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姚太監當權惟使勢兇且益兇 江小姐至死不忘親托而又托

  詞云:   炎炎使勢心雖快,不念當之多受害。若非時否去生災,應是民窮來討債。  可憐有女橫雙黛,一旦驅之如草芥。愁來誰望此身存,卻喜芳名留得在。    〈玉樓春〉   卻說江章見報姚太監已齎著聖旨而來,祇得穿起大服,一路迎接。直迎接了四五里,方纔接著。江章見了姚太監,連忙深深打恭道:「不知聖旨下頒,上公遠來,迎接不周,望乞恕罪。」姚太監騎在馬上,拱手道:「皇命在身,不能施禮,到府相見罷了。」江章果見他在馬上捧著聖旨,遂步行同一路到家,請姚太監下馬,迎入中廳。姚太監降將聖旨供在中間香案前,叫江章山呼禮拜。拜畢,然後與姚太監施禮。因大廳上供著聖旨,不便行禮,遂請姚太監在旁邊花廳而來。江章尊姚太監上座,姚太監說道:「江老先生恭喜!令愛小姐已為貴人,老先生乃椒房國丈,異日尚圖青眼,今日豈敢越禮。」江章祇做不知,說道:老公公乃皇上股肱,學生向日在朝,亦不敢僭越。今日辱臨,又何謙也!」姚太監祇得坐下。江章忙打一恭道:「學生龍鐘衰朽,已蒙皇上推思,容盡天年。今日不知老公公有何欽命,齎臨下邑,乞老公公明教。」   姚太監笑道:「老太師尚不知麼?目今皇太子大婚在即,皇上著俺數人聘征貴人,學生得與浙地。久有人奏知皇爺,說老太師小姐幽閒貞靜,能為庶姓之母,故特命臣到浙,即征聘令愛小姐為青宮娘娘。」江章聽完大驚道:「學生無子,止生此女。葑菲陋質,豈敢蒙聖心眷顧。況小女已經許聘,不日成婚,乞公公垂愛,上達鄙情,學生死不忘恩。」   姚太監聽了大笑,說道:「老先生身為大臣,豈不知國典,聖旨安可違乎?況令愛小姐入宮,得侍太子,異日萬歲晏駕,太子登基,則令愛為國母,老先生為國丈。此萬載難逢、千秋奇遇,求之尚恐不能,誰敢抗違?若說是選擇有人,苦苦推辭,難道其人又過於聖上太子麼?若以聘定難移,恐傷於義,難道一個天子之尊,太子之貴,制禮之人反為草莽貧賤之禮所制麼?老先生何不諒情度世,而輕出此言?若執此言,使朝廷聞之,是老先生不為貴戚賢臣,而反為逆命之亂臣了,學生深不取也!學生忝在愛下,故敢直言。然旨出聖恩,老先生願與不願,學生安敢過強,自入京復命矣。乞老先生特此成命,自行奏請定奪何如?」說完,起身徑走。   江章聽見他說出這些挾制之言來,已是著急,又說到逆命亂臣,一發驚惶,又叫他自回成命,又見姚太監不顧起身,江章祇得連忙扯住,淒然說道:「聖旨豈敢抗違不從?學生也要與小女計較而行。乞老公公從容少待,感德不盡。」姚太監方笑說道:「老太師若是應允,真老太師之福也。」因而坐下。江章道:「學生進去,與小女商量,不得奉陪。」遂起身入內而來。   卻說這一日,莫知府家人來報信之後,夫人小姐早已喫驚。不期隔不得一會,早又報說姚太監奉了聖旨,定名來選小姐。江夫人已驚得心碎,小姐也嚇得魂飛。母子大哭,然心中還指望父親可以挽回。今見父親接了聖旨,與姚太監相見,小姐忙叫彩雲出來打聽。彩雲伏在廳壁後,細細竊聽明白,遂一路哭著進來,見了夫人小姐,祇是大哭,說不出話來。   