夫。上與郭淑妃思公主不已,樂工李可及作歎百年曲舞者,數百人發內庫雜寶為首飾,以綾八百匹為地衣。舞罷,珠璣覆地。十四年秋,懿宗上仙。是冬,保衡賜自盡。   後唐李存審,近代良將也。常謂諸子曰:予本寒家,少小攜一劍而違鄉里。四十年間位極將帥,其間屯危患難,履鋒冒刃,入萬死而博一生。身方及此。前後中矢僅百餘,乃出鏃以示諸子。因以奢侈為戒。   淮南楊渥居喪,晝夜酣飲作樂,燃十圍之燭以擊毬,一燭費錢數萬。   朱梁朱瑾有所乘名馬,冬以錦帳貯之,夏以囉幬護之。   石晉張籛在雍州,因春景舒和,出遊近郊,憩於大塚之上,忽有黃雀銜一銅錢置於前而去。歸復於衙院,晝臥見二燕相鬥畢,各銜一錢落於籛首。前後所獲三錢,常秘於中箱,識者以為大富之兆。籛後為富家,積白金萬縊,藏之窟室,出入以庖者十餘人從行,食皆水陸之珍鮮,厚自奉養,無與為比。   孫晟仕江南二十年間,財貨邸第頗適其意,以家妓甚眾,每食不設食機,令眾妓各執一食器,周侍於其側,謂之肉台盤,其自奉養如此。   蜀主王衍奢縱無度,常列錦步障,擊毬其中。往往遠適而外人不知,爇諸香晝夜不絕。久而厭之,更爇皂莢以亂其氣。結繒為山及宮殿樓,觀於其上,或為風雨所敗,則更以新者易之。或樂飲繒山,經旬不下。山前穿渠通禁中,或乘船夜歸,令宮女秉燭炬千餘居前船卻立,照之水面如晝。或酣飲禁中,鼓吹沸騰,以至達旦。以是為常。自度歌曲云:者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 那邊走,者邊走,莫厭金杯酒。   湖南馬希范奢欲無厭,宮室園囿服用之物,務窮侈靡。作九龍殿,刻沉香為八龍,飾以金寶,長十餘丈,抱柱相向。希范居其中,自為一龍,其樸頭腳長丈餘,以象龍角。   石晉吐谷渾酋長白承福,家甚富,飼馬用銀槽。

直諫

  魏主畋於河西,尚書令古弼留守,詔以肥馬給獵騎,弼悉以弱馬給之。帝大怒曰:筆頭奴,敢裁量朕!朕還台先斬此奴!弼頭銳,故帝常以筆目之。弼官屬皇怖恐並坐誅,弼曰:吾為人臣,不使人主盤於游田,其罪小。不備不虞乏軍國之用,其罪大。今蠕蠕方強,南寇未滅,吾以肥馬供軍,弱馬供獵,為國遠慮,雖死何傷?帝聞之歎息,賜之以裘馬。他日魏主復畋於山北,獲麋鹿數千頭,詔尚書發牛車五百乘載之。詔使已去,魏主謂左右曰:筆公必不與我,汝輩不如自以馬運之。遂還行百餘里,得弼表曰:今秋穀懸黃,麻菽布野,豬鹿竊食,鳥雁侵費,風雨所耗,朝夕三倍。乞賜矜緩,使得收載。帝曰:筆公可謂社稷之臣矣。   齊文惠太子幸東田,觀獲稻,謂范雲曰:此割甚快。雲曰:三時之務,亦其勤勞。願知稼穡之艱難,無徇一朝之宴逸。文惠改容謝之。侍中蕭緬先不相識,就車握雲手曰:不謂今日,復聞讜言!   傅縡諫陳後主曰:夫人君者,恭事上帝,子愛黔黎。省嗜慾,遠諂佞,未明求衣,日旰忘食,是以澤被區宇,慶流子孫。陛下頃來酒色過度,不虔郊廟之神,專媚淫昏之鬼。小人在側,宦豎弄權,惡忠直若仇仇,視百姓如草芥,後宮曳綺羅,廄馬餘菽粟,兆庶流離,僵屍蔽野,賄賂公行,帑藏虛耗,神怒人怨,眾叛親離。恐東南王氣,因茲而盡。後主大怒,竟被賜死。   章華諫後主曰:陛下即位於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艱難,不知天命之可畏,溺於嬖寵,惑於酒色,祠七廟而不出,拜妃嬪而臨軒。老臣宿將棄之草莽,諂佞讒邪升之朝廷。今疆場日蹙,隋軍壓境,陛下如不改弦易轍,臣見麋鹿複游姑蘇矣。後主大怒,即日斬之。   宋明帝起湘宮寺,曰:此寺是大功德。虞願曰:陛下起此寺,皆是百姓賣兒鬻婦。佛若有知,當悲哭哀愍罪高,佛圖有何功德!袁粲在坐,為之失色。帝大怒,使人馳曳下殿。願徐去,無異容。   後周宣帝德政不修,數行赦宥。樂運上疏曰:臣案周官,國君過市刑人赦,此謂市者交利之所,君子無故不游觀焉。則施惠以悅之也。尚書曰眚災肆赦,此謂過誤為害雖大,當緩赦之。謹尋經典,未有罪無輕重,溥天大赦之文。故管仲曰,有赦者奔馬之委轡,不赦者痤疽之礪石,又曰惠者人之仇仇,法者人之父母。吳漢遺言猶云,惟願無赦。王符著論,亦云赦者非明世之所宜有。