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行

　　梁劉遵為皇太子中庶子，卒，太子深悼惜之，與其從兄孝儀令曰：「賢從弟中庶，孝友淳深，立身貞固，內含玉潤，外表瀾清。言行相符，終始如一，文史該富，琬炎為心，辭章該博，元黃成彩。既以鳴謙表性，又以難進自居，益者三友，此實其人。及宏道下邑，未申善政，而能使人結去思。野多馴翟，此亦威鳳一羽，足以驗其五德。」　　梁明山賓性篤實，嘗乏困，貨所乘牛。既售錢，乃謂買主曰：「此牛經患漏蹄，療差已久，恐後脫髮無容不相語。」買主遽追取錢。處士阮孝緒聞之，歎曰：「此言足使還淳反樸，激薄停澆矣。」　　梁庾域母好鶴唳，域孜孜營求。一旦雙鶴來下，人以為孝感；子子輿亦有孝行，父卒於蜀，子輿奉喪歸，至巴東灩澦石瞿塘大灘，秋水猶壯。子輿撫心長號，其夜五更水忽退減，安流南下。及度，水壯如舊。時人為之語曰：灩澦如襆本不通，瞿塘水退為庾公。　　梁顧協清介有志操，初為廷尉，正冬服單薄。寺卿蔡法度欲解襦與之，憚其清嚴，不敢發口。謂人曰：我願解身上襦與顧，顧難衣食者，竟不敢以遺之。　　宋甄彬有行誼，常以一束苧就州長沙寺庫質錢。後贖苧。還於苧束中得金五兩。以手巾裹之。彬送還寺庫，寺僧以半與，彬堅然不受。曰：五月披羊裘而負，薪豈受遺金者邪。　　宋郭世通於山陰市貨物，誤得一千錢。當時不覺，分背方悟，追還本主。錢主驚歎，以半與之，世通委之而去。　　唐河間王孝恭次子晦，私第有樓，下臨酒肆。其人嘗候晦言曰：「微賤之人。雖則禮所不及。然家有長幼，不欲外人窺之。家迫明公之樓，出入非便，請從此辭。」晦即日毀其樓。　　溫大雅改葬祖父，筮者曰：「葬於此地，害兄而福弟。」大雅曰：「若得家弟永康，我將含笑入地。」葬訖歲餘卒。弟彥博官至端揆，年六十四；大有為中書侍。　　陳叔達賜食於御前，得蒲萄，執而不食。高祖問其故，對曰：「臣母患口乾，求之不能致，欲歸以遺母。」高祖喟然流涕曰：「卿有母可遺乎。因賜物百段。」　　霍王元軌，高祖之第十四子。魏徵與之言，未嘗不自失也。為徐州刺史，與處士劉元平為布衣之交。或問元平王之所長，答曰：「無長。」人問其故，元平曰：「夫人有短所以見長，至於霍王，無所不備，吾何以稱之哉。」　　太宗謂虞世南有五絕：一德行，二忠直，三博學，四文詞，五書翰。　　薛元敬與伯收、族兄德音齊名，時人謂之河東三鳳。收為長離，德音為鸑鷟，元敬年最小，為鵷鶵。天策府參軍兼記室時，房杜處腹心之寄，深相友托。元敬畏於權勢，竟不知狎。如晦常云：「小記室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　　崔仁師治青州逆獄，惟坐魁首十餘人，餘皆原免敕。使至青州，更訊諸囚。咸曰：「崔公仁恕，皆無異詞。」又刑部以賊盜律反逆緣坐兄弟沒官為輕，請改從死。仁師駁議，以為父子天屬，兄弟同氣，誅其父子，足累其心。此而不顧，何愛兄弟。竟從仁師之議。　　唐臨為萬泉丞，有輕囚十數人。會春暮時雨，臨令歸耕種，與之約，令事已自歸。令爭之，臨曰：「請自當其罪。」令在假，臨出囚，囚皆感恩，貸至時畢集詣獄。臨由是知名，後為大理卿，高宗親錄死囚，前卿所斷者叫號稱冤，臨所入者獨無言。帝怪問狀，囚曰：「唐卿所斷，既非冤濫，所以絕意爾。」帝歎曰：「為獄者不當如此耶。」　　張文瓘為大理卿，嘗有疾，諸囚相與齋禱，願其視事。當時咸稱執法平恕。上元二年，文瓘拜侍中，諸囚聞改官，一時慟哭。其感人心如此。　　徐有功為蒲州司法吏，人感其恩信，相約曰：「若犯徐司法杖，眾必斥罰之。」由是爭用命，終於代滿，不戮一人。時周興嗣來俊臣用事，有功為理官，以執政枉獄，前後三經斷死，而執志不渝。酷吏為之少衰。時人比之於張焉。或曰：「若獄官皆然，刑措何遠。」　　陸象先清淨寡慾，不以細務介意。言論高遠，雅為時賢所伏。崔湜每謂人曰：「陸公加於人一等矣。」太平公主用事，宰相岑羲蕭志忠崔湜咸傾附之，唯象先孤立，未嘗造請，亦以此免禍。　　狄仁傑為並州法曹，有同府法曹鄭崇質，母老且病，當使絕域。仁傑曰：「太夫人有疾而公遠使，豈可貽親萬里之憂。」乃詣長史藺仁基，請代崇質行。時仁基與司馬李孝廉不協，因謂曰：「吾等獨無愧耶。」相待如初。後為平章事，則天謂曰：「卿在汝南時，有譖卿者，欲知其人乎？」仁傑謝曰：「陛下以臣為過，臣當改之。陛下明臣無過，臣之幸也。不願知譖者。」則天歎息。　　杜暹弱冠便有誓，不受親友贈遺，以終其身。及卒，尚書省及故吏賻贈者，其子孝友，遵其素約，皆拒而不受。　　楊綰久積公輔之望，及大拜詔下，朝野相賀。綰素以德行著聞，質性廉貞，車服儉樸，居廟堂未數日，人心自化。御史中丞崔寬家富於財，有別墅在皇城之南，池館台榭為當時第一，寬即日毀拆。中書令郭子儀在邠州行營聞綰拜相，座內音樂減散五分之四。京兆尹黎乾騶馭百餘，亦即日減損留十辟而已。其餘望風變奢從儉者，不可勝數。其鎮俗移風若此，人以為在楊震、丙吉、謝安、山濤之上。　　郭子儀事上盡誠，臨下寬厚。所至之處，必得人心。田承嗣方跋扈魏州，傲狠無禮，子儀嘗遣使至承嗣處，承嗣西望拜之曰：「茲膝不屈於人若干歲矣，今為公拜。」李靈曜據汴州，公私財賦一皆遏絕，獨子儀封幣經境，持兵衛送。其為豺虎所服如此。代宗不名，呼為大臣。天下以其身為安危者二十年。校中書令者二十四，權傾天下而朝不忌，功蓋一代而主不疑，侈窮人欲而君子不之罪，富貴壽考八十，繁衍安泰，哀榮終始，人道之盛此無缺焉。　　李勉為江西觀察使，部人有父病，以蠱道為木偶人，署勉名位，瘞於其壟。或以告勉，勉曰：「為父禳災，亦可矜也。」舍之。　　權臯為安祿山從事，察祿山有異志，欲潛去，又慮禍及老母。天寶十四年，祿山使臯獻戎俘於京師，過福昌，福昌尉仲謨，臯妹婿也，密以計約之。比至河陽，詐以疾亟召謨，謨至，臯示已喑，瞪謨而瞑。謨乃勉哀而哭，手自唅襲。既逸臯而葬其棺，人無知者。從吏以詔書還。臯母初不知，聞臯之死，慟哭傷行路。祿山不疑其詐死，許其母歸。臯時微服匿跡，候母於淇門，既得侍其母，乃奉母晝夜南去。及渡江，祿山已反矣。由是名聞天下，其子德輿為相。　　涇師作亂，駕幸奉天。兵部侍劉乃臥疾在私第，賊泚遣使以甘言誘之，乃稱疾篤。又令其偽宰相蔣鎮日來招誘，乃托瘴疾，灸灼遍身。鎮再至，知不可劫脅，歎息曰：「鎮亦嘗忝列曹郎，苟不能死，以至於斯。寧以自辱羶腥，復欲污穢賢哲乎？」歔欷而退。乃聞駕再幸梁州，搏膺呼天，絕食而卒。　　淮西之師汴帥韓宏，驕矜倔強，常倚賊勢索，朝廷姑息。惡李光顏力戰，陰圖撓屈，計無所施，遂舉大梁城，求得一美婦人，教以歌舞弦管六博之藝，飾之以珠翠金玉衣服之具，計費數百，乃命使者送遺光顏。冀光顏一見悅惑，而怠於軍政也。使者即齎書先造光顏壘曰：「本使令公憂公暴露，欲進一妓以慰公征役之思。」光顏曰：「今日已暮，明旦納焉。」詰朝，光顏乃大宴軍士，三軍咸集，命使者進妓。妓至，則容止端麗，殆非人間所有，一座皆驚。光顏謂來使曰：「令公憐光顏離家室久，舍美妓見贈，誠有以荷德也。然光顏受國家恩深，誓不與逆賊同生日月下。今戰卒數萬，皆棄妻子蹈白刃，光顏柰何獨以女色為樂？」言訖，泣涕嗚咽。堂下兵士數萬皆感激流涕，乃厚以縑帛酬其來使，俾領其妓自度上而回。自此兵眾彌加激勵。　　柳公綽丁母崔夫人之喪，三年不沐浴。事繼母薛氏三十年，姻戚不知公綽非薛氏所生。　　柳仲郢為牛僧孺辟客，李德裕知其無私，奏為京兆尹。仲郢謝曰：「下官不期太尉恩獎及此，仰報盛德，敢不如奇章公門館。」德裕不以為嫌。仲郢常感德裕之知，大中朝李氏無祿仕者，仲郢領鹽鐵時，取德裕兄子從質為推官，知蘇州院事，令以祿利贍南宅。令狐綯為宰相，不悅仲郢，與綯書曰：「任安不去，常自愧於昔人；吳詠自裁，亦何施於今日。李太尉受責既久，其家已空遂絕蒸嘗，誠增痛惻。」綯深歎與。從質正員官徐晦為楊憑所薦，憑貶臨賀尉，交親無敢祖送者，晦遂至藍田。時權德輿為相，與憑交分最深，聞晦之行，謂晦曰：「無乃為累乎？」晦曰：「布衣受楊公之眷，方茲流播，何忍不送？如相公他日為奸邪所譖，失意於外，晦安得與相公輕別。」德輿稱之於朝，中丞李夷簡請晦為監察，曰：「聞公送楊臨賀，肯負國乎？」　　任迪簡為李景略判官，性厚重，嘗有軍宴行酒者，誤以醯進迪簡，以景略性嚴，勉為盡之，歸而毆血。軍士聞之泣下。及景略卒，軍士皆曰：「判官仁者，奉以為帥。」　　王義方坐與刑部尚書張亮交通，貶儋州吉安丞。貞觀二十三年改洦水丞。時張亮兄子皎配流在崖州，來依義方而卒。臨終托以妻子，及致屍還鄉。義方與皎妻自誓於海神，使奴負柩，令皎妻抱其赤子，乘義方之馬，徒步而還。先之原武葬皎，白告張亮。送皎妻子歸家，乃之泊水。　　元德秀字紫芝，以不及親在而娶，終身不婚。曰：「兄有子以祀先人矣。」先是兄子無乳媼，德秀自乳之，數日湩流，兄子能食乃止。其後兄子婚娶，以家貧無以為禮，求為魯山令，以誠信化，秩滿結廬陸渾山，有長往之志。屬歲饑，庖廚不爨，彈琴讀書，怡然自得。房管每見德秀，歎息曰：「見紫芝眉宇，使人名利之心都盡。」及卒，門人相與諡為文行先生。　　元德秀為魯山令，有盜繫獄，會縣界有虎暴，盜請殺虎贖罪。德秀許之。胥史爭曰：「盜詭計苟免擅放官司囚，恐為累也。」德秀曰：「吾不欲負約，如有累，吾自當之。」即破械出之。明日盜負虎而還。　　後唐刑部侍郎鄭韜光，字龍府，自襁褓迨於懸車，凡事十一君，越七十載，所任無官謗，無私過，三持使節，不辱君命。士無賢不肖，皆恭已接納。晚年背傴，時人咸曰：「鄭傴不迂。」平生交友之中無怨隙，親族之間無愛憎，恬和自如，性尚平簡，及致政歸洛，甚愜終焉之志。卒年八十。　　後唐趙光逢幼嗜墳典，動守規檢，人目為玉界尺。弟光允為平章事，時謁問於私第語及政事。他日光逢署其戶曰：「請不言中書事。」清淨寡慾端默如此。光逢兩登廊廟，四退邱園，百行五常，不欺暗室。搢紳咸仰，以為名教主。　　呂兗為滄州節度判官，劉守光攻陷滄州，兗被擒族誅，子琦年十五，將就戮。有趙玉者，幽薊義士也，久游兗門，見琦臨危，紿謂監刑者曰：「此子某之同氣也，幸無濫焉。」乃引之俱去。琦病足，玉負之而行，逾數百里，變姓名乞食於路，乃免於禍。琦仕石晉，至兵部侍郎。高祖將以琦為相，忽遇疾而逝。常以玉免已於難，欲厚報之。玉遇疾，琦親為扶持，供其醫藥。玉卒，代其家營葬事。玉之子曰文度，既孤而幼，琦誨之甚篤。及其成人登進士第，尋升宦路，琦之力也。時議者以非玉之義不能存呂氏之嗣，非琦之仁不能撫趙氏之孤。惟仁義二公得之。燕趙之士流為美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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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武帝永初二年祀南郊，大赦。裴子野論曰：「夫郊祀天地，修歲事也；赦彼有罪，夫何為哉。」　　魏群臣請增峻京城及修宮室，曰：「《易》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又蕭何云：『天子以四海為家，不壯不麗，無以重威。』」魏主曰：「古人有言：『在德不在險。』屈丐蒸土築城，而朕滅之。豈在城也。今天下未平，方須民力，土功之事，朕所未為。蕭何之對非雅言也。」　　宋孝武奢侈無度，多所造立，賦調繁嚴，征役過苦。前廢帝即位，悉皆削除。由紫極南北馳道之屬，皆被毀壞。自孝建以來至大明末，凡諸制度，無或存者。蔡興宗於坐，慨然謂顏師伯曰：「先帝雖非盛德，要以道終始，三年無改古典所貴。今殯宮始徹，山陵未遠，而凡諸制度興造，不論是非，一皆刊削。雖復禪代，亦不至爾。天下有識者，當以此窺人。」師伯不能用其言。　　周容清貧寡慾，終日食蔬。雖有妻子，獨處山舍。甚機辯。王儉問曰：「卿山中何所食？」答曰：「赤米白鹽綠葵紫蓼。」文惠太子問容：「菜食何味最勝？」答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　　梁何遠言不虛妄，蓋其天性。每戲語人云：「卿能得我一妄語，則謝卿一縑。」眾共伺之，不能記也。　　顧歡黨道教，袁粲崇佛，說張融曰：「道之與佛，遙極無二。吾見道士與道人戰，儒墨道人與道士論是非。昔有鴻飛天首，積遠難亮，越人以為鳧，楚人以為乙，人自楚越，鴻常一爾。」　　周賀若敦以有怨言，為宇文護所殺。臨刑呼子弼，謂曰：「吾欲平江南，然心不果。汝當成吾志。吾以舌死，汝不可不思。」因引錐刺弼舌出血，誡以慎口。後弼果平陳。　　唐太宗謂侍臣曰：「君依於國，國依於民，刻民以奉君，猶刻肉以充腹。腹飽而身斃。君富而國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來，常由身出。夫欲盛則費廣，費廣則賦重，賦重則民愁，民愁則國危，國危則喪矣。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縱欲也。」　　太守時有上書，請去佞臣者。上問佞臣為誰，對曰：「臣居山澤，不能的知其人，願陛下與群臣言，或陽怒以試之，彼執理不屈者，直臣也；畏威順旨者，佞臣也。」太宗曰：「君自為詐，何以責臣下之直乎？朕方以至誠治天下，見前世帝王好以權譎小數接其臣下，常竊恥之，卿策雖善，朕不取也。」　　治書侍御史權萬紀上言：「宣饒銀礦，發辦之可得數百萬緡。」上曰：「朕貴為天子，所乏者非財也，但恨無嘉言可以利民爾。與其多得數百萬緡，何如得一賢才。卿未嘗進一賢退一不肖，而專言稅銀之利。昔堯舜抵璧於山，投珠於谷，漢之桓靈乃聚錢為私藏。卿欲以桓靈待我耶？」是日黜萬紀，使還家。　　太宗指殿柱謂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營構既成，勿數改易。苟易一榱正一瓦，踐履動搖，必有所捐。若慕奇功，燮法度，不常其德，勞費實多。」　　肅宗欲敇諸將克長安日，發李林甫墓，焚骨揚灰。李泌曰：「陛下方定天下，柰何仇死者？彼枯骨何知？徒示聖德之不宏爾。且方今從賊者，皆陛下之仇也。若聞此舉，恐阻其自新之心。」上不悅，曰：「此賊昔日百方危朕，當是時，朕不保朝夕。朕之全，天幸爾。林甫亦惡卿，但未及害卿而死，爾柰何矜之？」泌曰：「臣非不知所以言。上皇有天下向五十年，太平娛樂，一朝失意，遠處巴蜀。南方地惡，上皇春秋高，聞陛下此敇，意必以為用韋妃之故。內慚不懌，萬一感憤成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大，不能安君親。」言未畢，上流涕被面，降階仰天拜曰：「朕不及此，是天使先生言之也。」遂抱泌頸泣不已。　　太宗幸翠微宮，房玄齡在京城留守。太宗以李緯為民部尚書，有自京師來者，太宗問曰：「玄齡聞李緯拜尚書如何？」對曰：「玄齡但云：『李緯好髭鬚。』更無他語。」太宗遽改授緯洛州刺史。其為當時准的如此。　　太宗謂侍臣曰：「朕每日坐朝，欲出一語，即思此言於百姓有利益否？所以不能多言。」杜止倫進曰：「君舉必書史記言動，臣職當修起居注，不敢不盡愚直。若陛下一言乖於道理，則千載累於聖德。非直當今損於百姓，願陛下慎之。」　　魏徵謂太宗曰：「願陛下使臣為良臣，勿使臣為忠臣。」帝曰：「忠良有異乎？」徵曰：「良臣稷契臯陶是也，忠臣龍逢比干是也。良臣使身獲美名，君受顯號，子孫長世，福祿無疆；忠臣身陷誅夷，君陷大惡，家國並喪，空有其名。以此而言，相去遠矣。」帝深納其言。　　高宗責侍臣不進賢良，眾皆莫對。李安期對曰：「天下至廣，非無英俊。但比來公卿有所薦引，即遺囂謗以為朋黨。沉屈者未申，而在位者已損，所以人思苟免，競為緘默。若陛下虛己招納，務於搜訪，不忌親仇，惟能是用，讒毀亦既不入，誰敢不竭忠誠。此事由陛下，非臣等所能致也。」高宗深然其言。　　高宗謂侍臣曰：「朕思養人之道未得其要，公等為朕思之。」來濟對曰：「昔齊桓公出遊，見老而饑寒者，命賜之食。老人曰：『願賜一國之饑者。』賜之衣，曰：『願賜一國之寒者。』公曰：『寡人之廩府，安足以週一國之饑寒？』老人曰：『君不奪農時，則國人皆有餘食矣；君不奪蠶妾，則國人皆有餘衣矣。故人君之養人在省其征役而已。今山東役丁，歲則數萬。役之則人太勞，取庸則人太費，臣願陛下量公家所須外，餘悉免之。』」上從之。　　尚方監裴匪躬欲鬻苑中果菜收其利。蘇良嗣為西京留守，駁之曰：「昔公儀相魯，拔葵去織。未聞萬乘之主鬻果菜與下人爭利也。」　　少府監裴匪舒善營利，奏賣苑中馬糞，歲得錢二十萬緡上。以問劉仁軌，對曰：「利則厚矣，恐後代稱唐家賣馬糞，非佳名也。」乃止。　　馬周有機辯，能敷奏。太宗曰：「我於馬周，暫不見便思之。」岑文本謂所親曰：「吾見馬君論事多矣，援引事類，揚搉古今，舉要刪蕪，會文切理，一字不可加一言，不可減。聽之靡靡，人忘倦。昔蘇張終賈，正應此耳。」　　程名振奏對失旨，太宗動色，詰之。名振酬對逾辯，太宗意解，謂左右曰：「房玄齡常在我前，每見別嗔餘人，顏色無主。名振平生不見我，何來責讓，而詞理縱橫，亦奇士也。」擢為右驍衛將軍。　　劉仁軌平百濟，浮海西還。仁軌初行，謂人曰：「天將富貴此公耳。」於州司請歷日一卷並七廟諱，人怪其故，答曰：「擬削平遼海，頒示國家正朔，使夷俗遵奉焉。」至是皆如其語。　　中書舍人徐堅，以集賢院學士多非其人，所司供膳太原。嘗謂朝列曰：「此輩於國家何益，如此虛費，將建議罷。」張說曰：「自古帝王功成，則有奢縱之失，或與池台或玩聲色。今聖王崇儒重道，親自講論，刊正圖書，詳延學者。今麗正書院，天子禮樂之司，永代規模不易之道也。所費者大，徐子之言何其隘哉？」元宗知之，由是薄堅。　　張嘉貞欲杖裴冑先，張說爭之，嘉貞不悅曰：「何言事之深也？」說曰：「宰相時來則為之，豈能長據。若貴臣盡當可杖，恐吾輩行自及矣。此言非為冑先，乃為天下士君子也。」　　鄭元璹謂頡利曰：「漢與突厥風俗各異，漢得突厥既不能臣，突厥得漢復何所用？且抄掠資財，皆入將士，在於可汗一無所得。不如和好，國家必有重賚幣帛，皆入可汗，坐受利益。」頡利納其言，即引還。　　唐制財賦皆入左藏庫太府，四時以數聞。比部覆其出入，上下相轄，奸無所容。至第五琦，以京師多豪將，求取無節，乃盡輸大盈庫心，天下公賦為人君私藏中官，領事幾三百人，有司不能窺其出入者，殆二十年矣。楊炎作相，頓首於上前論之，乞以歸有司度。禁中所費，一歲幾何，進入不敢虧，如此乃可議政。德宗下詔從之。炎以片言移人主意，議者以為難，中外稱之。　　崔祐甫為相，淄青李正已畏德宗威德，表獻錢三十萬貫。上欲納之，慮已反覆，欲以計止之，又未有其詞。延問宰相，祐甫曰：「請遣使往淄青宣慰將士，便以此錢賜之，使將士深荷聖恩，又令外藩知朝廷不重財貨。」上悅而從之，正已大慚，心畏服焉。　　魚朝恩惡郭子儀，使人發其父墓。及自涇陽入，朝議者慮其構燮，公卿憂之。子儀見，帝勞之，子儀號泣奏曰：「臣久主兵，不能禁暴。軍士殘人之墓固亦多矣。此臣不忠不孝，上獲天譴，非人患也。」朝廷聞其言乃安。　　周墀初作相，私謂韋澳曰：「才小任重，何以相救？」澳曰：「願相公無權。」墀愕然不喻其旨。澳曰：「爵賞刑罰非公共欲行者，願不以喜怒愛憎行之，但令百司群吏各舉其職，則公斂衽於廟堂之上，天下自理。何要權也？」墀深然之。　　崔群為翰林學士，以讜言正論聞於時。憲宗嘉賞，降宣旨云：「自今後學士進狀，並取崔群連書然後進來。」群以禁密之司，動為故事，自爾學士，或惡直醜正，則具不學，士無由上言。群堅不奉詔，三疏論奏方允。　　崔群曰：「人皆以天寶十五年祿山自范陽起兵是治亂分時，臣以為開元二十年罷賢相張九齡，專任奸臣李林甫，治亂自此分矣。用人得失，所繫非小。」　　殷侑欲舍王廷湊，專討李同捷，其疏末云：「伏願以宗社安危為大計，以善師攻心為神武，以含垢安人為遠圖，以網漏吞舟為至誡。」文宗雖不納，然深嘉其言。李訓之亂，上問以治安之策，侑極言：「委任責成，宜任朝之耆德。新進小生，無宜輕用。」帝深加之，賜以錦彩黃金。　　文宗召趙宗儒，問以理道。對曰：「堯舜之化慈儉而已。願陛下守而勿失。」上嘉納之。　　韋溫在朝時，與李珏、楊嗣復周旋。及楊李禍作，歎曰：「楊三李七若取我語言至是耶？」初溫勸楊、李征用德裕，釋憾解慍，二人不能用，故及禍。　　憲宗季年，銳於服餌。裴潾疏曰：「君之藥臣先嘗之，親之藥子先嘗之，臣子一也。臣願所有金石煉藥人及所薦之人，皆先服一年，以考其真偽，則自然明驗矣。」　　訓注之禍，宦者氣盛，凌轢南司。延英議事，中貴語必引訓注以折文臣。李石鄭覃謂之曰：「京師之亂，始自訓注。而訓注之起，始自何人？」仇士良等不能對。其勢稍抑。縉紳賴之。　　幽州楊志誠逐李載義，自為帥。文宗聞之，驚，急召宰相。時牛僧孺先至，上曰：「可柰何？」僧孺曰：「此不足煩聖慮。臣被召，疾趨氣促，容臣稍緩息以對。」上良久曰：「卿以為不足憂，何也？」僧孺對曰：「陛下以范陽非國家所有，前時劉總向化，以土地歸闕。朝廷約用錢八十萬貫，而未嘗得范陽尺布斗粟上供天府，則今日志誠之得，猶前日載義之得也。陛下但因而撫之，亦事之宜也。且范陽國家所賴者，以其北捍突厥，不令南寇。若假志誠節鉞，錫其土地，必自為力。則爪牙之用，固不計於逆順。」上大喜曰：「如卿之言，吾灑然矣。」　　張公藝鄆州人，九代同居。高宗有事泰山，親幸其宅，問其義居所以久。其人請紙筆，但書百餘忍字。高宗為之流涕，賜以縑帛。　　司馬承禎，睿宗問以理國。對曰：「順物自然而無私焉，而天下理。《易》曰：『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是知天不言而信，不為而成，無為之旨，理國之道也。』」睿宗歎息。　　元宗問吳筠，以道法之精，無如五千言，其餘枝詞蔓說，徒費紙札耳。　　元宗幸東都過崤谷，道隘不治，上欲免河南尹及知頓使，宋璟諫曰：「陛下方事巡幸，今以此罪二臣，恐將來民受其弊。」上遽命釋之。璟曰：「陛下罪之，以臣釋之，是代陛下受德。請令待罪朝堂，而後赦之。」從之。　　憲宗誅李錡，有司籍錡家財輸京師。翰林學士裴垍李絳上言：「以為李錡僭侈割剝六州之人以富其家，或枉殺其身而取其財，陛下閔百姓無告，故討而誅之。今輦金帛以輸上京，恐遠近失望，願以逆人資財賜浙西百姓，代今年租賦。」上嘉歎久之，即從其言。　　憲宗從容問李絳曰：「諌官多謗訕朝政，皆無事實，朕欲謫其尤者一二人，以儆其餘，何如？」對曰：「此殆非陛下之意，必有邪臣欲壅蔽陛下之聰明也。人臣死生，繫人主喜怒，故敢發口諫者有幾？就有諫者，皆晝度夜思，朝刪暮減，比達什無二三。故人主孜孜求諫，猶懼不至，況罪之乎？如此杜天下之口，非社稷之福也。」上善其言而止。　　石晉桑維翰恐與敵失歡，上疏曰：「議者以陛下於契丹有所供億，謂之耗蠹，有所卑遜，謂之屈辱。微臣所見，則曰不然。且以漢祖英雄，猶輸貨於冒頓；神堯武略，尚稱臣於可汗。此謂達於權變，善於屈伸，所損者微，所利者大。必若因茲交構，遂成釁隙，自此歲歲征發，日日轉輸，困天下之生靈，空國家之府藏，此為耗蠹，不亦甚乎？兵戈既起，將帥擅權，武吏功臣，過求姑息，邊藩遠郡得以驕矜，外剛內柔，上凌下替，此為屈辱，又非多乎？」　　晉天福初，頻有肆赦。張允進駁赦論曰：「《管子》云：『凡赦者小利而大害，久而不勝其禍。無赦者小害而大利，久而不勝其福。』又《漢紀》云：『吳漢疾篤，帝問所欲言，對曰：「唯願陛下無赦耳。」』如是何也？蓋行赦不以為恩，不行赦亦不以為無恩，為赦有罪故也。竊觀自古帝王，皆以水旱，則降德音，而宥過開狴牢以放囚。假有二人訟，一有罪一無罪，若有罪者見舍，則無罪者銜冤。銜冤者何疏，見舍者何親？如此乃致災之道，非救災之術也。」帝覽而嘉之，降詔獎飾，仍付史館。　　江南李昇問道士王棲霞：「何道可致太平？」對曰：「王者治心治身及治家國，今陛下尚未能去饑嗔飽喜，何論太平？」昇後自簾中稱歎，以為至言。

政事

　　宋交州刺史杜慧度，為政纖密。一如治家。吏民畏而愛之，城門夜開，道不拾遺。　　武帝以謝方明為丹陽尹。方明善治郡，所至有能名。承代前人，不易其政。必宜改者，則以漸移變，使無跡可尋。　　山陰劇邑三萬戶，前後官長，晝夜不得休，事猶不舉。顧凱之御繁以約，縣用無事。晝日垂簾，門階閒寂。宋世為山陰務，簡而事理，眾莫及也。　　顧憲之為建康令，人號神明。權要請托，長吏貪殘，據法直繩，無所阿縱。性又清儉，強力為政，甚得人和。故都下飲酒醇者，輒號為顧建康，謂其清且美焉。　　梁陸襄為番陽內史，有彭李二家，先因忿爭，遂相誣告。襄和言解之，二人感恩，深自悔。乃為設酒，令其歡飲，同載而歸。人歌曰：陸君政無怨，家鬥既罷仇共車。　　梁始興王蕭憺為荊州刺史，有善政，被征還。朝人歌曰：「始興王，人之爹（徒我反），赴人急，如水火，何時復來哺乳我？」　　梁徐勉為侍中，時師方侵魏，候驛填委勉參掌軍書。劬勞夙夜，動經數旬，乃一歸家，群犬驚吠。勉歎曰：「吾憂國忘家，乃至於此。他日亦是傳中一事。」　　宋阮長之為武昌太守，時郡田祿以芒種為限，前此去官者，一年祿秩，皆入後人。長之去武昌郡代人，未至，以芒種前一日解印綬去。所蒞皆有風政，為後人所思。宋世言善政者咸稱之。　　宋傅炎與父僧祐，並有政績。炎為武康山陽令，二縣皆謂之傅聖。時云諸傅有理縣譜，子孫相傳，不以示人。臨淮劉元明亦有吏能，政事為天下第一。炎子翽代元明為山陰令，翽謂元明曰：「願以舊政告新令。」尹元明曰：「我有奇術，卿家譜所不載，臨別當以相示。」既而曰：「作縣令唯日食一升飯，而莫飲酒。此第一策也。」　　齊邱仲孚為山陰令，有聲稱。百姓謠曰：「二傅沈劉，不如一邱。」謂傅炎父子、沈憲、劉元明，相繼宰山陰，並有政績，而仲孚又過之。　　齊樂預為永世令，人懷其德。卒於官，有一老媼擔槲蔌葉造市貨之，聞預亡，大泣棄溪中，曰：「失樂令，我輩孤獨老姥，政應就死爾。」市人皆泣。其惠化如此。　　北齊宋世良為清河太守，獄內穭生桃樹，蓬蒿亦滿。每日牙門虛寂，無復訴訟者。謂之神門。及代有老人丁金剛曰：「老人年九十，記三十五政府。君非唯善政，清亦徹底。今失賢者，人何以濟？」　　北齊許惇為司徒主簿，以明斷見知。時人號曰入鐵主簿。後遷平陽太守，政為天下第一。惇美鬚髯，下垂至帶，號長鬣公。文宣因酒酣，提惇鬚稱美，以刀截之，惟留一握。惇懼，因不敢復長，又號齊鬚公。　　魏源懷性寬簡，不好煩碎，常語人曰：為政貴當舉綱，何必須太子細？譬如為屋，但外望高顯，楹棟平正，足矣。斧斤不平，非屋病也。　　隋庫狄士文為貝州刺史，過為嚴肅。司馬韋焜、清河令趙達並苛刻，惟長史有惠政。時語曰：刺史羅剎怒，司馬蝮蛇嗔，長史含笑判，清河生吃人。　　周豆盧績為渭州刺史，有惠政，華夏悅服。大致祥瑞，鳥鼠山俗呼為高武隴，其下渭水所出，其山絕壁千尋，由來乏水。諸羌苦之。績馬足所踐，飛泉湧出，有白烏翔止。廳前人謠曰：我有丹陽，山出玉漿，濟我人夷，神烏來翔。因呼其泉曰玉漿泉。隋趙軌為齊州別駕，文帝令入朝，父老將送者各揮涕曰：別駕在官水火，不與百姓交，是以不敢以壺酒相送。公清如水，請酌一杯水奉餞。軌受飲之。　　北齊李仲舉為修武令，為政寬簡，吏人號曰寬明。盧昌衡為平恩令，百姓號曰恩明，故時稱盧李寬恩之政。　　隋於仲文字次武，蜀中語曰：明斷無雙有於公，不避強御有次武。　　大業五年，郡國畢集。帝問納言蘇威、吏部尚書牛宏曰：其中清名天下第一者為誰？威等以宏化太守柳儉對。又問其次，曰涿郡丞郭絢、潁川郡丞敬肅，帝賜儉帛二百，絢肅各一百。隋劉曠為平鄉令，在職七年，風教大洽，獄中無繫囚，爭訟絕息，囹圄皆生草，庭可張羅。遷臨潁令，清名善政為天下第一。唐皇甫無逸為益州大都督府長史，每按部樵彩，不犯於人。嘗夜宿人家，遇燈炷盡，主人將續之，無逸抽佩刀斷衣帶以為炷。其廉介如此。　　顏游秦為廉州刺史，撫恤境內，敬讓大行。邑里歌曰：廉州顏有道，性行同莊老，愛人如赤子，不殺非時草。高祖璽書勞勉之。　　王方慶為廣州都督，廉而嚴。境內清肅。議者以為有唐以來治廣州者，無出方慶之右。則天有制褒之賜，雜彩六十段，並瑞錦等物，以彰善政。郭元振在涼州五年，華夏畏慕，令行禁止，牛羊被野，路不拾遺。舊涼州粟麥斛售數千，元振置屯田數年，豐稔至一匹絹糴數十斛。　　盧奂為南海太守，遐隅之地，貪吏斂跡。人用安之。開元以來四十年，廣府節度清白者有四，謂宋璟、裴冑先、李朝隱及奂也。　　尹思貞為司府少卿，時侯知一為司府卿，亦厲威嚴。吏人為之語曰：不畏侯卿杖，惟畏尹卿筆。其為人所服如此。　　裴漼父炎之，永徽中為同州司戶參軍。刺史李崇義以少年輕之。先是州中有積年舊案數百道，崇義促炎之便斷之，命書史數人連紙進筆，斯須剖斷並畢。文翰俱美，且盡予奪之理。崇義大驚謝曰：公何忍藏鋒，以成鄙夫之過！由是大知名，號為霹靂手。　　天寶十三載，連雨六十日。宰臣楊國宗惡京兆尹李峴不附已，出為長沙太守。時京師米麥踴貴，百姓謠曰：欲得米粟賤，無過追李峴。其為政得人心如此。　　裴遵慶判吏部南曹。天寶中海內無事，九流輻湊，每歲吏部選人，動盈萬數。遵慶敏識強記，精核文簿，詳而不滯，時稱吏事第一。　　韋元甫員錫同在韋陟幕中，元甫精於簡牘，錫詳於訊覆，時謂員推韋狀。　　賈明觀恃魚朝恩之勢，恣行兇忍毒甚豺狼。朝恩既誅，元載納明觀奸計，令江西效用。百姓懷磚瓦候之，元載護之獲免。在洪二年，魏少游為觀察使，承元載意容之。及路嗣恭代少游到州，即日杖殺。識者以是減魏之名，多路之政。嗣恭本名劍客，歷仕郡縣，有能名。累至神烏令，考績上上，為天下最，賜名嗣恭。　　劉晏掌計，雅得其術，賦入豐羨。李巽掌使，一年征課所入，類晏之多歲。明年過之，又一年加一百八十萬貫。舊例每歲運江淮米五十萬斛抵河陰，久不盈其數，惟巽三年登焉。　　李勉在廣州，性廉潔，舶船來都不檢閱。先是舶船泛海至者，歲才四五。勉之末年，至者四十餘。在官累年，器用車服無增飾。及代歸至石門停舟，悉搜家人所貯南貨犀象諸物，投之江中。耆老以為可繼前朝宋璟、盧奂、李朝隱之徒。　　高崇文為長武城使，練卒五千，常若寇至。永貞元年劉辟據蜀叛，杜黃裳薦崇文討辟。中使卯時宣命，崇文辰時出師。五千器用無闕。至興元，軍中有折逆旅七箸者，斬之以徇，遂平蜀寇。　　魚朝恩以郝廷玉善陣，欲觀其教閱，廷玉乃於營內列部伍，鳴鼓角而出，分而為陣，箕張翼舒，乍離乍合，坐作進退，其眾如一。朝恩歎曰：吾在兵間十餘年，始見郝將軍之訓練爾。治戎若此，豈有前敵耶！廷玉淒然謝曰：此非末校所能，臨淮王李光弼之遺法也。太尉善御軍，賞罰當功過。每校旗之日，軍士小不如令，必斬之以徇。由是人皆自效，而赴蹈馳突，有心破膽裂者。太尉薨變以來，無復校旗之事矣。　　盧坦為壽安令，時河南尹征賦限窮，而縣人訴以機織未就，請寬十日。府不許，坦令人戶但織而輸，勿顧限也，違之不過罰令俸爾。既成而輸，坦亦坐罰。由是知名。　　馬總敦儒學，長於政術。在南海累年，清廉不擾，夷獠便之。於漢所立銅柱處，以銅一千五百斤特鑄二柱，刻書唐德，以繼伏波之跡。　　淮西之師柳公綽選卒六千，屬李聽。軍既行，公綽時令左右省問其家，如疾病養生送死，必厚廩給之。士之妻冶容不謹者，沉之於江。行卒相感曰：中丞為我輩治家事，何以報效！故鄂人戰每克捷。　　盧鈞為廣州刺史，為政廉潔，請監軍領市舶使，已一不干預。自貞元以來，衣冠得罪流放嶺表，子孫貧悴不能自還，鈞減俸錢為之營槥櫝，致醫藥，畢婚嫁。凡數百家。山越之俗，服其德義。　　張允濟為武陽命，曾有行人候曉先發，遺衫於路。行十數里方覺，或謂曰：我武陽境內路不拾遺，但能回取，物必當在。如言果得。遠近稱之績政尤異。　　薛大鼎為滄州刺史，開無棣河引魚鹽於海。百姓歌之曰：新河得通舟楫利，直達滄海魚鹽至。昔日徒行今騁駟，美哉薛公德滂被。大鼎與瀛州賈敦頤、冀州鄭德本，俱有美政。河北稱為鐺腳刺史。　　賈敦頤為洛州刺史，有異政。百姓樹碑於大市通衢。後弟敦實為洛州長史，又有惠政。百姓復刻石頌美，立於兄碑之側。時人號為棠棣碑。　　田仁會為郢州刺史，天旱，仁會自曝祈雨，竟獲甘澤。其年大熟。百姓歌曰：「父母育我田使君，精誠為人上天聞。田中致雨山出雲，倉廩既實禮義申。但願常在不患貧。」　　馮元淑則天時為清漳令，有殊績，百姓號為神明。又歷濬儀、始平縣令，皆單騎赴職，未嘗以妻子之官。所乘馬午後則不與芻，云令其作齋。身及奴僕，每日一食而已。俸祿之餘，皆供公用，並給貧士。人或譏其邀名，元淑曰：「此吾本性，不為苦也。」　　袁滋字德深，為華州刺史，以寬易清簡為政，人甚愛之。征為金吾衛大將軍，以楊於陵代之，百姓遮道不得進，於陵宣言曰：「於陵不敢易袁公之政。」然後羅拜而去。　　馮立為廣州都督，嘗至貪泉，歎曰：「此吳隱之所酌泉也，飼一杯水何足道哉？吾當汲而為食，豈止一杯，即安能易吾性乎？」　　道州之民多矮，每年常配鄉戶貢其男，號為矮奴。陽城為太守，不平其以良為賤，又閔遠氓，歲有離異之苦，乃抗疏論而免之。自是停歲貢。民皆賴之，無不泣荷。　　元宗時蒲州刺史陸象先，政尚寬簡，吏民有罪，多曉諭遣之。州錄事言於象先。象先曰：「人情不遠，此屬豈不解吾言耶？必欲棰撻以示威，當從汝始。」錄事慚而退。象先嘗謂人曰：「天下本無事，但庸人擾之爾。苟清其源，何憂不治？」　　元宗賜酺三日，上御五鳳樓。觀者喧隘，樂不得奏。金吾白挺如雨，不能遏止。上患之。高力士奏河南丞嚴安之為理嚴，為人所畏，請使止之。上從之。安之至，以手板繞場畫地曰：「犯此者死。」於是三日指其畫以相戒，無敢犯者。　　五代漢劉審交為汝州防禦使，郡人歌之。卒於官，郡人聚哭柩所，列狀乞留葬本州界，建祠立碑，詔贈太尉。馮道聞之曰：「予嘗為劉汝州僚佐，知其為人廉平慈善，無害之良吏也。民之租稅不能減也，傜役不能息也，寒者不能衣也，餒者不能食也，百姓自汲汲然，使君何有於我哉！然身死之日，黎民懷感者，誠以不行鞭撲不行刻剝，不因公以徇私，不容物以利已，薄罰宥過，謹身節用，安俸祿守禮分而已。」　　劉知遠謂晉高祖曰：「願陛下撫將相以恩，臣請戢士卒以威。恩威兼著，京邑自安。本根安固，則枝葉不傷矣。」知遠乃嚴設科禁，宿衛諸軍無敢犯者。有軍士盜紙錢一襆，主者擒之，左右請釋之。知遠曰：「吾誅其情，不計其直。」竟殺之。由是眾皆畏服。