小姐忙問道:「老爺與姚太監是如何說了?」彩雲放聲大哭道:「小姐,不好了?」遂說老爺如何回他,挑太監怎樣發作,勒逼老爺應允。尚未說完,江章早也哭了進來,對小姐說道:「我生你一場,指望送終養老,誰知那天殺的細細將孩兒容貌報知,今日姚太監口口聲聲祇說皇命聘選入宮,叫我為父的不敢違逆。今生今世,永不能團圓矣!是我誤你了!」說罷大哭起來。小姐聽了這些光景,已知父親不能挽回,祇嚇得三魂渺渺,七魄悠悠,一交跌倒,哭悶在地。   正是:   未遂情人願,先歸地下魂。   江夫人忽見小姐哭悶在地,連忙攙扶,再三叫喚道:「孩兒快蘇醒,快蘇醒。」叫了半晌,小姐方轉過氣來,哭道:「生兒不孝,帶累父母擔憂。今孩兒上無兄姐,下無弟妹,雖不能以大孝事親,亦可依依膝下,以奉父母之歡。不期奸人構禍,一旦飛災,此去生死,固曰由天,而煢煢父母,所靠何人?雙郎良配,今生已矣。到不如今日死在父母之前,也免得後來悲思念切。」江夫人大哭說道:「我們命薄,一個女孩兒,不能看他完全婚配。都是你父親,今日也擇婿,明日也選才郎,及至許了雙星,卻又叫他去求名。今日若在家中使他配合,也沒有這番事了。都是你父親老不通情,誤了你終身之事?」說罷大哭。   江章被夫人埋怨得沒法,祇得辯說道:「我當初叫他去科舉,也祇說婚姻自在,誰知有今日之事!今事忽到此,也是沒法。若不依從,恐違聖旨,家門有禍。但願孩兒此去,倘蒙聖恩,得配青宮,異日相逢,亦不可料。今事已如此,也不必十分埋怨了。」小姐聽了父親這番說話,又見母親埋怨父親,因細細想道:「我如今啼哭卻也無益,徒傷父母之心。我為今之計,惟有生安父母,死報雙郎。祇得如此而行,庶幾忠孝節義可以兩全。」主意一定,遂止住了哭,道:「母親不必哭泣,父親之言,甚是有理。此皆天緣注定,兒命所招,安可強為?為今之計,父親出去,可對姚太監說,既奉聖旨,以我為貴人,當以禮迎,不可羅皂。」   江章見小姐順從,因出來說知。姚太監道:「選中貴人,理宜如此。敢煩老太師引學生一見,無不盡禮。」江章祇得走進與夫人小姐說知。小姐安然裝束,侍妾跟隨,開了中門,竟走出中堂。此時姚太監早已遠遠看見,再細細近看,果然十分美貌,暗暗稱奇。忙上前施禮道:「未侍君王,宜從私禮。」小姐祇得福了一福。姚太監對江章說道:「令愛小姐,玉琢天然,金裝中節,允合大貴之相。學生入皇宮,朝夕在粉黛叢中,承迎寓目,屈指者實無一人,令愛小姐足可壓倒六宮皆無顏色矣。」忙叫左右取出帶來宮中的裝束送上,又將一隻金鳳銜珠冠兒,與小姐插戴起來眾小內官,隨入磕頭,稱為「娘娘」。小姐受禮完,即回身入內去了。   姚太監見小姐天姿國色,果是不凡,又見他慨然應承,受了鳳冠,知事已定,甚是歡喜。遂向江太師再三致謝而去。到了館驛,赫公子早著人打聽,見讒計已成,俱各快意。   正是:   陷人落阱不心酸,中我機謀更喜歡。   慢道人人皆性善,誰知惡有許多般。   卻說蕊珠小姐歸到拂雲樓上,獃獃思想,欲要大哭一場,又恐怕驚動老年父母傷心。祇捱到三更以後,重門俱閉,人皆睡熟,方對著殘燈,哀哀痛哭道:「江蕊珠,你好命苦耶?