至尊豈可數施非常之惠,以肆姦宄之惡乎?   隋蘇威,高祖嘗怒一人,欲殺之。威伏閣進諫,不納。上怒甚,將自出斬之。威當上前不去,上避之而出。威又遮止。上拂衣而入,良久乃解,召威謝曰:公能若是,吾無憂矣。賜馬二匹錢十餘萬。   隋劉行本,高祖嘗怒一郎,於殿前笞之。行本曰:此人素清,其過又小,願陛下少寬假之。上不顧,行本於是正當上前,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臣左右。臣言是,陛下安得不聽?臣言若非,當致之於理,以明國法,豈得輕臣言而不顧也?臣所言非私。因置笏於地而退,上斂容謝之。   刑部侍郎辛亶,常衣緋褲,俗云利於官。隋高祖以為厭蠱,將斬之。刑部侍郎趙綽曰:據法不當死。臣不敢奉詔。上怒甚,謂綽曰:卿惜辛亶而不自惜也?命左僕射高熲將綽斬之。綽曰:陛下寧可殺臣,不得殺辛亶。至朝堂,解衣當斬。上使人謂綽曰:竟如何?對曰:執法一心,不敢惜死。上拂衣而入,良久釋之。明日謝綽,勞勉之,賜物三百段。   魏鄭公容貌不逾中人,而有膽略,善回人主意。每犯顏苦諫,或逢上怒甚,鄭公神色不移。太宗亦為之霽威。嘗謁告上塚,還言於上曰:「人言陛下欲幸南山,外皆嚴裝已畢,而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初實有此心,畏卿嗔,故中輟爾。」上嘗得佳鷂,自臂之,望見徵來,匿懷中。徵論事故久不已,鷂死懷中。太宗嘗罷朝怒曰:「會須殺此田舍翁!」后問為誰,上曰:「魏徵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於庭上。驚問其故,后曰:「主明臣直,由陛下之明。故妾敢不賀?」上乃悅。魏王泰有寵於上,或言三品以上多輕魏王,上怒,引三品以上作色讓之曰:「隋文時一品以下皆為諸王所頓躓,彼豈非天子兒耶?朕但不聽諸子縱橫耳。聞三品以上皆輕之,我若縱之,豈不能折辱公輩邪?」房玄齡等皆惶恐,流汗拜謝。魏徵獨正色曰:「臣竊計當今群臣,必無敢輕魏王者。在禮,臣子一也。《春秋》:『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三品以上皆公卿,陛下所尊禮,若紀綱大壞,固所不論。聖明在上,魏王必無頓辱群臣之理。隋文驕其諸子,使多行無禮,卒皆夷滅,又足法乎?」上悅曰:「理到之語,不得不服。朕以私愛忘公義,及聞徵言,方知理屈。」   唐儉從太宗幸洛陽苑射,猛獸群豕突出林中,太宗引弓,四發殪四豕。有雄彘突其馬鐙,儉投馬搏之,太宗拔劍斷豕首,顧笑曰:天策長史,不見上將擊賊耶?何懼之甚!儉曰:漢祖以馬上得之,不以馬上治。陛下以神武定四方,豈復逞雄必於一獸?太宗納之,為之罷獵。   隋文帝遣屈突通往隴西檢覆群牧,得隱藏馬二萬匹。帝盛怒,欲斬太僕卿以下一千五百人。通諫曰:豈容以畜產之故戮千有餘人?敢以死請。帝瞋目叱之,通頓首曰:臣一身就死,望免千餘人。帝悟曰:朕之不明,以至於此。今從所請。以旌練諍諸人,竟得減死論。   李大亮為涼州都督,有台使到州,見有名鷹,諷大亮獻之。亮密表言之,太宗下書嘉歎云:古人稱一言之重比於千金,今賜卿故瓶一枚,雖無千鎰之重,是朕自用之物也。   太宗即位,務止奸吏。遣人以財物試之有司,門吏受絹一疋,太宗怒將殺之。裴矩諫曰:此人受賂,誠合重誅,但陛下不應以物試之,即行極法。所謂陷人以罪,恐非道德齊禮之義。太宗從之,因召百寮謂曰:裴矩遂能庭折,不肯面從。每事如此,天下何憂不治。   房玄齡病篤,謂諸子曰:當今天下清謐,咸得其宜。惟東討高麗,方為國患。主上含怒意決,臣下莫敢犯顏。吾知而不言,則銜恨入地。遂抗表切諫,云:陛下決一死囚,必令三覆五奏,進素食,停音樂。今兵士之徒,無罪乃驅之行陣之間,委之鋒鏑之下,使肝腦塗地,魂魄無歸,令其老父孤兒寡妻慈母,望轊車而掩泣,抱枯木以摧心,足以變動陰陽,感傷和氣。且兵者兇器,不得已而用之。向使高麗違失臣節,誅之可也。侵擾百姓,滅之可也。久長能為國患,除之可也。今無此三者,乃坐敝中國,所存者小,所損者大。