文學

　　齊謝眺長於五言詩，沈約曰：「二百年來無此詩也。」　　宋謝惠連十歲能屬文，族兄靈運賞之，云：「每有篇章對，惠連輒得佳語。嘗於永嘉西堂思詩，竟日不就。忽夢見惠連，即得『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曰：『此語有神助，非吾語也。』」　　宋文帝令群臣作赤鸚鵡賦。袁淑文魁當時，見謝莊賦，歎：「江東無我，卿當獨秀。我若無卿，亦一時之傑也。」　　梁王筠為詩能用強韻。沈約嘗啟武帝，言晚來名家無先筠者。又謂王志曰：賢弟子之文章，可謂後來獨步。謝眺嘗見，語云：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近見筠數首，方知此言為實。　　王筠字元禮，自序云：少時抄書，老而彌篤。雖遇見瞥觀，皆即疏記。後重省覽，歡興彌深。習與性成，不覺筆倦。　　顏延年問鮑昭，已與謝靈運優劣。昭曰：謝五言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列繡，亦雕繢滿眼。延年每薄湯惠休詩，謂人曰：惠休製作，委巷間歌謠爾。方當誤後生。時議者以延年、靈運，自潘岳陸機之後，文士莫及。江右稱潘陸，江左稱顏謝焉。　　齊衡陽王鈞嘗手細寫五經一部，置於中箱中，以備遺忘。侍讀賀玠問曰：殿下家有墳索，復何須蠅頭細書，別藏巾箱中？答曰：以便檢閱。且一更手寫，則永不忘矣。諸王聞而爭效之。巾箱五經自此始也。　　梁沈約撰四聲譜，以為在昔，詞人累千載而不悟，而獨得之胸襟，窮其妙旨，自謂入神之作。武帝雅不好焉。嘗問周舍曰：何謂五聲？舍曰：天子聖哲是也。然帝竟不甚遵用約也。　　江淹以文章顯，晚節才思微退。云為宣城太守時，罷歸泊禪靈寺渚。夜夢一人，自稱張景陽，謂曰：前寄一匹錦，今可見還。淹探懷中得數尺與之。此人大恚曰：那待割截都盡！顧見邱遲，謂曰餘此數尺，既無所用，以遺君。自爾淹文章躓矣。又嘗宿於冶亭，夢見一丈夫，自稱郭璞，謂曰：吾有筆在卿處多年，可以見還。淹乃探懷中得五色筆一以授之，爾後為詩絕無美句。時人謂之才盡。　　任昉以文才見知，時人云任筆沈詩，以昉能為文，約為詩也。昉聞病之。晚節轉好為詩，欲以傾沉。然用事過多，屬辭不得流便。士子慕之，轉為穿鑿。於是有才盡之談矣。　　梁鄭灼性精勤，尤明三禮。少時嘗夢與皇侃遇於途，侃謂曰：鄭郎開口。侃因唾灼口中。自後義理益進。多苦心熱，瓜時以瓜鎮心，起便讀誦。其篤志如此。　　陳沈不害通經術，善屬文。雖博綜經典，而家無卷軸。每制文，操筆立成，曾無尋檢。汝南周宏正稱之曰：沉生可謂無意聖人者乎？　　梁何思澄與宗人遜及何子朗俱擅文名。世人語曰：人中爽，有子朗。又語曰：東海三何，子朗最多。思澄聞之曰：此言誤矣。如其不然，故當歸遜。思澄意謂此已也。　　北齊陸乂於五經最精熟，館中謂之石經。人語曰：五經無對有陸乂。　　後魏李謐少好學，師事孔璠。數年後璠還，就謐請業。時人語曰：青成藍，藍謝青。師何常，在明經。謐每曰：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遂絕跡下帷，杜門卻掃，棄產營書。手自刪削，卷無重復者四千有餘矣。　　隋薛道衡每構文，必隱坐空齋，蹋壁而臥。聞戶外有人便怒。其沉思如此。煬帝即位，獻高祖文皇帝詩。帝覽之不悅，曰：此魚藻之義也。以事殺之。　　唐房玄齡在秦王府十餘年，常典管記軍符府檄，駐馬立成，文約理贍。初無藁草，高祖嘗謂侍臣曰：此人深識機，宜足堪委任。每為吾兒陳事，必會人心千里之外，猶如面語。　　岑文本草詔誥，或眾務繁湊，即命書僮六七人，隨口並寫，須臾悉成。亦殆盡其妙。　　太宗既平寇亂，留意儒學，乃於宮城西起文學館，以待四方文士。杜如晦、房玄齡、於志寧、蘇世長、薛收、褚亮、姚思廉、陸德明、孔穎達、李元道、李守素、虞世南、蔡允恭、顏相時、許敬宗、薛元敬、蓋文達、蘇勖，號十八學士。圖其形狀，題其名字爵里，藏之書府，以彰禮賢之重也。諸學士並給珍膳，分為三番，更直宿於閣下。每軍國務靜，參謁歸休。即便引見，討論墳籍，商略前載。預入館者，時所傾慕，謂之登瀛州。李守素尤工譜學，自晉宋以降，四海士流及諸勛貴華戎閥閱，莫不詳究。當時號為肉譜。虞世南目為人物志，劉褘之以文藻知名。高宗時與元萬頃、范履冰、苗楚客、周思茂、韓楚賓，皆召入禁中，共撰列女傳。又密令參決，以分宰相之權。時人謂之北門學士。　　蘇頲機事填委文誥，皆出其手中。書令李嶠歎曰：舍人思如湧泉，非吾所及也。　　王方慶賞徐堅文章典實，常稱曰掌綸誥之選也。楊再思亦曰：此鳳閣舍人樣，如此才識，走避不得。　　楊炎與常袞並掌綸誥。袞長於除書，炎善為德音。自開元以來，言制誥之美者，時稱常楊焉。　　肅宗賞歎李揆曰：卿門地人物文章，皆當代所推。故時人稱為三絕。　　李賀之思，體勢如崇岩峭壁，萬仞崛起。當時文士從而效之，無能彷彿者。　　張薦祖鷟為兒童時，夢紫色大鳥，五彩成文，降於家庭。其祖謂之曰：五色赤文鳳也，紫文鸑也，為鳳之佐。吾兒當以文章瑞於明廷，因名鷟。蹇味道嘗賞之曰：此生天下無雙矣。凡應入舉，皆登甲科。員半千曰：張子之文，如青錢萬簡選中，未聞退時。時因之為青錢學士。　　權德輿於述作特盛，六經百氏，游泳漸漬。其文雅正而宏博，王侯將相，洎當時名人薨歿，以銘紀為請者十八九。時人為宗匠焉，尤嗜讀書，無寸晷暫倦。　　自魏晉以還，為文者多拘偶對，而經誥之指歸，遷雄之氣格，不復振起。韓愈所為文，務反近體，杼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語後學之士，取為師法。當時作者甚眾，無以過之。故世稱韓文焉。　　王起僻於嗜學，雖官位崇重，耽玩無斁，夙夜孜孜，忘於寢食。無書不覽，經目靡遺。　　柳璨為左拾遺，公卿朝野托為箋奏。時譽日洽，以其博奧，目為柳篋子。昭宗召為翰林學士，即以為相。任人之速，古無茲例。　　鳳閣舍人王劇，勃之弟也。壽春等五王初出閣，同日受冊，有司志載冊文百寮在列，方知闕禮。宰相相顧失色。劇立召書史五人，各令執筆，口占分寫，一時俱畢。詞理典贍，人皆歎服。　　文士撰碑頌皆以徐庾為宗，氣調漸劣。富嘉謨與吳少微，屬詞皆以經典為本，時人欽慕之，文體千變，稱為吳富體。　　李邕早擅才名，尤長碑頌，雖貶職在外，中朝衣冠及天下寺觀，多持金帛往求其文。前後所制凡數百首，饋遺亦巨萬。時議以自古鬻文獲財，未有如邕者。　　元稹論杜甫之詩云：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前人之所獨專，能所不能，無可無不可。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　　後唐武皇議欲修好於梁祖，命李襲吉為書云：毒手尊拳，交相於暮夜；金戈鐵馬，欒踐於明時。梁祖曰：李公斗絕一隅，安得此文士？如吾之智算，得襲吉之筆才，如虎傅翼矣。　　五代周王仁裕年二十五，方有意就學。一夕夢剖其腸胃，引西江水以浣之，又睹水中砂石，皆有篆文，因取而吞之。及寤，心意豁然，自是性識日高，有詩萬餘首，勒成百卷。目之曰西江集。蓋以嘗夢吞西江文石，遂以為名焉。

方正

　　梁徐勉為吏部尚書，嘗與門人夜集。客有虞皓，求詹事五官，勉正色答云：今夕止可談風月，不宜及公事。時人服其無私。梁朱異方貴用事，賓客輻湊，欲引江子一為助。異，子一之姑夫也。子一知異不為物議所歸，未嘗造門。其高洯如此。　　齊御史中丞顏見遠，梁武帝受禪，見遠不食，發憤數日而卒。武帝聞之曰：我自應天從人，何豫天下士大夫？而顏見遠乃至於此。　　陶淵明侃之曾孫，自以晉世宰輔，恥復屈身後代。自宋武帝王業漸隆，不復肯仕。所著文章皆題其年月，義熙以前，明書晉氏年號。自永初以來，惟云甲子而已。　　魏高道穆為御史中尉，帝姊壽陽公主行，犯清路。執赤棒卒呵之不止，道穆令卒棒破其車。公主深恨，泣以訴帝。帝曰：高中尉清直人，彼所行者公事，豈可以私恨責之也。道穆後見帝，帝曰：家姊行路相犯，深以為愧。道穆免冠謝。帝曰：朕以愧，卿反謝朕。　　北齊邢峙以經授皇太子，方正純厚，有儒者風。廚宰進食有邪蒿峙，令去之。曰：此菜有不正之名，非殿下宜食。文宣聞而嘉之，賜以被褥縑纊。北齊蘇瓊為清河太守，性清慎，不發私書。有沙門道研求謁，意在理債。瓊每見則談問元理，道研無由啟口。弟子問其故，研曰：每見府君，逕將我入青雲間。何由得論地上事？遂焚債券。　　陳蕭引為建康令，時宦者李善度蔡脫兒多所請托，引一皆不許。或諫曰：李蔡之權，在位皆憚，亦宜少為身計。引曰：吾之立身，自有本末，亦安能為李蔡致屈就？令不平不過免職爾。　　唐高宗欲立昭儀武氏為后，長孫無忌數言不可。帝乃密遣使賜無忌金銀寶器各一車。　　張易之昌宗嘗命畫工圖寫武三思、李嶠、蘇味道等十八人形像，號為高士圖，引朱敬則預其事，固辭不就。史以為高潔守正如此。　　張易之誣魏元忠有不順之言，引張說令證之。說皇惑迫懼，宋璟曰：名義至重，神道難欺。必不可黨邪陷正，以求苟免。若緣犯顏流貶，芬芳多矣。或至不測，吾必叩閽救子，與子同死。努力，萬代瞻仰在此舉也。說感其言，及入，乃保明元忠，竟得免死。　　張昌宗私引相工李宏泰觀占吉凶，言涉不順，為飛書所告。宋璟為中丞，請窮究。則天曰：昌宗已自首。璟曰：昌宗事露自陳，且謀反大逆，無容首免。請勒就御史台勘鞫。則天不悅，楊再思遽宣敕，令璟出。璟曰：天顏咫尺，親奉德音。不煩宰臣，擅宣王命。則天意稍解，乃收易之等就台。俄有敕特原之，令詣璟謝。璟拒而不見。　　宋璟嘗侍宴朝堂，張易之兄弟皆為列卿位。舉箸待璟，久之方至。先執酒西向拜謝，飲不盡卮，遽稱腹痛而歸。　　中宗時，韋月將告武三思與韋后通，三思諷有司論月將大逆不道，帝詔殺之。宋璟請付獄，帝怒，岸幘出側門，謂璟曰：「朕謂已誅之矣，更何請也？」璟曰：「人言三思亂宮掖，陛下不問即斬之，臣恐有竊議者。故請按罪方行刑。」帝愈怒，璟曰：「請先誅臣，不然終不奉詔。」帝乃免月將死，流之嶺南。張嘉貞後為相，閱堂案，見璟危言切議，未嘗不失聲歎息。　　李元紘為雍州司戶，太平公主與僧寺爭碾磑，元紘斷還僧寺。豆懷貞為雍州長史，懼太平公主勢，促令改斷。元紘大書判後曰：南山或可改移，此終無搖動。懷貞不能奪。　　韓休為相，萬年尉李美玉得罪，上特令流之嶺外。休進曰：美玉位卑，所犯又非巨害，今朝有大奸尚不能去，豈可舍大而取小也？臣竊見金吾大將軍程伯獻，恃恩貪昌僭擬縱恣，臣請先出伯獻，而後罪美玉。上初不許之，休固爭曰：陛下若不出伯獻，臣不敢奉詔。上以其切直，從之。始蕭嵩以休柔和易制，引為同列。既知政事峭直，多折正嵩。宋璟聞之曰：不謂韓休，乃能如此仁者之勇也！上或宮中宴樂，及後苑遊獵，小有過差，輒謂左右曰：韓休知否？言終，諫疏已至。上嘗臨鏡默然不樂，左右曰：韓休為相，陛下殊瘦於舊，何不逐之？上曰：吾貌雖瘦，天下必肥。蕭嵩奏事常順指，既退，吾寢不安。韓休常力爭，既退，吾寢乃安。吾用韓休，為社稷爾，非為身也。　　宦官李輔國專權判行軍司馬，潛令官軍於人間聽察是非，謂之察事。忠良被誣構者繼有之。有所迫呼，諸司莫敢抗仰。御史台大理寺重囚推斷未了，追去釋放，莫有違者。每日就銀台門決天下事，便稱制敕禁中符印，悉佩之出入。凡敕輔國押署，然後施行。李峴為相，叩頭論輔國之罪，上悟，賞峴正直。輔國以此讓行軍司馬，請歸本官。察事等並停。　　崔祐甫性剛直，遇事不回。為中書舍人時，中書侍郎闕，祐甫知省事，與宰相常袞不合。隴州貓鼠同乳，袞以為瑞，率百官稱賀。祐甫獨不賀。中官詰之，祐甫云：此物之失常也，可弔不可賀。貓當食鼠，今受人養育，職既不修，何異法吏不觸邪，強吏不捍敵？恐須申僉憲司，察聽貪吏，戒諸邊吏，毋失巡檄，使貓能致功，鼠不為害。代宗深嘉之。　　興元元年，盧杞移知饒州。給事中袁高論其不可。張獻恭因紫宸殿對言高所奏至當。德宗未悟。獻恭復奏曰：袁高是陛下一良臣。德宗顧謂宰臣李勉曰：欲授杞一小州，可乎？對曰：陛下授大州亦可，其如士庶失望何？獻恭守正不撓如此。　　張延賞與柳渾同在相位。延賞怙權矜已，而疾渾守正。俾其所厚，謂渾曰：相公舊德，但節言於廟堂，則重位可久。渾曰：為吾謝張相公，渾頭可斷，而舌不可禁也。竟為延賞所擠罷相。　　朱泚盜據宮闕，源休勸泚偽迎鑾駕，陰濟逆志。乃遣其將韓旻疾趨奉天。時德宗蒼黃之中，未有武備，段秀實陷在賊中，以為宗社之危在頃刻，乃倒用司農印印符以追兵。旻至駱驛得符，軍人亦莫辨其印文，皇遽而回。秀實自度旻之來，已必死，明日泚召秀實議事，語至僭竊，秀實勃然，奪源休笏，唾泚面曰：狂賊，恨不斬汝萬段！遂擊之，泚舉臂自捍，才中其額，流血被面，匍匐而走。秀實遇害。　　肅宗嘗不豫，太卜云祟在山川。王璵作相，遣女巫分行天下，令中使監之。所至因緣為奸。有一巫盛年美色，以惡少數十自隨，宿黃州傳舍。刺史左震晨至驛門，扄鐍不可啟，震破鎖而入，曳女巫階下斬之。所從惡少皆斃。閱其贓賂數十萬，震籍以上聞。仍以贓錢代貧民租稅。其中使遣歸京。肅宗不能詰。　　肅宗欲大用李勉。會李輔國寵任，意欲勉降禮於已，勉不為之屈，竟為所抑，出歷汾虢刺史。後為相，盧杞自新州司馬除澧州刺史，袁高奏駁，遂授澧州別駕。勉謂德宗曰：眾人皆言盧杞奸邪，而陛下獨不知。此所以為奸邪也。時人多其正直。　　杜亞為東都留守，誣大將令狐運為盜。朝廷遣御史楊寧按之。亞以為不直，密表陳之，寧遂得罪。上信而不疑，宰相以獄大宜審，命李元素覆按，乃就決之。亞迎路，以獄成告元素。元素驗之五日，盡釋其囚以還。亞又誣奏元素，元素奏未畢，上叱出之。元素曰：臣一出，不得復見陛下。乞容盡詞。上意稍緩，元素盡言運冤狀明白，上乃悟，曰：非卿孰能辨之。後數月，竟得真盜。元素由是為時器重，有美官缺，人必指元素。　　李晟之子聽，為羽林將軍，有名馬。穆宗在東宮，令近侍諷聽獻之。聽以職總親軍，不敢從。及即位，擇太原帥，宰臣進擬，上皆不允，曰：李聽不與朕馬，是必可任。以為河東節度使。　　杜黃裳為太常卿，方王叔文之盜權，黃裳終不造其門。嘗語其子婿韋執誼，令率百官請皇太子監國。執誼遽曰：丈人才得一官，寧可復開口議禁中事耶？黃裳勃然曰：黃裳受恩王朝，豈可以一官見買！即拂衣而出。尋拜平章事。　　李藩為校書郎，王紹持權，邀藩一相見即用，終不肯。就為給事中制敕，有不可遂，於黃敕後批之。吏白：宜別連白紙。藩曰：別以白紙，是文狀。豈曰批敕耶？裴垍言於帝，以藩有宰相器，擢為平章事，與權德輿同在政府。河東節度使王鍔，遺賂權幸，有密旨王鍔可兼宰相，宜即擬來。藩遂以筆塗兼宰相字，卻奏入，云：不可。德輿失色，云：縱不可，宜別作奏，豈可以筆塗詔耶？藩曰：勢迫矣，出今日便不可上。日又暮，何暇別作奏？鍔命果寢。史雲藩為相，材能不及裴垍，孤峻頗後韋貫之，然人物清整，亦其流也。　　盧坦為中丞裴均為僕射在班逾位坦曰：姚南仲為僕射例如此均曰：南仲何人坦曰：南仲是守正而不交權幸者也　　武儒衡字廷碩，氣直貌莊，言不妄發。相國鄭餘慶不事華潔，後進趨其門者多垢衣敗服，以望其知。儒衡謁見，未嘗輒易所好，但與之正言直論。餘慶亦重之。元稹依倚內官，得知制誥，儒衡深鄙之。會食瓜閣下，蠅集於上，儒衡以扇揮之曰：適從何處來，而遽集於此？同僚失色，儒衡意氣自若。　　韋貫之為長安縣丞。德宗末年，京兆尹李實權移宰相，言其可否，必數日而詔行。有以貫之名薦於實者，答曰：是與吾同里，極聞其賢，但得識其面而薦之上。舉笏示說者曰：實已記其名氏矣。說者喜，驟以其語告於貫之，且曰：子今日詣實，而明日受賀矣。貫之唯唯，終不往，亦不遷。後相憲宗。　　韋澳，貫之子也。兄溫與中丞高元裕友善，溫請用澳為御史，謂澳曰：高二十九持憲綱，欲與汝相面，汝必得御史。澳不答。溫曰：高君端士，汝不可輕。澳曰：然恐無呈身御史。竟不詣元裕之門。後為京兆尹，會宰相蕭鄴判度支，而戶部缺判使。澳對於延英。宣宗曰：戶部缺判使，澳對以府事。上言戶部缺判使者三，又曰：卿意何如？澳曰：臣近年心力減耗，不奈繁劇累。曾陳乞一小鎮，聖慈未垂矜允。上默然不樂。甥柳玼曰：舅特承聖知，延英奏對，恐未得中。澳曰：吾不為時相所信，忽自宸衷委以使務，必以吾他岐得之，何以自明？我意不錯，爾須知。時事漸不佳，是吾徒貪爵位所致，爾宜志之。後出鎮河陽，辭於內殿，上曰：卿自求便，我不去卿。　　路隋為中書舍人，翰林學士有以金帛謝除制者，必叱而卻之，曰：吾以公事接私財耶？終無所納。　　韓愈與人交，榮悴不易。而觀諸權門豪士如僕隸焉。瞪然不顧。穆宗以愈為京兆尹，六軍不敢犯法。私相謂曰：是尚欲燒佛骨，何可犯之？　　裴度為元稹所間，罷兵權，為東都留守。過京師朝見，先敘朱克融王廷湊暴亂河朔，受命討賊，無功行陳，除職東都，許令入覲。辭和氣勁，感動左右。度伏奏龍墀，涕泗嗚咽。穆宗為之動容。口自諭之曰：所謝知朕於延英待卿。初人以度無左右之助，為奸邪排擯，雖度勛德，恐不能感動人主。及度奏河北事，慷慨激切，揚於殿廷，在位無不聳動。雖武夫貴介，亦有咨嗟出涕者。　　李甘字和鼎，大和中為侍御史，鄭注求入相，甘唱言於朝曰：宰相者，代天理物，先德望而後文藝。注何人，敢茲叨竊白麻。若出吾必壞之。會李訓亦惡注所求，相注之事竟寢。甘猶貶封州司馬。　　崔從少以貞晦恭遜自處，不交權利。忠厚方嚴正，人多所推仰。階品合立門戟，終不之請。四為大鎮，家無妓樂，士友多之。　　孔緯字化文，乾符中為御史中丞，緯器志方雅，疾惡如雦，既總憲綱，中外不繩而自肅。僖宗幸蜀，百寮以田令孜在上，左右意不欲行，皆以袍笏不具為詞。緯召三院御史謂之曰：吾輩世荷國恩，身居秋憲，雖六飛奔迫，而咫尺天顏。累詔追征，皆無承稟，非臣之義也。凡布衣交舊，猶緩急相救，況在君親？策名委質，安可背也。言竟泣下。三院云：聊營一日之費，俟信宿繼行。緯拂衣起曰：吾妻危疾，旦不保夕，丈夫豈以妻子之故，忘君父之急乎？公輩善自為謀，吾行決矣。行至褒中作相。孔氏子孫，元和後昆仲貴盛，至正卿方鎮者六七人，未有為宰輔者。至緯始在鼎司。　　李輔國求為宰相，諷僕射聯章薦已。肅宗密謂宰臣蕭華曰：輔國欲帶平章事，卿等欲有章薦信乎？華不對，出問裴勉，曰：初無此事，吾臂可截，宰相不可得也。華復入奏，上喜曰：勉固堪大用。　　顏杲卿為安祿山所擒，祿山面責之曰：汝昨自范陽戶曹，我奏為判官，遂得光祿太常二丞，便用汝攝常山太守。負汝何事，而背我耶？杲卿瞋目曰：我身為唐臣，常守忠義，縱受汝奏署，便合從汝反乎？且汝本營州一牧羊羯奴爾，叨竊恩寵，致身及此。天子負汝何事，而汝反耶？祿山怒甚，縛於東都中橋南頭從西第二柱，節解之。比氣絕，大罵不息。杲卿子泉明亦賢。　　劉蕡文宗大和二年對制策，斥言宦官。考官不敢留蕡在藉中，物論喧然不平。守道正人傳讀其文，至有相感泣者。諫官御史，扼腕憤發，而執政之臣從而弭之，以避黃門之怨。惟登科人李郃曰：劉蕡不第，我輩登科，實厚顏矣。請以所授官讓蕡。事雖不行，人士多之。　　中宗時斜封官皆不由兩省而授，兩省莫敢執奏。即宣示所司。吏部員外郎李朝隱，前後執破一千四百餘人，怨謗紛然，朝隱一無所顧。　　順宗時叔文之黨方盛，侍御史豆群奏屯田員外劉禹錫挾邪亂政，不宜在朝。又嘗謁叔文，揖之曰：事固不可知。叔文曰：何謂也？群曰：去歲李實怙恩挾貴，氣蓋一時。公當此時，逡巡路旁，乃江南一吏爾。今公一旦復據其地，安知路旁不復有如君者乎？韋執誼以群素有強直名，止之。　　裴垍作相，器局峻整，人不敢干以私。嘗有故人子自遠詣之，垍資給優厚，從容款狎。其人乘間求京兆判司，垍曰：公才不稱此官，不敢以故人之私傷朝廷至公。他日有盲宰相憐公者，不妨得之。垍則必不可。　　僧鑒虛自貞元以來，以財交權幸，受方鎮賂遺，厚自奉養，吏不敢詰。憲宗時，於頔以賂求出鎮，事發連鑒虛，權幸爭為之言。上欲釋之，中丞薛存誠不可。上遣中使詣台宣旨，曰：朕欲面詰此僧，非釋之也。存誠對曰：陛下必欲面釋此僧，請先殺臣，然後取之。不然臣期不奉詔。上嘉而從之，杖殺鑒虛，沒其所有之財。　　憲宗時柳公綽為京兆尹，公綽初赴府，有神策小將躍馬橫衝前導。公綽駐馬，杖殺之。明日入對延英，上色甚怒，詰其專殺之狀。對曰：陛下不以臣無似，使待罪京兆。京兆為輦轂師表，今視事之初，而小將敢爾唐突，此乃輕陛下詔令，非特慢臣。臣知杖無禮之人，不知其為神策軍將也。上曰：何不奏對？曰：臣職當杖之，不當奏。上曰：誰當奏者？對曰：本軍當奏。若死於街衢，金吾街使當奏。在坊內，左右巡當奏。上無以罪之，謂左右曰：汝曹須作意，此人朕亦畏之。　　裴均子持萬縑詣韋貫之，求作先銘。貫之曰：吾寧餓死，豈肯為此哉？　　吐突承璀欲立聖德碑，請敕學士撰文，且言臣已具萬緡欲酬之。憲宗以命李絳，絳力陳立碑為非，詔毀碑樓。　　韓公武以財結中外，戶部牛侍郎錢千萬，不納。穆宗大喜，以為相。乃僧儒也。　　憲宗時吐突承璀方貴寵用事，為淮南監軍。李鄘為節度使，性剛嚴，與承璀元相敬憚，未嘗相失。承璀歸，引鄘為相。鄘恥由宦官進，及將佐出祖，樂作，鄘泣下曰：吾老安外鎮，宰相非吾任也。既至京師，辭疾不入見，不視事，百官到門者，皆不見。固辭相位。憲宗以為戶部尚書。　　武宗聞揚州倡女善為酒令，敕淮南監軍選十七人獻之。監軍將請節度使杜悰同選，且欲更擇良家美女，教而獻之。悰曰：監軍自受敕，悰不敢預聞。監軍再三請之，不從。監軍怒，具表其狀。上覽表默然。左右請敕節度使同選。上曰：敕藩方選倡女入宮，豈聖天子所為。杜悰不徇監軍意，得大臣體，真宰相，朕甚愧之。遽敕監軍勿複選，擢悰為平章事。悰入謝，上勞之曰：卿不從監軍之言，朕知卿有致君之心。今相卿，如得魏徵矣。悰佑之子，岐陽公主之夫。　　憲宗為陳宏志所弒，宣宗疑郭太后預其謀。又宣宗之母鄭太后，本郭后侍兒，有宿怨，故宣宗即位，待郭太后殊薄。太后意怏怏。一日，登勤政樓欲自隕。宣宗聞之，大怒。是夕，太后崩。外人頗有異論。宣宗以鄭太后故，不欲以郭后袝憲宗。有司請葬景陵外園，禮院檢討官王皞奏：宜合葬景陵，神主配憲宗室。奏入，宣宗大怒，宰相白敏中召皞詰之，皞曰：「太皇太后，汾陽王之孫。憲宗在東宮，為正妃。逮事順宗為婦，憲宗厭代之夕。事出曖昧，太皇太后母天下，歷五朝，豈得以曖昧之事，遽廢正嫡之禮乎？」敏中怒甚，皞詞氣愈厲。諸相會食，周墀立於敏中之門以候之。敏中使謝曰：「方為一書生所苦，公但先行。」墀入，至敏中廳，見皞爭辨方急。墀舉手加額，歎皞孤直。明日，皞貶句容令。懿宗時，皞還為禮官，申抗前論，卒以郭后袝廟。　　昭宗在鳳翔，韋貽范為相，多受人賂，許以官。既丁母憂，日為債家所噪，故急於起復。日遣人詣兩中尉樞密及李茂貞求之。命翰林學士韓渥草貽范起複製，渥曰：吾腕可斷，此制不可草。即上疏論貽范遭憂未數月，遽令起復，實駭物聽，傷國體。學士院二中使怒曰：學士勿以死為戲。渥以疏授之，解衣而寢。二使不得已，奏之上，即命罷草。仍賜敕褒美之、　　後唐李愚，行高學贍，有史魚蘧瑗之風。侃然正色，不畏強御。衡王入朝，重臣李振輩皆致拜，惟愚長揖。梁末帝責之曰：衡王朕之兄，朕猶致拜，崇政使李振等皆拜，爾何傲耶？對曰：陛下以家人禮兄，振等私臣，臣居朝列，與王無累，安敢諂事？其剛毅如此。　　蜀主心李昊領武信節度使右補闕，李起上言，故事宰相無領方鎮者。蜀主曰：昊家多冗費，以厚祿優之爾。起性悻直，李昊嘗語之曰：以子之才，苟能謹默，當為翰林學士。起曰：俟無舌，乃不言爾。

雅量

　　宋徐羨之起自布衣，又無學術，直以局度。一旦居廊廟，朝野推服，咸謂之有宰臣之望，沉密寡言，不以憂喜見色。頗工弈棋，觀戲常若未解。當世倍以此推之。傅亮蔡郭常言：徐公曉萬事，安異同常。與傅亮謝晦宴聚，亮晦才學辨博，羨之風度詳整，時然後言。鄭鮮之歎曰：觀徐傅言論，不復以學問為長。　　梁武帝開講於同泰寺，會者數萬人，南越所獻馴象，忽狂逸。眾皆駭散，惟臧盾裴之禮嶷然不動，帝甚嘉焉。　　宋明帝賜王景文死，敕至之夜，景文在江州，方與客棋。看敕訖，置在局下，神色恬然。爭劫竟，斂子納奩畢，徐謂客曰：奉敕見賜以死。方以敕示客。乃默啟答曰：敕舉賜鴆，謂客此酒不可相勸，自仰而飲之卒。　　齊蕭鏗左右誤排楠瘤屏風倒，壓其背。顏色不異，言談無輟。隋牛宏弟弼，好酒而酗，常醉，射殺宏駕車牛。宏還宅，其妻迎謂曰：叔射殺牛。宏聞無所怪，問直答曰：作脯。其妻又曰：叔忽射牛，大是異事。宏曰：已知。顏色自若，讀書不輟。其寬和如此。李元道嘗事李密為記室，密敗，官屬為王世充所虜，餘人懼死，皆達旦不寢。獨元道起居自若，曰：死生有命，非憂可免。眾服其識量。　　唐劉仁軌戴至德，高宗時同為僕射，更日受牒，訴仁軌常以美言悅人，至德必據理詰難。由是譽皆歸仁軌。有嫗陳牒，誤詣至德，覽之未終，嫗曰：本謂是解事僕射，乃是不解事僕射。歸我牒。至德笑而授之。時人稱其長者。　　李昭德婁師德同秉政，俱入朝。師德體肥行緩，昭德屢待之不至，怒罵曰田舍夫。師德徐笑曰：師德不為田舍夫，誰當為之？其弟除代州刺史，將行，師德曰：吾備位宰相，汝復為州牧，寵榮過盛，人所疾也。將何以自免？弟長跪曰：自今雖有人唾其面，某拭之而已，庶不為兄憂。師德愀然曰：此所以為吾憂也。唾汝面，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所以重其怒。夫唾不拭而自乾，當笑而受之。後討吐蕃兵敗，師德坐貶原州員外司馬，因署移牒。驚曰：官爵盡無耶？既而曰：亦善亦善。不復介意。　　唐許圉師，嘗有官吏犯贓事露，圉師不令推究，但賜清白，詩以激之。犯者愧懼，遂改節為廉。　　河間王孝恭討輔公祏，李績等並受孝恭節度。將發，與諸將宴集，命取水，忽變為血。在坐皆失色，孝恭舉止自若，徐諭之曰：「公祏惡積禍盈，今承命致討，碗中之血，授首之徵也。」遂盡飲而罷。人服其識度能安眾，竟擒公祏。　　裴行儉平敵，大獲瑰寶。蕃酋將士願觀之，行儉設宴出之。有瑪瑙盤廣二尺餘，文采殊絕。軍吏王休烈捧盤歷階，足跌碎之。休烈惶恐叩頭流血。行儉笑曰：「非爾故也。」更不形顏色。有醫人合藥，失犀麝而逃。令史試賜馬，馬倒毀鞍而竄行。儉曰：「皆失誤爾。」遣人招致，待之如故。　　魏元忠陷周興獄，詣市將刑，則天以元忠嘗有功，特免死配流貴州。承敕者將至市，先令傳呼監刑者遽釋元忠令起。元忠曰：未知敕虛實，豈可造次？徐待宣敕，然後起謝。觀者咸歎其臨刑而神色不撓。　　狄仁傑未入相時，婁師德薦之。及仁傑為相，不知師德薦已，數排毀之，令充外使。則天出薦表示之，仁傑大慚。謂人曰：吾為婁公所容如此，方知不逮婁公遠矣！　　郭元振就突厥首領烏質牙帳，計議軍事。時大雪，元振立於帳前，未嘗移足。烏質年老，不勝苦寒。會罷而死。其子娑葛以元振故殺其父，謀勒兵攻之。或勸元振夜遁，元振曰：吾以誠信待人，何所疑懼？且深在寇庭，遁將安適？乃安臥帳中。明日親入軍帳，哭之甚哀。娑葛感其義，復與通好。　　賈耽在滑州，與淄青李納相鄰。納時雖外奉朝旨，而常蓄併吞之謀。淄青歸卒數千人，路由滑州。大將請館之城外。耽曰：與我鄰道，奈何野處？其兵遂館之城內。淄青將士皆心服之。耽善射好獵，每出畋不過百騎，往往獵於李納之境。納聞之大喜，心畏其度量，不敢異圖。　　汴州節度使李萬榮病甚，鄧惟恭自領州事。朝廷以董晉為汴帥。晉將傔從十餘人赴鎮。至鄭州，宣武迎候將吏無至者。官吏皆懼，勸晉遲留以候事勢。晉云：准敕赴官，何可妄為逗留？人皆憂其不測，晉獨恬然。未至汴州十數里，惟恭方來。晉俾其不下馬，既入，仍委惟恭以軍政。眾服。晉達於事體機變，莫測其深淺也。　　陸贄出李吉甫為明州長史。久之遇赦，起為忠州刺史。時贄以謫在忠州。議者謂吉甫，必逞憾於贄，重構其罪。及吉甫至部，與贄甚歡，不以宿嫌介意。　　張建封死，杜兼誣奏李藩搖動軍中。德宗大怒，密詔杜佑殺之。佑素重藩，懷詔旬日不忍發。因引藩，論釋氏曰：因報之說信有之否？藩曰：信然。曰：審如此，君宜遇事無恐。因出詔，藩覽之無動色。曰：某與兼，信為報也。佑曰：慎勿出口。吾已密論持百口保君矣。德宗怒不解，追藩赴闕。及召見，望其儀形，曰：此豈作惡事人耶。除校書郎。　　歸登自右拾遺轉右補闕，三任十五年。同列常出其下者，多以馳騖至顯官。而登與右拾遺蔣武退然自守，不以淹退介意。嘗使僮飼馬，馬踶僮，僮怒擊折馬足。登知而不責。晚年頗好服食，有饋金石之藥者，且云先嘗之矣登。服之不疑，藥發毒幾死，方云未之嘗。他人為之怒，登無慍色。常慕陸象先之為人，議者以為登過之。　　錢徽為禮部侍郎，段文昌、李紳皆以私書保薦人求名第，徽俱黜之。文昌、紳大怒。文昌鎮蜀辭日，面奏徽所放進士不公。徽坐貶為江州刺史。或令徽以私書進呈，徽曰：苟無愧心，得喪一致。修身謹行，安可以私書相證耶？令子弟焚之。人士稱徽長者。　　裴度在中書，左右忽白失印。聞者失色，度飲酒自如。頃之，左右白曰：復於故處得印。度不應。或問其故，度曰：此必吏人盜之，以印書卷爾。急之則投諸水火。緩之則復還故處。人服其識量。　　裴度之平淮西，領洄曲降卒萬人。入蔡，又以蔡卒為牙兵。或以為反側之子，其心未安，不可自去其備。度笑而答曰：吾受命為彰義軍節度使，元惡就擒，蔡人即吾人也。蔡之父老無感泣。申光之民即時平定。　　孔述睿為史館修撰，性謙和退靜，與物無競。每親朋集會，恂恂似不能言者。人皆敬之。時令狐峘亦充修撰，與述睿同職，多以細碎之事侵述睿。述睿皆讓之，竟不與爭。時人稱為長者。　　陽城召為諫議大夫，見諸諫官紛紜言事，細碎無不聞達，天子厭苦之。而城方與二弟痛飲，人莫窺其涯際。有謁城者，城引之與坐，輒強以酒。客辭，城輒自飲。客不得已，乃與城酬酢。或客先醉僕於席上，或城先醉臥客懷中，竟不能聽客語。城約其二弟云：吾所得月俸，汝可度吾家有幾口，月食米當幾何，貿薪菜鹽凡用幾錢。先具之，餘悉以送酒家，無留也。　　楊行密馳射武伎，皆非所長。而寬簡有智略，善撫士卒，與同甘苦，推心待物，無所猜忌。嘗早出，從者斷馬鞦，取其金。行密知而不問。他日復早出如故。人服其度量。　　裴度不信術數，不好服食。每語人曰：雞豬魚蒜，逢著則吃。生老病死，時至則行。　　處士丁重能閱人。觀於琮，謂路岩曰：某比不熟識於侍郎。今日見之，風儀秀整，禮貌謙抑，如百斛重器，所貯尚空其半，安使不益於祿位哉？苟逾月不居廊廟，則某無復更至門下矣。其後浹旬，於果登台鉉。　　魏銀槍軍最為兇悍。唐莊宗為晉王時，張彥作亂，引五百人謁王。王斬張彥及其黨七人，餘眾股栗。王召諭之曰：罪止八人，餘無所問。自今當竭力為吾爪牙。眾皆拜伏呼萬歲。明日，王緩帶輕裘而進，令張彥之卒擐甲執兵，翼馬而從，仍以為帳前。銀槍軍眾心由是大服。　　石晉安彥威，少帝母安氏近屬也。帝以渭陽待之，而彥威未嘗掛於齒牙。及卒，太妃親至彥威汴京舊第，預其喪事，人方知為太妃之親。聞者服其謹重。　　後唐明宗時，史圭為右丞判銓事。馮道在中書，以堂判衡銓司所注官。圭怒力爭之，道亦微有不足之色。圭後罷免。晉高祖登極，征為刑部侍郎，判監鹽鐵副使，皆道之奏請也。圭方愧度量不及道遠矣。　　石晉時，馮道出鎮同州。胡饒時為副使，道以重臣，希於接狎，饒忿之。每乘酒於牙門詬道，道必延入，待以酒肴，致敬而退。道謂左右曰：此人為不善，自當有報。吾何怒焉？後作亂被殺。馮道、趙上交、王度迎劉贇為漢嗣。既而周太祖已副推戴，左右知其事變，欲殺道等。上交、度皇怖不知所為，惟道偃仰自適，略無懼色。尋亦獲免焉。道微時常賦詩云：終聞海岳歸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至是其言驗矣。　　五代周鄭仁誨初事唐驍將陳紹光，紹光恃勇使酒，嘗乘醉抽劍將倳刃於仁誨，左右無不奔避。惟仁誨端立以俟，略無懼色。紹光擲劍於地，曰：汝有此器度，必當享人間富貴。後至樞極。　　錢鏐與羅隱唱和，隱好譏諷，言鏐微時騎牛操挺之事。鏐怡然不怒，其通恕如此。然又有人獻詩於鏐者，云：一條江水檻前流。鏐以為譏已，殺之。　　唐明宗詔張從賓發河南兵數千擊范延光，遂與延光同反，引兵入洛陽，又扼汜水關，將逼汴州。時羽檄縱橫，從官在大梁者無不惱懼，獨桑維翰從容指畫軍事，神色自若。接對賓客，不改常度。眾心差安。維翰嘗一制指揮節度使十五人，無敢違者，時人服其膽略。　　石晉以劉知遠為河東節度使，知遠微時，為晉陽李氏贅婿，常牧馬犯僧田。僧執而笞之。知遠至晉陽，首召其僧，命之坐，慰諭贈勞。眾心大悅。　　石晉高祖時，張彥澤殘虐不法，刑部郎中李濤伏閣極論彥澤之罪，語甚切至。彥澤削一階降爵一級。及契丹入京師，彥澤恣行殺戮，士民不寒而慄。濤時為中書舍人，謂曰：吾與其逃於溝瀆而不免，不若往見之。乃投刺謁彥澤，曰：上疏請殺太尉人，李濤謹來請死。彥澤欣然接之，謂濤曰：舍人今日懼乎？對曰：濤今日之懼，亦猶足下昔年之懼也。鄉使高祖用濤之言，事安至此！彥澤大笑，命酒飲之。濤引滿而去。旁若無人。　　江南李氏齊王景遂為皇太弟。嘗與宮僚宴集、贊善大夫張易有所規諫，景遂方與客傳玩玉杯，弗之顧。易怒曰：殿下重寶而輕士！取杯抵地碎之。眾皆失色，景遂斂容謝之。

箴規

  齊王儉少時，叔父僧虔曰：我不患此兒無名，政恐名太盛。
  王忱嗜酒，醉輒累旬。范泰規之，以為酒既傷生，所宜深戒。其言甚切。忱嗟歎久之，曰：見規者眾，未有若此者也。
  隋焬帝時，五月五日，百僚上饋，多以珍玩。蘇威獻尚書一部，微以諷帝。帝意不平。
  隋煬帝時蘇威見宮中以銀為幔鉤，因盛陳節儉之美，以諭上。上為之改容。雕飾舊物，悉命除毀。
  唐劉子翼性不容非。門僚有短，常面折之。友人李百藥常稱曰：劉四雖復罵人，人都不恨。
  元宗欲討吐蕃，張說密奏，乞與通和，以息邊境。元宗不從。及瓜州失守，王君奂計之，說因獲嶲州鬥羊表獻之，以申諷諭。曰：使羊能言，必將曰若。鬥而不解，立有死者。所賴至仁無殘，量力取歡焉。元宗深悟其意。
  韓滉專政，每奏事，或日旰他相充位而已。柳渾雖滉所引，心實惡之。正色議滉曰：先相公以狷察為政，不滿歲罷相。今相公杖吏省中至死。省中非刑人之地，奈何蹈前非而又甚焉？滉感悟愧悔，為霽威焉。
  德宗令王叔文直東宮，太子欲言宮市之敝，人皆贊美，叔文獨無言。罷坐，太子謂叔文曰：君獨無言，何也？叔文曰：太子視膳問安外，不合輒預他事。陛下在位歲久，如小人離間，謂殿下收取人心，則安能自解？太子謝之曰：苟無先生，安得聞此言。
  陸贄以受人主殊遇，不敢愛身。事有不可，極言無隱。朋友規之，以為太峻。
  湖南觀察辛京杲，嘗以忿怒殺人，論合死。德宗從之。忠臣奏曰：京杲合死久矣。上問之，對曰：渠伯叔某，於某處戰死。兄弟某，於某處戰死。渠嘗從行，特不死，是以知渠合死久矣。上亦閔然，改授王傅而已。
  蔣文本名武，因憲宗召對，奏曰：陛下已誅群寇，偃武修文。臣名於義未允，請改名文。上忻然從之。時帝方用兵兩河，文亦因此諷諭耳。
  穆宗問禳災祈福其可必乎，韋綬對曰：齊景一言，而星退三舍。此禳災以德也。漢文除祝言福，不可求致也。如失德以祈災消，媚神以求福至，神苟有知，當以致譴，非其禳之道也。時人主失德，綬因以諷之。
  高宗出獵，在途遇雨，問油衣若為得不漏，谷那律曰：能以瓦為之，必不漏矣。意欲上不畋獵。高宗悅，賜物二百段。
  齊高帝幸華林園宴集，使群臣效伎藝。褚彥回彈琵琶，王僧虔柳世隆彈琴，沈文季歌子夜來，張敬鼠舞。王儉曰：臣無所解，惟知誦書。因跪上前誦相如封禪書。上笑曰：此盛德之事，吾何以堪之。
  中宗數引近臣及修文學士，與之宴集。令各效伎藝以為笑樂。張錫為談容娘舞，宗晉卿舞渾脫，張洽舞黃獐，杜元炎誦婆羅門咒，李行言唱駕車西河，盧臧用效道士上章。郭山惲獨奏曰：臣無所解，請誦古詩兩篇。帝從之，於是誦鹿鳴蟋蟀之詩。未畢，中書令李嶠以其詞有好樂無荒之語，恐忤旨，遽止之。翌日，帝降詔褒美曰：志在正時，潛申規諷，謇謇之誠彌切，諤諤之操逾明。賜時服一副。
  穆宗見夏州觀察判官枊公權書跡，愛之。以為右拾遺翰林侍書學士。上問公權：卿書何能如是之善？對曰：甩筆在心，心正則筆正。上默然改容。知其以筆諫也。
  後唐豆盧革為中山王處直辟客，因牡丹會賦，詩諷處直，以桑柘為意，言甚古雅
  蜀主王衍奢縱，嘉州司馬劉贊獻後主三閣圖，並作歌以諷。
  唐明宗與馮道語及年穀屢登，四方無事。道曰：臣常記昔在先皇幕府，奉使中山，歷井陘之險。臣憂馬蹷，執轡甚謹，幸而無失。逮至平路，於轡自逸，俄至顛隕。凡為天下亦猶是也。上深以為然。上又問今歲雖豐，百姓贍足否，道曰：農家歲凶，則流於餓殍。歲豐，則傷於穀賤。豐凶皆病，惟農家為然。嘗記進士聶夷中詩云：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穀。醫得眼下瘡，剜卻心頭肉。我願君王心，化為光明燭。不照綺羅筵，惟照逃亡屋。語雖鄙俚，曲盡田家之情狀。農於四民之中最為勤苦，人主不可不知也。命左右錄之，常諷誦之。石晉和凝為端明殿學士，大署其門：不通賓客。前耀州團練推官襄邑張誼，致書於凝，以為切近之職，為天之耳目，宜週知四方利病，奈何拒絕賓客？身為便，如負國何？凝奇之。