你好無緣耶?蒼天,蒼天,你既是這等命苦,你就不該生到公卿人家來做女兒了﹔你既是這等無緣,你就不該使我遇見雙郎,情投意合,以為夫婦了。今既生我於此,又使我獲配雙郎如此,乃一旦又生出這樣天大的風波來,使我飄流異地,有白髮雙親而不能侍養,有多才夫婿而不得團圓,反不如閭閻荊布,轉得孝於親而安於室。如此命苦,還要活他做甚?」說罷,又哭個不了。   彩雲因在旁勸慰道:「小姐不必過傷,天下事最難測度。小姐一個絕代佳人,雙公子一個天生才子,既恰恰相逢,結為夫婦,此中若無天念,決不至此。今忽道此風波者,所謂好事多磨也。焉知苦盡不復甘來?望小姐耐之。」小姐道:「為人在世,寧可身死,不可負心。我與雙郎,既小窗訂盟,又蒙父母親許,則我之身非我之身,雙郎之身也。豈可以許人之身,而又希入宮之寵?是負心也。負心而生,何如快心而死?我今強忍而不死者,恐死於家而老父之干係未完而貽禍也。至前途而死,則責已謝,而死得其所矣。你說好事多磨,你說苦盡甘來,皆言生也。今我既已誓死報雙郎,既死豈能復生,又有何好事,更煩多磨?此苦已嘗不盡,那有甘來?天縱有意,亦無用矣。」說罷,又哀哀哭個不住。   彩雲因又勸道:「小姐欲以死報雙郎,節烈所關,未嘗不是。但據彩雲想來,一個人若是錯死了,要他重生起來,便煩難。若是錯生了,要尋死路,卻是容易。我想小姐此去,事不可知,莫若且保全性命,看看光景再作區處。倘天緣有在,如御水題紅葉故事,重賜出宮,亦或有之。設或萬萬不能,再死未晚。何必此時忙忙自棄?」小姐道:「我聞婦人之節,不死不烈﹔節烈之名,不死不香。況今我身,已如風花飛出矣。雙郎之盟,已棄如陌路矣。負心盡節,正在此時。若今日可姑待於明日,則焉知明日不又姑待於後日乎?以姑待而貪生惜死以誤終身,豈我江蕊珠知書識禮,矯矯自持之女子所敢出也?吾意已決,萬勿多言,徒亂人心。」   彩雲聽了,知小姐誓死不回,止不住腮邊淚落,也哭將起來,道:「天那,天那!我不信小姐一個具天地之秀氣而生的絕代佳人,竟是這等一個結局,殊可痛心。祇可惜我彩雲醜陋,是個下人,不能替小姐之行。小姐何不稟知老爺夫人,帶了彩雲前去,到了急難之時,若有機會可乘,我彩雲情願代小姐一死。」小姐聽了,因拭淚說道:「你若果有此好心,到不消代我之死,祇消委委曲曲代我之生,我便感激你不盡了。」彩雲聽了驚訝道:「小姐既甘心一死,彩雲怎麼代得小姐之生?」   小姐道:「老爺夫人既無子,止生我一女,則我一女,便要承當為子之事。就是我願嫁雙郎,也不是單貪雙郎才美,為夫妻之樂,也祇為雙朗多才多義,明日成名入贅,可以任半子之勞,以完我之孝,此皆就我身生而算也。誰知今日忽遭此大變。我已決意為雙郎死矣。我死,則雙郎得意入贅何人?雙郎既不入贅,則老年之父母,以誰為半子?父母若無半子,則我雖死於節,而亦失生身之孝矣。生死兩無所憑,故哀痛而傷心。你若果有痛我惜我之心,何不竟認做我,以贅雙郎,而侍奉父母之餘年,則我江蕊珠之身,雖骨化形消,不知飄流何所,然我未了之節孝,又借汝而生矣。不知汝可能憐我而成全此志也?」   彩雲道:「小姐此言大差矣!