謹罄殘魂餘息,預代結草之誠。太宗省表曰:此人危惙如此,尚能憂我國事。   太宗閒居,與王圭宴語。時有美人侍側,本廬江王媛之姬。媛敗藉沒入宮。太宗指示之曰:廬江不道,賊殺其夫而納其室。圭避席曰:陛下以廬江取此婦人為,是邪非邪?太宗曰:殺人而取其妻,卿乃問朕是非,何也?圭曰:齊桓公之郭,問其父老曰:郭何故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惡惡也。桓公曰:若子之言,乃賢君也,何至於亡?父老曰:善善不能用,惡惡不能去,所以亡也。今此婦人尚在左右,竊以聖心為是之。陛下若以為非,此所謂知惡而不能去也。太宗雖不去此美人,而心甚重之。太常少卿祖孝孫以教宮人聲樂不稱旨,為太宗所讓,王圭溫彥博諫曰:孝孫雅士,陛下忽為教女樂而怪之。臣恐天下懾愕。太宗怒曰:卿皆我之腹心,當進忠獻直,何乃附下罔上,反為孝孫言也?彥博拜謝,圭獨不拜,曰:臣本事前宮,罪已當死,陛下置之樞廷,待以忠直。今臣所言,豈是為私?不意陛下忽以疑事誚臣,是陛下負臣,臣不負陛下。帝默然而罷。明日,帝謂房玄齡曰:昨日責彥博王圭,朕甚悔之。   太宗遣使詣西域立葉護可汗,未還,又遣使歷諸國市馬。魏徵諫曰:今以立可汗為名,可汗未定,又往市馬。彼必以為意在市馬,不為專立可汗。可汗得立,則不甚懷惠,諸蕃聞之,以中國薄義重利,未必得馬而已失義矣。昔漢文時有獻千里馬者,曰吾吉行五十,凶行三十,鑾輿在前,屬車在後,吾獨乘千里馬,將安之?乃償其道路所費之直而遣之。漢光武有獻千里馬及寶劍者,以馬駕鼓車,劍賜騎士。凡陛下所為,皆邈逾三王之上,奈何此事欲為孝文光武之下乎!魏文帝欲求市西域之大珠,蘇則曰:若陛下惠及四海,則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貴也。陛下縱不能慕漢帝之高行,可不畏蘇則之言乎?太宗乃止。   劉洎竦峻敢言,太宗每與公卿持論,必詰難往復。洎諫曰:以至愚對至聖,以極卑對至尊,陛下降恩旨,假慈顏,凝旒以聽其言,虛襟以納其說,猶恐群下未敢對揚,況動神機,縱天辯,飾詞以折其理,援古以排其義,欲令凡庶何皆應答?今日昇平,皆陛下力行所致,欲其長久,匪由辯博。但當忘彼愛憎,慎茲取捨,每事敦樸,無非至公,若貞觀之初則可矣。   馬周上疏云:古語云動人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以陛下之明,誠欲勵精為政,不煩遠彩上古之術,但及貞觀之初,則天下幸甚。   太宗走馬射帖,娛悅近臣。孫伏伽諫以為此秪是少年諸王之事爾。太宗覽之大悅。   馬周上疏,以太上皇居城外,宮宇卑小,四方觀者有不足焉。又云:車駕欲幸九成宮避暑,而太上皇尚留熱所。溫清之道,竊所未安。又諫踐祚以來,未嘗親享宗廟。又諫騶子倡人,鳴玉曳履,與朝賢比肩。太宗深納之。   高祖幸涇陽校獵,顧謂朝臣曰:今日畋樂乎?蘇世長進曰:陛下遊獵,薄廢萬幾,不滿十旬,未為大樂。高祖色變曰:狂態發耶!世長曰:為私計則狂,為國計則忠。   高宗遣宦者緣江彩異竹,欲植苑中。宦者科舟所在縱暴,蘇良嗣在荊州,囚宦者,上疏切諫。高宗下詔慰勉,令棄竹江中。   孫伏伽諫高祖曰:陛下二十日龍飛,二十一日有獻鷂鶵者,又聞相國參軍蘆牟子獻琵琶,長安縣丞張安道獻弓箭,及太常官司於民間借婦女裙襦五百餘具,充散妓之服。高祖大悅,下詔褒賜。   貞觀四年詔,發卒修洛陽宮乾陽殿以備巡幸。張元素上書極諫云:阿房成,秦人散。章華就,楚眾離。乾陽畢功,隋人解體。且以陛下今時功力,何如隋日役瘡痍之人。襲亡隋之敝,恐甚於煬帝。太宗曰:卿謂我不如煬帝,何如桀紂?對曰:若此殿卒興,所謂同歸於亂。太宗歎曰:我不思量,遂至於此。所有作役,宜即停之。魏徵歎曰:張公論事,遂有回天之力。可謂仁人之言,其利溥哉!   柳范為侍御史,吳王恪好田獵,損居人。范奏彈之,太宗因謂侍臣曰:權萬紀不能匡正我兒,罪當死。范進曰:房玄齡事陛下,猶不能諫止田獵。豈可獨罪萬紀。太宗大怒,拂衣而起,久之引范,謂曰:何得逆折我?范曰:臣聞主聖臣直。