品藻

  齊何點常稱陸慧曉如照鏡，遇形觸物，無不朗然。王思遠常如懷冰，暑月亦有霜氣。當時以為實錄。
  劉孝標云劉訏超然越俗，如天半朱霞。劉歊矯矯出塵，如雲中白鶴。皆儉歲之梁稷，寒年之纖纊。
  陳武帝嘗與諸將宴，杜僧明、周文育、侯安都各稱功伐。帝曰：卿等皆良將也，然並有所短。杜公志大而識暗，狎於下而驕於尊，矜其功不收其拙。周侯交不擇人，而推心過差，居危履險，不設猜防。侯郎傲誕而無厭，輕佻而肆志，並非全身之道。卒皆如言。
  梁邱遲詞彩麗逸，鍾嶸著詩評云：范雲婉轉清便如流風回雪。遲點綴映媚，似落花依草。雖取賤文通，而秀於敬子。其見稱如此。
  北齊李緯，梁使來聘，問緯安平諸。崔緯曰：子玉以還雕龍絕矣，崔暹聞之怒，緯詣門謝之。暹上馬不顧。
  東魏劉晝制六合賦一首，言甚古拙，自謂絕倫，以呈魏收而不拜。收忿之曰：賦名六合，已是大愚。文又愚於六合，君四體又甚於文。晝不忿，以示邢子才。子才曰：君此賦，正似疥駱駝伏而無娬媚。
  唐太宗嘗面談群臣得失，目長孫無忌曰：善避嫌疑，應對敏速。求之古人，亦當無比。而總兵攻戰非所長也。高士廉涉獵古今，心術聰悟，臨難既不改節，為官亦無明黨。所少者骨鯁規諌爾。唐儉言詞俊利，善和解人。酒杯流行，發言可喜。事朕二十載，遂無一言論國家得失。楊師道性行純善，自無愆過，而稟性怯懦，未甚更事，緩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本敦厚，文章論議其所長也，謀常經遠，自當不負於物。劉洎性最堅正，言多有益，而不輕然諾於朋友，能自補闕，亦何以尚。馬周見事敏速，性甚貞正。至於論量人物，直道而行，朕比任使，多所稱意。褚遂良學問優長，性亦堅正。既寫忠誠，甚親附於朕。譬如飛鳥依人，自加憐愛。
  太宗與群臣謂王圭曰：卿識鑒清通，尤善談論。自房玄齡等，咸宜品藻。又可自量敦與諸子賢。對曰：孜孜奉國，知無不為，臣不如玄齡。才兼文武，出將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詳明，出納惟允，臣不如溫彥博。濟繁理劇，眾務必舉，臣不如戴冑。以諫諍為心，恥君不及堯舜，臣不如魏徵。至如激濁揚清，疾惡好善，臣於諸子，亦有一日之長。太宗深然其言。
  穆質兄弟俱有令譽，而和粹世以珍味目之。贊少俗而有格為酪，質美而多人為酥，員為醍醐，賞為乳腐。近代士大夫言家法者，以穆氏為高。
  徐堅問張說文人優劣，說曰：李嶠崔融薛稷宋之問之文，如良金美玉，無施不可。富嘉謨之文，如孤峰絕岸壁立萬仞，濃雲鬱興震雷俱發，誠可畏也。若施於廊廟駭矣。閻朝隱之文，如麗服靚妝燕歌趙舞，觀者忘疲，若類之風雅，則罪人矣。問後進優劣，曰：韓休之文如大羹元酒，雖有典則而薄於滋味。許景先之文，如豐肌膩理，雖穠華可愛而微少風骨。張九齡之文，如輕縑素練，實濟時用而微窘邊幅。王翰之文，如瓊杯玉斝，雖爛然可珍而有玷缺。堅以為然。
  後唐命相，安重誨欲用崔協，任圜欲用李琪。圜曰：朝廷有李琪者，學際天人，奕葉軒冕。論才校藝，可敵時輩百人。必舍琪而相協，如棄蘇合之丸，取蛣蜣之轉也。
  後唐張文禮素不知書，亦無方略，惟於懦兵之中萋菲上將，言甲不知進退，乙不識軍機，以此軍人推為良將。

識鑒

　　齊徐勉王融，一代才俊，特相悅慕。嘗請交焉，勉謂所親曰：王郎名高望促，難可輕敝衣裾。後果陷法，以此見推識鑒。　　隋吏部侍郎高孝基，鑒賞機晤，清慎絕倫。然俊爽有餘，跡似輕薄。時宰多以此疑之，惟牛宏深識其真，推心委任。隋之選舉，於斯為最。時論彌服宏識度之遠。　　開皇中，平陳之後，天下一統。論者咸云將致太平。房彥謙私謂李少通曰：主上性多忌克，不納諫諍。太子卑弱，諸王擅威。在朝惟行苛酷之政，未施宏大之體。天下雖安，方憂危亂。少通初謂不然，及仁壽大業之際，其言皆驗。　　李密為隋左親衛，嘗在仗下。煬帝顧見之，謂宇文述曰：向者左仗下黑色小兒為誰？對曰：故蒲山公李寬子也。帝曰：個小兒瞻視異常，勿令宿衛。　　唐劉文靜察高祖有四方之志，深自結納。竊觀太宗，謂裴寂曰：非常人也。大度類於漢高，神武同於魏祖。其年雖少，乃天縱矣。　　侯君集平高昌，自負其才，潛有異志。江夏王道宗常因侍宴，從容言曰：君集必為戎首。太宗曰：何以知之？道宗曰：見其恃有微功，深懷矜伐，恥在房玄齡李靖之下，常有不平之語。太宗曰：不可臆度猜貳。俄而君集謀反，太宗笑曰：果如公所揣。　　楊素稱賞封倫，每引與論宰相之務。因撫其牀曰：封郎必據吾此坐。又善李靖，拊其牀曰：卿終當坐此。　　隋時天下寧晏，論者咸以國祚方永。房玄齡密告其父，言：「隋帝本無功德，但誑惑黔黎，不為後嗣長計，混諸嫡庶，使相侵奪。儲后藩枝，競崇淫侈，終當內相誅戮，不足保全國家。今雖清平，其亡可翹足待也。」其父彥謙驚而異之。　　隋吏部侍郎高孝基，號為知人。見房玄齡，時年十八，深相嗟挹。謂裴矩曰：僕閱人多矣，未見如此郎者。必成偉器。但恨不睹其縱壑凌霄耳。　　杜如晦少聰悟，好談文史。高孝基深器重之。曰：公有應變之才，當為棟樑之用。願保崇令德。如晦果為良相，以孝基有知人之鑒，為樹神道碑以紀其德。　　高宗幸東都，時關中饑饉，上慮道路多草竊，命監察御史魏元忠檢校車駕前後。元忠受詔，即閱視赤縣獄，得盜一人，神采語言異於眾。命釋桎梏，襲冠帶，乘驛以從，與之共食宿，托以詰盜。其人笑而許諾。比及東都，士馬萬數，不亡一錢。高季輔為吏部侍郎，凡所銓敘，時稱允當。太宗賜以金背鏡一面，以表其清鑒。　　則天問狄仁傑曰：朕要一好漢，任使有之乎？仁傑曰：作何任使？則天曰：朕欲待以將相。對曰：臣料陛下若求文章資歷，則今宰臣李嶠蘇味道亦足為文吏矣。豈非文士齪齪，思得奇才用之，以成天下之務乎？則天悅曰：此朕心也。仁傑曰：荊州長史張柬之，其人雖老，真宰相才也。但久不遇，若用之，必盡節於國家矣。則天乃召拜洛州司馬。他日又求賢，仁傑曰：臣前言張柬之，猶未用也。則天曰：已遷之矣。對曰：臣薦之為相，今為洛州司馬，非用之也。又遷為秋官侍郎，竟召為相，果能興復中宗。蓋仁傑推薦之力也。　　姚崇為靈武軍使，將行，則天令舉外司堪為宰相者。崇亦對曰：張柬之沉厚有謀，能斷大事。且其人年老，惟陛下急用之。則天即日召見，以為鳳閣鸞台平章事。　　婁師德為江都尉，揚州長史盧承業奇其才，嘗謂之曰：吾子台輔之器，當以子孫相托，豈可為官屬常禮待也。　　安祿山討奚契丹敗衄，張守圭執祿山送京師請行朝典。張九齡奏劾曰：穰苴出軍必誅莊賈，孫武教戰亦斬宮嬪。守圭軍令必行，祿山不宜免死。上特舍之。九齡奏祿山狼子野心，面有反相，臣請因事戮之，冀絕後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知石勒故事，誤害忠良。遂放歸藩。後祿山反，元宗幸蜀。思九齡之先覺，下詔褒贈，遣使就韶州致祭。　　張守圭為幽州果毅，儀形瑰壯，善騎射。性慷慨，有節義。刺史盧齊卿深禮遇之。常共榻而坐，謂曰：足下數年外必節度幽涼，為國良將，方以子孫相托，豈得以寮屬常禮待耶。　　於邵一見樊澤曰：將相之材也。不十五年，澤為節將。崔元翰年近五十始舉進士，邵異其文，擢登甲科，且曰：不十五年，當掌誥令。竟如其言。　　蕭昕與張鎬友善，表薦之曰：如鎬者，用之則為王者師，不用則幽谷一叟耳。元宗擢鎬為拾遺。不數年，出將入相。及安祿山反，昕舉贊善大夫來瑱堪任將帥。思明之亂，瑱功居多。　　李吉甫拜相，詔下之夕，感激出涕。謂裴垍曰：吉甫自尚書郎流落遠地，十餘年方歸，便入禁署。今才滿歲，後進人物罕所接識，宰相之職，宜選擢賢俊。卿多精鑒，今之才傑，為我言之。垍取筆疏三十餘人。數月之內，選用俱盡。人翕然稱之。柳公綽伯父子華，有知人之明。公綽生三日，子華視之，謂其弟子溫曰：保惜此兒福氣，吾兄弟不能及。興吾門者此人也。因以起之為字。　　裴度自蔡州行營宣諭還，憲宗問諸將之才。度曰：臣觀李光顏見義能勇，終有所成。不數日，光顏奏大破賊軍於洄曲。帝尤歎度之知人。　　韓滉有知人之鑒。見楊於陵甚悅。滉有愛女方擇佳婿，謂其妻柳氏曰：吾閱人多矣，無如楊生貴而有壽，生子必有宰相。於陵自句容尉秩滿，寓居揚州，而生嗣復。滉見之，撫其首曰：名位果逾於父，楊門之慶也。因字曰慶門。於陵更踐中外，以右僕射致仕，終年七十八。嗣復作相。　　王楊盧駱謂之四傑，裴行儉曰：士之致遠，先器識而後文藝。勃等雖有文才，而浮躁淺露，豈享爵祿之器耶？楊子沉靜，應至令長。餘得令終為幸。其後勃溺南海，照鄰投潁水，賓王被誅，炯終盈川令，皆如行儉之言。　　孫逖為考功員外郎，選貢士，二年多得俊才。初年則杜鴻漸至宰相，顏真卿為尚書。後年拔李華蕭潁士趙驊登上第。謂人曰：此三人便堪掌綸誥。　　李華為進士，著含元殿賦萬餘言。蕭潁士見而賞之曰：景福之上，靈光之下。華疑其誣詞，乃為祭古戰場文，熏污之如故物，置於佛書之閣。華與潁士因閱佛書得之，華謂潁士曰：此文如何？潁士曰：可矣。華曰：當代秉筆者，誰及於此？潁士曰：君稍精思，便可及此。華愕然。　　路岩初佐崔鉉於淮南，為支使。鉉知其必貴，曰：路十終須被彼作一官。既而入為監察御史，不出長安城十年至宰相。其自監察入翰林也，鉉猶在淮南。聞之曰：路十今已入翰林，如何得老？岩竟以流竄賜死。　　高崇文平蜀，事無巨細，一遵韋南康故事。韋臯參佐請罪，崇文皆釋而禮之。草表薦房式等目，段文昌曰：君必為將相，未敢奉薦。　　後唐莊宗平蜀，高季興方食，聞之失箸。梁震曰：不足憂也。唐主得蜀，益驕亡無日矣。安知不為吾福？及莊宗遇弒，季興益重震焉。　　後唐閔帝目終易月之制，即召學士讀貞觀政要、太宗實錄，有致治之意。然不知其要，寬柔少斷。李愚私謂同列曰：吾君延訪，少及吾輩。位高責重，事亦堪憂。眾惕息不敢應。果有潞王之事。　　江南李璟為人謙謹。初即位，不名大臣，數延公卿論政體。李建勛謂人曰：主上寬仁大度，優於先帝。但性習未定，苟旁無正人，恐不能守先帝之業耳。　　江南李氏取湖南，百官皆賀。起居郎高遠曰：我乘楚亂，取之甚易。觀諸將之才，但恐守之甚難爾。以邊鎬守之，後果失之。

夙慧

  齊王泰年數歲，祖母集諸孫姪散棗栗於牀。群兒競之，泰獨不取。問其故，曰：不取自當得賜。人皆異之。
  袁君正年數歲，父疾，晝夜不眠，專侍左右。家人勸令暫臥，答曰：患既未瘥，眠亦不安。
  齊蕭鋒五歲，高帝使學鳳尾諾，一學即工。高帝大悅，以玉麒麟賜之曰：麒麟賞鳳尾諾矣。
  陳陸從曲八歲，讀沈約集，見回文硯銘，援筆擬之，便有佳致。宋王僧孺年五歲，便機警。有饋其父冬李者，先以一與之，僧孺不受，曰：大人未見，不容先嘗。
  梁虞荔年九歲，候太常陸倕。倕問五經十事，荔對無遺失。倕甚異之。弟寄亦聰敏，年數歲，有造其父，遇寄於門，嘲：郎子姓虞，必當無智。寄應聲曰：文字不辨，豈得非愚。客大慚，入謂其父：此子非常人，文舉之流也。
  宋陶季直年四歲，祖愍祖常以銀四函列置於前，令諸孫各取其一。季直獨不取。曰：若有賜，當先父伯，不應度及諸孫。故不取。愍祖奇之。梁謝貞八歲，為春日閒居詩，從舅王筠奇之，謂所親曰：至如風定花猶落，乃追步惠連矣。
  梁何妥八歲，游太學。顧良戲之曰：汝姓是荷葉之荷，為河水之河？妥應聲曰：先生姓眷顧之顧，為新故之故？眾咸異之。時蕭構亦有雋才，住青楊巷，妥住白楊巷，時人語曰：世有兩雋，白楊何妥，青楊蕭構。
  隋煬帝子昭三歲，時於元武門弄石師子。高祖與文獻後至其所，高祖適患腰痛，舉手馮後，昭因避去。如此者再三。高祖歎曰：天生長者，誰復教乎。
  陳叔達，陳宣帝第十六子也。封義陽王。年十餘歲，嘗侍宴賦詩十韻，援筆便就。僕射徐陵甚奇之。
  唐鄭善果，其父諴，周大將軍，死於王事。善果年九歲襲爵，家人以其嬰孺，弗之告也。及受冊，悲慟擗踴，不能自勝。觀者為之流涕。
  李百藥年九歲，有讀徐陵文者，云：既取成周之禾，復刈瑯邪之稻。並不知其事。百藥曰：傳稱鄅人藉稻。杜預注云，鄅國在瑯邪座間。聞者大驚異之。
  蘇世長年十餘歲，書於周武帝言事。武帝以其年小，召問讀何書。對云：讀孝經論語。帝問曰：孝經論語何所言？對曰：孝經云治國者不敢侮於鰥寡，論語云為政以德。武帝善其對。
  狄仁傑兒童時，門人有被害者，縣吏就詰之。眾皆接對。惟仁傑堅坐讀書。吏責之。仁傑曰：黃卷之中聖賢備在，猶不能接對，何暇偶俗吏而見責耶？
  蘇晉數歲能屬文，作八卦論。王紹宗見而賞歎，曰：此後來王粲也。
  楊綰年四歲，嘗因夜宴親，賓客各舉坐中物，以四聲呼之。眾皆未言，綰應聲指鐵樹曰：燈盞柄曲。聞者驚異。
  高定，郢之子也。年七歲，時讀尚書湯誓，問郢曰：奈何以臣伐君？郢曰：應天順人，不為非道。又問曰：用命賞於祖，不用命戮於社，是順人乎？郢不能對。
  白居易生六七月時，乳母抱弄於書屏下，直指之字無字示居易。口未能言，心已默識。其宿習之緣，已在文字中矣。
  孫思邈七歲就學，日誦千餘言。弱冠善談莊老及百家之說，兼好釋典。洛州總管獨孤信見而歎曰：此聖童也。
  憲宗皇帝，順宗長子也。六七歲時，德宗抱至膝上，問曰：汝是誰子，在吾懷中？對曰：是第三個天子。德宗異而憐之。
  武后時，酷吏橫縱。樂思晦男未十歲，沒入司農。上變得召見。太后問狀，對曰：「臣父已死，臣家已破，但惜陛下法為來俊臣等所弄，陛下不信臣言，乞擇朝臣之忠清，陛下素所信任者為反狀，以付俊臣，無不承反矣。」太后稍悟。
  蘇頲年五歲，裴談過其父，頲方誦庾信枯木賦，避談字，因易其韻云：昔年移柳，依依漢陰。今看搖落，悽愴江潯。樹猶如此，人何以任？
  後唐明宗時，幽州節度使趙德鈞奏：臣孫贊年五歲，默念何論孝經。舉童子於汴州，取解就試。詔曰：都尉之子，太尉之孫，能念儒書，備彰家訓。不勞就試，特與成名。宜賜別敕及第，附今年春榜。

捷悟

　　宋文帝令到彥之北伐魏，甲兵資實甚盛。及敗還，委棄蕩盡，府藏武庫為之一空。一日，上與群臣宴，有荒外降人在坐，上問庫部郎顧琛：庫中仗猶有幾許？琛詭對：有十萬人仗。上既問而悔，得琛對甚喜。　　梁蕭琛醉伏於御筵，武帝以棗投之，琛取栗擲上，正中面。帝動色，琛曰：陛下投臣以赤心，臣敢不報以戰慄。上大悅。　　齊高帝時，魏主至淮而退。帝問：何意忽來忽去？未有對者。張融從下坐，抗聲曰：以無道而來，見有道而去。公卿咸以為捷。　　齊劉繪為南康相，郡人有姓賴，居穢里，剌謁繪。繪嘲之曰：君有何穢，而居穢里？此人應聲答曰：未審孔子何闕，而居闕里？　　梁時有沙門訟田，武帝大署曰：貞。有司未辦，遍問莫知。劉顯曰：貞文字，為與上人。帝忌其能，出之。　　宋巢尚之甚聰敏，時百姓欲為孝武立寺，疑其名。尚之應聲曰：宜名天保。詩云天保下報上也。時服其機速。　　隋劉炫眸子精明，視日不眩，強記默識，莫與為儔。左畫圓，右畫方，口誦目數耳聽，五事同舉。無所遺失。　　隋崔頤從駕往泰山，煬帝問何處有羊腸坂，頤曰：臣按漢書地理志，上黨壺關縣有羊腸坂。帝曰：不是。頤曰：按皇甫士安撰地書，云太原北九十里有羊腸坂。帝曰：是也。因謂牛宏曰：崔祖濬所謂問一知二。　　隋袁充年十歲，冬初尚衣葛衫。客戲充曰：絺兮綌兮，淒其以風。充應聲答曰：為絺為綌，服之無斁。　　唐李泌七歲，召至禁中。元宗與張說方觀棋，使說賦方圓動靜。泌曰：願聞其略。說因曰：方若棋局，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泌即答曰：方若行義，圓若運智。動若騁材，靜若得意。說賀帝得奇童子。　　李忠臣嘗因奏對，德宗謂之曰：卿耳甚大，真貴人也。忠臣對曰：臣聞驢耳大，龍耳即小。臣耳雖大，乃驢耳也。上說其言。　　孫逖年十五，謁雍州長史崔日用。日用小之，令為土火爐賦。逖握翰即成，詞理典贍。日用覽之駭然，遂為忘年之友。　　蕭潁士聰警絕倫，嘗與李華陸據同游洛南龍門。三人共讀路側古碑，潁士一閱即能誦。華再閱，據三閱，方能記之。議者以三人才格高下亦如此。　　朱梁張策年十二，父同嘗濬甘泉井得鼎，耳有篆曰魏黃初元年春二月匠吉於。製作奇巧，同甚寶之。策時在旁，徐言曰：建安二十五年，曹公改年為延康，其年十月，文帝受漢禪，始號黃初元年。無二月明矣。鼎文何繆與！同大驚，亟遣取魏志展讀，果驗。宗族奇之。　　梁太祖過內黃，問曰：此何故名內黃？李挺曰：河南有外黃小黃，故此有內黃。又曰：在何處？對曰：秦有外黃都尉理外黃，其故墉今在雍邱。小黃為高齊所廢，其故墉今在陳留。太祖稱獎數四。　　湖南馬希范，唐同光中入貢，莊宗問洞庭廣狹，希范對曰：洞庭至狹，若車駕南巡，止可飲馬而已。莊宗拊背嘉之。

賞譽

  宋文帝以王華、劉湛、王曇首、殷景仁俱為侍中，風力局幹，冠冕一時。上嘗與四人於合殿宴飲甚悅，既罷出，上目送良久，歎曰：「此四賢，一時之秀。同管喉唇，恐後世難繼也。」
  河西王蒙遜遣尚書郎宗舒等入貢於魏，魏主與之宴，執崔浩之手，以示舒曰：汝所聞崔浩，此則是也。才略之美，於今無比。朕動止咨之。豫陳成敗，若合符契，未嘗失也。
  宋文帝與蕭思話登鍾山北嶺。中道有盤石清泉，上使思話於石上彈琴，因賜以銀鐘酒，曰：「相賞有松石間意。」
  宋武帝引後進二十餘人置酒賦詩，臧盾以詩不成罰酒一斗盾，飲盡顏色不變，言笑自若。蕭介染翰便成文不加點，帝兩美之曰：臧盾之飲，蕭介之文，即席之美也。
  謝超宗詣齊高帝，其日風寒。帝曰：此客至，使人不衣自暖矣。
  梁天鑒中張率為待詔賦奏之，帝手敕曰：相如工而不敏，枚臯速而不工，卿可謂兼二子於金馬矣。
  裴邃廟在光宅寺西，堂宇宏敞，松柏鬱茂。范雲廟在三橋，蓬蒿不剪。梁武南郊道經二廟，顧而羨曰：范為已死，裴為更生之。禮，邃子也。
  陳宣帝時，張譏為武陵王記室兼東宮學士。後主在東宮集官僚置宴，造玉柄麈尾新成，後主親執之曰：「當今雖復多士如林，至於堪捉此者，獨張譏爾。」後主常幸鍾山，召從臣坐松林下，敕譏豎義，時索麈尾未至，後主敕取松枝，手以屬譏曰：「可代麈尾。」顧群臣曰：「此即張譏後事。」
  魏陸暐與弟恭之並有譽，洛陽令賈禎歎曰：僕以老年，更睹雙璧。黃門郎孫惠蔚曰：不意二陸，復在坐隅。
  魏傅永字修期，年二十，友人與之書不能答，請於叔父洪仲。洪仲深讓之，而不為報。永乃發憤讀書，涉獵經史，兼有才幹。孝文每歎曰：「上馬能擊賊，下馬作露布，唯傅修期爾。」
  隋李德林初仕齊，周武帝平齊，以為內史。謂群臣曰：我當日惟聞李德林與齊朝作書檄，我正謂其是天上人，豈意今日得其驅使，復與我作文書，極為大異。神武公紇豆陵毅答曰：臣聞明王聖德得麒麟鳳凰為瑞，是聖德所感，非力能致之。瑞雖來，不堪使用。如李德林來受驅策，亦是陛下聖德感致，有大才用勝於麒麟鳳凰遠矣。帝大笑曰：誠如公言。
  隋李穆以太師乞致仕，文帝詔曰：七十致仕，本為常人。若呂尚以期頤佐周，張蒼以華皓相漢，高才命世，不拘常禮。公年既耆舊，筋力難煩，今勒所司敬蠲朝集。如有大事，就第詢訪。
  北齊任城王湝稱李德林云：經國大體，是賈生晁錯之儔。雕蟲小技，殆相如子雲之輩。吏部郎中陸印云：德林文筆浩浩如長河東注，比來所見後生製作，乃涓澮之流爾。
  李密乘一黃牛，被以蒲韉，將漢書一帙掛於角上。一手捉牛靷，一手翻漢書。尚書令越國公見於道，從後按轡躡之，既及，問：何處生書耽學如此？密識越公，乃下牛再拜，自言姓名。又問所讀書，答曰：項羽傳。越公奇之，與語，大悅。謂其子元感等曰：吾觀李密識度，汝等不及。
  唐李靖平蕭銑，禽輔公祏。太宗曰：李靖是蕭銑輔公祏膏肓，古之名將，韓白衛霍，豈能及也！靖年老，太宗賜靈壽杖以助足疾。
  張行成師事劉炫，謂門人曰：張子體局，方正廊寢，與食，行衝引與之談，貫穿經史，事如指掌。又試以綴文，操牘便成。行衝大悅，引之同榻。曰：此吾外家之寶也。
  郗純子士美少好學，善記覽。父友顏真卿蕭潁士輩，嘗與之討論經傳，應對如流。既而相謂曰：吾曹異日，當交於二郗之間矣。
  武元衡為御史中丞，因延英對罷。德宗目送之，指示左右曰：元衡真宰相器也。
  封敖為中書舍人，草賜陣傷邊將警句云：傷居爾體，痛在朕躬。武宗賜之宮錦。封李德裕為衛國公守太尉制，云：遏橫議於風波，定奇謀於掌握。逆鎮盜兵，壺關晝鎖。造膝嘉話，開懷靜思，意皆我同，言不他惑。制出，敖往慶之，德裕口誦此數句，謂敖曰：陸生有言，所恨文不迨意。如卿此語，秉筆者豈易得耶！解所賜玉帶以遺敖，深禮重之。
  文宗擢魏徵五代孫謨為起居舍人，曰：以卿論事忠切，有文貞之風，故不循月限，授卿此官。又謂之曰：卿家有何舊書詔？對曰：比多失墜，惟簪笏見存。上令進來，鄭覃曰：在人不在笏。上曰：鄭覃不會我意，此即甘棠之義，非在笏而已。
  員半千本名餘慶，師事學士王義方。義方嘉重之，嘗謂之曰：五百年一賢，足下當之矣。因改名半千。義方卒，半千制師服喪畢而去。高宗嘗問三陣，半千越次而對，以師若時雨為天陣，足食為地陣，得人和為人陣。高宗嗟賞之。垂拱中，為宣慰吐蕃使，則天曰：久聞卿名，謂是古人。不意乃在朝列。境外小事，不足煩卿，宜留制也。即日使入閣供奉。
  白居易以詩謁顧況，況曰：米價方貴，居亦不易。及見首篇：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乃曰：道得個語，居即易矣。為之稱譽，聲名大振。
  裴迪昭宗時為梁祖賓席轉檢校司徒，賜號迎鑾協贊功臣。一日賓佐集謁，梁祖目迪曰：協贊之名，惟司徒獨有之，他人濫處也。其知重如此。李珽為梁祖掌記，一日大會，將佐指珽曰：此真記室也。

寵禮

  宋文帝以惠琳道人善談論，因與議朝廷大事，遂參權要，賓客輻湊，門車嘗有數十兩。四方贈賂相繫，方筵七八座上常滿。琳著高屐，披貂裘，置通呈書佐。會稽孔顗嘗詣之，遇賓客，填咽暄涼而已。顗慨然曰：遂有黑衣宰相，可謂冠屨失所矣。
  梁陶宏景隱茅山，武帝每有征討，吉凶大事，無不前以咨詢。月中嘗有數信。時人謂為山中宰相。
  梁孔休源為晉安王府長史，王深相倚仗。嘗於齋中別施一榻，云：此是孔長史坐，人莫得預焉。昭明太子薨，有敕夜召休源入宴居殿，與群公參定，謀議立晉安王綱為皇太子。自公卿珥貂，插筆奏決於休源前。休源怡然無愧。時人名為兼天子。
  後周寇雋，明帝與之同席而坐，顧問洛陽故事。雋身長八尺，鬚鬢皓然，容止端詳，音韻清朗。帝不覺屢為之前膝。及雋辭還，帝親執其手曰：公年德俱尊，朕所欽。向乞言之事，所望於公，宜數相見，以慰虛想。以御輿令於帝前乘出。
  隋高熲，西魏賜姓獨孤氏，隋文帝以為左僕射，任寄隆重，朝臣莫比，呼為獨孤而不名也。熲每坐朝堂北槐樹下以聽事。其樹不依行列，有司將伐之。帝特命勿去，以示後人。其見重如此。帝嘗謂曰：伐陳後，人云公反，朕已斬之。君臣道合，非青蠅可間也。將軍盧賁等前後短熲於帝，皆被疏絀。因謂熲曰：獨孤猶鏡也，每被磨瑩皎然益明。
  隋李景，楊元感之反，朝臣子弟多預焉。景獨無關涉。煬帝曰：公誠直天然我梁棟也。賜以美女。帝每呼李大將軍而不名，見重如此。
  隋樊子蓋屢破楊元感，煬帝別造玉麟符以代銅獸，謂子蓋曰：元感之反，神明故以彰公赤心爾。折圭進爵，宜有令謨。是日進爵為濟公，言其功濟天下，特為立名，無此郡國也。
  隋李德林上霸朝集，高祖省讀訖，明旦，謂德林曰：自古帝王之興，必有異人輔佐。我昨讀霸朝集，方知感應之理。昨宵恨夜長，不能早見公面。必令公貴，與國始終。德林每贊平陳之計。伐陳之役，高祖以馬鞭南指云：待平陳訖，會以七寶裝嚴公，使自山東無及之者。
  裴寂於唐有佐命之功。高祖視朝，必引與同坐，入閣則引於臥內，呼為裴監而不名也。太宗祠南郊，命寂與長孫無忌同升金輅。寂讓，太宗曰：以公有佐命之勛，同載參乘，非公而誰？高祖嘗宴寂於含章殿，極歡。寂頓首乞骸骨，高祖泣下曰：今猶未也。要相與偕老耳。公為台司，我為太上，逍遙一代，豈不快哉。
  高祖以姜謨為秦州刺史，云：衣錦還鄉，古人所尚。今以本州相授，用答元功。
  太宗信任長孫無忌，或有表密言其權寵過盛者，太宗以表示無忌曰：朕與卿，君臣之間，凡事無疑。若各懷所聞而不言，則君臣之意無以獲通。因召百寮諭之曰：朕今有子皆幼，無忌於朕，實有大功。今者委之，猶子也。疏間親，新間舊，謂之不順。朕所不取。又作威鳳賦賜無忌，命圖無忌形像，太宗自作畫贊賜之。
  杜如晦沒後，太宗食瓜而美，遂輟食之半，遣使奠於靈座，又嘗賜房玄齡黃銀帶，顧玄齡曰：昔如晦與卿同心輔政，今日所賜惟獨見公。因泫然流涕。又云：鬼神畏黃錄。命取黃金帶，遣玄齡親送於靈所。
  李績遇暴疾，驗方云，惟鬚灰可療。太宗乃自剪鬚為之和藥。績頓首見血，帝曰：吾為社稷計，不煩深謝。
  張公謹卒，太宗出次發哀。有司以辰日不可哭，太宗曰：君臣之義，同於父子。情發於中，安避辰日。遂哭之。
  太宗飛白書賜馬周曰：鸞鳳凌雲，必資羽翼。股肱之寄，誠在忠良。高宗飛白書以賜近臣：戴至德曰泛洪源，俟舟楫。郝處俊曰飛九霄，假六翮。李敬元曰咨啟沃，罄丹誠。崔知悌曰竭忠節，贊皇猷。
  岑文本從太宗伐遼，至幽州卒。太宗撫視之流涕。其夕聞警鼓之聲，曰：文本殞逝，情深惻怛。今宵夜警，所不忍聞。命停之。蘇頲葬日，元宗游咸宜宮，將出獵，聞頲喪出，愴然曰：蘇頲今日葬，吾寧忍娛游？遂中路還宮。
  裴行儉兵不血刃，平定西服，拜禮部尚書兼檢校右衛大將軍。高宗謂行儉曰：卿文武兼資，今故授卿二職。
  元宗以蘇頲為中書侍郎，入謝日，元宗謂曰：常欲用卿，每有好官闕，即望宰相論及。宰相皆卿故人，卒無言者，朕與卿歎息。中書侍郎，朕極重惜，自陸象先沒後，朕每思之無出卿者。時季乂為紫微侍郎，與頲對掌文誥。他日上曰：前朝李嶠蘇味道，謂之蘇李。今日亦不讓之。卿所制文誥，錄一本封進，題云臣某撰要，留宮中披覽。其禮遇如此。
  魏元忠為中書令，請歸鄉拜掃。中宗賜錦袍一領，銀千兩，手敕曰：衣錦畫游，在乎茲日。散金敷惠，諒屬斯辰。及還，帝又幸白馬寺以迎勞之。恩遇如此。[元忠至鄉里，自藏其銀，無所振施。]
  元宗寵任張說，說為中書令，上親為詔賜中上考。及薨，上自制神道碑文，御筆賜諡曰文貞。
  楊綰有疾，代宗每引見延英殿，特許扶入。釐革舊敝，惟綰是恃。恩遇甚厚。既薨，謂侍臣曰：天不使朕致太平，何奪我楊綰之速也！下詔賜諡曰文簡。
  太宗以宸扆台衡二銘賜馬燧。燧至太原，乃勒二銘於起義堂，帝為題額。其崇寵如此。
  順宗以女樂二人賜張茂昭，三表辭讓。及中使押犢車至第，茂昭立，謂中使曰：女樂出自禁中，非臣下所宜目睹。昔汾陽、咸寧、南平、北平，嘗受此，不讓為宜。茂昭無四賢之功，述職入覲，亦人臣常禮。奈何當此寵賜。後有功臣，陛下何以加賞？順宗深嘉禮異，允其所讓。
  裴垍為相，憲宗在禁中常以官呼垍，而不名也。又以杜佑高年重德，禮重之，常呼司徒而不名。憲宗以李絳直諫，遽宣宰臣，令與改官，乃授中書舍人，依前翰林學士。謝日，面賜金紫，帝親擇良笏賜之。
  武后信重狄仁傑，群臣莫及，常謂之國老而不名。仁傑好面折廷諍，太后每屈意從之。嘗從太后遊幸，遇風吹仁傑中墜，而馬驚不能止。太后命太子追執其鞚而繫之。仁傑屢以老病乞骸骨，太后不許，入見常止其拜，曰：「每見公拜，朕亦身痛。」仁傑薨，太后泣曰：「朝堂空矣。」
  後唐明宗從武皇與葛從周戰，逕犯其陣，奮擊如神。梁軍退去。明宗四中流矢，血流被服。武皇解衣授藥，手賜卮酒，撫其背曰：吾兒神人也。微吾兒，幾為從周所笑。
  李存審事後唐武皇，性謹厚，寵遇日隆。武皇四征，存審常從，所至立功。從討赫連鐸，冒刃死戰，血流盈袖，武皇手自封藥，日夕臨問。
  石晉高祖委任馮道，嘗稱疾求退，帝使鄭王重貴詣第省之，曰：來日不出，朕當親往。道乃出視事。當時寵遇，群臣無與為比。
  五代周太祖以高行周耆年宿將，賜詔不名，但呼王位而已。錢鏐以尚父薨，唐明宗制曰：位已極於人臣，名素高於簡冊，贈典既無其官職，易名宜示其優崇。賜諡武肅。
  周世宗以英武自任，有包舉天下之志，而計事者多不諭其意。惟王樸神氣勁峻，剛決有斷，凡所謀畫，動愜世宗之意。急於登用，次為樞密使，卒時年四十五。世宗於柩前，以所執玉鉞卓地慟哭者數四。
  閩主王昶以師傅之禮待葉翹，翹多所禆益，宮中謂之國翁。
  周太祖時，李谷以病臂未愈，三表辭位。帝遣中使諭指曰：「卿所掌至重，朕難其人。苟事功克集，何以朝禮？朕今於便殿待卿，可暫入相見。」谷見於金祥殿，面陳款悃。帝不許，谷不得已，復視事。未能執筆，詔以三司務繁，令刻名印用之。其後又九表辭位，罷守本官，令每月肩輿一詣便殿議政事。

任誕

  宋謝靈運以文帝不甚任遇，意不平，多稱疾不朝。出郭遊行，或一百六七十里，經旬不歸。既無表聞，又不請急，被奏免官，遂為山澤之游。生業甚厚，奴僮既眾，門生數百，鑿山濬湖，功役無已。尋山涉嶺，必造幽峻。岩嶂數十重，莫不備盡登躡。常著木屐上山，則去其前齒。下山去其後齒。嘗自始寧南山伐木開逕，直至臨海。從者數百。臨海太守驚駭，謂為山賊，知是靈運乃安。
  顏延年疏誕，不能取容當世。宋文帝傳詔召之，頻不見。常日但酒店裸袒輓歌，了不應對。他日醉醒，乃見帝。嘗問以諸子才能，延年曰：濬得臣筆，測得臣文，奂得臣義，躍得臣酒。何尚之嘲云：誰得卿狂？答曰：其狂不可及。
  劉穆之少時家貧誕節，嗜酒食，不拘檢，好往妻江氏家乞食，多見辱，不以為恥。食畢，求檳榔。江氏兄弟戲之曰：檳榔消食，君乃常饑，何意須此？及穆之貴，為丹陽令，召江氏兄弟食，令廚人以金柈貯檳榔一斛進之。
  謝超宗恃才使酒，多所陵忽。為齊高帝黃門郎，在省常醉。上召見，論北方事。超宗曰：敵動來二十年矣，佛出亦無如之何。以失儀出為南郡王中軍司馬。人問曰：聞有命，定是何府？超宗答曰：不知是何司馬，為是司驢。既是驢府，政應司驢。
  齊尚書左丞謝幾卿，性通脫，不拘朝憲。嘗預樂游苑，宴不得醉而還。因詣道邊酒壚，停車褰幔，與車前三騶對飲。觀者如堵。幾卿處之自如。
  謝譓不妄交，接門無雜賓。有時獨醉。曰：入吾室者，但有清風。對吾飲者，惟當明月。
  袁粲為中書令領丹陽，不以事務經心，獨步園林，詩酒自適。家居負郭，每杖策逍遙，當其意得，悠然忘反。郡南一家頗有竹石，粲率爾步往，不通主人，直造竹所，嘯詠自得。主人出，語笑款然。俄而車騎羽儀至，方知是袁尹也。又嘗步屧白楊郊野，間道遇一士大夫，便呼與酣飲。明日此人謂被知遇，詣門求進，粲曰：昨日飲酒無偶，聊相邀爾。竟不與相見。
  梁蕭恭尤好賓友，酣宴終日。時元帝勤心著述，未嘗妄進卮酒。恭從容謂曰：下官歷觀時人，多有不好歡興。乃仰眠牀上，看屋樑而著書，千秋萬歲，誰傳此者？勞神苦思，竟不成名。豈如臨清風，對朗月，登山汛水，肆意酣歌也。
  陶淵明九月九日無酒，出宅邊菊叢中坐之，逢江州刺史王宏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後歸。潛不解音樂，而畜素琴一張，每有酒適，輒撫弄以寄意。貴賤造之，有酒輒設，潛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
  北齊王晞為並州司馬，人謂之方外司馬。昭帝欲以晞為侍中，苦辭不受。或勸晞勿自疏，晞曰：我少年以來，閱要人多矣。充詘少時，鮮不敗績。且性實疏緩，不堪時務。人主恩私，何由可保？萬一披猖，求退無地，非不愛作熱官，但思之爛熟爾。
  北齊韓晉明好酒縱誕，招引賓客，一席之費，動至萬錢，猶恨其儉。朝廷欲處之，貴要必以疾辭。告人云：廢人飲美酒，對名勝，安能作刀筆吏，番故紙乎？
  東魏侍中王元忠，雖處要任，不以物干懷，惟飲酒自娛。丞相高歡欲用為僕射，元忠子勸父節酒。元忠曰：「我言僕射，不勝飲酒樂。爾愛僕射，宜勿飲酒。」
  北齊崔瞻在御史台，常宅中送食，備盡珍羞，別室獨餐，處之自若。有一河東人士姓裴，亦為御史，伺瞻食便往造焉，瞻不與交言，又不命匙箸，裴坐觀瞻食罷而退。明日自攜匙箸，恣意飲啖。瞻曰：初不喚君食，亦不共君語，遂能不拘小節。昔劉毅在京口，自請鵝炙，亦豈異是？君定是名士。於是每與之同食。
  唐傅奕駁佛教，平生遇患，未嘗服藥。雖究陰陽數術之書，而並不知信。嘗醉臥，蹷然起曰：吾其死矣。因自為墓志曰：傅奕，青山白雲人也，因酒醉死。嗚呼哀哉！其縱達皆此類。
  崔承慶臨終，戒子斂以常服，不用牲牢。墳高可認，不須廣大，事辦即葬，不須卜擇。墓中器物，瓷漆而已。有棺無槨，務在簡要。碑誌但記官號年代，不須廣文飾。
  路恕私第有佳園林，自貞元初李紓包佶輩，迄於元和末，僅四十年，朝之名卿，咸從之游。高歌縱酒，不屑外慮。未嘗問家事，人亦以和易稱之。
  柳渾好諧謔放達，與人交豁然無隱情。不治產業。官至丞相，假宅而居。罷相數日，則命親族尋勝，宴醉方歸，陶陶然忘其黜免。時李勉盧翰皆退罷，相謂曰：吾輩視柳宜城，悉為拘俗之人也。
  胡楚賓屬文敏速，每飲酒半酣而後操筆。高宗每令作文，必以金銀杯盛酒令飲，便以杯賜之。楚賓終日酣宴，家無所藏，費盡復入，待有又出，未嘗言禁中事。醉後人或問之，答以他事而已。
  賀知章晚年尤加縱誕。無復規檢。自號四明狂客，又稱秘書外監，遨遊里巷，醉後屬詞，動成卷軸，文不加點，咸有可觀。又善草隸書，好事者供其箋翰，每紙不過數十字，共傳寶之。陸象先，知章族姑子也，與知章相親善。象先常謂人曰：賀兄言論調態，真可謂風流之士。吾與子弟離闊，都不思之。一日不見賀兄，則鄙吝生矣。
  李白待詔翰林。白與飲徒醉於酒肆，元宗有感，欲造樂府新詞，亟召白。白已臥於肆中矣。召入以水灑面，即令秉筆，頃之成十餘首，帝頗嘉之。嘗沉醉，令高力士脫靴，由是斥去。乃浪跡江湖，終日沉飲。侍御史崔宗之謫官金陵，與白詩酒相歡。嘗月夜乘舟彩石，達金陵，白衣宮錦袍於舟中，顧瞻笑傲，旁若無人。初賀知章見白，賞之曰：天上謫仙人也。
  杜甫與嚴武世舊。武鎮蜀，辟甫為參謀，待遇甚隆。甫馮醉登武之牀，瞪視武曰：嚴挺之乃有此兒。武雖急暴，不以為忤。甫於城都浣花里，種竹植樹，結廬枕江，縱酒笑詠，與田畯野老相狎，蕩無拘檢。嚴武過之，有時不冠。故武詩云：莫倚善為鸚鵡賦，何須不著鵔鸃冠。其傲誕如此。
  後唐馬鬱事武皇莊宗，禮遇甚厚，累官至秘書監。監軍張承業權貴任事，與賓僚宴集，出珍果陳列於前。客無敢先嘗者。當鬱前者，食之必盡。承業私戒主者曰：「他日馬監至，惟以乾藕子置前而已。」鬱知不可啖，異日，靴中出一鐵撾，碎而食之。承業大笑曰：「為公易之，勿敗吾案。」其俊率如此。