我彩雲一個下人,祇合抱衾禱以從小姐之嫁,怎麼敢上配雙公子,以當老爺夫人之半子?且莫說老爺夫人不肯收灶下入金屋,祇就雙公子說起來,他閱人多矣,惟小姐一人,方舒心服意,而定其情,又安肯執不風不流之青衣而繫紅絲?若論彩雲得借小姐之靈,而侍奉雙公子,則此生之道際也,有何不樂,而煩小姐之叮嚀?」小姐道:「不是這等說,祇要你真心肯為我續盟盡孝,則老爺夫人處我自有話說。雙郎處我自寫書囑託他,不要你費心。」說罷夜深,大家倦怠,祇得上床就枕。   正是:   已作死人算,還為生者謀。   始知真節孝,生死不甘休。   且說姚太監見江蕊珠果美貌非凡,不勝歡喜,遂星夜行文,催各州府縣齊集幼女到省,一同起程。因念江章是個太師,也不好十分緊催,使他父子多留連一日,遂寬十日之限,擇了十月初二起身,到省不題。   卻說雙星不敢違逆母命,祇得同著眾舉人起身,進京會試。因是路遠,不敢耽擱,晝夜兼程,及到京中,已過了燈節。雙星尋了僻靜寓處,便終日揣摹,到了二月初八入場。真是學無老少,達者為先,到了揭曉,雙星又高高中在第六名上,雙星不勝歡喜。   又到了殿試,天子臨軒,見雙星一表人材,又看他對策精工,遂將御筆親點了第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雙星御酒簪花,一時榮耀,照例遊街,驚動合城爭看狀元郎。見他年紀止得二十一二歲,相貌齊整,以為往常的狀元,從未見如此少年。早驚動了一人,是當朝駙馬,姓屠名勞。他有一位若娥小姐,年方十五,未曾字人。今日聽見外邊人稱羨今科雙狀元,才貌兼全,又且少年,遂打動了他的心事。因想道:「我一向要尋佳婿,配我若娥,一時沒有機緣。今雙狀元既少年鼎甲,人物齊整,若招贅此人,豈非是一個佳婿?祇不知他可曾有過親事?」因叫人在外打聽,又查他履歷,見是不曾填注妻氏姓名,遂不勝大喜道:「原來雙狀元尚無妻室,真吾佳婿也。若不趁早託人議親,被人佔去,豈不當面錯過?」遂叫了幾個官媒婆來,分付道:「我老爺有一位千金小姐,姿容絕世,德性溫閒,今年一十五歲了。祇因我老爺門第太高,等閒無入敢來輕議。聞得今科狀元雙星少年未娶,我老爺情願贅他為婿,故此喚你們來,可到狀元那裏去議親。事成之日,重重有賞。」眾媒婆聽見,千歡萬喜,磕頭答應去了。   正是:   有女思佳婿,為媒望允從。   誰知緣不合,對面不相逢。   這幾個媒婆不敢怠惰,就來到雙狀元寓中,一齊磕頭道:「狀元老爺賀喜。」雙星見了,連忙問道:「你們是甚麼人,為何事到我這裏來?」眾媒婆道:「我四人在紅粉叢中,專成就良姻﹔佳人隊裏,慣和合好事。真是內無怨女,人人誇說是冰人﹔外無曠夫,個個讚稱憑月老。今日奉屠駙馬老爺之命,有一位千金小姐,特來與狀元老爺結親,乞求賜允。」雙星聽罷大笑道:「原來是四個媒人。幾家門戶重重閉,春色緣何得入來。我老爺不嫁不娶,卻用你們不著,不勞枉顧。」眾媒婆聽了著驚道:「附馬爺的小姐是瑤臺閬苑仙姝,狀元是天祿石渠貴客,真是一對良緣,人生難遇。狀元不必推辭,萬祈允諾。」雙星笑道:「我老爺聘定久矣,不久辭朝婚娶。煩你們去將我老爺之言,致謝駙馬老爺,此事決不敢從命。」   