陛下仁明。臣敢不盡愚直?太宗乃解。   睿宗時,姚宋秉政。奏停中宗朝斜封官數千員,及姚宋出為刺史,太平公主又特為之言,有敕總令復舊。柳澤上疏諫,以為科官封授,皆是僕妾汲引,迷謬先帝。今又令敘之,將謂斜封之人不忍棄也。先帝之意不可違也。內外咸稱太平公主,令胡僧慧范曲引此輩,將有誤於陛下矣。故語曰:姚宋為相,邪不如正。太平用事,正不如邪。臣恐積小成大,累微起高,勿謂何傷,其禍將長。勿謂何害,其禍將大。   高季輔嘗切諫時政得失,太宗持賜鐘乳一劑,曰:進藥石之言,故以藥石相報。   太宗嘗言及山東關中人,意有異同。張行成跪奏曰:臣聞天子以四海為家,不當以東西為限,示人以隘。太宗又言,我為人主,兼行將相事。行成上疏,以為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太宗深納之。   太宗平高昌,每歲調發千餘人防遏其地。褚遂良諫曰:歲遣千人遠事屯戍,終年離別,萬里思歸。去者資裝自須營辦,既貴菽栗,又傾機杼。經途死亡,復在其外。設令張掖塵飛,酒泉烽起,陛下豈能得高昌一人而及事乎?   高宗欲廢王王立武氏,褚遂良諫曰:「先帝不豫,執陛下手以語臣曰:『我好兒好婦,今將付卿。』陛下親承德旨,言猶在耳,皇后自此未聞有愆,恐不可廢。」遂良置笏於殿陛,曰:「還陛下此笏。」仍解巾,叩頭流血。帝大怒,令引出。   貞觀十四年,太宗將幸同州校獵,時收穫未畢,櫟陽丞劉仁軌上疏諫曰:今年甘雨應時,秋稼極盛,元黃亙野,十分才收一二,盡力刈獲,月半猶未訖功。貧家無力,禾下始擬種麥,今供承獵事,兼之修理橋道,縱大簡略動費一二萬工,百姓收斂,實為狼狽。願退旬日,收刈總了,則人盡暇豫,公私交泰。太宗降璽書嘉之。   則天臨朝,劉仁軌陳呂后禍敗之事以申規諫。則天璽書慰諭之曰:「卿云呂后見嗤於後代,祿產貽禍於漢朝。初聞此語,寧不惘然?靜而思之,是為龜鏡。」   高宗風疾,欲遜位武后,郝處俊諫:「以為帝之與后,猶日之與月,陽之與陰,各有所主守也。昔魏文帝著令身崩後,尚不許皇后臨朝。今陛下奈何遂欲躬自傳位於天后?」帝乃止。   高宗既封泰山,欲遍封五嶽,作奉天宮於嵩南。監察御史里行李善感諫上,雖不納,亦優容之。自褚遂良韓瑗之死,中外以言為諱幾二十年,及善感始諫,天下皆喜,謂之鳳鳴朝陽。   韋思謙為監察御史,曰:大丈夫當正色之地,必明目張膽以報國恩,終不為碌碌之臣保妻子耳。又云:御史出都,若不動搖山嶽,震懾州縣,誠曠職也。思謙在憲司,每見王公不拜,云:鵬鶚鷹鸇,豈眾禽之偶?奈何設拜以狎之?   狄仁傑以百姓西戍疏勤等四鎮,極為雕敝,上疏曰:自典籍所紀,聲教所及,三代不能至者,國家盡兼之矣。此則今日之西境,已逾於夏殷者也。詩人矜薄伐於太原,美化行乎江漢,則是前代之遠裔,而國家之域中。至前漢時,匈奴無歲不陷邊殺略吏人,後漢則西羌侵軼漢中,東寇三輔,入河東上黨,幾至洛陽。由此言之,則陛下今日土宇過於漢朝遠矣,若其用武荒外,邀功絕域,竭府庫之實,以爭磽确不毛之地,得其人不足以增賦,獲其土不足以耕織,苟求冠帶遠裔之稱,不務固本安人之術,此秦皇漢武之所行,非二帝三王之事業也。以臣所見,請損四鎮,以肥中國。罷安東以實遼西,省軍費於遠方,並甲兵於塞上,則恒代之鎮重,而邊州之備實矣。   朱敬則以則天初臨朝稱制,天下頗多流言,異議至是稍寧,宜絕告密羅織之徒。云:自文明草昧,天地屯蒙,二叔流言,四凶構難,不設鉤距,無以應天順人。不切刑名,不可摧奸息暴。故置神器,開言端,故能計不下席,聽不出闈,蒼生晏然,紫宸易位。豈造攻鳴條,大戰牧野,血變草木,頭折不週,可同年語乎?然急趨無善跡,促柱少和聲,拯溺不規行,療饑非鼎食,即向時之妙策,乃當今之芻狗也。伏願去萋菲之牙角,頓奸險之鋒鋩,窒羅織之原,掃朋黨之跡,使天下蒼生坦然大悅,豈不樂哉!則天甚善之。   中宗宴侍臣,酒酣,令各為回波詞。眾多為諂佞,或要榮位。次至諫議大夫楊景白,曰:回波爾時酒卮,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諠嘩竊恐非儀。