容止

  魏崔浩纖妍潔白，如美婦人。嘗謂才比張良，而稽古過之。
  謝晦美風姿，善言笑，眉目分明，鬢髮如墨。時謝混風鑒為江左第一，嘗與晦同在宋武帝前。帝目之曰：一時頓有兩玉人。謝覽意氣閒雅，瞻視聰明。梁武帝目送良久，曰：覺此坐芳蘭竟體。
  王彧字景文，風姿為時之冠。袁粲歎曰：景文非但風流可悅，乃哺啜亦復可觀。有客及識謝混者，曰：景文方謝叔源，則為野父矣。粲惆悵曰：恨眼中不見此人。宋孝武選侍中四人，並以風貌。王彧謝莊為一雙，阮韜何偃為一雙。
  褚彥回美儀貌，善容止，俯仰進退，咸有風則。宋景和中，山陰公主窺見彥回，悅之，以白帝。帝召彥回西上閣宿十日。公主夜就之，備見逼迫。彥回整身而立，不為移志。公主謂曰：君鬢髯如戟，何無丈夫意？彥回曰：回雖不敏，何敢首為亂階？山陰都尉何戢，美容儀，動止與彥回相慕。時人號為小褚公。
  梁何敬容，公廷就列，容止出人。武帝雖衣浣衣，而左右衣必須潔。嘗有侍臣衣帶卷折，帝怒曰：卿衣帶如繩，欲何所縛邪！敬容希旨，故益鮮明。常以膠清刷鬚，衣裳不整，伏狀熨之。或暑月背為之焦。
  齊張緒吐納風流，聽者忘倦。劉悛之為益州，獻蜀柳數株，枝條甚長，狀若絲縷。時芳林苑始成，武帝以植於太昌靈和殿前，常賞玩咨嗟曰：此柳風流可愛，似張緒當年。
  齊張融風止詭越，坐常危膝行，則曳步，翹身，仰首，意制甚多。見者驚異。聚觀成市。而融了無慚色。高帝常笑曰：此人不可無一，不可有二。
  龔祈風姿端雅，容止可觀。中書郎范述見之，數曰：此荊楚之仙人也。
  北齊神武言：崔悛應作令僕，恨其精神太遒。趙郡李渾將聘梁，名輩畢萃，詩酒正歡，悛後到，一坐無復談話。鄭伯猷歎曰：身長八尺，面如刻畫，謦欬為洪鐘，胸中貯千卷書，那得不畏服。
  北齊李諧字虔和，短小，六指因癭而舉頤，因跛而緩步，因謇而徐言，遂為風流之冠。時人言：李諧善用三短。
  北齊崔瞻崔子約，儀望俱華，儼然相法。諸涉門竊窺之，以為二天人也。自天寶以後，重吏事，謂容止醞籍者為潦倒，而瞻終不改焉。
  隋韋藝容貌瑰瑋，每蕃人參謁，必整儀衛，盛服以見之。獨坐滿一榻，蕃人畏懼，莫敢仰視。
  伐陳之役，楊素率外軍東下。舳艫被江，旌甲曜日。素坐平乘大船，容貌雄偉。陳人及之，懼曰：「清河公即江神也。」
  馮定為太常少卿，因樂成，閱於庭。定立於其間。文宗以端凝若植，問其姓氏。翰林學士曰：「此馮定也。」文宗喜問曰：「豈非能為古章句者耶？」乃召升階，文宗自吟定《送客江西》詩，錫以禁中瑞錦。
  崔遠文才清麗，風神峻整，人皆慕其為人。當時目為釘座梨，言席上之珍也。
  鄭畋文學優深，器量宏恕，美風儀，神采如玉。
  張知謇兄弟五人，厲志讀書，皆以明經登第。儀質環偉，眉目疏朗，則天重其才幹，又目其狀貌過人，命畫工寫之，賜以其本曰：「人或有才，未必有貌。卿家兄弟，可謂兩絕。」
  元宗嘗煉藥於勤政樓下，垂簾觀之。兵部侍郎盧絢謂上已起，垂鞭按轡，橫過樓下。絢風標清粹，上目送之，深歎其蘊籍。李林甫以陰計廢之。
  朱梁趙凝，氣貌甚偉，好自修檢。每整衣冠，必使人持巨鑒，前後照之。對客之際，烏巾上微覺有塵，即令侍妓持紅拂以去之。

術解

　　魏崔浩善占天文，嘗置銅鋌於酢器中。夜有見即以鋌畫紙作字，以記其異。魏主每如浩家，問以災異，或倉卒不及束帶，奉進疏食，不暇精美。魏主必為之舉箸，或立嘗而還。浩考校漢元以來日星行度，譏前史之失，別為魏歷，以示高允。允以漢元年三月，五星聚東井，非十月。浩初猶疑之，後歲餘，謂允曰：「考究果如君言，五星乃以前三月聚於東井。」　　梁沈僧昭少事天竺沙門，自云為泰山錄事，幽司中有所收錄，必僧昭書名。梁武陵王紀宴坐池亭，蛙鳴聒耳，王曰：「殊廢絲竹之聽。」僧昭咒厭十數，口便息。及日晚，王欲其復鳴，僧昭曰：「王歡已闌，今恣汝鳴。」即便喧聒。　　齊柳世隆善卜筮，世祖武皇帝時，嘗曰：「永明九年我亡，亡後三年，邱山崩，齊亦於此季矣。」屏人命典簽李黨取筆及高齒屐，題於簾旌曰：「永明十一年。」因流涕謂黨曰：「汝見吾不見也。」十一年，武帝崩。　　梁韋鼎明陰陽，善相術。陳武帝在南徐州，鼎望氣知其當王，遂寄家焉。至德初，盡貨田宅，寓居僧寺。毛彪問其故，曰：「江東王氣，盡於此矣。吾與爾，當葬長安。」初鼎之聘周也，嘗遇隋文帝，謂曰：「觀公容貌，不久必大貴。貴則天下一家，歲一周天。老夫當委質焉。」陳亡，驛召授上儀同三司。　　宋賀瑒伯祖道養，工卜筮，有歌工女人病死，為之筮曰：「此非死也，天帝召之歌爾。」乃以土塊加其心上，俄頃而蘇。　　陳章昭達，少時遇相者曰：「卿容貌甚善。鬚小虧，則當富貴。」梁大同中，昭達因醉墜馬，鬢角小傷。相者曰：「未也。」侯景之亂，為流矢所中，眇其一目。相者曰：「卿相善矣。」後仕陳，至三公。　　宋庾道愍尤精相木手板。時山陽王休祐屢以言語忤顏色，以己板令道愍占之。道愍曰：「此雖甚貴，然令人多愆忤。」休祐以褚彥回詳密，求換其板。他日彥回侍明帝，自稱下官。帝多忌，甚不悅，休祐具以狀言，帝意乃解。　　宋顧歡通解陰陽書，為數術多效驗。有病邪者問歡，歡曰：「家有何書？」答曰：「惟有《孝經》而已。」歡曰：「可取仲尼居置病人枕邊，恭敬之，自瘥也。」病者如言果愈。問其故，答曰：「善禳惡，正勝邪。此病者所以瘥也。」　　魏晁崇善天文。天興五年，月暈左角，崇以為角蟲多死。是歲天下牛死十七八，輿駕馬瞎數百頭，日斃於路側。麋鹿亦多死者。　　魏徐路知星文，坐事繫冀州獄。別駕崔隆宗就禁慰問之。路曰：「昨夜驛馬星流，赦須臾當到。」隆素信之，遂遣人出城候焉。俄而赦至。　　檀逵師，周文召之至岐州。會神武來寇玉璧，檀特曰：「狗豈能至龍門也？」神武果不至龍門而還。　　北齊許遵值文宣無道日甚。遵語人曰：「多折算來，吾筮此狂夫何時得死？」於是布算滿牀，大言云：「不出冬初，我乃不及見。」文宣以十月崩，遵以九月死。　　北齊趙輔和，有人父病求筮，遇泰，云：「此卦甚吉。」是人出。輔和曰：「乾下坤上，乾，父道也；坤上，則父入土矣。豈得言吉？」父果卒。　　北齊賈子儒能相人。崔暹令視文襄。子儒曰：「人有七尺軀，不如一尺之面，不如一寸之眼。大將軍臉薄眄速，非帝王相也。」　　北齊綦母懷文傳。有蠕蠕客能算，或指庭中一棗樹，令其布算，即知其數，並瓣若干，純赤若干，赤白相半。於是剝數之，惟少一子。客云：「必不少，但更撼之。」果得一實。　　隋文帝將遷都，夜與高熲、蘇威二人定議。庾李才旦奏：「臣仰觀元象，俯察圖記，龜兆允襲，必有遷都。且漢營北城，經今八百歲，水皆碱鹵，不甚宜人，願為遷徙計。」帝愕然，謂熲等曰：「是何神也？」遂發詔施行。　　楊伯丑好讀易，隱於華山。隋開皇初征入朝，見公卿不為禮，無貴賤，皆爾汝之。開肆賣卜，有人失馬，來詣伯丑。為皇太子所召，在途遇之，立為作卦。卦成曰：我不遑為卿說，且向西市東壁門第三店，為我買魚作鱠。如言而往，須臾有一人牽所失馬來，遂擒之。　　旋宮之義，亡絕已久。唐祖孝孫得毛爽之法，以一律生五音十二律，而為六十音。因而六之，故有三百六十音，以當一歲之日。又以十二月旋相為六十聲八十四調，其法因五音生二變，因變徵為正徵，因變宮為清宮，七音起黃鐘，終南呂，造為紀綱。一朝復古，自孝孫始也。　　太宗之世有秘記云：唐三世之後，則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太宗嘗密召李淳風訪其事，淳風曰：臣據象推算，其人已生，在陛下宮內。從今不逾三十年，當有天下，誅殺唐氏子孫殆盡。帝曰：疑似者盡殺之，如何？淳風曰：天之所命，王者不死。今已在宮內，是陛下眷屬。更三十年，又當衰老。老則仁慈，雖受終易姓，其於陛下子孫，或不甚損。今若殺之，即當復生少壯嚴毒，即殺戮陛下子孫無遺類矣。太宗善其言而止。　　武德九年五月，傅奕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高祖以狀授太宗。及太宗嗣位，召奕賜之食，曰：汝前所奏，幾累於我。然今後但須盡言，無以前事為慮也。　　劉仁軌為陳倉尉，相工袁天綱謂曰：君終位鄰台輔，年將九十。仁軌為文昌左相，八十四而薨。裴行儉尤曉陰陽之術，每制敵摧陣，先期捷日。嘗出軍至單于北塞，晚下營壕塹方周，遽令移就岡上。將士皆以士眾方安不可勞擾，行儉促之。比夜風雨暴至，前設營處，水深丈餘。　　蕭嵩與吳郡陸象先為僚友。宣州相術夏榮謂象先曰：陸郎十年內位極人臣，然不及蕭郎一門盡貴官，高而有壽。陸果為相，蕭亦為相，尋至八十，其子華孫俯仿，皆至宰輔。　　高智周少與鄉人蔣子慎善，同詣相者。相者曰：明公位極人臣，然允嗣微弱。蔣侯官職至薄，而子孫轉盛。智周果作相，子慎為建安尉，卒。其子繪謁智周，智周以女妻之。繪子捷為刺史，捷子洌為左丞，洌弟涣為給事中。高氏之後殄滅已久。果符相者之言。　　太原術士溫彬，高宗時已老，臨終封一狀，謂其妻曰：吾死後，年名垂拱，即詣闕獻之。慎勿開也。垂拱初，其妻獻之，預陳則天革命，及突厥至趙定事，俱驗。　　崔信明以五月五日正中時生，有異雀數頭，身形甚小，五色畢備，集於庭樹，鳴聲清宛。隋太史令史良至青州，為之占曰：五月為火，火為離，離為文采，日正中文之盛也。又有雀五色，奮翼而鳴，兒必文藻煥爛。雀形既小，祿位殆不高。及長，博文強記，下筆成章，終於秦州令。　　薛頤嘗密謂秦王曰：德星守秦分，王當有天下。願王自愛也。太宗朝上表，請為道士。太宗為置紫府觀。觀中建一清台，以考元象。　　甄權能針炙，狄嶔苦風患，手不能引弓，權曰：但將弓矢向垛，一針可癒矣。針其肩隅一穴，即時能射。其弟立言，亦善醫。杜淹風毒發腫，立言曰：從今更十一日午時死。如期而死。有尼明律腹脹身瘦，立言曰：誤食發成蟲也。令服雄黃，吐一蛇如小指大，惟無眼。燒之有發氣。尼疾乃愈。　　乙佛宏禮能相，隋煬帝亦自能之。曰：卿相朕終當如何？如卿言與朕術不同，罪當死。宏禮曰：臣所學相術，凡人之相有類陛下者，不得善終。臣聞聖人不相，故知聖人與庶凡不同爾。自是帝常遣使監之，不得與人交言。薛大鼎坐事，沒為奴，詣宏禮，曰：君奴也。大鼎有慚色，解衣示之。宏禮曰：自腰以下，當為方岳之任。後為泗州刺史。　　袁天罡善相，則天初在襁褓，天罡來至第中，謂其母曰：夫人骨法，必生貴子。示之，見元爽元慶，曰：此二子，皆保家之主，官至三品。見韓國夫人，曰：此女亦大貴，又利其夫。乳母時抱則天，衣男子之服，天綱曰：此郎君子柙色，奧妙不可易知。試令行，又令舉目，天綱大驚曰：龍睛鳳頸，貴人之極也。更轉側視之，又驚曰：若是女，當為天下之主矣。　　盧齊卿童，幼問孫思邈後之事。思邈曰：汝後五十年，位登方伯。吾兒當為屬吏，可自保也。後齊卿為徐州刺史，思邈孫溥果為蕭縣丞。齊卿問時，溥猶未生。　　張憬藏相蔣儼云：自此二年，當得東宮掌兵之官，柣未終而免職。免職之後，厄在三尺土下。據此合死，然後有兵位，不合中夭，至六十一為蒲州刺史。十月三十日午時祿絕。儼後皆如其言。常奉使高麗，囚地窖中，終六年得歸。及在蒲州，六十一矣。至期，召人吏、妻子訣別，自云當死。俄有敇，許令致仕。　　金梁鳳謂祠部郎中裴冕曰：半年間，公為宰相，大富貴。冕曰：公乃狂言？冕何至此。梁鳳曰：有一日向東京，一日入蜀川，一日向朔方。此時公作相矣。冕懼其言，深絕之。未幾安祿山反，冕問三日之說，梁鳳曰：東京日即自磨滅，蜀川日亦不能久，此間日何轉分明。其後祿山僭號，元宗幸蜀，肅宗即位於靈武，冕果為中書侍郎平章事。　　葉法善少傳符錄，尤能厭劾鬼神。嘗於東都凌虛觀設醮，城中士女競往觀之。俄頃數十人自投火中。觀者大驚，救之而免。法善曰：此皆魅病，為吾法懾耳。問之果然。法善悉為禁劾，其病乃愈。　　苗晉卿嘗遇老父問曰：要知前事乎？晉卿曰：應舉已久，有一第分乎？曰：大有事。但更問曰：晉卿困窮，愛一郡寧可及乎？曰：更向上。曰：廉察乎？曰：更向上。曰：將相乎？曰：更向上。苗怒，全不信，曰：將相向上是天子。曰：真者即不得，假者即得。晉卿以為怪誕，揖之而去。後果為將相，元宗崩，攝蒙宰三日。　　朱梁仇殷藝術精密，太祖之在長蘆也，諸將請攻壁，令軍中人負稿二圍，置於積，俄而雲集。殷曰：何用？或以所謀告之，殷曰：我占之矣，不見攻壁象，無乃自退乎？翌日有騎馳報，丁會以潞州畔。太祖令盡焚其稿而還。　　後唐周元豹有袁許之術，大略狀人形貌，比諸龜魚禽獸，目視臆斷，咸造其理。見王都曰：形若鯉魚，難免刀機，都竟被殺。盧程衣道士服，與同志二人謁焉，元豹曰：二君子明年花發，俱為故人。惟道士甚貴。至來歲，二子果卒，程後登庸。　　五代周翟光鄴，膚革肥晰，善於攝養。仕至樞府。司天監趙延乂，有袁許之術。嘗謂人曰：翟君外厚而內薄，雖貴無壽。卒，時四十六。　　趙延乂清泰中，嘗與樞密直學士呂琦同宿於內庭。琦因從容，密問國家運祚，延乂曰：來年厄會之期，俟遇過別論。琦詢之不已，延乂乃曰：保邦在刑政，保祚在福德。於刑政，則術士不敢言。奈際會諸公，罕有卓絕福德者。下官實有恤緯之僭。五代漢隱帝時，宮中數有怪，大風雨發屋拔木，吹破門扇，起十餘步而落。震死者六七人。水深平地尺餘。帝召司天監趙延乂，問以禳祈之術。對曰：臣之業在天文，時日禳祈，非所習也。然王者欲弭災異，莫如修德。延乂歸，帝遣中使問如何為修德，延乂請讀貞觀政要而法之。

巧藝

　　宋時能棋，王抗第一，褚思莊夏赤松第二。赤松思速，善於大行；思莊思遲，功於鬥棋。齊高帝使思莊與抗交賭，自食時至日暮，一局始竟。上倦，遣還省。至五更方決。抗睡於局後，思莊達旦不寐。或云思莊所以品高，緣其思深久，人不能對。　　王僧虔論書云：從祖中書令珉書子敬曰：弟書如騎騾，駸駸常欲度驊騮前。　　庾徵西翼書，少時與右軍齊名。右軍後進，庾猶不憤，在荊州與都下人書云：「小兒輩賤家雞，皆學逸少書。須吾下當比之。」張翼，王右軍自書表，晉穆帝令翼題後答右軍。當時不別，久方悟云：「小人幾欲亂真。」　　齊王彬習篆隸，時人語云：「三真六草，為天下寶。」　　宋桓榮素善彈，登西樓見翔鵠雲中，謂左右：當生取之。於是彈其兩翅，毛盡脫，墜地不傷。養毛生後飛去。其妙如此。　　褚澄能醫，李道念有冷疾五年，澄曰：汝病是食白瀹雞子過多。取蘇一升，令煮服之。吐一物如升，涎里之乃是雞雛，羽翅爪距皆具，凡十三頭。而病癒。　　徐秋夫能醫，嘗夜有鬼神，吟聲甚悽愴。秋夫問：何須？答言：姓某，家在東陽，患腰痛死。雖為鬼，痛猶難忍，請療之。秋夫曰：云何厝法？鬼請為芻人，按孔穴針之。秋夫如言，為灸四處，又針肩井三處，設祭埋之。明日見一人謝恩，忽然不見。宋文帝云：天下有五絕，而皆出錢唐。謂杜道鞠彈棋、范悅詩、褚欣遠模書、褚允圍棋、徐道度療疾。道度，秋夫字也。　　薛伯宗善徙癰疽，公孫秦患背，伯宗為氣封之，徙置庭前柳樹上。明旦癰疽消，樹邊便起一瘤，發拳大稍稍長二十餘日，瘤大膿爛，出黃赤汁斗餘。樹為之痿損。　　宋羊欣字敬元，尤長隸書。年十二，夏月著新絹裙晝寢，王獻之書裙數幅而去。欣書不工，由此彌善。　　宋有嵇元榮羊蓋者，善彈琴，云傳戴安道法。齊柳惲從之學，特窮其妙。竟陵王子良曰：卿巧越嵇心，妙臻羊體。惲嘗賦詩未就，以筆插琴，客以箸扣之。惲驚其哀韻，乃制為雅音。後傳擊琴，自此始。　　齊劉瑱妹為鄱陽王妃，伉儷甚篤，王為明帝所誅，妃追傷遂成蛔疾。有陳郡殷舊善畫，瑱令畫王形像，並圖王所寵姬共照鏡狀，如欲偶寢，以示妃。唾之，因罵云：故宜早死。由此病癒。　　梁蕭子雲善草隸，武帝論其書曰：筆力勁峻，心手相應，巧逾杜度，美過崔寔。當與元常並驅爭先爾。子雲出為東陽太守，百濟使人求書，望船三十許步拜行前，子云為停船三日，書三十紙與之，得金寶數百萬。　　齊蕭鏗善射，常以捫的大門，曰：終日射侯，何難之有！乃取甘蔗插地，百步射之，十發十中。　　齊蕭為遙善畫，於扇上圖山水，咫尺之內，便覺萬里為遙。矜慎不傳，自娛而已。　　梁宣城王於東府起齋，令顧野王畫古賢，命王襄書贊，時人稱為二絕。　　梁顏協工於草隸飛白，荊楚碑碣，皆協所書。時又有會稽謝善，能為八體六文，方寸千言。　　自漢始有佛象，形制未工。宋戴容父子特善其事。宋世子鑄丈六銅像於瓦官寺，既成，面瘦，乃臂胛肥耳。及減臂胛，瘦患即除。觀者歎服。　　西魏文帝造二欹器：一為二仙人共持一缽，同處一盤。缽蓋有山，山有香氣，又一仙人持金瓶以臨器上，傾水灌山，而注乎器，煙氣通發山中，謂之仙人欹器；一為二荷同處一盤，相去盈尺，中有蓮下垂器上，以水注荷，則出於蓮而盈手，器為鳧雁蟾蜍飾之，謂之水芝欹器。二器皆置清徽前，形似觥而方，滿而平，溢則傾。　　隋耿詢之巧思若神，創意造渾天儀，不假人力，以水轉之。施於暗室中，外候天時動合符契。又作馬上刻漏，世稱其妙。　　北齊馬嗣明善醫，楊愔患背腫，嗣明以煉石塗之便瘥。因此為愔所重。煉石法：取粗黃石如鵝鴨卵大，猛火燒令赤，納醇醋中，自有石屑落醋裡，頻燒至石盡，取石屑曝乾，搗，下蓗和醋，以塗腫上，無不癒。　　梁姚僧坦，武帝常因發熱服大黃，增坦曰：至尊年高，大黃快藥，不宜輕用。帝弗從，遂至危篤。梁元帝嘗有心腹疾，諸醫皆請用平藥。僧坦曰：脈洪，實宜用大黃。從之，因而疾愈，賜錢百萬。　　隋許智藏，秦王俊有疾，文帝馳召之。俊夜夢其亡妃崔氏泣曰：本來相迎，今召許智藏，必當相苦，奈何？明夜又夢曰：妾得計矣，當入靈府中避之。智藏至，為俊診脈曰：疾已入心。即死。　　隋何稠有巧思，煬帝伐遼，稠制行殿及六合城。帝於遼左與賊相對，夜中施之，其城周回八里，及女垣合高千仞，上布甲士，立仗建旗，四隅置闕，面列一觀，觀下三門。比明而畢，高麗望見，謂若神功。　　宇文愷為煬帝造觀風行殿，上容侍衛者數百人，離合為之，下施輪軸，推移倏忽，有若神功。人見之者莫不驚駭。　　中國久絕琉璃之作，匠人無敢厝意。何稠以綠瓷為之，與真不異。　　唐尉遲敬德善用槊，每單騎入賊陣，賊槊攢剌，終不能傷。又能奪取賊槊還以剌之。齊王元吉亦善馬槊，欲與相校，凡三奪元吉之槊。元吉雖相歎異，然甚以為恥。　　虞世南同郡沙門智永，善王羲之書。世南師焉，妙得其體。太宗以世南有五絕，書翰是其一。　　薛稷尤工隸書。自貞觀永徽之際，虞世南褚遂良，時人宗其書，自後罕復能繼者。稷外祖魏徵家富圖藉，多有虞褚舊跡。稷銳精模仿，筆態遒麗，當時無及之者。又善畫博探古蹟，睿宗在藩，留意小學，稷於是時特見招引。　　太宗工王羲之書，尤善飛白。嘗宴三品於元武門，帝操筆作飛白字賜群臣，或乘酒爭取於帝手。劉洎登御牀，引手得之。皆奏曰：洎登御牀，罪當死。請付法。帝笑曰：昔聞婕妤辭輦，今見常侍登牀。　　閻立本善畫，秦府十八學士圖，及貞觀中凌煙閣功臣圖，並立本之跡也。時人稱妙。太宗與侍臣學士泛舟於春苑池中，有異鳥隨波容與，太宗擊賞，詔座者賦詩，召立本令寫焉。閣外傳呼云畫師。閻立本時已為主爵郎中，奔走流汗，俯伏池側，手揮丹粉，瞻望座賓，不勝愧赧。退戒其子曰：吾少學讀書，今惟以丹青見知，躬廝役之務，辱莫甚焉！汝宜深戒，勿習此末技。　　太宗嘗謂魏徵曰：虞世南死後，無人可與論書。徵曰：褚遂良下筆遒勁，甚得王逸少體。太宗即日召令侍書。太宗出金帛購王羲之書，天下爭獻。遂良辨認真偽，一無舛誤。　　高宗以裴行儉工草書，以絹素百卷令行儉草書文選一部，帝覽之稱善，賜帛五百段。行儉嘗謂人曰：褚遂良非精筆佳墨，未嘗輒書。不擇筆墨而妍捷者，惟餘與虞世南耳。　　韓臯生知音律，嘗觀彈琴至止，歎息曰：妙哉！嵇生之為是曲也。其當晉魏之際乎？其音主商，商為秋聲，秋也者天將搖落肅殺，其歲之晏乎！又晉乘金運，商金聲，此所以知魏之季而晉將代也；慢其商弦，與宮同音，是臣奪君之義也，所以知司馬氏之將篡也；司馬懿受魏帝顧托後嗣，反有篡奪之心，自誅曹爽，逆節彌露。王凌都督揚州，謀立荊王彪，母邱儉、文欽、諸葛誕，前後相繼為揚州都督，咸有匡復魏室之謀，皆為懿父子所殺。叔夜以揚州故廣陵之地，彼四人者皆魏室文武大臣咸敗，散於廣陵也；止息者，雖晉暴興終止息於此也！其哀憤躁蹙慘痛迫脅之旨，盡在是矣。永嘉之亂其應乎？叔夜撰此，將貽後代之知音者，且避晉魏之禍，故托之於鬼神也。　　李臯嘗運巧思為戰艦，挾二輪蹈之，朔風疾鼓，若掛帆席。又造欹器進入，內中所造，皆省易而久固。　　柳公權初學二王書，遍閱近代筆法體勢，勁媚自成一家。當時公卿大臣，碑板不得公權手筆者，人以為不孝。外邦入貢，皆別署貨，具曰：此購柳書。上都西明寺金剛經碑，備有鍾王歐虞褚陸之體，尤為得意。文宗夏日與學士聯句，帝曰：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公權續曰：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文宗吟諷，以為詞清意足，令公權題於殿壁，方圓五寸，帝視之，歎曰：鍾王復生，何以加焉。大中初，轉少師，入謝宣宗，召升殿御前，書三紙。一紙真書十字，曰：衛夫人傳筆法於王右軍；一紙書十一字曰：永襌師真草千字文得家法；一紙草書曰謂語助者焉哉乎也，賜銀錦等，仍令自書謝狀，勿拘真行。帝尤奇惜之。　　懿宗時，伶官李可及能轉喉為新聲，音詞曲折，聽者忘倦。同昌公主除喪，帝與淑妃思念不已，可及為歎百年舞曲：舞人珠璣盛飾者數百人，畫魚龍地，衣用官絁五千匹。曲終樂闋，珠璣覆地。詞語淒惻，聞者流涕。可及為子娶婦，帝賜酒二銀樽，啟之非酒，皆金翠也。僖宗即位，逐死嶺南。　　歐陽詢初學王羲之書，漸變其體，筆力險勁，為一時之絕。人得其尺牘文字，咸以為楷范。高麗甚重其書，嘗遣使求之。高祖歎曰：不意詢之書名遠播如此。彼觀其跡，固謂其形魁梧耶？以詢貌寢陋故也。　　賀知章善草隸書，時有吳郡張旭，亦與知章相善。旭善草書而好酒，每醉後號呼狂走，索筆揮灑，變化無窮，若有神助。時人號為張顛。　　王維書畫特臻其妙，筆端措思，參於造化。而創意經圖，即有所缺，如山水平遠，雲峰石色，絕跡天機，非繪者之所及也。　　拂菻即大秦國也，其俗無瓦，搗白石為末羅之塗屋上。其堅密光潤，還如玉石。至於盛暑，人歊煩，乃引水潛流上，遍於屋宇。機制巧密，人莫知。觀者惟聞屋上泉鳴，俄見四簷飛溜，懸波如瀑，激氣成涼風。其巧妙如此。　　元宗開元十三年，作水運渾天成，上具列宿，注水激輪，令其自轉。晝夜一周。別置二輪絡在天外，綴以日月，逆天而行，淹速合度。置木櫃為地平，令儀半在地下。又立二木人，每刻擊鼓，每辰擊鐘。機械皆在櫃中。　　後唐莊宗與梁人隔河相抗，李存進欲造浮橋。軍吏曰：河橋須竹索大艑，兩岸石倉鐵牛以為固。今無竹石，竊慮難成。存進曰：吾成算在心，必有所立。乃令軍造葦索，維大艦數十艘，作土山巨木於岸以纜之。初軍中以為戲，月餘橋成，制度條直，人皆服其勤智。莊宗舉酒曰：存進，吾之杜預也。

排調

　　宋何尚之與顏延年少相好狎，二人並短小。尚之嘗謂延年為猿，延年目尚之為猴。同遊太子西池，延年問路人云：吾二人誰似猴？路人指尚之為似。延年喜笑。路人云：彼似猴爾，君乃真猴。　　宋孝武寵姬殷貴妃薨，葬畢，數與群臣至墓次，謂劉德願曰：卿哭貴妃若悲，當加厚賞。德願應聲便號慟，上悅，以為豫州刺史。又令醫人羊志哭，志亦嗚咽。他日或問志：那得此副急淚？志時新喪嬖人，答曰：我爾日自哭亡妾耳。　　謝朓告王敬則反，敬則女為朓妻，常懷刃欲報朓。朓不敢相見。及朓當拜吏部郎中，謙挹尤甚。尚書郎范縝嘲之曰：卿人才無慚小選，但恨不可刑於寡妻。　　王裕之形狀短小，而起坐端方。桓元謂之彈棋發八勢。　　梁武帝賞接到溉，每與對棋，從夕達旦。或復失寢，加以低睡。帝以詩嘲之曰：狀若喪家狗，又似懸風槌。　　宋沈昭略逢王約，張目視之曰：汝是王約邪？何乃肥而癡？約曰：汝是沈昭略邪？何乃瘦而狂？昭略撫掌大笑曰：瘦已勝肥，狂又勝癡，奈何王約，奈爾癡何！　　齊柳惔甚重其婦，頗或畏懼。性愛音樂，女妓精麗，惔略不敢視。僕射張稷與惔狎密，而為惔妻所敬。稷每詣惔，必先通問夫人。惔欲見妓，常因稷以請，然後惔妻隔幔坐，令諸妓出。惔始得寓目焉。　　梁劉諒為湘東王所善，王一日嘗遊江濱，歎秋望之美，諒曰：今日可謂帝子降於北渚。王以為剌已，曰：卿言目眇眇而愁予耶？由此嫌之。　　齊王儉與王敬則同拜三公，徐孝嗣於崇禮門候儉，因嘲之曰：今日可謂連璧。儉曰：不意老子，遂與韓非同傳。　　梁劉之遴嘗夢為折臂太守，後果牛奔墮車折臂，為南郡太守。周舍戲之曰：雖復並坐，可橫，政恐陋巷無枕。　　齊高爽詣孫抱，了無故人之懷。取筆書鼓，云：徒有八尺圍，腹無一寸腸。面皮如許厚，受打未渠央。抱形體肥壯，腰帶十圍，爽故以此譏之。　　王偉，侯景之徒也。景敗，元帝愛其才，將舍之。朝士多忌之，曰：前日偉作檄文，有異詞句。帝求而觀之，云：項羽重瞳，尚有烏江之敗；湘東一目，寧為四海所歸。帝大怒，以釘釘其舌於柱，剜其腸，顏色自若。　　宋世君臣好以父諱為戲。王僧虔子慈，謝鳳子超宗，慈方學書，超宗曰：卿書何如虔？公慈曰：慈書比大人，猶雞之比鳳。/王彧之子絢，何尚之子偃，絢五六歲讀書，論語至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外祖何尚之戲曰：可改作耶耶乎文哉。絢曰：尊者之名，安可為戲？寧可道草上之風必舅？/殷淳之子孚，何無忌之子勖，嘗共食。孚羹盡，勖曰：益殷蒓羹？孚答曰：何無忌諱？/謝莊之子瀹，劉勉之子悛，嘗同飲。悛曰：謝莊兒不可云不能飲。瀹曰：苟得其人，自可流湎千日。/蔡興宗之子約，王僧虔之子慈，同入寺遇沙門懺，約曰：眾僧今日，可謂虔虔。慈應聲曰：卿如此，何以興蔡氏之宗？/張邵小名梨子，敷小名樝。文帝戲之曰：樝何如梨？敷曰：梨是百果之宗，樝何敢比也。/孝武好詆群臣，並使自相嘲訐，以為歡笑。一日使王僧朗戲其子景文，江智深正色曰：恐不宜有此戲。上怒曰：江僧安癡人，癡人自相惜？僧安，智深之父也。智深避席流涕。/謝鳳之子超宗，謝莊之子朏，宋明帝敕二人由鳳莊門入。超宗曰：君命不可不往。乃趨入。朏曰：君處臣以禮。遂不入。　　元孚性機辯，好酒，貌短而禿。周文帝偏所眷顧，嘗於室內置酒十缸，餘一斛，上皆加帽，欲戲孚。適入室見，即驚喜云：吾兄弟輩甚無禮，何為竊入王家，斥坐相對？宜早還宅也。因持酒歸。周文拊手大笑。　　北齊宋游道，交遊字然諾，時人云：「游道獼猴面，陸操科斗形。意識不關見，何謂醜者必無情？」李構嘗因游道會客，因戲之云：「賢從在外，宜自迎接。」為之通名，稱族弟遊山。游道出見之，乃獼猴而衣帽也。　　鄭譯請還治疾，隋文帝召見於醴泉宮，令內史李德林立作詔書，復爵沛國公上柱國。高熲戲曰：筆乾。譯曰：出為方岳，杖策言歸，不得一錢，何以潤筆？帝大笑。　　北齊李庶生而天閹，崔諶調之曰：教弟種鬢，以錐遍剌作孔，插以馬尾。庶曰：請以此方，回施貴族藝眉。世傳諶門有癩疾，故庶之言如此。　　北齊孫搴學淺行薄，邢邵嘗謂曰：須臾讀書。搴曰：我精騎三千，足敵君羸卒數萬。搴嘗服棘丸，李諧調之曰：卿應自足，何假外求？坐者皆笑。　　柳機柳昂在周朝俱歷顯要，至隋受禪，並為外職。時楊素方用事，因文帝賜宴，素戲機曰：二柳俱摧，孤楊獨聳。　　隋侯白好俳諧，楊素與牛宏退朝，白曰：日之夕矣。素曰：以為我牛羊下來邪？　　北齊徐之才嘲王昕姓云：有言則誑，近犬便狂，加頸足而為馬，施角尾而成羊。又嘲盧元明云：在上為虐，在邱為虛，生男為虜，配馬成驢。　　梁宗如周面狹長，蕭察戲之云：卿何為謗經？如周曰：自來不謗經。察大笑曰：君當不謗餘經，正應不信法華經爾。蓋法華經云：聞經隨喜，面不狹長也。如周乃悟。　　蘇威之子夔，少聰敏。楊素甚奇之，戲威曰：楊素無兒，蘇夔無父。　　隋柳調為侍御史，楊素曰：柳條通體弱，獨搖不禁風。調斂板正色曰：調信無取者，公不當以為侍御史；調信有可取，不應發此言。公當具瞻之地，樞機何可輕發？素甚奇之。　　隋麥鐵杖因朝集，考功郎豆盧威嘲之曰：麥是何姓？鐵杖曰：麥豆不殊，那忽相怪？威赧然無以應之。　　唐閻立本為右相，姜恪為左相。恪立功塞外，立本尤善圖畫，非宰輔之器。時人語曰：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馳譽丹青。　　虞世基，世南兄也。許善心，敬宗父也。同為宇文士及所害。封德彝時為內史舍人，備見其事，因謂人曰：世基被誅，世南匍匐而請代；善心之死，敬宗舞蹈以求生。人以為口實。敬宗深銜之。　　李昭德，則天時為相，有人於洛水中獲白石，有數點赤，詣闕進之。諸宰相問其故，對曰：為此石赤心，所以來進。昭德叱之曰：此石赤心，洛水中餘石豈盡反邪！左右皆笑。　　來俊臣與李昭德素不協，乃誣構昭德有逆謀，因下獄。俊臣以罪，同日被誅。是日大雨，士庶莫不痛昭德而慶俊臣也。相謂曰：今日天雨，可謂一笑一悲矣。　　則天時三月雪，蘇味道等以為瑞，草表將賀。王求禮止之曰：宰相調燮陰陽，而致雪降暮春，災也。安得為瑞？如三月雪為瑞，則臘月雷亦為瑞矣。舉朝嗤笑，以為口實。　　苗晉卿為吏部侍郎，御史中丞張倚男奭參選，為書判之首。眾知奭不讀書，議論紛然。元宗親試之，奭持紙竟日，不下一字，時謂之曳白。上怒，貶張倚為淮南太守。敇曰：門庭之間，不能訓子；選調之際，仍以托人。時士子皆以為戲笑。　　朱泚僭逆，姚令言為侍中，源休同知政事。群凶宴樂既醉，令言與休論功。令言自比蕭何，休曰：帷幄之謀，成業之業，無出子之右者。吾比蕭何，子為曹參可矣。時朝士在賊庭者聞之，皆笑謂休為火迫酇侯。　　喬琳好談諧侮謔，為監察御史，與同寮畢耀嘲誚往復，因成釁隙。遂以公事，互相告訐，坐貶巴州司戶。朱泚僭逆，琳掌賊中吏部，選人前白曰：所注某官不穩便。琳答曰：足下謂此選竟穩便乎？　　李泌為相，奏請罷拾遺補闕。上雖不從，亦不除人。故諫司惟韓臯歸登而已。泌仍命收其署餐錢，令登等寓食於中書舍人。故時戲云：韓諫議難分左右，歸拾遺莫辯存亡。顧況惟妤談諧，柳渾李泌與之厚，自謂知已秉樞要，當得達官。久之遷著作郎，況不樂，求歸於吳。班列群官皆有侮玩之目，人皆惡嫉之。泌卒，況不哭，而有調笑之言，為憲司所劾，貶饒州司戶。　　關播奇重李元平，令知汝州御李希烈，至部，募人修城，希烈令數百人投募，縛元平馳去。既見希烈，遣下行地。希烈見其眇小無鬚，戲謂人曰：使汝取李元平，何故將元平兒來？因罵曰：瞎宰相使汝當我，何侍我淺也。　　李實奏不旱，由是租稅皆不免。人窮無告，乃徹屋瓦，賣麥苗，以供賦斂。優人成輔端因戲作語云：秦地城池二百年，何期如此賤田園。一頃麥苗碩五米，三間堂舍二千錢。如此語有數十篇，實以為誹謗，德宗遽令杖殺此優。　　王士平尚憲宗義成公主，縱恣不法，士平與之忿爭，憲宗幽公主於禁中，幽士平於私第。後釋之。時輕薄文士蔡南史，為團雪散雪等曲，言游處離異之狀，往往歌於酒席。憲宗聞而惡之，欲廢進士科。　　於頔為蘇州刺史暴橫。觀察使王緯奏其事，德宗不省。後頔累遷，乃與緯書曰：一蒙惡奏，三度改官。　　劉禹錫元和十年自武陵召還，宰相復欲置之郎署。時禹錫作游元都觀詠看花君子詩，語涉譏刺。執政不悅，復出連州。大和二年自和州召還，復作游元都觀詩。前篇云：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元都觀里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後篇云：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種桃道士今何在，前度劉郎又到來。人嘉其才而薄其行。　　韓退之戲孟郊云：公合識安祿山。郊低頭云：識即不識，大知有他。　　豆盧瑑乾符中作相，宣制日，大風雷雨拔樹。左丞韋蟾賀之。瑑言及雷雨之異，蟾曰：此應相公為霖作解之祥也。瑑笑曰：霖何甚耶？及巢賊犯京師，僖宗出幸，瑑死於張直方之第。識者以風雷不令之兆。　　鄭綮善為詩多侮劇刺時，故落枝調時號鄭五歇後體。初去廬江，與郡人別云：惟有兩行公廨淚，一時灑向渡頭風。滑稽皆此類也。　　姜師度好溝洫，所在必發眾穿掘，雖有不利，而成功亦多。先是太史令傅忠孝善占星緯，時人語曰：傅忠孝兩眼看天，姜師度一心穿地。人傳之以為口實。　　酷吏郭霸為鬼所殺，時洛陽橋壞，行李病之。至是功畢。則天問群臣：比在外有何好事？舍人張元一素滑稽，對曰：百姓喜洛橋成，幸郭霸死，此即好事。　　王勃為沛王府修撰，諸王鬥雞，互有勝負。勃戲為檄英王雞文。高宗覽之，怒曰：據此是交構之漸。即日斥勃，不令入府。　　鄧元挺為吏部侍郎，既不稱職，甚為談者所鄙。又患消渴之疾，選人目為鄧渴。為詩榜於衢路，自唐以來，掌選之失，未有其比也。　　薛逢與劉瑑相善，而瑑詞藝不逮，逢每侮之。至大中末，瑑稍歷禁近，逢愈不得意，自是相怨。瑑作相，逢為郎官，有薦逢知制誥者，瑑以先朝立制，給舍須歷郡縣，而逢未嘗治郡，出為巴州剌史。既而沈詢楊收王鐸，自學士相繼作將相，皆逢同年進士，而逢文藝最優。楊收作相，逢有詩云：須知金印朝天客，同是沙堤避路人，威鳳偶時皆瑞聖，應龍無水謾通神。收聞而大銜之，出為蓬州刺史。收罷相，入為太常少卿。給事中王鐸作相，逢又有詩云：昨日鴻毛萬鈞重，今朝山嶽一毫輕。鐸亦怨之，以恃才褊忿，人士鄙之，終於秘書監。　　崔喜為為尚書左丞，令史惡其聰察，以其短而身傴，嘲之曰：崔子曲如鉤，隨例得封侯，膞上全無項，胸前別有頭。高祖購造言者加其罪。　　秦宗權為其愛將申叢所執，昭宗御延喜樓受俘。京兆尹孫楑以組練繫之，徇於兩市。宗權檻中引頸，謂揆曰：尚書明鑒，宗權豈反者耶？但輸忠不效爾。眾大笑。　　神龍中，每霖雨必開閉坊門穰災。右衛騎曹宋務先上疏云：雨暘或愆，貌言為咎，豈有一坊一市，遂能感召星靈？暫閉暫開，便欲發揮神造，至令巷議街言，共呼坊門為宰相，謂能節宣風雨，燮調陰陽。如是則赫赫師尹，便為虛設；悠悠蒼生，復何所望？景龍中，東都霖雨百餘日，閉坊市北門，駕車者甚苦迂遠。街市言曰：宰相不能調陰陽，致玆恒雨，令我迂行。會中書令楊再思過，謂之曰：於理則然，亦卿劣耳。　　順宗冊憲宗為太子，中外相賀，至有感泣者。王叔文獨有憂色，口不敢言，但吟杜甫詩云：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聞者哂之。　　僖宗善騎射槊法算，至於音律捕博，無不精妙。好蹴鞠鬥雞，與諸王賭鵝一頭，至直五十緡。尤善擊毬，嘗謂優人石野豬曰：朕若應擊毬進士舉，須為狀元。野豬對曰：若遇堯舜作禮部侍郎，恐陛下不免駁放。上笑而已。　　昭宗時，秦裴為楊行密守崑山。錢鏐使顧全武攻之，不下。全武檄裴令降。全武嘗為僧，裴封亟納款，全武喜，召諸將發亟，乃佛經一卷。全武大慚，曰：裴不憂死，何睱戲乎！益兵攻城，引水灌之。裴乃降。全武勸錢鏐宥之，鏐從之。時人稱全武長者。　　昭宗時，李茂貞劫駕幸鳳翔，朱全忠圍城，攻城者詬城上人云：劫天子賊！乘城者詬城下人云：奪天子賊！　　朱梁成汭初作僧，後鎮荊南，撫緝雕殘。時韓建亦披荊棘以緝華州，人號北韓南郭。初澧朗一州本屬荊南，乾寧中為土豪雷滿所據，汭奏請割隸。唐宰相徐彥若執而不行，汭銜之，及彥若出鎮南海，路過江陵，汭猶怏怏，語及前事。彥若曰：令公位尊方面，自比桓文，雷滿者偏州一草賊爾。令公何不加兵，而反怨朝廷乎？汭赧然而屈，因思嶺外有黃茅瘴，患者皆發落，乃謂彥若曰：黃茅瘴望相公保重。彥若應聲曰：廣南黃茅瘴，不死成和尚。譏汭曾為僧也。汭終席慚赧。　　後唐莊宗劉后生皇子繼岌，后父劉叟以醫為業，詣鄴宮自陳。后方與諸夫人爭寵，恥為寒族，笞劉叟於宮門。莊宗好俳優，宮中暇日，自負藥笈，令繼岌攜敝蓋相隨，自稱劉山人求訪女，后大怒，笞繼岌。　　後唐僧誠惠云能役使毒龍，可致風雨，其徒號為降龍大師。京師旱，莊宗迎至洛下親拜之，六宮參禮，士庶瞻仰，謂朝夕可致甘澤。禱祝數旬，略無徵應。或謂官以祈雨無驗，將加焚燎。誠惠懼而遁去。及卒，賜號法雨大師。塔曰慈雲之塔。　　石晉桑維翰身短面廣，每引鑒自歎曰：七尺之身，何如一尺之面。登第同榜四人，秦王幕客陳保極戲謂人曰：今歲二個半人及第。以維翰短陋，故謂之半人也。　　石晉王松，契丹北還。蕭翰立許王從益，偽署松為左丞相。漢祖入洛，先降詔諭令受偽命者可並焚毀，勿至憂疑。於是台司悉斂偽署告牒焚之。松以手自指其胸，謂同列曰：此即二十四考中書令也。　　五代周張可復，依晉公霍彥威為青州從事。晉公以其滑稽好避事，目為奸兔兒。　　唐莊宗趨大梁，梁主召宰相謀之。鄭珏請自懷傳國寶，詐降以紓難，梁主曰：今日固不敢愛寶。但如卿此策，竟可了否？珏俯首久之曰：但恐未了。左右皆縮頸而笑。　　唐莊宗或自傅粉墨，與優人共戲於庭，以悅劉夫人，名謂之李天下。嘗因為優，自呼曰：李天下！李天下。優人敬新磨遽前批其頰，帝失色，群優亦駭愕。新磨徐曰：理天下者只一人，豈有兩人耶！帝悅厚賜之。　　湖南高從誨，時唐晉契丹漢更據中原，漢閩吳蜀皆稱帝。從誨利其賜予，所向稱臣。諸國賤之，號高無賴。　　江南邊鎬克建州，凡所俘獲皆全之。建人謂之邊佛子；及克潭州，市不易肆。潭人謂之邊菩薩；既為潭帥，政無綱紀，惟日設齋供盛修佛事，潭州人失望，謂之邊和尚矣。　　周行逢兼總湖南，留心民事，悉除馬氏橫賊。自王逵劉言以來，屢舉兵將吏積功，及所羈縻蠻方檢校官三公者以千數。行逢生日，諸道各遣使致賀。行逢有矜色，謂徐仲雅曰：四鄰亦畏我乎？仲雅曰：侍中境內，彌天太保，遍地司空，四鄰那得不畏？　　江南翰林學士常夢錫，屢言馮延已等虛誕，唐主不聽。夢錫曰：奸言似忠，陛下不悟，亡國必矣。及臣服於周，延已之黨相與言，有謂周為大朝者，夢錫大笑曰：諸公常致君堯舜，何意今日為小朝邪？