眾媒婆見他推辭,祇得又說道:「珊馬老爺乃當今金枝玉葉,國戚皇親。朝中大小官員,無不遜讓三分。他今日重狀元少年才貌,以千金艷質,情願倒賠妝奩與狀元結為夫婦,此不世之遭逢,人生之樂事,狀元為何推辭不允?誠恐親事不成,一來公主娘娘入朝見駕,不說狀元有妻不娶,祇說狀元藐視皇親,倘一時皇爺聽信,那時狀元雖欲求婚,恐不可得也。還望狀元爺三思,允其所請。」雙星笑道:「婚姻乃和好之事,有則有,無則無,論不到勢利上去。況長安多少豪華少年才俊,何在我一人?願駙馬爺別擇良門可也。」眾媒婆見他決不肯統口應承,便不敢多言,祇得辭了出來,回覆屠駙馬。駙馬聽了道:「他現今履歷上,不曾填名,其妻何來?還是你們言無可採,狀元故此推託。你們且去,我自有處。」屠勞便終日別尋人議親,不題。   卻說姚太監已擇定時日,著府縣來催江小姐起身。江章夫妻無法,祇得與小姐說知。小姐知萬不可留,因與父母說道:「死生命也﹔貴賤天也。孩兒此去,聽天由命,全不掛念。祇有二事縈心,死不瞑目,望二大人俯從兒志。」江章夫妻哭著說道:「死別生離,頃刻之事,孩兒有甚心事,怎還隱忍不說?說來便萬分委曲,父母亦無不依從。」小姐道:「父母無子,終養俱在孩兒一人。孩兒今日此去,大約凶多吉少,料想見面無期,卻教何人侍奉?況父母年力漸衰,今未免又要思兒成病,孤孤獨獨,叫孩兒怎不痛心?」江章聽了,愈加哀哭道:「孩兒若要我二人不孤獨,除非留住孩兒。然事已至此,縱有撥天大力,亦留你不住。」小姐道:「孩兒之身雖留不住,孩兒之心卻不留而自住。」江章道:「我兒心留,固汝之孝,然無形也,叫我那裏去捉摸,留與不留何異?」小姐道:「無形固難捉摸,有影或可聊消寂寞。」江章又哭道:「我兒,你形已去矣,影在那裏?」   小姐見父親問影,方跪下去,被母親攙起來,說道:「彩雲侍孩兒多年,燈前月下,形影不離。名雖婢女,情同姊妹。孩兒之心,惟他能體貼﹔孩兒之意,惟他能理會﹔孩兒之事,惟他能代替。故孩兒竟將孩兒事父母未完之事,託彩雲代完。此孩兒眠思夢想,萬不得已之苦心也。父母若鑒諒孩兒這片苦心,則望父母勿視彩雲為彩雲,直視彩雲為孩兒,則孩兒之身雖去,而孩兒之心尚留﹔孩兒之形雖銷,而孩兒之影尚在。使父母不得其真,猶存其假,則孩兒受屈銜冤,而亦無怨矣。」   江章與夫人聽了,復又嗚嗚的大哭起來,道:「我兒,你怎麼直思量到這個田地?此皆大孝純孝之所出,我為父母,怎辜負得你?」遂叫人喚出彩雲來,分付道:「小姐此去,既以小姐之父母,託為你之父母,則你不是彩雲,是小姐也。既是小姐,即是吾女也。快拜我與夫人為父母,不可異心,以辜小姐之託。」彩雲忙拜謝道:「彩雲下賤,本不當犯分,但值此死生之際,既受小姐之重託,焉敢矯辭以傷小姐之孝心?故直受孩兒之責,望父母恕其狂妄。」江章聽了,點頭道:「爽快,爽快,果不負孩兒之託。」   小姐見彩雲已認為女,心已安了一半,因又說道:「此一事也。孩兒還有一事,要父母曲從。」江章道:「還有何事?」小姐道:「孩兒欲以妹妹代孩兒者,非欲其單代孩兒晨昏之侍寢勸餐也,前雙郎臨去,已蒙父母為孩兒結秦晉之盟。