中宗不悅,中書令蕭至忠進曰:此真諫官也。則天時,張易之引蜀商宋霸子等數人,於內宴上前博戲。宰相韋安石跪奏曰:蜀商賤類,不合至此。因顧左右逐出之。在座者皆為失色。則天以安石詞直,深慰勉之。陸元方謂人曰:此真宰相,非吾等所及也。   武后幸三陽宮避暑,有北僧邀車駕觀葬舍利,太后許之。狄仁傑跪於馬前曰:「佛者戎狄之神,不足以屈天下之主。彼北僧詭譎,直欲邀致萬乘,以惑遠近之人爾。山路險狹,不容侍衛,非萬乘所宜臨也。」太后中道而還,曰:「以成吾直臣之氣也。」   盧懷慎上疏言三事,一事乞郡縣未經四考,不得遷除。二事乞省官,三事乞贓吏削跡簪裾,十數年間不許齒錄。   郭子儀婿趙縱為奴當千所告,貶循州司馬,留當千於內侍省。張鎰上疏,以為太宗之法,奴告主者皆不受,盡令斬決。頃者長安令李濟得罪因奴告,萬年令霍晏得罪因婢告,愚賊之輩,悖慢成風,主反畏之。動遭誣構,准律奴婢,告主非謀反以上者同自首法。今趙縱所犯非叛逆,而奴實奸凶。奴在禁中,縱獨下獄。且將帥之功莫大於子儀,墳土未乾,兩婿先已當辜,趙縱今又下獄,陛下方誅群賊,大用武臣,雖見寵於當時,恐息望於他日矣。德宗深納之,杖殺當千。鎰乃召子儀家僮數百,以死奴示之。   裴諝為河東租庸等使,時關輔大旱,請入奏計。代宗召見便殿,問諝榷酒之利,一歲出入幾何。久之不對,上復問,對曰:臣有所思。上曰:何思?對曰:臣自河東來,其間所歷三百里,見農人愁歎穀菽未種,誠謂陛下先問人之疾苦,乃責臣以利。孟子曰治國者亦以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上前坐曰:微公不聞此言。   元載為宰相,建白凡論事者皆須先白長官,長官白宰相,宰相定可否,然後奏聞。顏真卿上疏,以為是自蔽其耳目也。太宗著門司式云其有無門籍,人有急奏者,皆令監門司與仗家引奏,不許關礙,所以防壅蔽也。並置立仗馬二匹,須有乘騎便往,所以平治天下,正用此道。天寶以後,李林甫威權日盛,群臣不白宰相輒奏事者,托以他故中傷,猶不敢明約百司先白宰相。然潼關之禍,起於下情不得上通,陵替至於今日。天下之敝萃於聖躬,所從來者漸矣。陛下方當日聞讜言,以廣視聽,而頓欲隔絕,雖李林甫楊國忠,猶不敢公然如此。陛下不早覺悟,漸成孤立,危殆之期,翹足而至也。臣誠知忤大臣者,罪在不測,不忍辜負陛下,無任懇迫之至。元載構於代宗,貶真卿峽州別駕。   肅宗以王璵為相,信妖祠,道士李國禎請建大地婆婦等祠。昭應縣令梁鎮上表,極言其不可。曰:大地婆婦,祀典無文,言甚不經,義無可取。若陛下特與大地建祖宗之廟,必上天貽向背之責,陛下又何以為祠哉?   李晟在鳳翔謂賓介曰:魏徵能直言極諫,致太宗於堯舜之上,真忠臣也。僕竊慕之。行軍司馬李叔度曰:縉紳儒者之事,非勛德所宜。晟斂容曰:行軍失言邦有道危言危行。今休明之期,晟幸得備位將相,必有不可忍而不言,豈可謂有犯無隱,知無不為耶?是非在人主所擇爾。叔度慚而退。故晟為相,每當上所顧問,必極言匪躬,盡大臣之節。   憲宗以皇甫鏄為相,裴度上疏,以為:陛下引一市肆商徒,與臣同列,在臣亦有何損?但於陛下,實有所傷。憲宗以度為朋黨,竟不省。   李晟收京城,德宗令中使宣付翰林院,具錄先散失宮人名字,令草詔賜渾瑊於奉天尋訪,以得為限。陸贄不奉詔,進狀論之,以為清廟震驚,三時乏祀,宜先迎復神主,修整郊壇,然後弔恤死義,慰犒有功。至如巾櫛之侍,宜後不宜先也。內人散失,已經累月,既當亂離之際,必為將士所私。一聞搜索,必皆懷懼。昔人所以掩絕纓而飲盜馬,蓋知為君之體然也。帝遂不降詔,但遣使而已。   奉天圍解,從臣稱慶。賈隱抃舞畢,奏曰:賊泚奔遁,臣下大慶。此皆社稷無疆之休,然陛下性靈太急,不能容忍。若舊性未改,賊雖奔亡,臣恐憂未艾也。上不以為忤,甚稱之。   歸登為右拾遺,時裴延齡奸佞,有恩欲為相,諫議大夫陽城上疏切直,德宗赫怒。右補闕熊執易等亦以危言忤旨。初執易草疏成,示登,登愕然曰:願寄一名雷霆之下,安忍令足下獨當?自是同列切諫。登每連署,無所迴避,時人稱重。後為散騎常侍,因中謝憲宗,問時所切,登以納諫為對,時論美之。   