自新

　　齊王洪軌為晉壽太守，多昧贓賄，為州所按，大懼，棄郡奔建業。後為青冀二州刺史，悔為晉壽時貨賕所敗，更厲清節。　　宋蕭思話十許歲時，未知書，好騎屋棟，打細腰鼓。侵暴鄰曲，莫不患之。自後折節。數年中遂有令譽。　　齊張充，緒之子也。緒歸吳，逢充獵，右臂鷹左牽狗，曰：一身兩役，無乃勞乎？充拜曰：充聞三十而立，今充二十九矣，請至來歲。緒曰：過而能改，顏氏有焉。及明年，便修改，多所該通，尤明易老，能清言，有令譽。　　齊高帝有故吏笁景秀，嘗以過繫作部。高帝謂荀伯玉：卿比看景秀否？答曰：數往候之，備加責誚，云若許某自新，則吞刀刮腸，飲灰洗胃。帝善其言，乃釋之。　　梁蕭恪為雍州刺史，委政群下，賄賂公行。客有江仲舉蔡薳王台卿庾仲容，皆有蓄積。人間歌曰：江千萬，蔡五百，王新車，庾大宅。武帝續之曰：主人憒憒，不如客帝。以示恪，恪大慚，乃折節學問，所歷以善政稱。　　魏甄琛舉秀才，入都頗以弈棋廢日，至通夜不止。令蒼頭執燭，或時睡，頓則杖之。奴曰：郎君辭父母仕宦，若讀書，執燭不敢辭。今乃圍棋，日夜不息，豈是向京之意乎！琛恨然慚感，遂詣赤彪，假書研習，聞見日優。　　隋楊汪少凶疏，好與人群鬥，拳所毆擊，無不顛踣。長更折節勤學，專精左氏，傳通三禮解。謁周冀王侍讀，王甚重之，每曰：楊侍讀德業優深，吾穆生也。　　長孫順德受人饋絹，唐太宗於殿廷賜絹數十疋，以愧其心。云：得絹甚於刑戮，如不知愧，一禽獸爾。殺之何益？順德後為澤州刺史，折節為政，號為明肅。先是長吏多受饋餉，順德糾擿，一無所容，稱為良牧焉。　　太宗以柳亨為光祿少卿，戒之曰：與卿舊親情素甚厚，卿為人交遊過名，今授此職，宜存蕳靜。亨性好射獵，有饕湎之名，自後頗自飭厲，杜絕賓客，約身節儉，太宗亦以此稱之。　　趙武孟初以馳騁田獵為事，嘗獲肥鮮以遺母，母泣曰：汝不讀書而田獵，如是吾無望矣！竟不食其膳。武孟感激勤學，遂博通經史，舉進士，官至右台侍御史。　　程異以王叔文之黨貶，元和初，李巽薦異曉財穀，請棄瑕錄用，擢領淮南五道兩稅使。異自悔前非，厲已竭節，江淮錢穀之敝，多所剗革，不剝下，不濬財，經費以贏。人頗便之，後為宰相。　　石晉王建立位居方伯，為政嚴烈，其刑失於入者不可勝紀。時人目之為王垛疊，言殺人而積其屍也。晚年歸心釋氏，飯僧營寺，戒殺慎獄，民稍安之。

企羨

　　齊王儉作解散幘斜插簪，朝野慕之，相與倣效。儉常謂人曰：江左風流宰相，惟有謝安。以自況也。儉生子，字曰元成，取仍世作相之義。　　梁何思澄終日造謁，每宿昔，作名紙一束，曉便命駕。朝賢無不悉押，所在命食。有人方之婁護，思澄欣然當之。　　北齊李神雋晚年無子，見崔瞻才學風流，為後來之秀，歎謂邢邵曰：昨見崔校兒，便為後生第一。我遂無此物，見此使人傷懷！　　後魏明帝靈太后，嘗宴華林園，舉觴謂群臣曰：「袁尚書，朕之杜預也。欲以此杯敬屬元凱，今為盡之。」侍坐者莫不羨仰。　　唐李襲譽好寫書，謂子孫曰：吾近京城有賜田十頃，耕之可以充食。河內有賜桑千株，蠶之可以充衣。江東所寫之書，讀之可以求官。吾沒之後，爾曹但勤此三事，何羨於人。　　唐初選尚多於貴戚，或武臣節將之家。憲宗時翰林學士獨孤鬱，權德輿之女婿。德輿作相，鬱避嫌，辭內職。上頗重學士，不獲已許之且歎：德輿有佳婿。遂令宰相於卿士家選文雅之士可居清列者，以尚岐陽公主。人皆辭疾不應，惟杜悰願焉，仕至三公。　　元宗時，太平久，朝廷尊，雖自冗官，擢居方面，皆自謂下遷。倪若水為汴州刺史，見班景倩入為大理少卿，餞於郊，謂之登仙，恨不得為騶僕焉。景倩時為楊州採訪使。　　武后時宗楚客坐贓貶，太平公主觀其第舍，歎曰：「見其居處，吾輩乃虛生爾。」　　湖南馬希聲聞梁太祖嗜食雞，慕之，日殺五十，引缶食。雞臛數盤前，吏部侍郎潘起譏之曰：昔阮藉居喪食蒸豚，何代無賢？　　石晉梁文矩喜清靜之教，聚道書數千卷，企慕赤松留侯之事，而尤盡其善。然病風痹，五十九終。

簡傲

  王瞻字明遠，負氣傲俗，好貶裁人物。仕宋為王府參軍，嘗謁劉彥節，直登榻，曰：君侯是公孫，僕是公子。引滿促膝，惟餘二人。彥節不悅。
  黃門郎路瓊之，太后之兄，慶之之孫也。與王僧達鄰居，盛車服以謁僧達。僧達不與語，謂曰：「身昔門下騶路慶之者，是君何親？」遂焚瓊之所坐牀。太后怒泣涕訴於孝武帝，帝曰：「瓊之年少，無事謁王僧達，見辱乃其宜爾。」
  齊蕭子顯自負才氣，為吏部尚書，見九流賓客，不與交言，但舉扇一撝而已。衣冠竊恨。
  梁張纘性輕傲，為尚書僕射時，何敬容方盛賓客輻湊，有詣纘者，輒拒之，曰：不能對何敬容殘客。又云：不喜與俗人共事。出為相州刺史。吳興人吳規頗有才學，邵陵王綸引為賓客，纘路經郢州，綸餞之南浦，規在坐，纘不平之，忽舉杯曰：吳規，慶汝得陪今宴。規即時起，規子翁孺知父被辱，氣結便卒。規憤哭亦殞。規妻深痛夫子，次日又亡。時人謂張纘一杯酒殺吳氏三人。
  陳陳暄乃後主狎客，甚見親眤而侮之。嘗倒懸於梁，臨之以刃，使作賦，仍限以晷刻。暄援筆即成，而傲弄轉甚。後主稍不能容，遂縛艾為帽，加於其首，火以藝之，燃及於髮。垂泣求哀聲聞於外，而弗之釋。衛尉卿柳莊在坐，遽起撥之，拜謝曰：「陳暄無罪。」後主素重莊，乃引暄出。經數日，暄悸而死。
  梁朱異輕傲朝賢，不避貴戚，人或侮之，異曰：我寒士也，遭逢以至今日。諸貴皆恃枯骨見輕，我下之，則為蔑尤甚，我是以先之。
  宋檀超放誕任氣，為州西曹，蕭惠開為別駕，稍相凌辱，而超舉動嘯傲，目惠開曰：何足以一爵高人？超嗜酒，好談詠，自比晉郗超。言高平有二超。又謂人曰：猶覺我為優也。
  梁卞彬為上虞令，有剛氣。會稽太守孟顗以令長裁之，積不能容，脫幘投地曰：我所以屈者，政為此幘爾。今已投之卿矣！卿以一世勛門，而傲天下國士！拂衣而去。
  唐李光弼為太原尹時，節度使王承業軍政不修，詔御史崔眾，交兵於河東。眾侮易承業，或衷甲持搶，突入承業廳事玩謔之。光弼聞之，素不平。至是交眾兵於光弼，眾以麾下來，光弼出迎，旌旗相接而不避。光弼怒其無理，又不即交兵，令收繫之。頃中使至，除眾御史。中丞懷其來問眾所在，光弼曰：眾有罪，繫之矣。中使以敕示，光弼曰：今只斬侍御史。若宣制令，即斬中丞。若拜宰相，亦斬宰相。中使懼，遂寢之。翌日以兵仗圍眾，至碑堂下斬之。
  嚴武為劍南節度使，舊相房管出為管內刺史，管於武有薦道之恩，武驕倨，見管略無朝禮，甚為時議所貶。
  劉贊子弟皆虧庭訓，雖童年稚齒，便能侮易驕人，人士鄙之。
  於邵為知制誥，號令溫雅，合於典謨，然性太剛褊簡傲，每發言吐論，略無阿狥，忤執政旨，故掌誥二年而官不遷，罷為比部郎中。
  鄭仁表文章俊拔，然恃才傲物，人士薄之。自謂門地人物文章甚美，嘗曰：天瑞有五色雲，人瑞有鄭仁表。劉鄴小時，投文於其父洎，仁表哂之。咸通末，鄴為宰相，仁表貶死南荒。
  杜審言，甫之祖也，恃才蹇傲，為時輩所疾。乾封中蘇味道為天官侍郎，審言預選試判訖，謂人曰：味道必死。人問其故，審言曰：見吾判，自當羞死矣。又嘗謂人曰：吾之文章，合得屈宋作衙官；吾之書跡，合得王羲之北面。其矜誕如此。
  後唐陳乂為常山判官日，人有造者，垂簾深處，罕見其面。及為中書舍人，姿態倨傲，竟不至公卿。蓋器度促狹者也。

尤悔

  魏太武率大眾至瓜步，聲欲度江，都下震恐，內外戒嚴。緣江六七百里，舳艫相後始。宋文帝議北侵，朝士多有不同。至是，帝登烽火樓極望，不悅，謂江湛曰：北伐之計，同議者少。今日士庶勞怨，不得無慚，貽大夫之憂，在予過矣。
  宋傅亮廢少帝，迎立文帝。當亮之方貴，兄迪每深戒焉，而不能從。及世路屯險，著論名曰演慎。及少帝失德，內懷憂懼，直宿禁中，睹夜蛾赴燭，作感物賦以寄意。初奉大駕，道路賦詩三首，其一篇有悔懼之辭，自知傾覆，求退無由。又作辛有穆生董仲道贊，稱其見微之美云。
  唐太宗謂侍臣曰：張亮有義兒五百人，將何為也，正欲反爾？命百寮議其獄，多言亮當誅。惟將作少監李道裕言亮反形未具，明其無罪。太宗盛怒，竟斬於市。歲餘，刑部侍郎闕，令執政擇人，累奏不可。太宗曰：朕得其人矣！往者李道裕議張亮反形未具，此言當矣。雖不即從，至今追悔。以道裕為刑部侍郎。盧祖尚累為郡守，有能名，太宗召為交州都督。祖尚不行，太宗大怒，斬之於朝。尋悔之，復其官蔭。
  張元素出自刑部令史，仕至三品。太宗問云：在隋任何官？曰：縣尉。又問以前何官，曰：流外。又問在何曹司，元素將出閣門，殆不能移步，精爽頓盡，色類死灰。朝臣見之，多所驚怪。褚遂良上疏切諫，太宗曰：朕亦悔此問。
  敬暉與桓彥范張柬之崔元暐袁恕已同誅張易之，中宗反正，洛州長史薛季昶謂曰：二凶雖除，祿產猶在。請因兵勢，誅武三思之屬。暉與柬之屢陳不可，季昶歎曰：吾不知死所矣！翌日，三思因韋后之助，潛入宮中，又與韋后通，內行相事，反易國政。封暉等為五王罷政事。暉等既失政柄，每椎牀嗟惋，或彈指出血。柬之歎曰：皇上疇昔為英王時，素號勇烈。吾留諸武，冀自誅鋤爾。今事勢已去，知復何道！
  張蘊古，獻大寶箴者也。除大理丞。初河內人李好德語涉妖妄，而素有風癲疾，蘊古以為法不當坐侍御史，權萬紀劾蘊古家住相州，好德之兄厚德為相州刺史，情在阿縱。太宗大怒，斬蘊古東市。尋悔之，自是有覆奏之制。
  劉黑闥敗，斬於洺州。臨刑歎曰：我幸在家鋤菜，為高雅賢輩所誤，以至於此。
  太宗令太常卿祖孝孫教宮人音樂，不稱旨，責之。溫彥博王圭諫，上怒，以為附下罔上。彥博拜謝，圭不拜，曰：陛下責臣以忠直。今臣所言，豈私曲邪？乃陛下負臣，非臣負陛下。明日，上謂房玄齡云：自古帝王納諫誠難！朕昨責溫彥博王圭，至今悔之。公等勿為此不盡言也。
  太宗遼東之役不能成功，深悔之，歎曰：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命驛祀以少牢，復立所制碑，召其妻子至行在，勞賜之。
  元宗幸蜀至咸陽望賢宮，有老父郭從謹進言曰：祿山包藏禍心，固非一日。亦有詣闕告其謀者，陛下往往誅之，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務延訪忠良，以廣聰明，蓋為此也。臣猶記宋璟為相，數進直言，天下賴以安平。自頃以來，在廷之臣，以言為諱，惟阿諛取容，是以闕門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臣亦何由睹陛下之面而訴之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無所及。慰諭而遣之。
  肅宗時，兩京平，受偽官者以六等定罪，重者刑之於市，次賜自盡，次重杖一百，次三等流貶。群臣隨安慶緒在鄴者，聞廣平王赦陳希烈等，皆悼恨失身賊庭。及聞希烈等誅，乃止。上甚悔之。代宗時，吐蕃犯京師，急起郭子儀。子儀閒廢日久，部曲離散，至是召募得二千騎，而後收復京師。上至長安，子儀帥城中百官及諸軍迎於滻水東，伏地待罪。上勞之曰：用卿不早，以至於此。郭子儀以朔方節度副使張曇性剛率，謂其以武人輕已御之，孔目官吳曜為子儀所任，因而構之。子儀怒，誣奏曇扇動軍眾，誅之。掌書記高郢力爭之，子儀不聽，奏貶郢猗氏丞。既而僚佐多以病去，子儀悔之，悉薦之朝，曰：吳曜誤我。遂逐之。
  哀帝時，魏博羅紹威以牙軍之逼，召朱全忠。全忠殪八千餘家，其餘散在州縣，攻討悉平，全忠留魏。半年，紹威供億所殺牛羊豕近七十萬資糧，稱是所賂遺又近百萬。比全忠之去，蓄積為之一空。紹威雖除其逼，而魏兵自是衰弱。紹威悔之，謂人曰：合六州四十三縣鐵，不能為此錯也。
  後唐周德威身長面黑，笑不改容，凡對敵列陣，凜然有肅殺之風。中興之朝號為名將。胡柳之役，德威欲以方略制之，莊宗迫之出戰，德威謂其子曰：吾不知死所矣！父子俱戰沒。莊宗慟哭，謂諸將曰：喪我良將，吾之咎也！
  後唐閔帝殂，潞王立諸軍以賞薄怨望，謠曰：「除卻生菩薩，扶起一條鐵。」以閔帝仁弱，潞王剛嚴，有悔心也。
  後唐張延朗，末帝時以宰相判三司。晉高祖在太原，朝廷猜忌，不欲令有蓄積。繫官貨財，留使之外，延朗悉遣取之。高祖銜之。晉高祖入洛，送台獄誅之。其後以選求計使，難得其人，甚追悔焉。
  石晉崔梲知貢舉，有進士孔英者，行醜而才薄。宰相桑維翰深惡之。及梲將鎖院來辭，維翰曰：「孔英來也。蓋柅之也。」梲性純直，因默記之，遂放及第。榜出，人皆喧嘩，維翰舉手自抑其首者數四，蓋悔言也。
  湖北高季興，唐莊宗平定天下，季興來朝。時論多欲留之，郭崇韜以方推信華夏，請放歸藩。季興促程而去。至襄州酒酣，謂孔勍曰：「是行有二錯，來朝一錯，放回一錯。」
  世宗謂江南鍾謨等曰：「歸語汝主，亟來見朕再拜請過，則無事矣。不然朕欲往觀金陵城，借府庫以勞軍。汝君臣得無悔乎？」
  江南孫晟、鍾謨，使於周世宗，待之甚厚。時召見，飲以醇酒，問以唐事。晟但言唐主畏陛下神武，事陛下無二心。及得唐主蠟書，誘邊將李重進，皆謗毀反間之詞，帝大怒，召晟，責以所對不實。晟正色抗辭，請死而已。問唐虛實，默然不對。送軍巡院，更使曹翰與之飲酒，從容問之，終不言。翰乃曰：「有敕賜相公死。」晟神色怡然，索袍笏整衣冠，南向拜曰：「臣謹以死報。」乃就刑，並從者百餘人，皆殺之。貶鍾謨擢州司馬。既而帝憐晟忠節，悔殺之，召謨拜少卿。
  周世宗用法太嚴，群臣職事小有不舉，往往置之極刑。雖素有才幹聲名，無所開宥。尋亦悔之。末年浸寬。登遐之日，遠近哀慕焉。

棲逸

  宋王宏之不赴辟召，性好釣。上虞江有一處名三石頭，宏之常垂綸於此。經過者不識之，或問：「漁師得魚賣否？」宏之曰：「亦自不得，得亦不賣。」日久，載魚入上虞，經郭視故門，各以一兩頭置門而去。
  宋何鑠心疾，無故害其妻王氏，坐法死。三子求、點、允，點以家禍絕婚宦，求隱虎邱山，允居若邪山雲門寺。世論以點為孝隱，允為小隱。又號點為大山，允為小山。亦曰東山兄弟，又曰何氏三高。
  齊孔稚圭，字德璋，不樂世務，居宅盛營山水，憑几獨酌，傍無雜事。門庭之內，草萊不剪，中有蛙鳴。或問之曰：「欲為陳蕃乎？」圭笑曰：「我以此當兩部鼓吹，何必效蕃？」王晏常鳴鼓吹候之，聞蛙鳴，曰：「殊聒人耳。」圭曰：「我聽鼓吹，殆不及此。」
  陶淵明為彭澤令，郡遣督郵兒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曰：「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遂賦《歸去來》以遂志。嘗言：「五六月，北窗下，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
  宋宗少文好山水，愛遠遊，西陟荊巫，南登衡岳，因結宇衡山，懷向平之志。有疾還江陵，歎曰：「老疾俱至，恐難遍睹名山。」惟澄懷觀道，臥以遊之。凡所遊履，皆圖之於室，謂之曰：「撫琴動操，欲令眾山皆響。」
  古有金石弄，為諸桓所重。桓氏亡，其聲遂絕，惟少文傳焉。子測亦隱廬山，魚復侯子響厚遣贈遺，測曰：少有狂疾，尋山採藥，遠來至此。量腹而進松水，度形而衣薜蘿，淡然已足，豈容當此橫施？侍中王秀之尤欽慕之，乃令陸探微畫其形，與已相對。王儉雅重之，贈以蒲褥筍席。
  宋周續之通五經五緯，號曰十經。入廬山事沙門釋慧遠，時彭城劉遺民遁跡廬山，陶淵明亦不應征命，謂之潯陽三隱。關康之世居京口，顏延年等十許人，當時名士，入山候之，見其散髮被黃布帊，席松葉，枕一塊白石而臥，了不相眄。延年等咨嗟而退，不敢乾也。臧榮緒亦隱京口，時號為二隱。臧自號被褐先生。
  宋褚伯王字元璩，有隱操，寡嗜慾，年十八，父為之娶婦，入前門，伯玉從後門出，遂往剡居瀑布山，性耐寒暑。時人比之三仲。都在山三十餘年，隔絕人物。王僧達為吳郡，苦要致之，邱珍孫與僧達書云：卻粒之輩，餐霞之人，乃可暫致，不宜久羈。僧達答云：褚先生從白雲遊舊矣，古之逸人，或留慮兒女，或使華陰城市，而此子索然，惟朋松石，介於孤峰絕嶺者積數十載。近故要其來此，冀慰日夜。比談討芝桂，借訪薜蘿，若已窺煙液，臨滄洲矣。
  盧度隱居廬陵西昌三顧山居，前有池養魚，皆名呼之，次第來取食乃去。後又會稽鍾山有姓蔡不知名隱山中，養鼠數千頭，呼來即來遣去即去，言語狂易，時謂之謫仙，不知所終。梁阮孝緒著高隱傳，上自炎黃，終於天監末，分為三品，言行超逸、名氏弗傳為上篇，始終不耗、姓名可錄為中篇，掛冠人世、棲心塵表為下篇。南平元襄王聞其名要之，不赴，曰：非志驕富貴，但性畏廟堂。若使麇麚可驂，何以異夫驥騄？
  南嶽鄧先生名鬱，斷穀三十餘年，惟以澗水服雲母屑。白日神仙魏夫人忽來臨降，乘雲而至，從少姬三十，並著絳紫羅繡袿裾，年皆十七八，色豔桃李，質勝瓊瑤。謂鬱曰：君有仙分，故來相尋。天監十四年，忽見二青鳥悉如鶴大，鼓翼鳴舞，移晷方去。鬱曰：期會至矣。是日無疾而終。山內惟聞香氣。武帝令作鄧元傳敘其事。
  陶宏景字通明，幼有異操，終身不娶。得葛洪神仙傳，晝夜研尋，便有養生之志。謂人曰：仰青雲，觀白日，不為遠矣。以茅山為金陵華陽之天，乃中山立館，自號華陽陶隱居。人間書札，以隱居代名。特愛松風，庭院皆植松，每聞其響，欣然為樂。梁武帝手敕招之，不出，惟畫兩牛，一牛散放水草之間，一牛著金籠頭有人執繩以杖驅之。
  梁劉慧斐張孝秀居東林寺，慧斐於山北構一園，名離垢園，時人號為離垢先生。論者自遠法師後將二百年，始有張劉之盛矣。
  周韋瓊所居之宅，環帶林泉，對玩琴書，蕭然自逸。文帝貽之以詩，敕有司曰：給河東酒一升。號之曰逍遙公，時人號為居士焉。
  唐時蜀人朱桃椎隱居不仕，沉浮人間。竇軌在益州召見，遺以衣服，逼為卿正。桃椎口竟無言，棄衣於地而走，逃入山中，結庵澗曲。夏則裸形，冬則緝樹皮自覆。每為芒履，置之於路，人見之者曰：朱居士之履也。為鬻米置本處。桃椎至夕取之，不與人相見。高士廉鎮蜀以禮致之，及至降階與語，桃椎不答，直視而去。士廉每令存問，桃椎見使者，輒入林自匿。
  郄純為諫議大夫，與元載不合，退歸東洛，自號伊川田父。清名高節，傳於天下。
  孔巢父韓准裴政李白張叔明陶沔同隱徂徠山，號竹溪六逸。白又與道士吳筠隱於剡中。
  王龜字大年，起之子也。起第在永福里，龜意在人外，倦接朋遊，乃於永達里園林深僻處創書齋，吟嘯其間，號半隱亭。從起河中，於中條山谷中起草堂，與山人道士遊，朔望一還府第，後人目為郎君谷。起保釐東周，龜於龍門西谷構松齋棲息。起鎮興元，龜於漢陽之龍山立隱舍，每浮舟而往。其閒逸如此，後為浙東觀察使，為賊所害。
  武氏熾盛，惟安平郡王武攸緒棄官隱嵩山，以琴書藥餌為務。中宗即位，以安車備禮征之，攸緒應召至都，又歸山中。及三思延秀構逆諸武，多坐誅戮，惟攸緒不預其禍。睿宗即位，又令人安慰之。開元二年，攸緒請居廬山，制不許，敕州縣數加存問，勿令外人侵擾。十一年卒，年六十九。
  崔咸，銳之子也。銳在澤潞，有道人自稱盧老，銳館之於家，一旦辭去，且曰：我死當為君子。因指口下黑子為志。及生咸，果有黑子，其形神即盧老也。銳以盧老字之。咸既冠，棲心高尚，志於林壑，往往獨遊南山，經時方還。尤長於歌詩，或風景晴明，花朝月夕，朗吟意愜，必悽愴沾襟。旨趣高奇，名流嗟悒。
  司空圖，唐昭宗時見紀綱大壞，深惟出不如處，乃稱疾不起。梁將篡唐，柳璨希賊旨陷害舊族，詔圖入朝。圖懼誅，力疾至洛陽，指趣山野，墜笏失儀，得放還山。圖墅在中條山王官谷，泉石林亭，頗稱幽棲之志。日與名僧高士遊詠其中，作休休亭記。又為耐辱居士歌，題於東北楹。既脫柳璨之禍，乃預為壽藏，故人來引之壙中，賦詩飲酒，曰：非止暫遊此中也。布衣鳩杖出，則以女僕鸞台自隨。歲時村社雩賽祠禱圖，必造之，與野老同席，曾無傲色。
  張果隱於中條山，元宗召至禁中，邢和璞推之，懵然不知其甲子。師夜光善視鬼，與果並坐，而不能見。元宗謂高力士曰：吾聞飲堇汁無苦者，真奇士也。會天寒，以堇汁飲果，果引三卮，醺然如醉，曰：非佳酒也。引鏡視齒焦黑矣。以鐵如意擊齒，藏於帶中，乃以紅藥傅斷就寢。良久，齒皆生，粲然潔白。後入恒山，不知所之。
  田游岩，母妻俱有方外之志，入箕山，就許由廟東築室而居，自稱許由東鄰。高宗幸嵩山，親勞之。游岩曰：臣泉石膏肓，煙霞痼疾。既逢聖代，幸得逍遙。出仕宦，坐與裴炎交結，放還山。
  咸亨初，史德義隱居虎邱山，以琴書自適，或騎牛帶瓢出入東市，號為逸人。文昌左丞周興薦之，征為朝散大夫。周興被誅，亦放歸邱壑。
  王遠知，其母晝寢，夢靈鳳集其身，因而有娠。又聞腹中啼聲，寶志曰：「生子當為神仙宗伯也。」遠知初入茅山，師陶宏景。煬帝為晉王，召見之，斯須鬢髮變為鬚，晉王懼而遣之。太宗平王世充，與房玄齡微服謁之，遠知迎謂曰：「此中有聖人，得非秦王乎？」太宗以實告，遠知曰：「方作太平天子，願自惜也。」太宗登極，將加重位，固請還茅山。謂弟子潘師正曰：「吾見仙格，以吾小時誤損一童子吻，不得白日昇天。見署少室伯。」翌日卒，年一百二十六歲。
  潘師正召嵩山逍遙谷服松葉飲水而已。高宗召見，問山中所須，師正對曰：「所須松樹清泉，山中不乏。」
  楊國忠方盛，或勸陝郡進士張彖謁國忠，曰：見之，富貴立可圖。彖曰：君輩倚楊右相如泰山，吾以為冰山爾！若皎日既出，君輩得無失所恃乎？遂隱居嵩山。
  後唐許寂字閒之，棲四明山，不干時譽。莊宗召對於內殿，方與伶人調品觱篥，事訖方命坐，賜湯果，問易義。寂退謂人曰：君好淫聲，不在政矣。尋請還山，寓居江陵，茹芝絕粒。後為蜀相，與王衍俱徙於東。致政居洛，時叔已年高，精采猶健。衝漠寡言，時獨語云：可怪可怪。人莫知其際。
  石晉鄭雲叟本名遨，棄家入少室山。聞西嶽有玉粒松脂淪入地，千歲化為藥，能去三屍，因居華陰，與李道殷羅隱之友善。時人目為三高士。道殷有釣魚之術，鉤而不餌，又能化石為金，無所不至。雲叟目擊其事，而不求。

輕詆

  宋何偃同顏延年從武帝南郊，偃於路中，呼延年曰：顏公！延年曰：身非三公之公，又非田舍之公，又非君家阿公，何以見呼為？公偃羞而退。
  齊劉祥於朝士多所貶忽。王奂為尚書僕射，祥與奂子融同載，行至中堂，見路人驅驢，祥曰：驢好為之，如汝人才，皆已作令僕矣。
  劉祥性頗剛疏，輕言肆行。褚彥回輔齊受禪，入朝以腰扇障日，祥從側過，曰：作如此事，羞面見人，扇障何益？彥回曰：寒士不遜！祥曰：不能殺袁劉，安得免寒士。
  王僧達性好鷹犬，何尚之致仕復起，於宅設八關齋，大集朝士。行杳次至僧達曰：願郎解於鷹犬，勿複游獵。僧達答曰：家養一老狗，放之去已復還。尚之失色。
  王融初為司徒法曹，詣王僧祐，因遇沈昭略。未相識，昭略屢顧眄，謂主人曰：是何年少？融殊不意，謂曰：僕出於扶桑，入於暘谷，照耀天下，云誰不知？昭略曰：不知許事，且食蛤蜊。融曰：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君生長東隅，居然應嗜此族。
  梁到溉掌吏部尚書時，何敬容以令參選。事有不允，溉輒相執，敬容謂人曰：到溉尚有餘臭，遂學作貴人。蓋以溉祖彥之嘗擔糞自給譏之也。梁柳津人或勸之，聚書津曰：吾常請道士上章驅鬼，安用此鬼名邪。
  韋黯為太僕卿，而兄子粲已為右率衛，黯常怏怏。謂人曰：韋粲已落驊騮前，朝廷是能用才否？識者頗以此窺之。
  齊邱靈鞠好飲酒，臧否人物。在沉深坐，見王儉詩，深曰：王令文章大進。靈鞠曰：何如我未進時？此言達儉。靈鞠宋時文名甚盛，入齊頗減。蓬頭弛縱，無形儀，不事家業。王儉謂人曰：公仕宦不進，才亦退矣。
  齊卞彬為禽獸決錄云：羊性狠而淫，指呂文顯；豬性卑而率，指朱隆之；鵝性頑而傲，指潘敞；狗性險而狂，指呂文度。又為蝦蟆賦云：紆青拖紫，名為蛤魚。比令僕也；又云：科斗唯唯，群浮暗水，惟朝繼夕，聿役如鬼。比令史咨事也。彬自稱卞田居，謂其妻為傳蠶室。或曰：卿都不持操名器，何由得升？彬曰：擲五木子，十擲輒鞬，豈復是擲子之拙？吾好擲政，極此爾。
  梁謝善勛飲酒至數斗，醉後輒張眼大罵。雖於貴賤親疏，無所擇也。時謂之謝方眼。
  北齊文襄嗣位，崔悛竊言：黃頷小兒，堪當重任否！文襄知此言，欲殺之，賴人救解乃止。悛進謁奉謝，文襄猶怒曰：金石可銷，此言難滅。
  隋元善以高熲有宰相之具，嘗言於文帝曰：「楊素粗疏，蘇威怯懦，元冑元旻正似鴨爾。可以付社稷者，惟有高熲。」上初然之，及熲得罪，上以元善之言為熲游說，深責望之。善之先患消渴，以憂懼卒。
  朱粲作賊，好取嬰兒蒸而啖之，乃令軍士曰：食之美者，寧有過於人肉乎？但令宅內有人，我何所慮！乃稅諸城堡取小弱男女以益兵糧。隋著作佐郎陸從典、通事舍人顏愍楚左遷在南陽，粲悉引之以為賓客，後遭饑餒，合家俱為所啖。粲敗乞降，唐高祖遣常侍段確迎勞之，確因醉，侮粲曰：聞卿啖人，作何滋味？粲曰：若啖嗜酒之人，正似糟煨豬肉。
  唐溫彥博為吏部侍郎，有意沙汰，多所損益。而退者不伏，囂訟盈廷。彥博惟騁雄辨，與人相語，終日喧擾，頗為識者所嗤。
  李義府先補門下省典儀，黃門侍郎劉洎、侍書御史馬周稱薦之。其後義府為宰相，為侍御史王義方所劾，言初以容貌為劉洎馬周所幸，由此得進。言詞猥褻，帝怒，出義方為萊州司戶。
  張嘉貞與張說不相能，嘉貞弟嘉祐贓污事發，說勸嘉貞素服待罪，不得入謁。出為幽州刺史，說遂代為中書令。嘉貞惋恨，謂人曰：中書令幸有二員，何相迫之甚也！明年移益州都督，來就中書省，與宰相會宴。嘉貞恨說，因攘袂勃罵，源乾曜王晙共和解之。
  張九齡為相性頗躁急，動處輒忿詈，議者以此少之。
  京兆尹黎乾，戎州人也，白事於宰相王縉，縉曰：尹南方君子也，安知朝禮？慢而侮人如此。
  劉昫唐書謂韓退之恃才肆意，亦有盩孔孟之旨。若南人妄以柳宗元為羅池神，而愈撰碑以實之。李賀父名晉，而愈為賀作諱辨，令舉進士。又為毛穎傳，譏戲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紕繆者。又云：至若抑揚墨排釋老，雖於道未宏，亦端士之用心也。此史氏之輕詆。
  穆宗時李景儉為諫議大夫，凌蔑公卿大臣，使酒尤甚。蕭俯段文昌相次輔政，景儉輕之，形於談謔。二人俱訴之，貶建州刺史。元稹用事，又召為諫議大夫。景儉朝退，與馮宿楊嗣復溫造李肇王鎰同謁史官獨孤朗，乃於史館飲酒。景儉乘醉詣中書謁宰相，呼王播崔植杜元穎名，面疏其失，詞頗悖慢。宰相遜言上之旋奏，貶漳州刺史。
  鄭世翼，人號輕薄。時崔信明自謂文章獨步，多所陵轢。世翼遇諸江中，謂之曰：嘗聞楓落吳江冷。信明欣然示以餘篇，世翼覽之未終，曰：所見不如所聞。投之於江。信明不能詰，擁接而去。
  李林甫聞蕭穎士名，欲拔用之。穎士在廣陵居母喪，縗麻而詣京師，逕謁林甫於政事省。林甫大惡之，即令斥去。穎士大忿，乃為伐櫻桃賦，以刺林甫。云：擢無庸之瑣質，因本支而自庇。洎枝乾而非據，專朝廷之右地。雖先寢而或薦，豈和羹之正味？其狂率不遜如此。
  劉總以河朔歸朝，穆宗命張宏靖鎮之。宏靖莊默自尊，所辟韋雍輩，多少年輕薄之士，數以反虜詬責吏卒。謂軍士曰：今天下太平，汝曹能挽兩石弓，不若識一個字。由是軍中人人怨怒。
  朱梁王彥章嘗輕唐莊宗，曰：李亞子鬥雞小兒，何足可畏！後戰敗，夏魯奇識其語音，曰：王鐵槍也。揮槊刺之，馬踣被禽。莊宗曰：爾嘗以孺子待我，今日服未？彥章曰：大事已去，非臣智力所及。
  石晉劉處讓以除執金吾有所不足，覃恩之際，又未擢用，一日至中書，宰臣馮道趙瑩李崧和凝在列，處讓因酒酣，歷詆諸相。道笑而不答。
  五代漢史宏肇曰：安朝廷定禍亂，直須長槍大劍。至如毛錐子，何足用哉！王章曰：雖有長槍大劍若無毛錐子，贍軍財賦自何而集？宏肇默然。章尤輕視文士，曰：此等若與一把算子，未知顛倒，何益於國邪？
  漢賈緯文筆未能過人，而議論剛強，儕類不平之，目之為賈鐵觜。受詔修高祖實錄，誣桑維翰身沒之日有白金八千鋌，又以所撰日曆示監修王峻，皆媒孽豆貞固蘇禹圭之短，歷詆朝士之先達者。峻惡之，謂同列曰：賈給事家有子，亦要門閥無玷。今滿朝並遭非毀，教士子何以進身？乃於太祖前言之，出為平盧行軍司馬。