雖孩兒遭難,生死未知,然以雙郎之才,諒富貴可期﹔以雙郎之志誠,必不背盟。明日來時,若竟以孩兒之死為辭,則花謝水流,豈不失父母半子之望?望父母竟以妹妹續孩兒之盟,庶使孩兒身死而不死,盟斷而不斷,則父母之晚景,不借此稍慰耶?」夫人道:「得能如此,可知是好。但恐元哥注意於你,未必肯移花接木。」小姐道:「但恐雙郎不注意於孩兒,若果注意於孩兒,待孩兒留一字,以妹妹相託,恐無不從之理,父母可毋慮也。」父母聽了,甚是感激,因一一聽從。   小姐遂歸到拂雲樓上,懇懇切切,寫了一封書,付與彩雲道:「書雖一紙,妹妹須好好收藏,必面付雙郎方妙。」彩雲一一受命。祇因這一受命,有分教:試出人心,觀明世態。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有義狀無力辭婚櫅海外不望生還 無瑕烈女甘盡節赴波中已經死去

  詞云:   黃金不變,要經烈火方纔見。兩情既已沾成片,顛沛流離,自受而無怨。  一朝選入昭陽殿,承恩豈更思貧戀。誰知白白佳人面,寧化成塵,必不留瑕玷。    〈醉落魄〉   話說江章與夫人捨不得蕊珠小姐,苦留在家多住了幾日,被府縣催逼不過,無可奈何,祇得擇日起身,同夫人相送,到了杭州省城。此時姚太監已將十二府七十五縣的選中幼女,盡行點齊,祇等江小姐一到就起身。今見到了,遂將眾女子點齊下船。因江章自有坐船相送,故不來查點,遂一路慢慢而來。   話說赫公子同袁空雜在人叢中,看見蕊珠小姐一家人離了岸去,心中十分得意,快活不過。袁空道:「公子且慢手舞足蹈,亦要安頓後著。」公子道:「今冤家這般清切,更要提防何事?」袁空皺了兩眉道:「蕊珠小姐此去,若是打落冷宮嬪妃,則此事萬不必憂。我適纔看見蕊珠宮裝,儼似皇後體態,選為正宮,多分有八九分指望。若到了大婚時候,他自然捏情到萬歲臺前,奏害我家。況王侯大老爺,又未知這樁事,倘一時之變,如何處之?」赫公子聽了這番話,不覺頭上有個雷公打下來一般,心中大驚,跌倒在地。眾人忙扶回府中,交女班送進。愛姐忙安頓上床睡覺。這番心事又不敢說破,祇鬱鬱沉在心內。   癡公子自從那日受了妻子降魔伏虎鉗制,起個懼內之心,再不敢發出無狀,朝暮當不得袁氏秘授,父母心傳,拿班捉鱉手段,把個癡公子弄得不顧性命承歡,喉中咳嗽,身體尪羸,不滿二載,閻君召回冥途耳。愛姐悔之晚矣,後來受苦不題。   卻說駙馬屠勞,要招雙星為婿,便時刻在心,託人來說。一日,央了一個都御史符言做媒。符言受託,祇得來拜雙星。相見畢,因說道:「久聞狀元少年未偶,跨鳳無人。小弟受駙馬屠公之託,他有位令愛,少年末字,美貌多才,誠乃玉堂金馬之配。故小弟特來作伐,欲成兩姓之歡,乞狀元俯從其請。」雙星忙一拱說道:「學生新進,得蒙屠公垂愛不勝感激。但緣賦命涼薄,自幼已締婚於江鑒湖太師之女久矣,因不幸先嚴早逝,門徑荒蕪,所以愆期到今,每抱慚慊。今幸寸進,即當陳情歸娶。有妨屠駙馬之愛,負罪良多,俟容請荊,何如?」符言道:「原來狀元已聘過江鑒湖老太師令愛矣,但昨日駙馬公見狀元履歷上,並不曾填名江氏,今日忽有此言,小弟自然深信,祇恐駙馬公諒之未深。