敬宗時少列陳佑進注維摩經,得濠州剌史。劉寬夫與同列,因對論之,言佑因供奉僧進經以圖郡牧,敬宗怒,謂宰相曰:陳佑不因僧得郡,諫官安得此言?須推排頭首來。寬夫奏曰:昨論陳佑之時,不記發言前後,惟握筆草狀。即是微臣今論事不當,臣合當罪。若尋究推排,恐傷事體。帝嘉其引過,欣然釋之。   薛廷老與同寮入合奏事曰:近日除拜,往往不由中書進擬或是宣出,伏恐紀綱漸壞,奸邪恣行。敬宗厲聲曰:更諫何事?舒元褒進曰:近日宮中修造太多。上色變曰:何處修造?元褒不能對,廷老進曰:臣等職是諫官,凡有所聞,即合論奏,莫知修造之所,但見運瓦木極多,即知有用。乞陛下勿罪人言。帝曰:已論。   敬宗荒恣,屢出畋游,每月坐朝不三四日。韋處厚從容奏曰:臣有大罪,伏乞面首。帝曰:何也?處厚曰:臣前為諫官,不能先朝死諫,縱先聖好田及色,以至不壽。臣合當誅然。所以不死諫者,亦為陛下此時在春宮,年已十五。今則陛下皇子始一歲矣,臣安得更避死亡之誅?上深感悟,賜以銀彩。   韓愈始為監察御史,德宗時也。極論宮中之敝,貶連州陽山令。後為刑部侍郎,憲宗時也。力言佛骨之事,貶潮州剌史。   李絳因浴堂北廊奏對,極論中官縱恣,方鎮進獻之事。憲宗怒,厲聲曰:卿論太過。絳前論不已,曰:臣所諫論,於臣無利,是國家之利。陛下不以臣愚,使處腹心之地,豈可見事虧或德致損清時,而惜身不言?仰屋竊歎,是臣負陛下也。若不顧患禍,盡誠奏論,旁忤倖臣,上犯聖旨,以此獲罪,是陛下負臣也。且臣與宦官素不相識,又無嫌隙,只是威福大盛,上損聖明。臣所以不敢不論耳。使臣緘默,非社稷之福也。憲宗見其誠切,改容慰諭之。   李絳作相時,教坊忽稱密旨取良家士女及衣冠別第妓人,京師囂然。絳謂同列曰:此事大虧損聖德,須有論諫。或云:此嗜慾間事,自有諫官論列。絳曰:居常病諫官不論事,此難事,即推與諫官,可乎?乃極言論奏。翌日延英,憲宗舉手諭絳,曰:昨見卿狀所論採擇事,非卿盡忠於朕,何以及此?朕都不知向外事,此是教坊罪過,不諭朕意,以至於此。朕緣丹王以下四人,院中都無侍者,朕令於樂工中及閭里有情願者,厚其錢帛,只取四人,王各與一人。伊不會朕意,便如此生事,朕已令科罪。其所取人,並已放歸。若非卿言,朕寧知此過。   文宗便殿對六學士,語及漢文恭儉,帝舉袂曰:此浣濯者三矣。學士皆贊詠帝之儉德,惟柳公權無言。帝留而問之,對曰:人主當進賢退不肖,納諫明賞罰,服浣濯之衣,乃小節爾。時周墀同對,為之股栗。公權詞氣不可奪。   溫璋為京兆尹,懿宗以同昌公主薨,怒殺醫官其家屬,下獄者三百人。璋上疏切諫,以為刑法太深。帝怒貶振州司馬。制出,璋歎曰:生不逢時,死何足惜?是夕自縊卒。   元稹為東台御史,召還京,宿敷水驛。內官劉士元後至爭廳,士元怒排其戶,稹襪而走廳後。士元追之,以棰擊傷稹面,執政以稹年少後輩務作威福,貶為江陵府士曹參軍。白居易為拾遺,上疏云:況聞士元躅破驛門,奪將鞍馬,仍索弓箭,嚇辱朝臣。承前已來未有此事。今中官有罪,未聞處置,御史無過,卻先貶官。遠近聞知,實損聖德。   白居易為翰林學士,嘗因論事,言:陛下錯。憲宗色莊而罷,密召承旨李絳,謂曰:居易小臣不遜,須令出院。絳曰:陛下容納直言,故群臣敢竭誠無隱。居易言雖少思,志在納忠。陛下若罪之,臣恐天下各思鉗口,非所以廣聰明昭聖德也。上悅,待居易如初。   裴度作相,五坊使楊朝汶,以賈人張陟負錢逃匿,於陟家得私簿,有負錢人盧載初,云是故西川節度使盧坦書跡,即捕坦家人拘之。坦男不敢申理,即以私錢償之。及徵驗書跡,乃故鄭滑節度使盧群手書也。坦男理其事,朝汶曰:錢已進過,不可復得。台諫上疏,陳其暴橫。度與崔群因延英對,極言之。憲宗曰:且欲與卿商量東軍,此小事,我自處置。度曰:用兵小事也,五坊追捕平人,大事也。兵事不理,只憂山東五坊,使暴橫恐亂輦轂。上不悅,良久方省悟,召朝汶數之曰:向者為爾,使我羞見宰相。遽命誅之。   李渤為諫大夫,長慶寶歷中政出多門,事歸邪幸。渤不顧患難,章疏論列,曾無虛日。敬宗雖昏縱,亦為之感悟。寶歷中肆赦,先是鄠杜令崔發,以捕五坊內官被繫,立在雞竿下,內官五十餘人持杖毆之。是日繫囚皆釋,發獨不免。