賢媛

  宋蕭矯妻某氏，字淑禕，母嘗有疾，淑禕於中夜祈禱，忽見神人在燈下，自稱枯桑君，曰：若人無患，今泄氣在亥，西南求白石鎮之。言訖不見，明日如言，而疾愈。
  陶淵明賦歸去來以遂志，其妻翟氏志趣亦同，能安勤苦。夫耕於前，妻耘於後云。
  朱百年妻孔氏，百年卒於山中，蔡興宗為會稽太守，餉孔氏米百斛。孔氏遣婢詣郡固辭。時人美之，以比梁鴻。
  隋許善心不肯從宇文化及被害，母范氏年九十三，臨喪不哭，撫柩曰：能死國難，我有兒矣！因臥不食，後十餘日亦終。
  唐高祖竇后，隋總管毅之女也。毅謂此女才貌如此，不可妄許人。乃於門屏畫二孔雀，有求婚者與兩箭射之，潛約中目者許之。前後數十輩，皆莫能中。高祖後至，兩發各中一目。毅大悅，遂歸高祖。后善書字，類高祖之書，人不能辨。工篇章，好規戒。
  太宗長孫后，太宗常與後論及賞罰之事，后曰：「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妾以婦人，豈敢願聞政事？」太宗固與之言，竟不答。后所生長樂公主，太宗特所鍾愛，及將出，降敕所司，資送倍於長公主。魏徵諫曰：「昔漢明帝將封皇子，帝曰：『朕子安得同於先帝子乎？』若今公主之禮有過長主，理恐不可。」太宗以徵言告后，歎曰：「能以義制主之情，可謂正直社稷之臣矣。」因請遣中使齎帛五百匹，詣徵宅賜之。后嘗著論，誚漢馬后，以為不能抑退外戚，令其貴盛，乃戒其車如流水馬如龍，此乃開其禍端，而防其事爾。
  太宗徐賢妃諫伐遼云：運有盡之農功，填無窮之巨浪，圖未獲之他眾，喪已成之我軍。諫造宮室云：終以茅茨示約，猶興木石之疲，假使和僱取人，不無煩擾之敝。又云：有道之君以逸逸人，無道之君以樂樂身。諫服玩纖靡云：作法於儉，猶恐其奢。作法於奢，何以制後。
  貝州宋廷芬五女，若華若昭若倫若憲若荀，皆有詞學。德宗俱召入，試以詩賦，問經史，中大義。深加賞歎。德宗能詩，若華姊妹應制屬和，每進御無不稱善。德宗嘉其節，概不以宮妾遇之，呼為學士先生。
  唐高祖第三女微時嫁柴紹，高祖起義兵，紹與妻謀曰：尊公欲掃清多難，紹欲迎接義旗，同去則不可，獨行恐懼後害，為計若何？妻曰：公宜速去，我一婦人，臨時別自為計。紹即間行赴太原，妻乃歸鄠縣，散家貲，起兵以應高祖，得兵七萬人，與太宗俱圍京城。號曰娘子軍。京城平，封平陽公主。葬時特用鼓吹，以賞軍功。
  鄭善果母翟氏，賢明曉政道，每善果理務，翟氏常於閣內聽之。聞其剖斷合理，歸則大悅。處事不允，母則不與之言。善果伏於牀前，終日不敢食。善果由此厲已為清吏。
  崔元暐母盧氏嘗戒子曰：吾見姨兄辛元馭云，兒子從宦者，有人來云貧乏不能存，此是好消息。若聞貲貨充足，衣馬輕肥，此是惡消息。吾重此言，以為確論。比見親表中仕宦者，多將物上其父母，父母但知喜悅，竟不問物所從來。若是俸祿餘資，誠亦善事。如其非理所得，此與盜賊何殊？陶母不受魚鮓之饋，蓋為此也。汝等坐食俸祿，榮辛已多，若不忠清，何以戴天履地？元暐遵奉母戒，以清謹見稱。
  李光弼母□氏有鬚髯數十莖，長五六寸，以子貴，封韓國太夫人。弟光進亦一品節制。雙旌在門，鼎味就養，極一時之榮。
  薛元曖妻林氏有母儀令德，博涉五經，善屬文。所為篇章，人多諷詠之。元曖卒，其子彥輔等皆林氏訓導，登科者凡七十人，衣冠榮之。
  於琮尚廣德公主，黃巢犯闕，僖宗出幸，琮病不能從。賊起為相，琮以疾辭，為賊所害。而赦公主視琮受禍，曰：妾李氏女也，義不獨存，願與於公並命。賊不許，公主入室自縊而卒。
  令狐峘為吉州刺史，齊映廉察江西。故事刺史始見觀察使，皆戎服庭趨。峘以前輩，恥為此禮，入告其妻韋氏。韋氏亦以抺首庭謁為非，謂峘曰：卿自視何如人頭白走小卿生前，如不以此禮見映，便雖黜死，我亦無恨。峘曰：諾。乃以客禮見映，深以為憾。以事奏貶峘為衢州別駕。
  李拯迫於襄王熅偽署內相，心不自安。嘗退朝駐馬國門，望南山而吟曰：紫宸朝罷綴鴛鸞，丹鳳樓前駐馬看，惟有南山煙色在，晴明依舊滿長安。吟已涕下。後死於亂兵，妻盧氏知書能文，有姿色，伏拯屍慟哭。賊逼之，至斷一臂，終不顧。竟為賊所害。
  李德武妻裴淑英，裴矩之女也。德武坐事徙嶺表，矩奏請離婚，煬帝許之。德武將與裴別，謂曰：嬿婉始爾，便事分離，遠投瘴癘，恐無還理。尊君奏留，必欲改嫁爾，於此即事長訣矣。裴泣下，欲操刀割耳，誓無他志。裴與夫別後，常誦佛經，不御膏澤。因讀列女傳，見稱述不改嫁者，乃謂所親曰：不踐二庭，婦人常理。何為以此載於傳記乎。十餘年間，與德武音信斷絕，時有柳直求婚許之，期有定日，裴以刀斷髮，悲泣絕糧，矩不能奪。德武已於嶺表娶朱氏為妻，及遇赦得還，至襄州聞裴守節，乃出其後妻，重與裴合。生三男四女。貞觀中，德武終鹿城令，裴歲餘亦卒。
  樊彥琛妻魏氏，彥琛卒，屬李敬業之亂，為賊所獲，逼令彈箏。魏歎曰：我夫不幸亡沒，未能自盡，今復見逼弦管，豈非禍從手發耶！乃引刀斬指，棄之於地。賊黨又欲妻之，以刀加頸脅之，大罵被殺。
  武后時越王貞謀興復，惟紀王慎不預謀，乃亦坐死。女東光縣主楚媛，幼以孝稱，適裴仲將，相敬如賓。時宗室諸主，皆以驕奢相尚，誚楚媛獨尚儉素，曰：「所貴於富貴者，得適志也。今獨守勤苦，將何所求？」楚媛曰：「幼而好禮，今而行之，非適志歟？」慎凶問至，楚媛嘔血數升。免喪，不御膏沐，垂二十年。
  憲宗以杜悰尚岐陽公主，公主有賢行。杜氏大族，尊行不啻數十人，公主卑委怡順，一同家人禮。度二十餘年，人未嘗以絲髮間指為貴驕。始至，則與悰謀曰：上所賜奴婢，卒不肯窮屈，奏請納之，悉自市寒賤可制者。自是閨門落然，不聞人聲。
  穆宗大漸，命太子監國，宦官欲請郭太后臨朝稱制，太后曰：「武氏稱制，幾傾社稷。我家世守忠義，非武氏之比也。太子雖少，但得賢宰相輔之，卿輩勿預朝政，何患國家不安？自古豈有女子為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取制書手裂之。太后兄太常卿釗聞有是議，密上箋曰：「若果徇其請，臣請先帥諸子納官爵歸田里。」太后泣曰：「祖考之慶，鍾於吾兄。」
  長孫皇后侍太宗疾，累年晝夜不離側，常繫毒藥於衣帶，曰：若有不諱，義不獨生。貞觀十年皇后疾篤，因取衣帶之藥以上曰：妾於陛下不豫之日，誓以死從乘輿，不能當呂后之地爾。
  唐常侍李景讓母鄭氏，性嚴明。早寡家貧，居於東都。諸子皆幼母自教之，宅後石牆因雨隤陷，得錢盈缸，奴婢喜，走奔告母，往焚香祝之曰：吾聞無勞而獲，身之災也。天必以先君餘慶，矜其貧而賜之，則願諸孤他日學問有成，乃其志也。此不敢取。遽命掩而築之。三子皆進士及第，景讓為浙西觀察使，左者押衙忤意，杖殺之。軍中憤怒將變，景讓方視事，母出坐聽事，立景讓於庭而責之曰：天子付汝以方面，豈得妄殺！萬一致一方不寧，豈惟上負天子，使垂老之母銜羞入地，何以見汝之先人乎！命左右褫其衣坐之，將撻其背。將佐皆為之請拜且泣，久乃釋之。軍中遂安。
  潘炎，德宗時為翰林學士，恩渥極異。其妻劉晏女也。京尹有故伺侯，炎累日不得見，乃遺閽者三百縑。夫人知之，謂炎曰：豈有京尹願一見遺奴三百縑，其危可知也。遽勸炎避位。子孟陽初為戶部侍郎，夫人憂惕曰：以爾人材而在丞郎之位，吾懼禍之必至。孟陽解論再三，乃曰：不然試會爾同列，吾將觀之。因遍召深熟者客曰：夫人垂簾觀之。既罷會，喜曰：皆爾之儔也，不足憂矣。末坐慘綠少年何人也？曰：補闕杜黃裳。夫人曰：此人全別，必是有名卿相。
  朱梁朱延壽守壽州，為楊行密所破。妻王氏聞之，乃部分家僕，悉授兵器，遽闔中州之扉，而捕騎已至。遂集愛屬，出私帑發百僚，合州一廨焚之。既而稽首上告曰：妾誓不以皎然之軀，為仇者所辱。乃投火而死。
  石晉李從溫在兗州，多創乘輿器服，為宗族切戒，從溫弗聽。其妻關氏素耿介，一日厲聲於牙門曰：李從溫欲為亂，擅造天子法物。從溫驚謝，悉命焚之。家無禍敗，關氏之力也。
  湖南馬希范以廖匡戰死，遣弔其母，不哭，謂使者曰：廖氏三百口，受王溫飽之賜。舉族效死，未足以報，況一子乎！願王無以為念。王以母為賢，厚恤之。

惑溺

　　宋顏延年有愛姬，非姬食不飽寢不安，姬憑寵，嘗蕩延年墜牀致損，子峻殺之。延年痛惜甚至，常於寢坐上哭曰：貴人殺汝，非我殺汝。以冬日臨哭，忽見妾排屏風以壓延年，延年懼墜地，因病卒。孝武時，峻貴用事，稱六貴人。　　北齊武成見空中五色物，稍近變成一婦人，去地數丈，亭亭而立。食頃變成觀世音，徐之才曰：此色慾多大虛所致。即處湯，方服一劑，便覺稍遠。又服，還變成五色物，數劑遂愈。　　唐中宗韋后，帝在房州時，常謂后曰：「一朝見天日，誓不相禁忌。」及得志，受上官昭容邪說，引武三思入宮中，升御牀，與后雙陸。帝為點籌，以為歡笑。　　姜皎，元宗在藩，見而悅之，皎亦委心焉。及即位，召為殿中少監，數召入臥內命之舍敬曲侍宴，私與后妃連榻間。以擊毬鬥雞，常呼為姜七而不名也。賜以宮女名馬珍物不可勝數。嘗與皎在殿庭玩一嘉樹，皎稱其美，遽令徙植於其家。後為太常卿楚國公，又為之下敕辨謗云：悠悠之談，嗷嗷妄作，丑正惡直，竊生謗言。　　天后時張昌宗得倖，又薦其兄易之，由是兄弟俱侍禁中，傅粉施朱，衣錦繡衣，詔置奉宸府，以易之為令。令選美少年為左右奉宸供奉。右補闕朱敬則上疏云：「陛下內寵有薛懷義易之兄弟足矣，尚舍奉御。柳模自言子良賓潔白美髯，左監門衛長史侯祥自云過於懷義，專欲自進，堪奉宸內供奉。無禮無儀，溢於朝聽。」則天勞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賜彩百段。　　元宗時，張暐王琚王毛仲，皆鄧通閎孺之流也。毛仲本高麗人，官至開封儀同三司，每入侍宴，與諸王姜皎等御幄前連榻而坐。元宗或時不見毛仲，則悄然思之，如有所失。見之則歡洽連宵，有鎮日宴。　　徐浩嬖其妾侯莫陳氏，以妾弟冒選，托侍郎薛邕注授京尉，為御史大夫李棲筠所彈。自吏部侍郎集賢殿學士貶明州別駕。　　喬知之有侍婢曰窈娘，美麗歌舞，為武承嗣所奪，知之怨惜，因作綠珠篇以寄情，密送與婢。婢感憤自殺，承嗣大怒，因諷酷吏羅織知之下獄，死。　　太宗俘敵天竺國人，就其中得方士那羅邇娑婆寐，自言二百歲，云有長生之術。太宗深加禮敬，館之於金飆門內，造延年之藥，令兵部尚書崔敦禮監主之，發使天下彩諸奇藥異石，不可勝數。延歷歲月，藥成，服竟不效，放還本國。　　武宗奉道，寵道士趙歸真等，築望仙台於南郊，尊號中令，增明道字，毀天下釋教，以銅像鐘磬鑄錢。上餌金丹，性加急躁，喜怒不常。會昌五年秋冬以來，覺有疾，而以為換骨。上秘其事，外人但怪上希複游獵。宰相奏事者亦不敢久留。明年上仙，宣宗即位，誅趙歸真，流軒轅集於嶺南。既而自受箓於劉元靜，迎軒轅集於禁中，餌方士藥，日覺躁渴，疽發於背，遂棄天下。　　閩主王曦納金吾使尚保殷之女，立為賢妃，有殊色，曦嬖之。醉中妃所欲殺則殺之，所欲宥則宥之。

黜免

　　宋徐羨之不悅顏延年，出為始安太守，謝晦謂延年曰：昔荀最忌阮咸，斥為始平郡。今卿又為始安，可謂二始。延年後又為劉湛所出，為永嘉太守，甚怨憤，作五君詠。其詠阮咸云：屢薦不入官，一麾乃出守。蓋自序也。　　宋袁淑不附劉湛，大相乘忤。淑乃賦詩曰：種蘭忌當門，懷璧莫向楚。楚少別玉人，門非種蘭所。尋乃以久疾免官。　　隋文帝寵任高熲，後坐事免，以公就第。文帝謂侍臣曰：我於高熲勝兒子，雖或不見，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無熲，不可以身要君，自云第一也。　　唐蕭瑀以房玄齡杜如晦新用事，親封倫而見疏，心不能平，上封事論之，而辭旨寥落。由是忤旨，廢於家。其後又超知政事，累獨奏云：玄齡以下相與執權，有同膠漆，但未反爾。太宗為之信誓，積久銜之，因瑀請出家，許之。又云：不能出家。下詔切責，出牧小藩，仍除其封。　　顏籀字師古，為秘書少監，多引後進之士為郎校，抑素疏，先貴勢，雖富商大賈亦引進之人。言其納賄，由是出為郴州刺史。未行，太宗惜其才，謂之曰：卿之學識良有可稱，但事親居官，未為清論。所許今日此授，卿自取之。朕以卿曩經任使，不忍遐棄，宜深自戒勵也。師古父名思魯。　　文德皇后崩，百官縗絰，率更令歐陽詢狀貌丑異，眾咸指之。中書舍人許敬宗見而大笑，為御史所劾，左授洪州司馬。　　李義府作相，罪惡貫盈。陰陽占候人杜元紀為義府望氣云：所居宅有獄氣，積錢二千萬乃可厭勝。義府信之，聚斂更急，為人所發，除名，長流雋州。朝野稱慶，為之語曰：今日似唐年，還誅四凶族。司刑太常伯劉祥道推鞫其事，或作河間道行軍元帥劉祥道破銅山大賊李義府，露布榜之通衢。義府先多取人奴婢，及敗，一時奔散，各歸其家。露布有云：混奴婢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謂此也。　　李繁無行，父泌與梁肅友善。肅卒，繁亂其配。士論歎駭，繁坐此積年委棄，起為太常博士。太常卿權德輿奏斥之，後除大理少卿，諫官御史章疏相繼，出為亳州刺史。　　潘孟陽以廣支副使巡江淮，但務遊賞，與婦女為夜飲。及歸，大失人望，罷為大理卿。憲宗令鄭敬宣慰江淮，戒之曰：朕宮中用度，一匹以上皆有簿籍，惟賑恤貧民，無所計算。卿今登車傳命，宜體吾懷，勿學潘孟陽，所至但務酣飲遊山寺而已。其為人主，所薄如此。　　張仲方，九齡之族也，為度支郎中太常。諡李吉甫為恭懿，仲方駁之曰：通敏資性，便媚取容，故載踐樞衡，疊致台袞大權在已，沈謀罕成，好惡徇情，輕脫寡信，慆淚在臉。遇便則流，巧言如簧，應機必發。憲宗貶仲方為遂州司馬。自駁諡之後，為裕之黨擯斥，坎軻而沒。　　楊虞卿能朋比唱和，李宗閔待之如骨肉，時號黨魁。京師訛言，鄭注為上合金丹，須小兒心肝，密旨捕小兒無算。民間相告語，扄鎖小兒甚密，街市恟恟。上聞之不說，鄭注不自安，御史大夫李固素疾虞卿朋黨，乃言此語出於虞卿之從人，上怒，收虞卿下獄，其家稱冤。自京兆尹再貶虔州司戶。　　李邕貶欽州遵化縣尉，後為滑州刺史，上計京師。邕素負美名，頻被貶斥，皆以邕能文，養士賈生信陵之流，執政忌勝，剝落在外，人間素有聲稱。後進不識京洛阡陌聚觀，以為古人或將眉目有異，衣冠望風，尋訪門巷。　　元和初，韋執誼貶崖州司戶參軍，刺史李申憐其羈旅，乃舉牒云：前件官久在相廷，頗諳公事，幸期佐理，勿憚縻賢事，須請攝軍事衙推。　　朱全忠弒昭宗，以裴樞朝廷宿望，全忠奏以伶人張廷范為太常卿，樞以為必非元帥之旨，持之不下。全忠曰：吾常以裴十四器識真淳，不入浮薄之黨，觀此議論，本態露矣。李振言於全忠曰：朝廷所以不理，皆由浮薄之徒紊亂紀綱，不若盡去之。全忠以為然，有以名檢自處聲跡稍著者，皆指為浮薄，貶逐無虛日，搢紳為之一空。　　五代李知損仕晉，以受賂謫均州。仕漢，以使江淮，行止穢雜，謫棣州司馬。至周征還，又上章求為過海使，世宗怒除名，配沙門島。知損將行，謂所親曰：餘嘗遇善相者，言我三逐之後，當居相位。餘自此而三矣。後才歲餘，卒於海中。

傷逝

  梁王規字威明，卒，皇太子與湘東王繹書曰：王威明風韻遒正，神峰標映，千里絕跡，百尺無枝，實俊人也。一逝過隙，永歸長夜。金刀掩鋩，長淮絕涸。
  宋范曄謀逆，子藹連坐，就刑於市。曄醉，藹亦醉，藹取土及果皮以擲曄，呼為別駕數十聲。曄問曰：汝嗔我耶？藹曰：今日何緣復嗔，但父子同在，不能不悲爾！曄妻來別，先撫藹，回罵曄曰：君不為百歲阿家，不感天子恩遇，身死固不足塞罪，奈何枉殺子孫！曄乾笑而已。藹幼而整潔衣服，竟歲未嘗有塵點，死時年二十。
  齊豫章王嶷薨，武帝哀痛，敕王融作銘曰：半岳摧峰，中河墜月。帝流涕曰：此正吾所欲言也。
  陳魯廣達為將陣亡被執，憤慨而卒。江總撫柩慟哭，乃命筆題棺頭曰：黃泉雖抱恨，白日自留名。悲君感義死，不作負恩生。
  宋孝武殷淑妃卒，邱靈鞠獻挽詞三首云：雲橫廣階暗，霜深高殿寒。帝摘句嗟賞。
  唐明皇西幸至馬嵬驛，楊貴妃縊死，瘞於驛西道側。上皇自蜀還，密令中使改葬於他所。初瘞時，以紫褥裹之，肌膚已壞，而香囊猶在。內官以獻上皇，視之淒惋，令圖其形於別殿，朝夕視之。元宗楊皇后，肅宗之母也。元宗命張說為埋銘云：石獸澀兮綠苔黏，宿草殘兮白露沾，園有梅兮脂粉膩，不知何年開鏡奩。
  朱梁末帝，唐莊宗納其妃郭氏，許收葬末帝。殷鵬作志文警句云：七月有期，不見望陵之妾。九嶷無色，空餘泣竹之妃。聞者為之淒然。

汰侈

　　梁賀琛言於武帝云：今之宴喜，相競誇豪，積果如邱陵，列肴同綺繡，習以成俗，日見滋甚。宜嚴為禁制，導以節儉。紏奏繁華，變其耳目。夫失節之嗟，亦民所自患，正恥不能及群，故勉強而為之。苟以純素為先，足正雕流之敝。　　宋武帝時，嶺南獻入筒細布，一端八丈。帝惡其精麗勞人，即以付有司彈太守，以布還之，並制嶺南禁作此布。　　夏世祖性豪侈，築統萬城，高十仞，基厚三十步，上廣十步，宮牆高伍仞，其堅可以厲刀斧。台榭壯大，皆雕鏤圖畫，被以綺繡，窮極文采。魏主入其城，顧謂左右曰：蕞爾之國，而用民如此，欲不亡得乎！　　魏河間王琛，駿馬十餘匹，以銀為槽，窗戶之上，玉鳳銜鈴，金龍吐旆。　　徐湛之產業甚厚，室宇園池伎樂之妙，冠於一時。門生千餘，皆三吳富人子，資質端美，衣服鮮麗，每出入行游，塗巷盈滿。雨日悉以後車載之。文帝每嫌其侈縱。時安成公何勖，無忌之子。臨汝公孟靈，休昶之子也，並名奢豪，與湛之以肴膳器服車馬相尚，都下語曰：安成食，臨汝飾，湛之兼何孟之美。湛之孫緄，字君倩，仕梁為湘東王鎮西咨議參軍，頗好聲色，侍妾數十，皆佩金翠曳羅綺，時襄陽魚宏亦以豪侈稱，府中謠曰：北路魚，南路徐。　　宋謝靈運性豪侈，車服鮮麗，衣物多改舊形制，世共宗之，咸稱謝康樂也。　　梁蕭宏奢侈過度，修第擬於帝宮，後房數百餘人，皆極天下之選。所幸江無畏服玩，侔於東昏潘妃，寶屧直千萬。豫章王綜以宏貪吝，遂作錢愚論。　　魚宏嘗謂人曰：我為郡有四盡：水中魚鼇盡，山中獐鹿盡，田中米穀盡，村里人庶盡。大丈夫生如輕塵棲弱草，白駒之過隙，人生但歡樂。富貴在何時！於是恣意酣賞，侍妾百餘人，不勝金翠服玩車馬，皆一時之驚絕。有眠牀一張，皆是蹙柏，四面周匝，無一有異，用銀鏤金花壽福兩字為腳。　　陳孫瑒居家，頗失於侈。家庭穿築，極林泉之致。歌童舞女，當世罕儔。及出鎮郢州，乃十餘舡為大舫，於中立亭池，植荷芰，良辰美景，賓僚並集，泛長江而置酒，亦一時之勝賞焉。　　隋文帝子秦王俊，盛修宮室，窮極侈麗，為妃作七寶罩籬車，不可載以馬，負之而行。又為水殿香粉塗童，玉砌金階，梁柱榱棟之間，周以明鏡，間以寶珠，極瑩飾之美。每與賓客妓女弦歌於上。隋虞孝仁性奢華，伐遼之役，以駱駝負函，盛水養魚以自給。　　煬帝作西苑，其內為海，海北有龍鱗渠，作十六院，門皆臨渠。每院以四品夫人主人，剪彩為芰荷，乘輿臨幸則去水，而布之上。好以月夜，從宮女數千，騎游西苑，作清夜遊曲，馬上奏之。　　唐太宗盛飾宮掖，明燃燈燭，與蕭后同觀之，謂曰：「朕施設，孰與隋主？」蕭后笑而不答。因問之，曰：「彼乃亡國之君，陛下開基之主，奢儉之事，固不同爾。」帝曰：「隋主何如？」蕭后曰：「每至除夜，殿前諸位設火山數十，盡沉水香根，每一山焚沉香數車，以甲煎簇之，燄起數丈，香聞數十里。一夜之中，用沉香二百餘乘，甲煎二百餘石。房中不燃膏火，懸寶珠一百二十以照之，光比白日。妾觀陛下殿前所焚是柴木，殿內所爇是膏油，但覺煙氣薰人。」太宗良久不言，口刺其奢，心服其盛。　　元宗以風俗奢靡，開元二年秋七月制乘輿服御，金銀器玩，宜令有司銷毀，以供軍國之用。其珠玉錦繡焚於殿前，后妃以下，皆無得服珠玉錦繡。　　楊銛楊錡韓虢秦三夫人，競開第舍，極其壯麗。一堂之成，動逾千萬。既成，見他人有勝已者，輒毀而改為。虢國尤為豪蕩，一旦，帥二徒突入韋嗣立宅，即撤去舊屋，自為新第，但授韋氏以隙地十畝而已。中堂既成，召工圬墁，約錢二百萬，復求賞技。虢國以絳羅五百段賞之，嗤而不顧，曰：請取螻蟻蜥蝪記數置堂中，苟失一物，不敢受直。　　元宗每十月幸華清宮，五家扈從，每家為一隊，著一色衣。五家合隊，照映如百花之煥發，遺鈿墜舄瑟瑟，珠翠燦爛，芳馥於路。　　天寶九載，諸貴戚競以進食相尚，元宗命官姚思藝為司校進食，使水陸珍羞數千盤，一盤費中人十家之產。　　元宗為安祿山起第於親仁坊，敕令但窮極壯麗，不限財力。既成，具幄幕，器皿充牣其中。布帖白檀牀二，皆長一丈，闊六尺，銀平脫屏風帳，一方一丈八尺。於廚廄之物，皆飾以金銀金飯甕一，銀淘盆二，皆受五斗織銀絲筐及箍籬各一，他物稱是雖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上令中使護役，常戒之曰：彼眼大，勿令笑我。　　郭孝恪性奢侈，僕妾器玩，務極鮮華。雖在軍中，牀帳完具。嘗以遺行軍大總管阿史那社爾，社爾一無所受。太宗聞之曰：二將優劣之不同也。郭孝恪為敵所屠，可謂自貽伊咎耳。　　韋陟，安石之子，門地豪華，早踐清列，侍兒閹閽列侍左右者千數。衣書藥石，咸有掌典。輿馬僮奴，勢逾王家主第。　　裴冕性奢侈，名馬在櫪，直數百金者常十數。自創巾子號僕射巾。初代杜鴻漸為相，小吏以俸錢文簿白之，冕顧視喜見於色。其嗜利若此。　　元宗幸蜀，所居後以為道觀。節度至，皆先拜而後視事。郭英乂鎮蜀，移去元宗鑄金真容，自居之，頗恣狂蕩，取女人騎驢擊毬，制鈿驢鞍及諸服，用皆侈靡，裝飾日費數萬，以為笑樂。眾畔而奔，為人所殺。　　江南風俗，春中有競渡之戲，方舟並進，以急趨疾進者為勝。杜亞在淮南，乃令以漆塗船底，貴其速進。又為綺羅之服，塗之以油，令舟子衣，入水不濡。亞本書生，奢縱如此。　　安史大亂之後，法度隳弛，內臣戎帥競務豪奢，亭館第宅力窮乃止。時謂水妖。馬璘之第經始中堂，費錢二十萬貫。及璘卒，京師士庶觀其中堂，或假稱故吏，爭往赴第者數十百人。德宗即位，詔毀璘中堂。及中官劉忠翼之第，仍命馬氏獻其園，謂之湊成園。　　潘孟陽氣尚豪俊，不拘小節，居第頗極華峻。憲宗微行至樂游原，見其宏敞工猶未已，問之左右，以孟陽對。孟陽懼而罷工作。　　王起富於文學，而理家無法。俸料入門，即為僕妾所有。文宗以師友之恩，恤其家貧，持詔每月割仙韶院月料錢三百千添給，議者以與伶官分給，可為恥之。　　段文昌布素之時，所向不偶。及其達也，揚歷顯重，出入將相，洎二十年。其服飾玩好，歌童妓女，苟說於心，無所愛惜。乃至奢侈過度，物議貶之。文宗素恭儉，謂宰臣曰：朕聞前時內庫惟二錦袍飾以金烏，一袍元宗幸溫泉御之，一即與貴妃。當時貴重如此，今奢靡豈復貴之！料今富家往往皆可有。左衛副使張元昌用金唾壺，昨因李訓已誅之矣。　　中宗安樂公主與長寧公主，競起第舍，以侈麗相高。擬於宮掖而精巧過之。安樂公主請昆明池上，以百姓蒲魚所資，不許，公主不悅，乃更奪民田作定昆池，廣袤數里，累石象華山，引水象天津，欲以勝昆明，故名定昆。安樂有織成裙，直錢一億。花卉鳥獸，皆如粟粒，正視旁視，日月影中，各為一色。　　懿宗咸通十年，以同昌公主適拾遺韋保衡。公主郭淑妃之女，上特愛之，傾宮中珍玩以為資送，賜第於廣化里，窗戶皆飾之以雜寶，並杵藥臼，槽櫃亦以金銀為之，編金縷為箕筐，賜五百萬緡。他物稱是。十一年以保衡為相，是年公主薨，明年葬。韋氏之人爭取庭祭之灰，汰其金銀。凡服玩每服皆百二十輿，以錦繡珠玉為儀衛，明器輝煥三十餘里。賜酒百斛，餅餡四十橐駝，以飼幸夫。上與郭淑妃思公主不已，樂工李可及作歎百年曲舞者，數百人發內庫雜寶為首飾，以綾八百匹為地衣。舞罷，珠璣覆地。十四年秋，懿宗上仙。是冬，保衡賜自盡。　　後唐李存審，近代良將也。常謂諸子曰：予本寒家，少小攜一劍而違鄉里。四十年間位極將帥，其間屯危患難，履鋒冒刃，入萬死而博一生。身方及此。前後中矢僅百餘，乃出鏃以示諸子。因以奢侈為戒。　　淮南楊渥居喪，晝夜酣飲作樂，燃十圍之燭以擊毬，一燭費錢數萬。　　朱梁朱瑾有所乘名馬，冬以錦帳貯之，夏以囉幬護之。　　石晉張籛在雍州，因春景舒和，出遊近郊，憩於大塚之上，忽有黃雀銜一銅錢置於前而去。歸復於衙院，晝臥見二燕相鬥畢，各銜一錢落於籛首。前後所獲三錢，常秘於中箱，識者以為大富之兆。籛後為富家，積白金萬縊，藏之窟室，出入以庖者十餘人從行，食皆水陸之珍鮮，厚自奉養，無與為比。　　孫晟仕江南二十年間，財貨邸第頗適其意，以家妓甚眾，每食不設食機，令眾妓各執一食器，周侍於其側，謂之肉台盤，其自奉養如此。　　蜀主王衍奢縱無度，常列錦步障，擊毬其中。往往遠適而外人不知，爇諸香晝夜不絕。久而厭之，更爇皂莢以亂其氣。結繒為山及宮殿樓，觀於其上，或為風雨所敗，則更以新者易之。或樂飲繒山，經旬不下。山前穿渠通禁中，或乘船夜歸，令宮女秉燭炬千餘居前船卻立，照之水面如晝。或酣飲禁中，鼓吹沸騰，以至達旦。以是為常。自度歌曲云：者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 那邊走,者邊走,莫厭金杯酒。　　湖南馬希范奢欲無厭，宮室園囿服用之物，務窮侈靡。作九龍殿，刻沉香為八龍，飾以金寶，長十餘丈，抱柱相向。希范居其中，自為一龍，其樸頭腳長丈餘，以象龍角。　　石晉吐谷渾酋長白承福，家甚富，飼馬用銀槽。

直諫

　　魏主畋於河西，尚書令古弼留守，詔以肥馬給獵騎，弼悉以弱馬給之。帝大怒曰：筆頭奴，敢裁量朕！朕還台先斬此奴！弼頭銳，故帝常以筆目之。弼官屬皇怖恐並坐誅，弼曰：吾為人臣，不使人主盤於游田，其罪小。不備不虞乏軍國之用，其罪大。今蠕蠕方強，南寇未滅，吾以肥馬供軍，弱馬供獵，為國遠慮，雖死何傷？帝聞之歎息，賜之以裘馬。他日魏主復畋於山北，獲麋鹿數千頭，詔尚書發牛車五百乘載之。詔使已去，魏主謂左右曰：筆公必不與我，汝輩不如自以馬運之。遂還行百餘里，得弼表曰：今秋穀懸黃，麻菽布野，豬鹿竊食，鳥雁侵費，風雨所耗，朝夕三倍。乞賜矜緩，使得收載。帝曰：筆公可謂社稷之臣矣。　　齊文惠太子幸東田，觀獲稻，謂范雲曰：此割甚快。雲曰：三時之務，亦其勤勞。願知稼穡之艱難，無徇一朝之宴逸。文惠改容謝之。侍中蕭緬先不相識，就車握雲手曰：不謂今日，復聞讜言！　　傅縡諫陳後主曰：夫人君者，恭事上帝，子愛黔黎。省嗜慾，遠諂佞，未明求衣，日旰忘食，是以澤被區宇，慶流子孫。陛下頃來酒色過度，不虔郊廟之神，專媚淫昏之鬼。小人在側，宦豎弄權，惡忠直若仇仇，視百姓如草芥，後宮曳綺羅，廄馬餘菽粟，兆庶流離，僵屍蔽野，賄賂公行，帑藏虛耗，神怒人怨，眾叛親離。恐東南王氣，因茲而盡。後主大怒，竟被賜死。　　章華諫後主曰：陛下即位於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艱難，不知天命之可畏，溺於嬖寵，惑於酒色，祠七廟而不出，拜妃嬪而臨軒。老臣宿將棄之草莽，諂佞讒邪升之朝廷。今疆場日蹙，隋軍壓境，陛下如不改弦易轍，臣見麋鹿複游姑蘇矣。後主大怒，即日斬之。　　宋明帝起湘宮寺，曰：此寺是大功德。虞願曰：陛下起此寺，皆是百姓賣兒鬻婦。佛若有知，當悲哭哀愍罪高，佛圖有何功德！袁粲在坐，為之失色。帝大怒，使人馳曳下殿。願徐去，無異容。　　後周宣帝德政不修，數行赦宥。樂運上疏曰：臣案周官，國君過市刑人赦，此謂市者交利之所，君子無故不游觀焉。則施惠以悅之也。尚書曰眚災肆赦，此謂過誤為害雖大，當緩赦之。謹尋經典，未有罪無輕重，溥天大赦之文。故管仲曰，有赦者奔馬之委轡，不赦者痤疽之礪石，又曰惠者人之仇仇，法者人之父母。吳漢遺言猶云，惟願無赦。王符著論，亦云赦者非明世之所宜有。至尊豈可數施非常之惠，以肆姦宄之惡乎？　　隋蘇威，高祖嘗怒一人，欲殺之。威伏閣進諫，不納。上怒甚，將自出斬之。威當上前不去，上避之而出。威又遮止。上拂衣而入，良久乃解，召威謝曰：公能若是，吾無憂矣。賜馬二匹錢十餘萬。　　隋劉行本，高祖嘗怒一郎，於殿前笞之。行本曰：此人素清，其過又小，願陛下少寬假之。上不顧，行本於是正當上前，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臣左右。臣言是，陛下安得不聽？臣言若非，當致之於理，以明國法，豈得輕臣言而不顧也？臣所言非私。因置笏於地而退，上斂容謝之。　　刑部侍郎辛亶，常衣緋褲，俗云利於官。隋高祖以為厭蠱，將斬之。刑部侍郎趙綽曰：據法不當死。臣不敢奉詔。上怒甚，謂綽曰：卿惜辛亶而不自惜也？命左僕射高熲將綽斬之。綽曰：陛下寧可殺臣，不得殺辛亶。至朝堂，解衣當斬。上使人謂綽曰：竟如何？對曰：執法一心，不敢惜死。上拂衣而入，良久釋之。明日謝綽，勞勉之，賜物三百段。　　魏鄭公容貌不逾中人，而有膽略，善回人主意。每犯顏苦諫，或逢上怒甚，鄭公神色不移。太宗亦為之霽威。嘗謁告上塚，還言於上曰：「人言陛下欲幸南山，外皆嚴裝已畢，而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初實有此心，畏卿嗔，故中輟爾。」上嘗得佳鷂，自臂之，望見徵來，匿懷中。徵論事故久不已，鷂死懷中。太宗嘗罷朝怒曰：「會須殺此田舍翁！」后問為誰，上曰：「魏徵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於庭上。驚問其故，后曰：「主明臣直，由陛下之明。故妾敢不賀？」上乃悅。魏王泰有寵於上，或言三品以上多輕魏王，上怒，引三品以上作色讓之曰：「隋文時一品以下皆為諸王所頓躓，彼豈非天子兒耶？朕但不聽諸子縱橫耳。聞三品以上皆輕之，我若縱之，豈不能折辱公輩邪？」房玄齡等皆惶恐，流汗拜謝。魏徵獨正色曰：「臣竊計當今群臣，必無敢輕魏王者。在禮，臣子一也。《春秋》：『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三品以上皆公卿，陛下所尊禮，若紀綱大壞，固所不論。聖明在上，魏王必無頓辱群臣之理。隋文驕其諸子，使多行無禮，卒皆夷滅，又足法乎？」上悅曰：「理到之語，不得不服。朕以私愛忘公義，及聞徵言，方知理屈。」　　唐儉從太宗幸洛陽苑射，猛獸群豕突出林中，太宗引弓，四發殪四豕。有雄彘突其馬鐙，儉投馬搏之，太宗拔劍斷豕首，顧笑曰：天策長史，不見上將擊賊耶？何懼之甚！儉曰：漢祖以馬上得之，不以馬上治。陛下以神武定四方，豈復逞雄必於一獸？太宗納之，為之罷獵。　　隋文帝遣屈突通往隴西檢覆群牧，得隱藏馬二萬匹。帝盛怒，欲斬太僕卿以下一千五百人。通諫曰：豈容以畜產之故戮千有餘人？敢以死請。帝瞋目叱之，通頓首曰：臣一身就死，望免千餘人。帝悟曰：朕之不明，以至於此。今從所請。以旌練諍諸人，竟得減死論。　　李大亮為涼州都督，有台使到州，見有名鷹，諷大亮獻之。亮密表言之，太宗下書嘉歎云：古人稱一言之重比於千金，今賜卿故瓶一枚，雖無千鎰之重，是朕自用之物也。　　太宗即位，務止奸吏。遣人以財物試之有司，門吏受絹一疋，太宗怒將殺之。裴矩諫曰：此人受賂，誠合重誅，但陛下不應以物試之，即行極法。所謂陷人以罪，恐非道德齊禮之義。太宗從之，因召百寮謂曰：裴矩遂能庭折，不肯面從。每事如此，天下何憂不治。　　房玄齡病篤，謂諸子曰：當今天下清謐，咸得其宜。惟東討高麗，方為國患。主上含怒意決，臣下莫敢犯顏。吾知而不言，則銜恨入地。遂抗表切諫，云：陛下決一死囚，必令三覆五奏，進素食，停音樂。今兵士之徒，無罪乃驅之行陣之間，委之鋒鏑之下，使肝腦塗地，魂魄無歸，令其老父孤兒寡妻慈母，望轊車而掩泣，抱枯木以摧心，足以變動陰陽，感傷和氣。且兵者兇器，不得已而用之。向使高麗違失臣節，誅之可也。侵擾百姓，滅之可也。久長能為國患，除之可也。今無此三者，乃坐敝中國，所存者小，所損者大。謹罄殘魂餘息，預代結草之誠。太宗省表曰：此人危惙如此，尚能憂我國事。　　太宗閒居，與王圭宴語。時有美人侍側，本廬江王媛之姬。媛敗藉沒入宮。太宗指示之曰：廬江不道，賊殺其夫而納其室。圭避席曰：陛下以廬江取此婦人為，是邪非邪？太宗曰：殺人而取其妻，卿乃問朕是非，何也？圭曰：齊桓公之郭，問其父老曰：郭何故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惡惡也。桓公曰：若子之言，乃賢君也，何至於亡？父老曰：善善不能用，惡惡不能去，所以亡也。今此婦人尚在左右，竊以聖心為是之。陛下若以為非，此所謂知惡而不能去也。太宗雖不去此美人，而心甚重之。太常少卿祖孝孫以教宮人聲樂不稱旨，為太宗所讓，王圭溫彥博諫曰：孝孫雅士，陛下忽為教女樂而怪之。臣恐天下懾愕。太宗怒曰：卿皆我之腹心，當進忠獻直，何乃附下罔上，反為孝孫言也？彥博拜謝，圭獨不拜，曰：臣本事前宮，罪已當死，陛下置之樞廷，待以忠直。今臣所言，豈是為私？不意陛下忽以疑事誚臣，是陛下負臣，臣不負陛下。帝默然而罷。明日，帝謂房玄齡曰：昨日責彥博王圭，朕甚悔之。　　太宗遣使詣西域立葉護可汗，未還，又遣使歷諸國市馬。魏徵諫曰：今以立可汗為名，可汗未定，又往市馬。彼必以為意在市馬，不為專立可汗。可汗得立，則不甚懷惠，諸蕃聞之，以中國薄義重利，未必得馬而已失義矣。昔漢文時有獻千里馬者，曰吾吉行五十，凶行三十，鑾輿在前，屬車在後，吾獨乘千里馬，將安之？乃償其道路所費之直而遣之。漢光武有獻千里馬及寶劍者，以馬駕鼓車，劍賜騎士。凡陛下所為，皆邈逾三王之上，奈何此事欲為孝文光武之下乎！魏文帝欲求市西域之大珠，蘇則曰：若陛下惠及四海，則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貴也。陛下縱不能慕漢帝之高行，可不畏蘇則之言乎？太宗乃止。　　劉洎竦峻敢言，太宗每與公卿持論，必詰難往復。洎諫曰：以至愚對至聖，以極卑對至尊，陛下降恩旨，假慈顏，凝旒以聽其言，虛襟以納其說，猶恐群下未敢對揚，況動神機，縱天辯，飾詞以折其理，援古以排其義，欲令凡庶何皆應答？今日昇平，皆陛下力行所致，欲其長久，匪由辯博。但當忘彼愛憎，慎茲取捨，每事敦樸，無非至公，若貞觀之初則可矣。　　馬周上疏云：古語云動人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以陛下之明，誠欲勵精為政，不煩遠彩上古之術，但及貞觀之初，則天下幸甚。　　太宗走馬射帖，娛悅近臣。孫伏伽諫以為此秪是少年諸王之事爾。太宗覽之大悅。　　馬周上疏，以太上皇居城外，宮宇卑小，四方觀者有不足焉。又云：車駕欲幸九成宮避暑，而太上皇尚留熱所。溫清之道，竊所未安。又諫踐祚以來，未嘗親享宗廟。又諫騶子倡人，鳴玉曳履，與朝賢比肩。太宗深納之。　　高祖幸涇陽校獵，顧謂朝臣曰：今日畋樂乎？蘇世長進曰：陛下遊獵，薄廢萬幾，不滿十旬，未為大樂。高祖色變曰：狂態發耶！世長曰：為私計則狂，為國計則忠。　　高宗遣宦者緣江彩異竹，欲植苑中。宦者科舟所在縱暴，蘇良嗣在荊州，囚宦者，上疏切諫。高宗下詔慰勉，令棄竹江中。　　孫伏伽諫高祖曰：陛下二十日龍飛，二十一日有獻鷂鶵者，又聞相國參軍蘆牟子獻琵琶，長安縣丞張安道獻弓箭，及太常官司於民間借婦女裙襦五百餘具，充散妓之服。高祖大悅，下詔褒賜。　　貞觀四年詔，發卒修洛陽宮乾陽殿以備巡幸。張元素上書極諫云：阿房成，秦人散。章華就，楚眾離。乾陽畢功，隋人解體。且以陛下今時功力，何如隋日役瘡痍之人。襲亡隋之敝，恐甚於煬帝。太宗曰：卿謂我不如煬帝，何如桀紂？對曰：若此殿卒興，所謂同歸於亂。太宗歎曰：我不思量，遂至於此。所有作役，宜即停之。魏徵歎曰：張公論事，遂有回天之力。可謂仁人之言，其利溥哉！　　柳范為侍御史，吳王恪好田獵，損居人。范奏彈之，太宗因謂侍臣曰：權萬紀不能匡正我兒，罪當死。范進曰：房玄齡事陛下，猶不能諫止田獵。豈可獨罪萬紀。太宗大怒，拂衣而起，久之引范，謂曰：何得逆折我？范曰：臣聞主聖臣直。陛下仁明。臣敢不盡愚直？太宗乃解。　　睿宗時，姚宋秉政。奏停中宗朝斜封官數千員，及姚宋出為刺史，太平公主又特為之言，有敕總令復舊。柳澤上疏諫，以為科官封授，皆是僕妾汲引，迷謬先帝。今又令敘之，將謂斜封之人不忍棄也。先帝之意不可違也。內外咸稱太平公主，令胡僧慧范曲引此輩，將有誤於陛下矣。故語曰：姚宋為相，邪不如正。太平用事，正不如邪。臣恐積小成大，累微起高，勿謂何傷，其禍將長。勿謂何害，其禍將大。　　高季輔嘗切諫時政得失，太宗持賜鐘乳一劑，曰：進藥石之言，故以藥石相報。　　太宗嘗言及山東關中人，意有異同。張行成跪奏曰：臣聞天子以四海為家，不當以東西為限，示人以隘。太宗又言，我為人主，兼行將相事。行成上疏，以為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太宗深納之。　　太宗平高昌，每歲調發千餘人防遏其地。褚遂良諫曰：歲遣千人遠事屯戍，終年離別，萬里思歸。去者資裝自須營辦，既貴菽栗，又傾機杼。經途死亡，復在其外。設令張掖塵飛，酒泉烽起，陛下豈能得高昌一人而及事乎？　　高宗欲廢王王立武氏，褚遂良諫曰：「先帝不豫，執陛下手以語臣曰：『我好兒好婦，今將付卿。』陛下親承德旨，言猶在耳，皇后自此未聞有愆，恐不可廢。」遂良置笏於殿陛，曰：「還陛下此笏。」仍解巾，叩頭流血。帝大怒，令引出。　　貞觀十四年，太宗將幸同州校獵，時收穫未畢，櫟陽丞劉仁軌上疏諫曰：今年甘雨應時，秋稼極盛，元黃亙野，十分才收一二，盡力刈獲，月半猶未訖功。貧家無力，禾下始擬種麥，今供承獵事，兼之修理橋道，縱大簡略動費一二萬工，百姓收斂，實為狼狽。願退旬日，收刈總了，則人盡暇豫，公私交泰。太宗降璽書嘉之。　　則天臨朝，劉仁軌陳呂后禍敗之事以申規諫。則天璽書慰諭之曰：「卿云呂后見嗤於後代，祿產貽禍於漢朝。初聞此語，寧不惘然？靜而思之，是為龜鏡。」　　高宗風疾，欲遜位武后，郝處俊諫：「以為帝之與后，猶日之與月，陽之與陰，各有所主守也。昔魏文帝著令身崩後，尚不許皇后臨朝。今陛下奈何遂欲躬自傳位於天后？」帝乃止。　　高宗既封泰山，欲遍封五嶽，作奉天宮於嵩南。監察御史里行李善感諫上，雖不納，亦優容之。自褚遂良韓瑗之死，中外以言為諱幾二十年，及善感始諫，天下皆喜，謂之鳳鳴朝陽。　　韋思謙為監察御史，曰：大丈夫當正色之地，必明目張膽以報國恩，終不為碌碌之臣保妻子耳。又云：御史出都，若不動搖山嶽，震懾州縣，誠曠職也。思謙在憲司，每見王公不拜，云：鵬鶚鷹鸇，豈眾禽之偶？奈何設拜以狎之？　　狄仁傑以百姓西戍疏勤等四鎮，極為雕敝，上疏曰：自典籍所紀，聲教所及，三代不能至者，國家盡兼之矣。此則今日之西境，已逾於夏殷者也。詩人矜薄伐於太原，美化行乎江漢，則是前代之遠裔，而國家之域中。至前漢時，匈奴無歲不陷邊殺略吏人，後漢則西羌侵軼漢中，東寇三輔，入河東上黨，幾至洛陽。由此言之，則陛下今日土宇過於漢朝遠矣，若其用武荒外，邀功絕域，竭府庫之實，以爭磽确不毛之地，得其人不足以增賦，獲其土不足以耕織，苟求冠帶遠裔之稱，不務固本安人之術，此秦皇漢武之所行，非二帝三王之事業也。以臣所見，請損四鎮，以肥中國。罷安東以實遼西，省軍費於遠方，並甲兵於塞上，則恒代之鎮重，而邊州之備實矣。　　朱敬則以則天初臨朝稱制，天下頗多流言，異議至是稍寧，宜絕告密羅織之徒。云：自文明草昧，天地屯蒙，二叔流言，四凶構難，不設鉤距，無以應天順人。不切刑名，不可摧奸息暴。故置神器，開言端，故能計不下席，聽不出闈，蒼生晏然，紫宸易位。豈造攻鳴條，大戰牧野，血變草木，頭折不週，可同年語乎？然急趨無善跡，促柱少和聲，拯溺不規行，療饑非鼎食，即向時之妙策，乃當今之芻狗也。伏願去萋菲之牙角，頓奸險之鋒鋩，窒羅織之原，掃朋黨之跡，使天下蒼生坦然大悅，豈不樂哉！則天甚善之。　　中宗宴侍臣，酒酣，令各為回波詞。眾多為諂佞，或要榮位。次至諫議大夫楊景白，曰：回波爾時酒卮，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諠嘩竊恐非儀。中宗不悅，中書令蕭至忠進曰：此真諫官也。則天時，張易之引蜀商宋霸子等數人，於內宴上前博戲。宰相韋安石跪奏曰：蜀商賤類，不合至此。因顧左右逐出之。在座者皆為失色。則天以安石詞直，深慰勉之。陸元方謂人曰：此真宰相，非吾等所及也。　　武后幸三陽宮避暑，有北僧邀車駕觀葬舍利，太后許之。狄仁傑跪於馬前曰：「佛者戎狄之神，不足以屈天下之主。彼北僧詭譎，直欲邀致萬乘，以惑遠近之人爾。山路險狹，不容侍衛，非萬乘所宜臨也。」太后中道而還，曰：「以成吾直臣之氣也。」　　盧懷慎上疏言三事，一事乞郡縣未經四考，不得遷除。二事乞省官，三事乞贓吏削跡簪裾，十數年間不許齒錄。　　郭子儀婿趙縱為奴當千所告，貶循州司馬，留當千於內侍省。張鎰上疏，以為太宗之法，奴告主者皆不受，盡令斬決。頃者長安令李濟得罪因奴告，萬年令霍晏得罪因婢告，愚賊之輩，悖慢成風，主反畏之。動遭誣構，准律奴婢，告主非謀反以上者同自首法。今趙縱所犯非叛逆，而奴實奸凶。奴在禁中，縱獨下獄。且將帥之功莫大於子儀，墳土未乾，兩婿先已當辜，趙縱今又下獄，陛下方誅群賊，大用武臣，雖見寵於當時，恐息望於他日矣。德宗深納之，杖殺當千。鎰乃召子儀家僮數百，以死奴示之。　　裴諝為河東租庸等使，時關輔大旱，請入奏計。代宗召見便殿，問諝榷酒之利，一歲出入幾何。久之不對，上復問，對曰：臣有所思。上曰：何思？對曰：臣自河東來，其間所歷三百里，見農人愁歎穀菽未種，誠謂陛下先問人之疾苦，乃責臣以利。孟子曰治國者亦以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上前坐曰：微公不聞此言。　　元載為宰相，建白凡論事者皆須先白長官，長官白宰相，宰相定可否，然後奏聞。顏真卿上疏，以為是自蔽其耳目也。太宗著門司式云其有無門籍，人有急奏者，皆令監門司與仗家引奏，不許關礙，所以防壅蔽也。並置立仗馬二匹，須有乘騎便往，所以平治天下，正用此道。天寶以後，李林甫威權日盛，群臣不白宰相輒奏事者，托以他故中傷，猶不敢明約百司先白宰相。然潼關之禍，起於下情不得上通，陵替至於今日。天下之敝萃於聖躬，所從來者漸矣。陛下方當日聞讜言，以廣視聽，而頓欲隔絕，雖李林甫楊國忠，猶不敢公然如此。陛下不早覺悟，漸成孤立，危殆之期，翹足而至也。臣誠知忤大臣者，罪在不測，不忍辜負陛下，無任懇迫之至。元載構於代宗，貶真卿峽州別駕。　　肅宗以王璵為相，信妖祠，道士李國禎請建大地婆婦等祠。昭應縣令梁鎮上表，極言其不可。曰：大地婆婦，祀典無文，言甚不經，義無可取。若陛下特與大地建祖宗之廟，必上天貽向背之責，陛下又何以為祠哉？　　李晟在鳳翔謂賓介曰：魏徵能直言極諫，致太宗於堯舜之上，真忠臣也。僕竊慕之。行軍司馬李叔度曰：縉紳儒者之事，非勛德所宜。晟斂容曰：行軍失言邦有道危言危行。今休明之期，晟幸得備位將相，必有不可忍而不言，豈可謂有犯無隱，知無不為耶？是非在人主所擇爾。叔度慚而退。故晟為相，每當上所顧問，必極言匪躬，盡大臣之節。　　憲宗以皇甫鏄為相，裴度上疏，以為：陛下引一市肆商徒，與臣同列，在臣亦有何損？但於陛下，實有所傷。憲宗以度為朋黨，竟不省。　　李晟收京城，德宗令中使宣付翰林院，具錄先散失宮人名字，令草詔賜渾瑊於奉天尋訪，以得為限。陸贄不奉詔，進狀論之，以為清廟震驚，三時乏祀，宜先迎復神主，修整郊壇，然後弔恤死義，慰犒有功。至如巾櫛之侍，宜後不宜先也。內人散失，已經累月，既當亂離之際，必為將士所私。一聞搜索，必皆懷懼。昔人所以掩絕纓而飲盜馬，蓋知為君之體然也。帝遂不降詔，但遣使而已。　　奉天圍解，從臣稱慶。賈隱抃舞畢，奏曰：賊泚奔遁，臣下大慶。此皆社稷無疆之休，然陛下性靈太急，不能容忍。若舊性未改，賊雖奔亡，臣恐憂未艾也。上不以為忤，甚稱之。　　歸登為右拾遺，時裴延齡奸佞，有恩欲為相，諫議大夫陽城上疏切直，德宗赫怒。右補闕熊執易等亦以危言忤旨。初執易草疏成，示登，登愕然曰：願寄一名雷霆之下，安忍令足下獨當？自是同列切諫。登每連署，無所迴避，時人稱重。後為散騎常侍，因中謝憲宗，問時所切，登以納諫為對，時論美之。　　敬宗時少列陳佑進注維摩經，得濠州剌史。劉寬夫與同列，因對論之，言佑因供奉僧進經以圖郡牧，敬宗怒，謂宰相曰：陳佑不因僧得郡，諫官安得此言？須推排頭首來。寬夫奏曰：昨論陳佑之時，不記發言前後，惟握筆草狀。即是微臣今論事不當，臣合當罪。若尋究推排，恐傷事體。帝嘉其引過，欣然釋之。　　薛廷老與同寮入合奏事曰：近日除拜，往往不由中書進擬或是宣出，伏恐紀綱漸壞，奸邪恣行。敬宗厲聲曰：更諫何事？舒元褒進曰：近日宮中修造太多。上色變曰：何處修造？元褒不能對，廷老進曰：臣等職是諫官，凡有所聞，即合論奏，莫知修造之所，但見運瓦木極多，即知有用。乞陛下勿罪人言。帝曰：已論。　　敬宗荒恣，屢出畋游，每月坐朝不三四日。韋處厚從容奏曰：臣有大罪，伏乞面首。帝曰：何也？處厚曰：臣前為諫官，不能先朝死諫，縱先聖好田及色，以至不壽。臣合當誅然。所以不死諫者，亦為陛下此時在春宮，年已十五。今則陛下皇子始一歲矣，臣安得更避死亡之誅？上深感悟，賜以銀彩。　　韓愈始為監察御史，德宗時也。極論宮中之敝，貶連州陽山令。後為刑部侍郎，憲宗時也。力言佛骨之事，貶潮州剌史。　　李絳因浴堂北廊奏對，極論中官縱恣，方鎮進獻之事。憲宗怒，厲聲曰：卿論太過。絳前論不已，曰：臣所諫論，於臣無利，是國家之利。陛下不以臣愚，使處腹心之地，豈可見事虧或德致損清時，而惜身不言？仰屋竊歎，是臣負陛下也。若不顧患禍，盡誠奏論，旁忤倖臣，上犯聖旨，以此獲罪，是陛下負臣也。且臣與宦官素不相識，又無嫌隙，只是威福大盛，上損聖明。臣所以不敢不論耳。使臣緘默，非社稷之福也。憲宗見其誠切，改容慰諭之。　　李絳作相時，教坊忽稱密旨取良家士女及衣冠別第妓人，京師囂然。絳謂同列曰：此事大虧損聖德，須有論諫。或云：此嗜慾間事，自有諫官論列。絳曰：居常病諫官不論事，此難事，即推與諫官，可乎？乃極言論奏。翌日延英，憲宗舉手諭絳，曰：昨見卿狀所論採擇事，非卿盡忠於朕，何以及此？朕都不知向外事，此是教坊罪過，不諭朕意，以至於此。朕緣丹王以下四人，院中都無侍者，朕令於樂工中及閭里有情願者，厚其錢帛，只取四人，王各與一人。伊不會朕意，便如此生事，朕已令科罪。其所取人，並已放歸。若非卿言，朕寧知此過。　　文宗便殿對六學士，語及漢文恭儉，帝舉袂曰：此浣濯者三矣。學士皆贊詠帝之儉德，惟柳公權無言。帝留而問之，對曰：人主當進賢退不肖，納諫明賞罰，服浣濯之衣，乃小節爾。時周墀同對，為之股栗。公權詞氣不可奪。　　溫璋為京兆尹，懿宗以同昌公主薨，怒殺醫官其家屬，下獄者三百人。璋上疏切諫，以為刑法太深。帝怒貶振州司馬。制出，璋歎曰：生不逢時，死何足惜？是夕自縊卒。　　元稹為東台御史，召還京，宿敷水驛。內官劉士元後至爭廳，士元怒排其戶，稹襪而走廳後。士元追之，以棰擊傷稹面，執政以稹年少後輩務作威福，貶為江陵府士曹參軍。白居易為拾遺，上疏云：況聞士元躅破驛門，奪將鞍馬，仍索弓箭，嚇辱朝臣。承前已來未有此事。今中官有罪，未聞處置，御史無過，卻先貶官。遠近聞知，實損聖德。　　白居易為翰林學士，嘗因論事，言：陛下錯。憲宗色莊而罷，密召承旨李絳，謂曰：居易小臣不遜，須令出院。絳曰：陛下容納直言，故群臣敢竭誠無隱。居易言雖少思，志在納忠。陛下若罪之，臣恐天下各思鉗口，非所以廣聰明昭聖德也。上悅，待居易如初。　　裴度作相，五坊使楊朝汶，以賈人張陟負錢逃匿，於陟家得私簿，有負錢人盧載初，云是故西川節度使盧坦書跡，即捕坦家人拘之。坦男不敢申理，即以私錢償之。及徵驗書跡，乃故鄭滑節度使盧群手書也。坦男理其事，朝汶曰：錢已進過，不可復得。台諫上疏，陳其暴橫。度與崔群因延英對，極言之。憲宗曰：且欲與卿商量東軍，此小事，我自處置。度曰：用兵小事也，五坊追捕平人，大事也。兵事不理，只憂山東五坊，使暴橫恐亂輦轂。上不悅，良久方省悟，召朝汶數之曰：向者為爾，使我羞見宰相。遽命誅之。　　李渤為諫大夫，長慶寶歷中政出多門，事歸邪幸。渤不顧患難，章疏論列，曾無虛日。敬宗雖昏縱，亦為之感悟。寶歷中肆赦，先是鄠杜令崔發，以捕五坊內官被繫，立在雞竿下，內官五十餘人持杖毆之。是日繫囚皆釋，發獨不免。渤疏論之，云：縣令所犯在恩前，中人所犯在恩後。中人橫暴，一至於此。上以為朋黨，出渤桂管。　　大和中，李中敏為司馬員外郎。時王守澄方寵鄭注，及誣構宋申錫後，人側目畏之。上以久旱，詔求致雨之方。中敏上言曰：仍歲大旱，非聖旨不至，直以宋申錫之冤，濫鄭注之奸蔽。今致雨之方，莫若斬鄭注而雪申錫。士大夫皆危之，疏留中不下。　　穆宗不恤政事，喜游宴。即位之始，吐蕃寇邊，諫議大夫鄭覃與崔元亮廷奏：「陛下宴樂過多，畋游無度，蕃寇在境，緩急奏報，不知乘輿所在。」又云：「娼優近習，賞賜太厚，況金銀貨幣，皆生靈膏血，不可使無功之人濫沾賜與。」帝初不悅其言，顧宰相蕭俯曰：「此輩何人？」俯對曰：「諫官也。」帝意稍解，乃曰：「朕之過失，臣下盡規忠也。」乃謂覃曰：「合中奏事殊不從容，今後有事面陳，朕與卿延英相見。」時久無合中奏事，覃等抗論，人皆相賀。　　憲宗時王承宗叛，以吐突承璀為招討使，諫官御史上疏相屬，皆言自古無中貴人為兵馬統帥者。補闕獨孤鬱段平仲尤激切，憲宗不獲已，罷為招撫處置等，使師出無功。平仲抗疏，論承璀輕謀弊賦，請斬之以謝天下。憲宗不獲已，降承璀為軍器使。　　蘇安恒諫則天曰：陛下蔽太子之元良，枉太子之神器，何以教天下母慈子孝焉？能使天下移風易俗，惟陛下思之，將何聖顏以見唐家宗廟，將何誥命以謁大帝墳陵？陛下何故日夜積憂，不知鐘鳴漏盡？臣愚以天意人事，還歸李家，陛下雖安天位，殊不知物極則反，器滿則傾。則天不納其言，亦能容之。　　則天時新豐因風雷山移，乃改縣名曰慶山。四方畢賀，俞文俊詣闕上書曰：天氣不和而寒暑並，人氣不和而疣贅生，地氣不和而堆阜生。今陛下以女主處陽位，反易剛柔故也。氣隔塞而山變為災，陛下謂之慶山，臣以為非慶也。則天大怒，流於嶺外，後為六道使所殺。　　德宗時裴延齡李齊運韋渠年等以奸佞相次進用，誣譖時宰，毀詆大臣。陸贄等咸遭枉絀，無敢救者。諫議大夫陽城伏合上疏，與拾遺王仲舒共論延齡奸佞，贄等無罪。德宗大怒，召宰相入議，將加城等罪。順宗在東宮為城開解之，城賴以免。時朝夕欲相延齡，城曰：脫以延齡為相，城當取白麻壞之。　　元宗東封征突厥大臣扈從，突厥遣阿史德頡利發入朝。元宗發都下，至嘉會頓，引頡利發及諸蕃酋長入仗，仍與之弓箭持，有兔起於御馬之前，上引弓旁射，舍拔獲之，頡利發下馬捧兔蹈舞曰：聖人神武超絕若天上，則不知人間無也。上因令問饑否，對曰：仰觀聖武如此，十日不食，猶為飽也。自是常令突厥入仗馳射。起居舍人呂向上疏諫曰：鴟梟不鳴，未為瑞鳥。猛虎雖伏，豈齊仁獸？突厥安忍殘賊，賜以弓箭，同逐獸之樂，若荊卿詭動，何羅竊發，暫逼嚴蹕，仰犯清塵。縱殪元方墟幽土單于為醢，穹廬為污。何塞過責？上納其言，遂令諸蕃先發。　　太宗平高昌，將以為郡縣，魏徵諫曰：未若撫其人而立其子，所謂弔民伐罪，今若利其土，壞以為州縣，常須千餘人鎮守。數年一易，每往交番，死者十有三四。十年之後，隴右空匱，陛下終不得高昌撮穀尺布以助中國。所謂散有用以事無用，未見其可。太宗不從，後亦悔之。　　憲宗謂宰臣曰：朕覽國書，見文皇帝行事，少有過差，諫官論諍，往複數四。況朕之寡昧，涉道未明。令後事或未當，卿等每事十論，不可一二而止。　　開元五年，太廟四室壞，上素服避正殿。時將幸東都，元宗以問宋璟。璟陳天戒，請輟行。又問姚崇，曰：太廟屋材皆符堅時物，歲久朽壞，適與時會。上大喜，右散騎常侍褚無量上言，隋文富有天下，遷都之日，豈取符氏舊材以立太廟乎？此特諛臣之言耳。願陛下克謹天戒，納忠諫，遠諂佞。上弗聽。　　代宗時程元振專權自恣，天下畏之。吐蕃入寇，元振不以時奏，致上狼狽出幸。上發詔征諸道兵，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中，莫有至者。中外切齒，莫敢發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以為兵戎犯關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闈，焚陵寢，武士無一人力戰者，此將帥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習，日引月長，以成大禍。群臣在廷，無一人犯顏回慮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奪府庫，相殺戮，此三輔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諸道兵，盡四十日無只輪入關，此四方叛陛下也。內外離叛，陛下以今日之勢為安耶危耶？若以為危，豈得高枕，不為天下討罪人乎？陛下視今日之病，何由至此乎？必欲存宗廟社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悉出內使，逮諸州持神策兵付大臣，然後削尊號，下詔引咎，曰天下其許朕自新改過，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惡未悛，則帝王大器，敢妨聖賢，其聽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請闔門並斬以謝陛下。帝以元振嘗有保護功，但削官爵放歸田里。　　後唐明宗時，大理少卿康澄上疏：國家有不足懼者五，深可畏者六，陰陽不調不足懼，三辰失行不足懼，小人訛言不足懼，山崩川涸不足懼，水旱蟲蝗不足懼，此不足懼五也。賢人藏匿深可畏，四民遷業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廉恥道消深可畏，毀譽亂真深可畏，直言蔑聞深可畏。此深可畏六也。優詔獎之。澄言可畏六事，實中當時之病。　　後唐明宗時，太常丞史在德上疏言事，其略曰：朝廷任人，率多濫進。稱武士者不閒計策，窮則背軍。稱文士者鮮有藝能，多無士行。問謀略則杜口，作文字則倩人，虛設具員，枉費國力。又欲一一考試。群臣宰相見其奏，不悅，班行亦多憤悱。諫官劉濤楊昭儉乞出，在德疏辨可否，帝召學士馬裔孫，謂曰：在德語太凶，其實難容。朕初臨天下，須開言路。若朝士以言獲罪，誰敢言者爾？代朕作詔，勿加在德之罪也。於是詔引貞觀中陝縣令皇甫德參上書謗訕魏徵奏曰：陛下思聞得失，只得恣其所陳。若所言不中，亦何損於國家？又云：昔魏徵則請賞德參，今濤等請黜。在德事同言異，何相遠哉。　　石晉高祖時，高行周奏修洛陽宮。諫議大夫薛融諫曰：今宮室雖經焚毀，猶侈於帝堯之茅茨，所費雖寡，猶多於漢文之露台。況魏城未下，公私窘困，誠非陛下修宮室之日，請俟海內平寧，營之未晚。上納其言，仍賜詔褒之。　　湖南馬希范用孔目官周陟，議常稅之外，別令人輸米。天策學士拓跋恒上書諫曰：殿下居深宮之中，藉已成之業，身不知稼穡之勞，耳不聞鼓鼙之音，馳騁遨遊，雕牆玉食。府庫盡矣，而浮費益甚。百姓困矣，而厚斂不息。今淮南為仇仇之國，番禺懷吞噬之心，荊渚日圖窺伺，洞待我姑息。諺曰：足寒傷心，民怨傷國。願罷輸米之令，誅周陟以謝郡縣，去不急之務，減興作之役，無令一旦禍敗，為四方所笑。希范覽之大怒，以先王舊臣，為隱忍之。　　唐莊宗患宮中暑濕，思得高樓避暑。宦官進曰：臣見長安全盛時，大明興慶宮樓閣百數，今大內不及故時卿相家。莊宗曰：吾富有天下，豈不能作一樓？乃遣宮苑使王允平營之。宦官曰：郭崇韜眉頭不伸，常為租庸惜才用。陛下雖欲有作，其可得乎？崇韜時為侍中樞密使，莊宗乃問崇韜曰：昔吾與梁對壘於河上，雖祁寒盛暑，披甲跨馬，不以為勞。今居深宮，蔭廣廈，不勝其熱，何也？崇韜對曰：陛下昔以天下為心，今以一身為意。艱難逸豫，為慮不同，勢自然也。願陛下無忘創業之難，常如河上，則可使繁暑坐變清涼。莊宗默然。終遣允平起樓。崇韜果切諫，宦官曰：崇韜之第無異皇居，安知陛下之熱？由是讒間愈入，後崇韜破蜀，竟以誣死，宦者為之也。　　周世宗深怒翰林學士竇儀，欲殺之。宰相范質入奏事，帝望見知其意，即起避之。質趨前伏地叩頭，諫曰：儀罪不至死，臣為宰相，致陛下枉殺近臣，罪皆在臣。繼之以泣，帝意解，乃釋之。

忿狷

　　宋謝宏微性本寬博，無喜慍。末年嘗與友人棋，西南有死勢，一客曰：西南風急，或有覆舟者。友悟，乃救之。宏微大怒，投局於地。識者知其暮年之事，果次歲終。　　劉瑀與何偃不相得，瑀位本在偃上，孝武時偃遷吏部尚書，瑀猶為右衛將軍司。從郊祀，偃乘車在前，瑀策駟在後。瑀追偃及之，曰：君轡何疾！偃曰：牛駿御精，所以疾耳。偃曰：君馬何遲？曰：騏驥罹於羈絆，所以居後。偃曰：何不著鞭，使致千里？答曰：一蹴自造青雲，何至與駑馬爭路？瑀偃同發背疽，瑀疾方篤，聞偃之亡，歡躍叫呼，於是亦卒。　　蕭惠開除少府，加給事中，不得志，曰：大丈夫入管喉舌，出蒞方面，乃復低頭人中耶？寺內所住齋花草甚美惠開悉剗除，別種白楊，每謂人曰：人生不得行胸懷，雖壽百歲，猶為夭也。發病嘔血，吐物如肺肝卒。　　陳傅縡負才使氣，凌侮人物，毒惡傲慢，為人所疾，以強諫後主賜死。死後有屈尾惡蛇來上靈牀，當前受祭酹，去而復來者百餘日。時時有彈指聲。　　齊邱靈鞠領驍騎將軍，不樂武位，謂人曰：我應還東掘顧榮塚。江南地方數千里，士子風流皆出其中，顧榮忽引諸傖至，要妨我輩塗轍，死有餘罪。　　隋賀若弼既平陳，自謂功名出朝臣之右，每以宰相自許。既而楊素為右僕射，弼仍為將軍，甚不平，形於言色。由是免官居。弼怨望愈甚，後數載下獄，文帝曰：我以高熲楊素為宰相，汝每言此二人惟堪啖飯，爾是何意也？弼曰：熲臣之故人，素臣之舅子，臣並知其為人，誠有此語。上數之曰：公有三太猛，疾妒心太猛，自是非人心太猛，無上心太猛。至煬帝竟殺之。　　蘇夔少有盛名，士大夫多歸之。後議樂事，夔與何妥各有所持，於是夔、妥俱為一議，使百寮署其所同。時夔父威方用事，朝廷多附威同夔者，十八九。妥恚曰：「吾席間亟丈四十餘年，反為昨暮兒之所屈也。」遂奏威等朋黨之罪。文帝令雜治之事，皆驗，上以宋書謝晦傳中朋黨事，令威讀之。威惶恐免冠頓首謝，上曰：「謝已晚矣。」　　唐蕭瑀嘗稱房玄齡以下朋黨比周，但未反爾。太宗為之信誓。瑀請出家，太宗曰：「甚知公愛桑門，今者不能違意。」瑀旋踵奏曰：「臣頃思量，不能出家。」太宗心不能平，於詔切責，出為商州剌史。後薨諡曰褊公。　　尉遲敬德與執政不平，嘗侍宴慶善宮，有班在其上者，敬德怒曰：汝有何功，合坐我上！任城王道宗次其下，因解喻之。敬德勃然拳驅道宗，目幾至眇，太宗不懌而罷。　　於公異吳人也，應舉時已與陸贄不協，贄在翰苑，聞德宗稱公異露布之文，尤不悅。及為相，乃摭公異不為後母所容事，下詔放歸田里。公異竟名位不振，憾恨而卒。人惜其才，惡贄之褊急焉。　　李翱自負詞藝，以為合知制誥，以久未如志，鬱鬱不樂。因入中書謁宰相，面數李逢吉之過失。逢吉不之校，翱心不自安，乃請告百日。有司準例停官。逢吉奏授廬州刺史。　　王遂為沂兗海觀察使，性狷急，不存大體，而軍州民吏，久染污俗，率多獷戾，而遂詈將卒曰反虜，將卒不勝其忿，遂被害。　　李逢吉欲逐李紳，以紳為中丞，以韓愈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知紳剛褊，必與韓愈忿爭。制出，果移牒往來論台府事體，而愈複性訐，言詞不遜，大喧物論，乃兩罷之。　　吳越王錢宏淙，民有殺牛者，吏按之，引人所市肉近千斤。宏悰問內牙統軍使胡進思：牛大者肉幾何？對曰：不過三百斤。宏悰曰：然則吏妄也。命按其罪。進思拜賀其明，宏悰曰：公何以知其詳？進思踧踖對曰：臣昔未從軍，亦嘗從事於此。進思以宏悰知其素業故辱之，益恨怨。

仇隙

  劉毅家在京口，酷貧，嘗與鄉曲士大夫往東堂共射，時庾悅為司徒右長史，要州府僚佐亦來東堂。毅以先至，進白悅曰：身貧並躓，營一遊甚難，君如意人，何處不可為適，豈不能以此堂見讓？悅素豪，逕前不答。毅客並避，惟毅留射如故。悅廚饌甚豐，不以及毅。毅既不去，悅甚不歡，毅曰：今年未食子鵝，請以殘灸見惠。悅又不答。後毅貴用事，悅不得志，疽發背卒。
  梁鍾嶸為古今詩評，其論沈約云：觀休文眾制，五言最優。永平中相王愛文，王融等皆宗附約，常曰：謝眺未遒，江淹才盡，范雲名級雖微，故稱獨步。謂其詞密於范，意淺於江。嶸嘗求譽於約，約拒之，故追宿憾，以此為報也。
  北齊崔悛素與魏收不協，收後專典國史，悛恐被惡言，乃悅之曰：昔有班固，今則魏子。收縮鼻笑之，憾不釋。
  魏毛修之曰：昔在蜀中，聞長老言，陳壽曾為諸葛門下書佐，得撻百下，故其論武侯，云應變非其所長。
  北齊文宣崩，當時文士各作挽詞十首，擇其善者用之。魏收陽休之祖孝征不過得一二首，惟盧思道獨得八首，時號八彩。盧郎劉逖亦只二首中選。中書李愔戲逖云：盧八問許劉二。逖銜之。武成時逖典機密，以事中愔，武成怒，大加鞭撲。逖喜，復前憾曰：高捶兩下，執鞭一百，何如呼劉二時？
  唐劉文靜裴寂俱從高祖起義，文靜自以才能乾，用在裴寂之右，又屢有軍功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每廷議多相違戻，由是有隙。文靜酒後出言怨望，拔刀擊柱曰：必當斬裴寂爾。
  劉晏為吏部尚書，楊炎為侍，各恃權使氣，兩不相下。炎坐元載貶，晏快之，昌言於朝。人以為載之得罪，晏有力焉。及炎入相，追怒前事，且以晏與元載隙憾，為載復仇。言晏嘗請代宗立獨孤妃為後，有奪宗之計。賴崔祐甫救解，猶出晏為忠州刺史。又誣晏與朱泚通書，乞誅之。方下詔暴言其罪，李正己上書表訟晏之冤，炎懼，乃遣五使往諸道，聲言宣慰，而實推過於上。德宗知而惡之，遂賜炎死。
  豆參為相，不悅李巽。巽自左司中出為常州刺史，仍促其行。巽不平之。不數日，參貶郴州司馬，巽為湖南觀察使，誣參與藩鎮交通，德宗怒，遂賜參死。
  李揆秉政，苗晉卿薦元載。揆自恃門望，以載地寒，意甚輕之，曰：龍章鳳姿之士，不見用獐頭鼠目之子。乃求官邪？載銜恨頗深。及載登相位，揆已先貶，因揆徙職，奏為試秘書監，江淮養疾。揆既無俸，家復貧乏，孀孤百口丐食，取給萍泛諸州者凡十五六年。牧守稍薄，則又移居。故其遷徙去者蓋十餘州。
  大歷末，李晟戍劍南御吐蕃，及師回，以成都官妓高氏隨行。張延賞為成都尹追取之，晟頗銜之，形於詞色。貞元初德宗以延賞為相，晟表論延賞過惡，德宗重違之，改授延賞左僕射。上亦忌晟功名，因吐蕃有離間之言，延賞騰謗於朝，無所不至。晟聞之晝夜泣，目為之腫。上詔延賞與晟釋憾，同飲極歡。晟薦延賞為相，遂加中書門下平章事。晟請以一子娉延賞女，延賞不許，晟謂人曰：武人性快，釋舊惡於杯酒之間。文生難犯，今不許婚，釁未忘也，得無懼焉？後延賞竟罷晟兵柄，由此武臣不附。
  韋執誼因王叔文以得宰相，時時立異，蓋欲矛盾以掩其跡。密令人詐叔文曰：不敢負約，欲共成國家之事故也。叔文詬怒，遂成仇怨。
  趙憬與陸贄同作相，贄恃久在禁庭，特承恩顧，以國政為已任。才週歲，轉憬為門下侍郎，憬深銜之。數以目疾請告不堪當政事，因不相協。贄約憬同論裴延齡之奸，既至，上前贄極言延齡誑誕之狀不可任用，德宗不悅，形於顏色。憬默然無言，贄由是罷相。
  鮑防為禮部侍郎，嘗遇知雜侍御史豆參，不時引避，僕人為參所鞭。及參秉政，令防致仕。防謂親友曰：吾與蕭昕之子齒，而與昕同日，致仕非朽邁所致，以餘忿見廢耳。防竟以憤終，參亦尋敗。
  韋處厚曰：楊炎為元載復仇，盧杞與劉晏報怨，兵連禍結，天下不平。
  令狐楚因皇甫鏄作相而逐裴度，群情共怒，楚再貶衡州刺史。時元稹初得倖為學士，素惡楚，與鎛膠固希寵。稹草制曰：楚早以文藝，得踐班資，憲宗念才，擢居禁近。異端斯害，獨見不明。密隳討代之謀，潛附奸邪之黨，因緣得地，進士多門，遂忝台階，實妨賢路。楚深恨之。
  牛李之黨，皆挾邪取權，兩相傾軋，紛紜傾陷，垂四十年。文宗繩之不能去，嘗謂侍臣曰：去河北賊非難，去此朋黨實難。楊嗣復李珏鄭覃作相，屢爭論於上前。李珏曰：比來朋黨亦漸消弭。覃曰：近有小朋黨生。覃又曰：近日事亦漸好，未免些些不公然。嗣復珏牛黨也，覃李黨也。德裕為相，指摭僧孺，欲加之深罪，但以僧孺貞方有素，無以伺其隙。德裕南遷，所著窮愁志，引里俗犢子之讖以斥僧孺，又曰為太牢公。其相憎如此。
  懿宗令韋保衡尚同昌公主，公主薨，懿宗殺醫官二十餘人，收捕其親族三百餘人，繫京兆獄中。宰相劉瞻召諫官吏言之，莫敢言者，乃自上言。上不悅，又面諫。上大怒，叱出之。瞻為荊南節度使，保衡又譖瞻與醫官通謀，進投毒藥，貶瞻康州刺史。路岩作相，素與瞻議論不協，既貶康州，岩猶不快，閱十道圖，以歡州去長安萬里，再貶瞻歡州司馬。僖宗即位，韋路賜死，瞻自虢州刺史召為刑部尚書。瞻之貶也，人無賢愚，莫不痛惜。及其還也，長安兩市人率錢僱百戲迎之。瞻聞之，改期由他道而入。未幾復作相。初瞻南遷，劉鄴附於韋路共短之，及瞻大用，鄴內懼，召瞻置酒。瞻暴薨，時人皆以為鄴鴆之也。
  後唐崔協父彥融，素與崔蕘善。融為萬年令，蕘謁之，彥融未出，蕘見按上尺題，皆賂遺中貴人，蕘知其由逕，始惡其為人。及彥融除司勛中，蕘為左丞，通札不見，曰：郎中行止鄙雜，故未敢見。宰相知之，改彥融為楚州刺史，卒於任。誡其子曰：世世無忘蕘。故其子弟嘗云崔仇。
  石晉桑維翰與馮玉同在中書會，舍人盧檟秩滿，玉乃下筆除檟工部侍郎。維翰曰：詞臣除此官稍慢，恐外有所議。因不署名。屬維翰休段玉，竟除之。由此尤不相協。玉以語激少帝，出維翰為開封尹。或謂玉：桑公元老，奈何使之尹京，親細猥之事？玉曰：恐其反爾。曰：儒生安得反？曰：縱不自反，恐其教人爾。
  五代漢王章置酒，會諸朝貴為手勢令，史宏肇不閒其事，客省使閻晉卿坐次，宏肇屢教之。蘇逢吉戲之曰：坐有姓閻人，何憂罰爵。宏肇妻閻氏本酒家倡也，意逢吉譏之，大怒，以醜語詬逢吉。逢吉不應，宏肇欲毆之，逢吉起去。宏肇索劍欲追，楊邠泣止之曰：蘇公宰相，公若殺之，置天子何地！願熟思之。宏肇即上馬去。邠與之聯鑣送至其第而還，於是將相如水火矣。

紪漏

  謝鳳子超宗，宋帝賞其文謂謝莊曰：超宗殊有鳳毛，靈運復出矣。時右衛將軍劉道隆聞此語，出候超宗曰：聞君有異物，可得見乎？超宗曰：懸磬之室，安有異物？道隆曰：侍宴至尊云君有鳳毛。超宗聞諱，徒跣還內。道隆謂檢覓鳳毛，達暮停待不去。
  梁何敬容作宰相，淺於學術。嘗有客姓吉，敬容問：卿與丙吉遠近。客答曰：如明公之與蕭何。
  侯景篡，梁王偉請立七廟。景曰：何謂七廟？偉曰：天子祭七世祖考，故置七廟。並請諱。景曰：前世吾不復憶，惟阿爺名摽，且在朔州。伊那得來啖是？眾聞咸笑之。
  北齊王皓從文宣北征，乘赤馬，旦蒙霜氣，遂不復識。自言失馬。虞侯為求覓不得，須臾日出，馬體霜盡，繫在幕前，方云：我馬尚在。
  北齊源師攝祠部，屬孟夏以龍見請雩。時高阿那肱為錄尚書事，謂為真龍出見，大驚問龍所載六經何顏色，師曰：此是龍星，非真龍也。阿那肱忿然作色曰：漢兒多事，強知星宿。
  隋劉臻為儀同，有劉訥者亦為儀同。俱為太子學士，情好甚密。臻住城南，訥住城東，臻嘗欲訪訥，謂從者曰：汝知劉儀同家乎？從者不知欲訪訥也，謂欲歸本家，既扣門。臻猶未悟，謂是訥家，據鞍大呼曰：劉儀同可出矣。其子迎門，臻驚曰：汝亦來耶？其子答曰：此是大人家。於是顧眄久之方悟，怒叱從者曰：吾欲造劉訥爾。
  隋蘇威為僕射，立條章，每歲責民間五品不遜。或答者，乃云管內無五品之家，不相應領。類如此。
  隋王劭爰自志學，至乎暮齒，篤好經史，遺落世事。用心既專，性頗恍惚。每至對食，閉目凝思，盤中之肉輒為僕從所啖。劭弗之覺，惟肉少數罰廚人，廚人以情白劭，劭依前閉目，伺而獲之。
  唐王君廊為幽州都督，李元道為長史。君廊屢為非法，元道數裁正之。後君廊入朝房玄齡，即元道之從甥也，元道附書，君廊私發之，不識草字，疑其謀已，懼而奔叛。
  舊史唐紹傳云，先天二年冬，今上講武於驪山，紹以修儀注不合旨坐斬。此元宗事也。修史者劉煦，後唐人也。乃謂之今上，蓋只用舊史，失於刪潤爾。
  李林甫典選，選人嚴迥判語用杕杜二字，林甫不識杕字，謂吏部侍郎韋陟曰：此云杖杜，何也？陟俯首不敢言。
  李林甫引蕭炅為戶部侍郎，炅嘗與嚴挺之同行慶弔，客次有禮記，炅讀之曰：蒸嘗伏獵。挺之戲問，炅對如初。
  太常少卿姜度生子，李林甫手書慶之曰：聞有弄獐之慶。客視之掩口。
  崔敬嗣為房州刺史，供給中宗，深德之。及登位，有益州長史崔敬嗣，每進擬官，皆御筆超轉者數四。後引與語，乃同姓名人也。為房州刺史者死矣。
  第五琦為相，貶忠州長史，既在道，有人告琦受人黃金二百兩者，遣御史劉期先追按之。琦對曰：二百兩金十三斤重，忝為宰相，不可自恃。若其付受有憑，伏請准法科罪。期光以為此是琦伏罪也，遽奏之請除名，配流夷州。馳驛發遣，仍差綱領送至彼。
  李克寧初封隴西郡公，進武威郡王，每上疏，連稱二封，頗為時人所哂。
  來子珣為御史時，有朝士不帶靴而朝者，子珣彈之曰：臣聞束帶立於朝。舉朝大噱。
  李績征高麗，令元萬頃作檄，其語有：不知守鴨淥之險。莫離支報云：謹聞命矣。遂移兵固守鴨淥。官軍不得入。萬頃坐是流於嶺外。
  李克用擒劉仁恭父子，命掌書記王緘草露布，緘不知故事，書之於布，遣人曳之。
  石晉康福鎮天水日，嘗有疾。幕客謁問，福擁錦衾而坐。客有退謂同列曰：錦衾爛兮。福聞之，遽召言者，怒視曰：吾雖生於塞下，乃唐人也，何得以為爛奚？因叱出之。
  石晉盧質為翰林學士承旨，賜論思注佐功臣，會覆試進士，質以後從諫則聖為題，堯舜禹湯傾心求過為韻。舊例賦韻四平四側，質乃五平三側，大為識者所誚。
  梁朝宰相李琪以文章自許，唐明宗平中山王都，琪賀表云：收契丹之凶黨，破真定之逆城。馮道讓琪曰：昨來收復定州，非真定也。詔曰：契丹既無凶黨，真定不是逆城。李琪罰俸一月。
  唐明宗時，國子司業張溥奏請復入館以廣生徒。按六典監有六學，國子太學四門，律學，書算學是也，而溥雲入館，謬矣。石晉馮玉為宰相，嘗以姑息字問於人，人以辜負字教玉，玉乃然之。