渤疏論之,云:縣令所犯在恩前,中人所犯在恩後。中人橫暴,一至於此。上以為朋黨,出渤桂管。   大和中,李中敏為司馬員外郎。時王守澄方寵鄭注,及誣構宋申錫後,人側目畏之。上以久旱,詔求致雨之方。中敏上言曰:仍歲大旱,非聖旨不至,直以宋申錫之冤,濫鄭注之奸蔽。今致雨之方,莫若斬鄭注而雪申錫。士大夫皆危之,疏留中不下。   穆宗不恤政事,喜游宴。即位之始,吐蕃寇邊,諫議大夫鄭覃與崔元亮廷奏:「陛下宴樂過多,畋游無度,蕃寇在境,緩急奏報,不知乘輿所在。」又云:「娼優近習,賞賜太厚,況金銀貨幣,皆生靈膏血,不可使無功之人濫沾賜與。」帝初不悅其言,顧宰相蕭俯曰:「此輩何人?」俯對曰:「諫官也。」帝意稍解,乃曰:「朕之過失,臣下盡規忠也。」乃謂覃曰:「合中奏事殊不從容,今後有事面陳,朕與卿延英相見。」時久無合中奏事,覃等抗論,人皆相賀。   憲宗時王承宗叛,以吐突承璀為招討使,諫官御史上疏相屬,皆言自古無中貴人為兵馬統帥者。補闕獨孤鬱段平仲尤激切,憲宗不獲已,罷為招撫處置等,使師出無功。平仲抗疏,論承璀輕謀弊賦,請斬之以謝天下。憲宗不獲已,降承璀為軍器使。   蘇安恒諫則天曰:陛下蔽太子之元良,枉太子之神器,何以教天下母慈子孝焉?能使天下移風易俗,惟陛下思之,將何聖顏以見唐家宗廟,將何誥命以謁大帝墳陵?陛下何故日夜積憂,不知鐘鳴漏盡?臣愚以天意人事,還歸李家,陛下雖安天位,殊不知物極則反,器滿則傾。則天不納其言,亦能容之。   則天時新豐因風雷山移,乃改縣名曰慶山。四方畢賀,俞文俊詣闕上書曰:天氣不和而寒暑並,人氣不和而疣贅生,地氣不和而堆阜生。今陛下以女主處陽位,反易剛柔故也。氣隔塞而山變為災,陛下謂之慶山,臣以為非慶也。則天大怒,流於嶺外,後為六道使所殺。   德宗時裴延齡李齊運韋渠年等以奸佞相次進用,誣譖時宰,毀詆大臣。陸贄等咸遭枉絀,無敢救者。諫議大夫陽城伏合上疏,與拾遺王仲舒共論延齡奸佞,贄等無罪。德宗大怒,召宰相入議,將加城等罪。順宗在東宮為城開解之,城賴以免。時朝夕欲相延齡,城曰:脫以延齡為相,城當取白麻壞之。   元宗東封征突厥大臣扈從,突厥遣阿史德頡利發入朝。元宗發都下,至嘉會頓,引頡利發及諸蕃酋長入仗,仍與之弓箭持,有兔起於御馬之前,上引弓旁射,舍拔獲之,頡利發下馬捧兔蹈舞曰:聖人神武超絕若天上,則不知人間無也。上因令問饑否,對曰:仰觀聖武如此,十日不食,猶為飽也。自是常令突厥入仗馳射。起居舍人呂向上疏諫曰:鴟梟不鳴,未為瑞鳥。猛虎雖伏,豈齊仁獸?突厥安忍殘賊,賜以弓箭,同逐獸之樂,若荊卿詭動,何羅竊發,暫逼嚴蹕,仰犯清塵。縱殪元方墟幽土單于為醢,穹廬為污。何塞過責?上納其言,遂令諸蕃先發。   太宗平高昌,將以為郡縣,魏徵諫曰:未若撫其人而立其子,所謂弔民伐罪,今若利其土,壞以為州縣,常須千餘人鎮守。數年一易,每往交番,死者十有三四。十年之後,隴右空匱,陛下終不得高昌撮穀尺布以助中國。所謂散有用以事無用,未見其可。太宗不從,後亦悔之。   憲宗謂宰臣曰:朕覽國書,見文皇帝行事,少有過差,諫官論諍,往複數四。況朕之寡昧,涉道未明。令後事或未當,卿等每事十論,不可一二而止。   開元五年,太廟四室壞,上素服避正殿。時將幸東都,元宗以問宋璟。璟陳天戒,請輟行。又問姚崇,曰:太廟屋材皆符堅時物,歲久朽壞,適與時會。上大喜,右散騎常侍褚無量上言,隋文富有天下,遷都之日,豈取符氏舊材以立太廟乎?此特諛臣之言耳。願陛下克謹天戒,納忠諫,遠諂佞。上弗聽。   代宗時程元振專權自恣,天下畏之。吐蕃入寇,元振不以時奏,致上狼狽出幸。上發詔征諸道兵,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中,莫有至者。中外切齒,莫敢發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以為兵戎犯關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闈,焚陵寢,武士無一人力戰者,此將帥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習,日引月長,以成大禍。