儉嗇

　　魏司空長孫道生性清儉，一熊皮障泥，數年不易。魏主使歌工歷頌群臣，曰：智入崔浩，廉若道生。　　宋武帝狎侮群臣，各有稱目。多鬚者謂之羊顏，師伯缺齒謂之齴，劉秀之儉吝，呼為老慳。　　梁王筠為臨海太守，在郡侵刻，還，資有芒屩兩舫，家累千金。性儉嗇，外服粗敝，所乘牛常飼以青草。及遇亂，為盜所攻，墜井卒。家人十三口同遇害。棄屍空井中。　　王琨儉於用財，設酒不過兩碗，輒云：此酒難遇。鹽豉薑桂之屬，並掛屏風，酒漿悉置牀下。內外有求，琨手自賦之。　　梁到溉性率儉，不好聲色，虛室單牀，旁無姬侍。冠履十年一易，朝服或至穿補，傳呼清路，示有朝章而已。　　齊高帝鎮東府，虞玩之為少府，猶躡屐造席。高帝取屐視之，訛黑斜銳齒斷以芒接之，問曰：卿此履已幾載？玩之曰：初釋褐拜征北，行佐買之，著已三十年矣。　　宋庾杲之清貧自業，食惟有韭菹韭茹生韭。任昉常戲之曰：誰謂庾郎貧，食常有二十七種。　　魏李崇家富而儉，食常無肉，止有韭茹韭菹。其客李元祐曰：李令公一食十八種。人問其故，元祐曰：二韭十八。　　梁沈眾性吝嗇，財帛億計，無所分遺，自奉甚薄。每朝會，衣裳中裂，或自提冠履。起為工部尚書，監起太極殿，常臥布袍芒屩，以麻繩為帶，又囊麥飯，饑則啖之。朝士共誚其所為。　　梁朱異，四方饋遺，財貨充積，性吝嗇，未嘗有所散施。廚下珍羞常腐爛，每月常棄數十車。雖諸子別房，亦不分贍。　　梁陰子春雖無他才，而臨人以廉潔稱。閨門混雜，而身服垢。汗腳數年一洗，言每洗則失財敗事。　　北齊封述厚積財產，一無分饋。雖親友貧病，亦絕拯濟。朝野鄙之。一子娶隴西李士元女，大輸娉財。及將成禮猶競，述忽取所供養像對士元，打像為誓。士元笑曰：封公何處常得應急像須誓便用？一子娶范陽盧莊之女，述又經府訴，云送騾乃嫌腳跛，許田則云咸薄，銅器又嫌古廢。皆緣吝嗇，致此糾紛。　　北齊庫狄伏連鄙吝，其妻病，以百錢買藥，每自恨之。家百餘口，盛夏人料倉米二升，不給鹽菜，常有饑色。冬至日親表稱賀，其妻為設豆餅，問豆從來，云於馬豆中分減。伏連大怒，典馬掌食人並加杖罰。積年賜物藏在別庫，遣一婢專掌管鑰。每入庫檢閱，必語妻子：此官物，不可輒用。至死惟著敝褲，而積絹至二萬匹。被誅藉沒，並歸天府。　　唐王圭通貴漸久，而不營私廟，四時蒸嘗猶祭於寢坐，為法司所劾。太宗優容，弗之譴也。因為立廟，以愧其心。圭既儉不中禮，時論少之。　　徐岱吝嗇頗甚，倉庫管鑰皆自執掌，獲譏於時。文宗大和三年，敕兩軍諸司內官不得著紗縠綾羅等衣服。帝性儉素，不喜華侈。駙馬韋處仁戴夾羅巾，帝謂之曰：比慕卿門地清素，以之選尚。如此巾服，從他諸戚為之，惟卿非所宜也。　　後唐李克修為昭義節度使，武皇撫封於上黨。克修性儉嗇，不事華侈，供帳饔膳，品數簡陋。武皇怒其菲薄，笞而詬之，克修慚憤，發疾卒。　　石晉袁正辭善治生，雖承父舊基，亦自能營構，故家益富。嘗於積鏹之室有吼聲聞於外，人勸其散施以穰災。正辭曰：此必喝其同輩，宜更增之。其庸暗多此類也。　　石晉陳保極性鄙吝，所得利祿，未嘗奉身，但蔬食而已。每與人弈棋，敗則手亂其局，蓋懼所賭金錢，不欲償也。及卒，室無妻兒，惟貯白金十錠，為他人所有。　　五代漢韋思在上黨五年，無令譽可稱，惟以聚斂為事。性又鄙吝，未嘗與賓佐有酒食之會。有從事欲求謁見者，思覽札而怒曰：必是來獵酒也。命典客者飲而遣之。其鄙吝如此。　　江南李升性節儉，常躡蒲屨，盥颒用鐵盎。暑則寢於青葛。雖左右使令，惟老丑宮人，服飾粗略。　　五代漢隱帝時吏部侍郎張允家貲萬計，而性吝。雖妻子不之委，常自繫眾鑰於衣下，而行如環佩。郭威入京師，允匿於佛殿藻井之上，登者浸多，板壞而墜。軍士掠其衣，遂以凍卒。　　周太祖戒世宗以儉葬，令刻石置陵前，云周天子平生好儉約。遺令用紙衣瓦棺，嗣天子不敢違也。

假譎

  宋檀道濟代魏，糧盡而還。軍士有亡降魏者，具告之。魏人追之，眾惱懼將潰，道濟夜唱籌量沙，以所餘少米覆其上。及旦魏軍見之，謂資糧有餘，以降者為妄而斬之。
  魏劉仁之外示長者，內多矯詐。其對賓客，破牀敝席，粗飯冷菜，衣服敝惡，乃過遇下善候當塗，能為詭激。
  唐文宗蕭太后，福建人，云有母弟一人。文宗詔於故里求訪，有戶部茶綱役夫蕭洪，詐稱國舅，十數年間兩授旄鉞。事發賜死。閩人蕭本又稱太后弟，賜予巨萬，官至金吾將軍。事聞除名，長流愛州。泉州晉江縣令蕭宏又自稱太后弟。按問偽妄，配流儋州。
  李密初從楊元感，元感敗，逃避至淮陽，隱姓名，自稱劉智遠，聚徒教授，鬱不得志。為五言詩曰：金風蕩初節，玉露雕晚林。此夕窮途士，鬱陶傷寸心。野平葭葦合，村荒藜藿深。眺聽良多感，徙倚獨沾襟。沾襟何所為，悵然懷古意，秦俗猶未平，漢道將何冀。樊噲市井徒，蕭何刀筆吏，一朝時運來，千古傳名諡。寄言世上雄，虛生真可愧。
  蘇世長在陝州，部內多犯法，世長莫能禁，乃責躬引咎，自撻於都街五百，疾其詭。鞭之見血，世長不勝痛，大呼而走，觀者盛以為笑，議者方知其詐。
  許敬宗掌知國史，虛美隱惡。為子娶尉遲敬德孫女，多得賂遺。及為敬德傳，隱諸過咎。太宗作威鳳賦賜長孫無忌，敬宗改為賜敬德焉。
  杜淹與韋嗣福為莫逆之交，相與謀曰：「上好嘉遁，蘇威以幽人見征，擢居美職。」遂共入太白山，揚言隱逸，實欲邀求時譽。隋文帝聞而惡之，謫戍江表。
  范處訥，武三思寮婿也，為太府卿。中宗以穀貴召處訥，問其故，三思諷太史奏其夜攝提星入太微，至帝座，此則王者與大臣私相接，大臣能納忠，故有所應。中宗降詔褒述。
  崔日知見事敏速，每朝廷有事，轉禍為福，以取富貴。常謂人曰：吾一生行事，皆臨時制變，不必專守始謀。每一念之不覺，芒刺在於背也。
  陳少游為揚州觀察使，李希烈陷汴州，聲言欲襲江淮，少游懼，乃送款於希烈，曰：濠壽舒廬，尋令罷壘，韜戈卷甲，佇候指揮。然人不知其送款也。劉洽收汴州，得希烈偽起居注：某月日陳少游上表歸順。少游聞之，慚而卒。
  李抱真晚節好長生之術，有方士孫季長者為抱真煉金丹，紿抱真曰：「服之當升仙。」遂署為賓寮。數謂參佐曰：「此丹秦皇漢武皆不能得，惟我遇之。他日朝上清，不復遇公輩矣。」復夢駕鶴沖天，寤而刻木鶴，衣道士衣，以習乘之。凡服丹二萬丸，腹堅不食，將死不知人者數日矣。道士牛洞元以豬肪穀漆下之殆盡，病少間。季長復曰：「垂上仙，何自棄也？」益服三千丸，頃之卒。
  裴延齡每奏討除，皆恣騁詭慳虛妄，他人莫敢言者。延齡言之不疑，亦人之所未嘗聞，因討料造神龍寺，鬚長五丈松木。延齡奏曰：「臣近於同州檢得一谷木數千條，皆長八十尺。」上曰：「人言開元天寶中，側近求覓長五六十尺木尚未易得，須於嵐勝州彩市，如今何為近處便有此木？」延齡奏曰：「臣聞賢材珍寶異物，皆在處常有，但遇聖君即出見。今此木生關輔，蓋為聖君，豈開元天寶合得有也？」又奏近於左藏庫檢閱，乃於糞土之中收得十三萬兩銀，其段匹雜貨又百萬有餘，以充別庫羨餘。太府卿韋少華抗疏，以為皆是正數物。陸贄上書，以為延齡險猾售奸，詭譎求媚。
  柳泌為憲宗合長生藥，自云壽四百歲。憲宗服藥多躁，為宦官所弒。泌繫獄府，吏防虞周密，恐其隱化。及解衣就誅，一無變易，但炙灼之瘢浹身而已。
  王鍔代杜佑鎮淮南，善小數。嘗有投匿名書者，左右取以授鍔，鍔內之靴中，靴中先有他書矣。鍔忽然探取焚之，而匿名在也。異日乃以他事連其所告者按驗之，以譎眾人。人以為神明。
  劉君良累代義居，尺布尺粟無私焉。大業末，天下饑饉，君良妻勸其分析，乃竊取庭樹上鳥鶵，交置諸巢中，令群鳥鬥競，舉家怪之。其妻曰：「方今天下大亂，爭鬥之秋，禽鳥尚不能相容，況於人乎？」君良從之分別。後月餘，方知其計，中夜攬妻髮，大呼曰：「此即破家賊爾！」召諸昆弟，哭以告之。於是棄其妻，與兄弟如初。
  高駢好神仙，有方士呂用之，引其黨張守一、諸葛殷同蠱惑之。殷始自鄱陽來，用之先言於駢曰：「玉皇以公職事繁重，輟左右尊神一人佐公。」明日殷謁見，詭辨風生，駢以為神。殷病風疽，駢有畜犬，聞其腥穢，多來近之。駢怪之，殷笑曰：「殷常於玉皇前見之，別來數百年，猶相識也。」有蕭勝者，賂用之求鹽城監，駢有難色，用之曰：「用之非為勝也，近得上仙書云，有寶劍在鹽城井中，須一靈官取之，以勝上仙。左右之人欲使取劍爾。」駢乃許之。勝至鹽城數月，匣一匕首以獻用之，見稽首曰：「此北帝所佩，得之則百里之內五兵不能犯。」駢乃飾以珠玉，常置坐隅。用之又刻青石為奇字，云「玉皇授白雲先生高駢」，密令左右置道院香案，駢得之驚喜。用之曰：「玉皇以公焚修功著，將補真官，計鸞鶴不日當降此際，用之謫限亦滿，必得侍幢節同歸上清爾。」用之每對駢訶叱風雨，仰揖空際，云有神仙過雲表，駢輒隨而拜之。後用之為楊行密所誅，發其中堂，得桐人書駢姓名，桎梏而釘之。
  李寰鎮晉州，表兄武恭好道而誕妄。寰生日，恭送一故皂襖子，曰：「此李西平收復京師時所服也。」恭生日，寰以一破襆頭遺之曰：「此洪崖先生初得道時襆頭也。」
  朱全忠嘗與寮佐及遊客坐於大柳之下，全忠獨言曰：「此木宜為車轂。」眾莫有應。有遊客數人起應曰：「宜為車轂。」全忠敖然厲聲曰：「書生輩好順口玩人，皆此類也！車轂須用夾榆，柳木豈可為之！」顧左右曰：「更何待？」左右數十人捽言宜為車轂者，悉撲殺之。
  朱梁雷滿鎮灃朗，於府中濬一深潭，構一大亭於其上，每鄰道使車經由，必召燕於中，且言此水府也，中有蛟龍，奇怪萬態，惟余能游焉。或酒酣對客，即取筵中寶器，亂擲於潭中，因自禠其衣，裸露其身文，遽躍入水遍取所擲寶器，戲玩於水面，久之方出，復整衣冠就坐。其詭誕如此。
  後唐莊宗與梁相抗，劉鄩軍於宗城。初鄩在洹水數日不出，寂無人聲。莊宗遣騎覘之，無斥候者，城中亦無煙火，但有烏止壘上，時見旗幟循環往來。莊宗曰：「我聞劉鄩用兵，一日百變，必以詭計誤我。」使視城中，乃縛旗於芻偶之上，使驢負之，循環而行。而鄩去二日矣。
  慕容彥超，漢隱帝時鎮鄆州，嘗召富僧數輩就食，日晏不進饌，大餒而回。如是者累日。他日復召之食，遣庖人致蠅蟲於饌中，諸僧立嘔。彥超使人驗之，則皆已肉食矣。大責其賂，乃釋之。

邪諂

　　梁武帝時，朱雀門災。帝曰：「此門制狹，我欲改造，遂遭天火。」群臣相顧未對，何敬容曰：「所謂先天而天弗違。」　　永元中任昉紆意於梅蟲兒，東昏中旨，用為中書郎。昉謝尚書令王亮，亮曰：「卿宜謝梅，那忽謝我？」昉慚而退。　　北齊和士開用事，人多附之。有一人名曾參，士開病，醫者云須服黃龍湯。士開有難色，參曰：「此物甚易，王不須疑惑，請先嘗之。」一舉而盡。士開深感其意，為之強服，遂得汗，病癒。　　隋郭衍能揣煬帝意，阿諛順旨。帝每謂人曰：「惟有郭衍，心與朕同。」又常勸帝取樂，五日一視事，無效高祖空自劬勞。帝從之，益稱其孝順。　　隋太史令李充言：「隋興以後，日景漸長，太平曰：『行上道。』」文帝曰：「景長之慶，天之祐也。」改元仁壽。百工役作，並加程課，以日長也。丁匠苦之。　　唐侯君集馬病蚛顙，行軍總管趙元楷親以指沾其膿而嗅之。御史劾奏其諂，左遷括州刺史。　　有薦山人范知濬文學，並獻其所為文，宋璟判曰：「觀其良宰論，頗涉佞諛。山人宜極言讜議，豈宜偷合苟容？」抑而不奏。　　中宗朝，韋后亂政。右驍衛將軍迦葉志忠上表曰：「昔高祖未受命時，天下歌桃李子。太宗未受命時，天下歌秦王破陣樂。高宗未受命時，天下歌桃堂堂天。后未受命時，天下歌武媚娘。伏惟皇帝未受命時，天下歌英王石州。皇后未受命時，天下歌桑條韋也。謹進桑條歌十二篇。」宗楚客又諷補闕趙延禧，表陳符命解桑，以為十八代之符。　　張易之兄弟嬖幸武三思、武懿等。宗楚客、宗晉卿候其門庭，爭執鞭轡，呼易之為五郎，昌宗為六郎。　　裴乾祐先為御史大夫，出為外郡刺史，雖強直有器幹，而昵於小人。既典外郡，與令史結友，書疏往反，令伺朝廷事。俄為友生所發，坐流愛州。　　長壽中，明堂災，則天欲避正殿，宰相姚璹言：成周宣謝，卜代愈隆。漢武建寧，盛德彌永。彌勒下生經云，當彌勒成佛之時，七寶台須臾散壞。睹此無常之相，遂成正覺之因。則天依璹奏，遂不避正殿。　　姚璹在桂州時，則天雅好符瑞，璹訪嶺南諸山川草木名號，有武字者皆以為上符國姓，列奏其事。則天大悅，召為天官侍郎。　　楊再思知政十餘年，未嘗有所薦達。為人巧佞邪媚，能得人主微旨。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左補闕戴令言作兩腳狐賦譏之。時張易之兄弟請公卿大臣宴集，或戲曰：楊內史面似高麗。再思欣然翦紙自帖於巾，卻披紫袍，為高麗舞。縈頭舒手，舉動合節，滿坐嗤笑。易之弟昌宗以姿貌，有辟陽之寵，再思又諛之曰：人言六郎面似蓮花，再思言蓮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蓮花也。其傾側如此。　　韋巨源為宰相。韋后云：「衣箱中裙，上有五色雲，起久而方歇。」巨源以為非常佳瑞，請佈告天下。訴之中宗，又令畫工圖其狀，以示百寮，大赦天下。巨源贊成妖妄，是歲星墜如雷，野雞皆雊，咎徵若此，不聞巨源有言，蓋與后通屬籍，固祿位爾。　　張嘉貞被召，則天垂簾見之。嘉貞曰：「以臣草萊，得入謁九重，是千載一遇也。咫尺之間，如隔雲霧，竟不睹日月，恐君臣之道有所未盡。」則天遽捲簾見之，與語大悅，擢拜監察御史。又嘗奏元宗曰：「今志力方壯，是效命之秋。更三數年，即衰老無能為也。惟陛下早垂任使，死且不憚。」　　來俊臣羅告裴宣禮七族反，武后薄其罪。殿中侍御史霍獻可，宣禮之甥也，言於太后曰：「陛下不殺裴宣禮，臣請殞命於前。以頭觸殿階，血流沾地，以示為人臣，不私其親。」太后不聽，獻可常以綠帛裹其傷，微露之於襆頭下，冀太后見之以為忠。　　武后時，朱前疑上書云：「臣夢陛下壽滿八百。」即拜拾遺。又言：「夢陛下髮白再黑，齒落再生。」遷駕部郎中。出使還，上書云：「聞嵩高呼萬歲。」賜以緋魚袋。時未五品，於綠衫上佩之。　　韋堅廣運潭成，陝縣尉崔成甫作得寶歌詞，自衣缺胯綠衫錦，半臂偏袒，膊紅羅抹額，於第一船作號頭唱之，婦人百餘人和之。　　陳少游除桂州，畏遠官覬近郡，時中官董秀用事，少游乃宿於其里，候其下直際晚謁之，從容曰：七郎家中幾口，月費幾何？秀曰：久霟近職，然家累甚重，又屬時物騰貴，月費僅千餘緡。少游曰：據此費用，俸錢不足，須求外人，方可取濟。少游雖不才，請以一身獨供七郎之費。每歲請獻錢五萬貫。今先輸大半，餘到官續送，免貴人勞慮，不亦可乎？秀忻然逾望，厚相結納。少游言訖，泣曰：南方炎瘴，深愴違辭，恐不生還，再睹顏色。秀遽曰：中丞美才，不當遠去。請從容旬日，冀竭蹇分。時少游又已納財於元載子仲武矣。秀為之內，載為之外，數日改拜宣州觀察使。後移越州，又徙揚州。十餘年間，三總大藩，皆天下殷厚處也。徵求貿易，且無虛日，斂積財寶累巨億萬。初結元載，每歲饋金帛約十萬貫，又納賄於用事中官駱奉仙劉清潭吳承倩等，由是美聲達於禁中，累加官至同平章事。　　韓滉判度支，秋霖彌月，壞人廬舍，鹽池為潦水，所入其味多苦。滉慮鹽戶乞減稅，乃詐奏雨不壞池，池生瑞鹽。上疑之，遣諫議大夫蔣鎮馳驛驗之，鎮與滉仍同上表賀，請宣副史館，置神祠，錫嘉號。　　齊映為江西觀察使，自以須為輔相，無大過而罷，冀復進用。乃倍斂貢奉，及大為金銀器以希旨。先是銀瓶高者五尺餘，李兼在江西進六尺者。至是映因德宗誕日端五，為瓶高八尺者，以獻嚴綬，為左僕射司空。嘗預百寮廊下食，上令中使馬江朝賜櫻桃，綬為兩班之首，舊識江朝，敘語次不覺屈膝而拜。江朝答拜。御史大夫高郢亦從而拜，為卿史所劾，綬出鎮荊南，江朝降一官。　　李逢吉與翰林學士李紳不協，逐之嶺外，知制誥龐嚴蔣防坐紳黨左遷。於敖封還詔書，時人皆以敖素與嚴善，訴其非罪，曰：於給事犯宰相之怒，伸龐蔣之屈，不亦仁乎？及駁奏出，乃是論龐嚴貶黜太輕，中外無不大噱。　　王彥威以戶部侍郎判度支，既掌利權，心希大用。時內官仇士良魚宏志禁中用事，先是左右神策軍多以所賜衣物於度支中估判，使曲從厚給其價，開成初有詔禁止，然趨利者猶希意從其請托。至是彥威大結恩私，凡內官請托，無不如意。物議鄙之。　　中書主簿滑涣與內官典樞密劉光琦相通，宰相議事，與光琦異同者，令涣達意，未嘗不遂所欲。宰相杜佑鄭絪皆姑息之，佑呼為滑八。　　孟簡佞佛，鎮襄陽，以腹心吏陸翰如上都進奏，委以關通中貴。翰持簡陰事，漸不可制。簡怒，追至州，以土囊殺之以滅口。翰子弟詣闕訴冤，且告簡贓狀。御史台按驗獲簡賂吐突承璀錢帛，共計七千餘貫匹，再貶簡吉州司馬。　　崔元略戶部侍郎，出於宣授。時諫官有疏，指言內侍崔潭峻方有權寵，元略以諸父事之。元略上章自辯，上詔答云：朕所命官，奚恤人言？然終不能逃父事內官之名。　　竇懷貞為御史大夫。時韋后安樂公主亂政，懷貞諂順委曲，改名以避后父之諱。娶韋后乳母王氏為妻，自稱皇后阿奢，時人或以為國奢，懷貞處之不怍。宦官用權，懷貞尤所畏敬，見無鬚者或誤接之，又附會太平公主，為左僕射。時人語曰：「竇僕射前為韋氏國奢，後作公主邑丞。」言懷貞伏事公主，同於邑官也。奢唐韻音遮，吳人呼父也。　　高力士作寶壽寺鐘成，力士齋慶之，舉朝畢至。凡擊鐘者一擊百千，有規其媚者，擊至二十杵，少尚十杵。金吾大將軍程百獻，與力士約為兄弟。力士母麥氏卒，百獻被髮受弔，擗踴哭泣，過於已親。　　李輔國權盛，宰相李揆，山東甲族，位居台輔，見輔國執子弟之禮，謂之五父。　　郭霸為右台御史，初召見，於則天前自陳忠鯁，云：往年征徐敬業，臣願抽其筋食其肉飲其血食其髓。則天悅，故時人號為四其御史。御史大夫魏元忠臥疾，諸御史盡往省之，霸獨居後，請示便液，曰：大夫糞味甘，或不瘳。今味苦，當即愈矣。元忠剛直，殊惡之，以其事露於朝士。　　則天不豫，令閻朝隱往少室山祈禱。朝隱乃曲申悅媚，以身為犧牲，請代上所苦。　　敬宗時，裴度自興元入覲。既至，李逢吉不欲度復入中書，京兆尹劉棲楚，逢吉黨也，棲楚等十餘人駕肩排度，而朝士持兩端者，日擁度門。一日度留飲酒，棲楚矯求度之歡曲，躬附度耳而語。崔咸疾其諂偽，舉觴罰度曰：丞相不當許所屬官囁嚅耳語。度笑而飲之。棲楚不自安，趨出。坐客皆快之。　　中宗宴近臣，國子祭酒祝欽明自請作八風舞，搖頭轉目，備諸醜態，上笑。欽明素以儒學著名，吏部中盧藏用私謂諸學士曰：祝公五經，掃地盡矣。　　中宗時，司農卿趙履溫，傾家資以奉安樂公主，為之起第舍築台穿池無休已，掀紫衫於項，挽公主犢車。公主與韋后作亂被殺，履溫馳詣安福樓下，舞蹈稱萬歲。聲未絕，相王命斬之。　　後唐郭崇韜父名宏，豆盧革諂奉之，上言請依六典，改宏文館為崇文館。　　後唐蘇循，莊宗將即位，張承業意未欲，莊宗遽稱尊號，人亦無敢贊成者。循自河中來入衙城，見府廨即拜，謂之拜殿。見莊宗即呼萬歲，舞抃泣而稱臣。翌日又獻大筆三十管，謂之畫日。筆莊宗大悅，承業深惡之。　　後唐梁翹為給事中，因轉對上言以星辰合度，風雨應時，請御前香一合，帝親爇一炷，餘令於塔廟中焚之。貴表精至。　　何澤為吏部郎中，史館修撰。嘗因起居退，獨自遲留，以笏扣頭，北望而呼曰明主明主。明宗知其佞，亦不責之。

讒險

  梁徐摛，武帝問以五經大義，歷代史百家雜書，末論釋教。摛商較縱橫，應答如響。帝加稱異，寵遇日隆。朱異不悅，謂所親曰：徐叟出入兩宮，漸來見逼，我須早為之所。遂乘間白帝曰：摛年老，又愛泉石，意在一郡。帝謂摛欲之，乃召摛曰：新安大好山水，任昉等並經為之，卿為我臨此郡。遂出為新安太守。
  隋諸葛潁，煬帝所親幸，出入臥內，帝每賜之，曲宴輒與皇后嬪御連席共榻。潁因閒隙多所譖毀，時人謂之冶葛。
  唐高祖校獵城外，太子建成秦王世民齊王元吉皆從，上命三子馳射角勝，建成有北馬肥壯而善蹷，以授世民曰：此馬甚駿，能超數丈澗。弟善騎，試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馬蹷，世民躍立於數步之外。馬起復乘之。如是者三。顧謂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見殺，死生有命，庸何傷乎！建成因令妃嬪譖之於上曰：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為天下主，豈有浪死。上大怒，責世民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世民免冠頓首，乞下法司案驗，上怒不解。
  唐宗室吳國公孝逸有破徐敬業之功，時望益重。武承嗣深忌之，使人誣告孝逸自云逐走兔者常在月中，月既近天，合有天分。則天以孝逸常有功，減死配徙儋州，尋卒。
  蕭瑀薦封倫於高祖，高祖以為中書令。太宗嗣位，瑀為左僕射，倫為右僕射。倫素險詖，與瑀商量可奏者，至太宗前盡變易之。
  許敬宗既助立武后，遂謀陷長孫無忌，遣人上封事，稱無忌謀反。帝令敬宗鞫之。敬宗云：「無忌與先朝謀取天下，眾人服其智。作宰相三十年，百姓畏其威。攘袂一呼嘯命同惡，必為宗廟深憂。」又引漢文帝簿昭事。帝竟不親問，惟聽敬宗讒構之說，遂流黔州。敬宗又遣大理正袁公瑜就黔州，重鞫無忌反狀。公瑜逼無忌，令自縊。
  李靖破突厥擒頡利，溫彥博害其功，奏靖軍無綱紀，致令虜中奇寶散於亂兵之手。太宗大加責讓。未幾，太宗謂靖曰：前有人讒公，今朕意已悟，公勿以為懷。
  太宗自遼東還，發定州，在道不康。左庶子兼民部尚書劉洎，與中書令馬周入謁。洎周出，褚遂良傳問起居，洎泣曰：聖體患癱極可憂惶。遂良誣奏曰：洎云國家之事不足慮，正當傅少主行伊霍故事。大臣有異意者誅之。太宗疾愈，詰問其事，洎以實對。又引馬周以自明，周對與洎同，遂良又執證不已，乃賜洎自盡。
  李義府狀貌溫恭，與人語必嬉怡微笑，而褊忌陰賊。既處權要，欲人附己，微忤意者必加傾陷。故時人言義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謂之李貓。高宗知其罪，從容戒之。義府勃然變色，腮頸俱起，徐曰：誰向陛下道此？上曰：但我言如是，何須問我所從得耶？義府殊不引咎，緩步而去。
  李林甫為相，好陷人。世謂林甫口有蜜腹有劍，以其陽與人善，啖以甘言而陰擠之也。與李適之爭權不協，適之性疏，林甫陰中之。林甫嘗謂適之曰：華山有金礦，彩之可以富國，上未之知。適之心善其言，他日從容奏之，元宗大悅，顧問林甫。林甫對曰：臣知之久矣。然華山陛下本命王氣所在，不可穿掘，臣故不敢上言。帝以為愛已薄適之言，疏之。適之懼，求為散職，由此罷相，竟貶宜春太守，又脅殺之。
  嚴挺之為絳郡太守，元宗欲進用之。李林甫忌嫉，召挺之弟損之至門敘故舊，云當以子為員外郎。又云：聖人待賢兄極深，須作一計入京。既見當有大用。令損之取絳郡一狀，云有少風氣，乞入京師就醫。林甫持狀奏云：挺之年高，近患風氣，且授與一閒官。元宗歎咤久之。林甫奏授員外詹事，便令東京養疾。
  李林甫忌楊慎矜受元宗恩遇，誣以慎矜是隋家子孫，欲復隋室。慎矜慎餘慎名俱賜死，令御史盧鋐收拷太府少卿張瑄，使誣證慎矜之罪。瑄不肯答，絆其足以木。按其足間。撇其枷柄向前。挽其身長校數尺。腰細欲絕。眼鼻皆血出。謂之驢駒跋蹷、瑄竟不答。杖六十，長流臨封郡。瑄被杖而死。
  王珙與楊慎矜親且情厚，慎矜頗汲引之。及貴盛爭權，珙附李林甫，構成慎矜之罪，闔門誅滅。既而王珙亦赤族，史云豈天道歟。
  朱泚之亂，德宗卒迫行幸。後數日，崔寧來。上喜甚，寧私謂所親曰：聖人聰明爽邁，從善如轉規，但為盧杞所惑，以至於此。澘然出涕。或以告杞，杞謀陷之，誣告寧為泚內應，俯伏歔欷。上信之，使中人引寧於幕後，二力士縊殺之。中外以為冤。
  盧杞忌張鎰名重道直，無以陷之。以方用兵西邊，偽自請行。上固以為不可，乃薦鎰為隴右節度使，鎰竟為亂兵所殺。
  盧杞字子良，貌陋而色如藍，人皆鬼視之。初為御史中丞。尚父子儀病，百官造問，皆不屏姬侍。聞杞至，悉令屏去，獨隱几以待之。杞去，家人問其故，子儀曰：杞貌陋而心險，左右見之必笑。此人得權，則吾族無類矣。杞居相位，忌能妒賢，迎吠陰害。小不附者必致之於死。楊炎崔寧顏真卿皆杞所殺也。又激怒李懷光，使與朱泚連衡。袁高奏其惡云：將校願食其肉，卿士嫉之若仇。
  李逢吉惡李紳，張又新李續之劉棲楚為之鷹犬同旗，紳貶瑞州司馬，朝臣表賀。又至中書，賀宰相及門。門者止之，云：張補闕在相公齋內。俄而又新揮汗而出，旅揖群官曰：端溪之事，又新不敢多讓。人皆辟易憚之，與續之等時號八關十六子。
  姚南仲為鄭滑節度使，監軍薛盈珍讒毀之。德宗頗疑。貞元十六年，盈珍遣小使程務盈馳驛奉表，誣奏南仲陰事。南仲禆將曹文給亦入奏事，京師伺知盈珍表中語，文給私懷憤怒，遂晨夜兼程追務盈至長樂驛。及之，與同舍宿中，夜殺務盈，泥盈珍表於廁中，乃自殺。日旰驛吏辟門，見血流塗地，旁得文給二緘，一告於南仲，一表理南仲之冤，且陳首殺務盈事。上聞其事，頗駭異之。南仲慮其釁深，遂乞入朝。德宗曰：盈珍擾軍政耶？南仲對曰：盈珍不擾軍政，臣自隳陛下法爾。如盈珍輩，所在有之。雖羊杜復生，必不能成。豈弟父母之政，師律善陳之制矣。上默然久之。
  李逢吉字虛舟，天與奸回，妒賢傷善。結朝臣之不逞者，造作謗言，百端中傷。裴度賴李紳韋處厚救解，逢吉結王守澄，守澄言於敬宗，誣紳曾請立深王為太子，乃貶紳端州司馬。朝士代逢吉鳴吠者，張又新李續之張權輿劉棲楚李虞程昔范姜給李仲言，時號八關十六子。又新等八人居要劇，而胥附者又八人。敬宗知裴度之賢，因中使往興元，即令問訊。度亦自請入覲，逢吉之黨坐不安席，如矢攢身。張權輿尤出死力，遂撰謠言云：非衣小兒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驅逐。言度有天分。上疏以度名應圖讖，宅據乾綱，不召自來，其心可見。而韋處厚又解析於上前，竟不能沮。度自漢中來，復知政事，逢吉出鎮襄陽。
  唐次無故貶斥，久滯蠻荒，孤心抑鬱，乃彩自古忠賢，遭罹放逐雖至殺身而君猶不悟，著書三篇，謂之辨謗略上之。德宗省之，猶怒謂左右曰：唐次乃方吾古之昏主。憲宗即位召還，累官至中書舍人。憲宗因閱書，禁中得次所上三篇，善之，謂學士沈傳師曰：唐次所上辨謗書，人君宜時觀覽。朕疑編錄未盡，命傳師廣為十卷，號元和辨謗略，其序曰：聖慮先辨，謗何由興。
  武后禁屠殺。右拾遺張德生男三日，私殺羊會同僚。補闕杜肅懷一餤上表告之。明日太后對仗，謂德曰：「聞卿生男甚喜。」德拜謝。太后曰：「何從得肉？」德叩頭服罪。太后曰：朕禁屠宰，吉凶不預。然卿自今召客，亦須擇人。」出肅表示之。肅大慚，舉朝欲唾其面。
  盧杞惡顏真卿，欲出之於外。真卿謂杞曰：先中丞弈也，傳首至平原。真卿以舌舐面血，今相公忍不相容乎？杞矍然起拜，心甚怒之。李希烈叛，德宗問計於杞，杞曰：誠得重臣，為陳逆順，希烈必革心悔過，可不勞軍旅而服。顏真卿三朝舊臣，忠直剛決，名重海內，人所信服。真其人也。上以為然，命真卿詣許州宣慰。詔下，舉朝失色。李勉表言：失一元老，為朝廷羞。真卿竟為希烈所殺。
  宣宗令白敏中為萬壽公主選佳婿，敏中薦鄭顥。時顥已婚盧氏，行至鄭州，堂帖追還。顥甚銜之。由是數毀敏中於上。敏中自相府除邠寧節度使，將赴鎮，言於上曰：鄭顥不樂尚主，怨臣深入骨髓。臣在政府，無如臣何。今臣出外，顥必中傷，臣死無日矣。上曰：朕知之久矣，卿何言之晚也。命左右於禁中取小檉函以授敏中，曰：此皆鄭郎譖卿之書也。朕若信之，豈任卿以至今日？敏中置檉函於佛前，焚香事之。
  朱梁李振唐，自昭宗遷都之後，王室微弱，朝廷班行備員而已。振皆頤指氣使，旁若無人，朋附者非次獎升，私惡者數日沉棄。每自汴入洛，朝中必有貶竄，故唐朝士人目為鴟梟耳。
  閩王王延鈞好鬼神巫，盛韜有寵薛文傑，惡樞密使吳昂。昂有疾，文傑省之曰：主上以公久疾，欲罷公近密。僕言公但小苦頭痛爾，將愈矣，主上或遣使來問，慎勿以他疾對也。昂許諾，明日文傑使韜言於閩主以告，文傑曰：未可信也。遣使問之，果以頭痛對，即收下獄，遣文傑及獄吏雜治之。昂自誣服，並妻子誅之。
  五代漢時陶谷先為李崧所引用，谷從而譖之，崧為蘇逢吉所殺。他日秘書郎李昉詣谷，谷曰：「君於李侍中遠近？」昉曰：「族叔父。」谷曰：「李氏之禍，谷有力焉。」昉聞之汗出。

奸佞

  宋鄭鮮之事宋武帝，帝時或談論，人皆依違，不敢難。鮮之難必切至，未嘗寬假。與帝言要，須帝理屈然後置之。帝有時慚恧變色，亦感其輸情。時人謂之格佞。
  魏瑯邪公主名玉儀，北齊文襄遇諸途，悅而納之，遂被殊寵。秦魏帝封焉，文襄謂崔季舒曰：「爾由來為我求色，不如我自得一絕異者。崔暹必當諌我，亦有以待之。」及暹咨事，文襄不復假以顏色。居三日，暹懷札墜之於前，文襄問何用，暹竦然曰：「未得通公主。」文襄大悅，把暹臂入見焉。季舒語人曰：「崔暹常忿吾佞，在大將軍前每言叔父合殺，及其自作體佞，乃佞過於吾。」
  北齊趙長仁參預朝政，酈孝裕陸仁惠盧元亮厚相結托，屏人和語，停廢公事，人號為三佞。
  北齊和士開說武成云：「自古帝王盡為灰土，堯舜桀紂竟復何異？陛下宜及少壯，恣意作樂，縱橫行之。即是一日快活敵千年。國事吩咐大臣，何患不辦？無為自勤約也。」帝大悅，三四日一坐朝，書數字而已，略無言。須臾罷入。
  李軌遣鄧曉使於唐。聞軌被執，舞蹈稱慶。高祖數之曰：「汝委質於人，為使來此，聞軌淪陷，曾無慼容。苟悅朕情妄為慶躍，既不能留心於李軌，何能盡節於朕乎？」竟廢而不齒。
  封倫素從太宗征討，特蒙顧遇，以建成元吉之故，數進忠款。太宗以為至誠。倫又潛持兩端，陰附建成。高祖將謀廢立，倫故諫而止。後數年，太宗方知其事，治書侍御史唐劉追劾之，改諡謬，黜贈官，削實封。
  崔湜，神龍初桓彥、范敬暉知國政，懼武三思讒間，引湜為耳目，使伺其動靜。俄而中宗疏忌功臣，於三思寵漸厚，湜反以桓敬等計議潛告三思。桓敬等徙嶺外。湜又說三思宜盡殺之，三思問誰可使者，湜表兄周利貞先為桓敬所惡而絀，湜乃舉充此行。桓敬等聞利貞至，多自殺。
  蘇味道為宰相，云：「處事不欲決斷明白，若有錯誤，必貽咎譴。但模稜持兩端可矣。」時人號為蘇模稜。
  盧藏用初隱居時，往來少室、終南二山，時人稱為隨駕處士。及登朝，趑趄詭佞，專俟權貴。奢靡淫縱，獲譏於世。
  李林甫面柔而有狡計，能伺候人主意。故驟歷清列，為時委任。中官妃家皆厚結托，伺上動靜，皆預知之。故出言進奏，動必稱旨。而猜忌陰中人，不見於詞色。朝廷受主恩顧不由其門，則構成其罪。與之善者，雖廝養下士，盡至寵榮。元宗欲罪太子瑛、鄂王瑤、光王琚，張九齡曰：「陛下有三個成人兒不可得柰何，忍欲廢之？臣不敢奉詔。」元宗不悅。林甫惘然而退，初無一言，既而謂中貴人曰：「家事何須謀及於人？」元宗欲加牛仙客實封兼以為尚書，九齡執不可。林甫密告仙客，仙客泣訴帝後變色謂九齡曰：「事總由卿！」九齡頓首謝，帝曰：「卿以仙客無門藉耶？卿有何門閥？」九齡對曰：「臣荒徼微賤，仙客中華之士。然陛下擢臣踐台閣，掌綸誥，仙客本河湟一使，兩目不識字，若大用之，恐非所宜。」林甫又退而言曰：「但有才識，何必詞學？天子用人，有何不可？」元宗竟相仙客，逐九齡，林甫代九齡為中書令。
  元載附李輔國，已得宰相。輔國死，又結內侍董秀，多與之金帛，令探密旨。上有所欲，載必知之，承意會合。上益信任。後敗賜死，毀載父母及祖墳，斷棺棄柩，焚家廟木主。
  李道古便佞巧官，早升朝籍，常以酒肴棋博游公卿門。角賭之際，偽為不勝而厚償之，故得一時虛名，而嗜利者悉與之狎。
  德宗崩，順宗寢疾，深居簾帷。閹官李忠言、美人牛昭容侍左右。王叔文因王伾，伾因李忠言，忠言因牛昭容，轉相結構。事下，翰林王叔文定可否，宣於中書，擢吏部郎中韋執誼為宰相，俾執誼承奏於外，以韓泰、柳宗元、劉禹錫、陳諫、凌准、韓煜唱和，曰管曰葛曰伊周，凡其黨僩然自得，謂天下無人。
  熊望性儉薄，大言詭意，務進不已。時京兆尹劉棲楚以不次驟居清貴，廣樹朋黨，門庭無晝夜，填委不息。望出入棲楚之門，有同密戚陰計密畫，人無知者。文宗即位，貶漳州司戶。
  元稹為江陵府士曹，為監軍崔潭峻所厚。長慶初，潭峻歸朝，出稹《連昌宮詞》等百餘首奏御，穆宗大悅，問稹安在。對曰：「今為南宮散郎。」即日轉祠部郎中知制誥。朝廷以書命不由相府，甚鄙之。無何，為翰林承旨學士。中人以潭峻之故，爭與稹交。樞密魏宏簡尤與稹相善。穆宗愈深嘉重。河東節度使裴度上疏，言稹與宏簡為刎頸之交，謀亂朝政。言甚激切。長慶二年，稹拜相。詔下，朝野嗤笑。
  鄭注本姓魚，人目之為水族。以藥術游長安權豪之家。李愬鎮襄陽，得其藥力移鎮徐州，以注參決軍政。注詭辯陰狡，善探人意，然專作威福，軍府患之。監軍王守澄怒以軍情白愬，愬曰：「彼實奇才也，將軍試與之語。或不如旨，去之未為晚也。」愬令謁守澄，守澄初有難色，及與語，機辨縱橫，盡中其意，遂恨相見之晚。守澄入知樞密，注大用事。御史李款奏彈注內通敕使，外連朝士，請付法司。旬日之間，章數十上。守澄匿於右軍。左軍中尉韋元素等皆惡注，左軍將李宏楚說元素曰：「鄭注奸猾無雙，卵殼不除，使成羽翼，必為國患。今因御史所劾匿軍中，宏楚請以中尉意注偽有疾，召使治之，因而擒之。」元素以為然，召之。注至，蠖屈鼠伏，佞詞泉湧，元素不覺執手款曲，諦聽之忘倦，厚遺金帛而遣之。太和八年，守澄引注見文宗於浴堂門，賜錦彩。是夕，彗星出東方，長三尺，光芒甚緊。
  崔允召朱全忠自助，全忠自岐下還河中。允謁於渭橋，捧卮上壽，持板為全忠唱歌詞，贊其功業。史以為自古與盜合從，覆亡宗社，未有如允之甚也。
  江南李璟取湖南，遂謂諸國指麾可定。魏岑侍宴，言：臣少游元城，樂其土風。俟陛下定中原，乞魏博節度使。唐主許之。岑趨下拜謝。其主驕臣佞如此。
  蜀右補闕章九齡，見蜀主言：政不治，由奸佞在朝。蜀王問奸佞為誰，九齡指李昊王昭遠以對。蜀主以詆毀大臣，貶九齡維州錄事參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