群臣在廷,無一人犯顏回慮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奪府庫,相殺戮,此三輔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諸道兵,盡四十日無只輪入關,此四方叛陛下也。內外離叛,陛下以今日之勢為安耶危耶?若以為危,豈得高枕,不為天下討罪人乎?陛下視今日之病,何由至此乎?必欲存宗廟社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悉出內使,逮諸州持神策兵付大臣,然後削尊號,下詔引咎,曰天下其許朕自新改過,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惡未悛,則帝王大器,敢妨聖賢,其聽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請闔門並斬以謝陛下。帝以元振嘗有保護功,但削官爵放歸田里。   後唐明宗時,大理少卿康澄上疏:國家有不足懼者五,深可畏者六,陰陽不調不足懼,三辰失行不足懼,小人訛言不足懼,山崩川涸不足懼,水旱蟲蝗不足懼,此不足懼五也。賢人藏匿深可畏,四民遷業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廉恥道消深可畏,毀譽亂真深可畏,直言蔑聞深可畏。此深可畏六也。優詔獎之。澄言可畏六事,實中當時之病。   後唐明宗時,太常丞史在德上疏言事,其略曰:朝廷任人,率多濫進。稱武士者不閒計策,窮則背軍。稱文士者鮮有藝能,多無士行。問謀略則杜口,作文字則倩人,虛設具員,枉費國力。又欲一一考試。群臣宰相見其奏,不悅,班行亦多憤悱。諫官劉濤楊昭儉乞出,在德疏辨可否,帝召學士馬裔孫,謂曰:在德語太凶,其實難容。朕初臨天下,須開言路。若朝士以言獲罪,誰敢言者爾?代朕作詔,勿加在德之罪也。於是詔引貞觀中陝縣令皇甫德參上書謗訕魏徵奏曰:陛下思聞得失,只得恣其所陳。若所言不中,亦何損於國家?又云:昔魏徵則請賞德參,今濤等請黜。在德事同言異,何相遠哉。   石晉高祖時,高行周奏修洛陽宮。諫議大夫薛融諫曰:今宮室雖經焚毀,猶侈於帝堯之茅茨,所費雖寡,猶多於漢文之露台。況魏城未下,公私窘困,誠非陛下修宮室之日,請俟海內平寧,營之未晚。上納其言,仍賜詔褒之。   湖南馬希范用孔目官周陟,議常稅之外,別令人輸米。天策學士拓跋恒上書諫曰:殿下居深宮之中,藉已成之業,身不知稼穡之勞,耳不聞鼓鼙之音,馳騁遨遊,雕牆玉食。府庫盡矣,而浮費益甚。百姓困矣,而厚斂不息。今淮南為仇仇之國,番禺懷吞噬之心,荊渚日圖窺伺,洞待我姑息。諺曰:足寒傷心,民怨傷國。願罷輸米之令,誅周陟以謝郡縣,去不急之務,減興作之役,無令一旦禍敗,為四方所笑。希范覽之大怒,以先王舊臣,為隱忍之。   唐莊宗患宮中暑濕,思得高樓避暑。宦官進曰:臣見長安全盛時,大明興慶宮樓閣百數,今大內不及故時卿相家。莊宗曰:吾富有天下,豈不能作一樓?乃遣宮苑使王允平營之。宦官曰:郭崇韜眉頭不伸,常為租庸惜才用。陛下雖欲有作,其可得乎?崇韜時為侍中樞密使,莊宗乃問崇韜曰:昔吾與梁對壘於河上,雖祁寒盛暑,披甲跨馬,不以為勞。今居深宮,蔭廣廈,不勝其熱,何也?崇韜對曰:陛下昔以天下為心,今以一身為意。艱難逸豫,為慮不同,勢自然也。願陛下無忘創業之難,常如河上,則可使繁暑坐變清涼。莊宗默然。終遣允平起樓。崇韜果切諫,宦官曰:崇韜之第無異皇居,安知陛下之熱?由是讒間愈入,後崇韜破蜀,竟以誣死,宦者為之也。   周世宗深怒翰林學士竇儀,欲殺之。宰相范質入奏事,帝望見知其意,即起避之。質趨前伏地叩頭,諫曰:儀罪不至死,臣為宰相,致陛下枉殺近臣,罪皆在臣。繼之以泣,帝意解,乃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