一旦移愛結怨,狀元也不可不虞。」雙星道:「凡事妄言則有罪,真情則何怨可結?今晚生之婚,江岳明設東床,以邀坦腹﹔小姐正閨中待字,以結絲蘿,實非無據而妄言也。若慮駙馬公威勢相加,屈節亂倫以相從,又竊恐天王明聖之朝,不肯赦臣子停妻再娶、乖名亂典之罪。故學生祇知畏朝廷之法,未計屠公之威勢也。萬望老先生善為曲辭,使我不失於義,報德正自有日也。」   符言見雙星言詞激烈,知不可強,遂別過,將雙星之言,細細述知屠勞。屠勞不勝大怒道:「無知小子,他自恃新中狀元,看我不在眼內,巧言掩飾。他也不曉得宦途險隘,且教他小挫一番,再不知機就我,看他有甚本事做官!」遂暗暗使人尋雙星的事故害他。   且說雙星一面辭了屠附馬之聘,一面即上疏陳情,求賜歸完娶。無奈被屠駙馬暗暗囑託,將他本章留中不發。雙星見不能與江小姐成親,急得沒法,隨即連夜修書,備細說屠勞求親之事,遂打發青雲到江家說知備細,要迎請小姐來京完娶。青雲領書起身去了。雙星日在寓中,思念等候小姐來京成親。   正是:   昔年恩愛未通私,今日回思意若癡。   飲食漸銷魂夢攪,方知最苦是相思。   卻說當時四海昇平,萬民樂業,外國時常進貢。這年琉球、高麗二國進貢,兼請封王,朝中大臣商議,要使人到他國中去封。但封王之事,必要一個才高名重之人,方不失天朝體統。一時無至當之人。推了一人可去,不期這人又慮外國波濤,人心莫測,不願輕行,遂人上央人,在當事求免,此差故尚無人。   屠駙馬聽知此事,滿心歡喜道:「即此便可處置他一番,使他知警改悔。」遂親自囑託當事道:「此事非今科狀元雙星難當此任。」當事受託,又見雙星恃才自傲,獨立不阿,遂將雙星薦了上去。龍顏大喜道:「雙星才高出使,可謂不辱君命矣。」逐御筆批準,賜一品服,前去封海外諸王,道遠涉險,許便宜行事。不日命下,驚得雙星手足無措。正指望要與蕊珠來京成親,不期有此旨意,誤我佳期。今信又已去了,倘他來我去,如何是好?遂打點託人謀為,又見聖旨親點,無可挽回,祇得謝恩。受命該承應官員,早將敕書並封王禮物,俱備具整齊,止候雙墾起身。   卻說屠勞,祇道雙星不願遠去,少不得央人求我挽回,我就挾制他入贅。不期雙星竟不會意,全不打點謀為,竟辭朝領命。屠勞又不好說出是他的主持弄計,因想道:「他總是年輕,不諳世情,祇說封王容易。且叫他歷盡危險,方纔曉得。他如今此去,大約往返年餘。如今我女兒尚在可待之年,我如今趁早催他速去早回,回時再著人去說,他自然不象這番倔強了。」屠勞遂暗暗著當事官,催雙星刻日起程。雙星不敢延捱,祇得領了敕書皇命,出京不題。   卻說江章夫妻同了小姐在船,一路淒淒楚楚,悲悲切切,怨一番自己命苦,又恨一番受了赫公子的暗算。小姐轉再三安慰父母道:「孩兒此去,若能中選,得侍君王,不日差人迎接,望父母不必記念傷心。父母若得早回一日,免孩兒一日之憂。況長途甚遠,老年人如何受得風霜?」江章夫人那裏肯聽,竟要同到京中,看個下落方回。小姐道:「若爹娘必與孩兒同去,是速孩兒之死矣。」說罷哽咽大哭。江章夫人無奈,不敢拗他,祇得應承不送。   江章備了一副厚禮,送與姚太監,求他路上照管。又設了一席請姚太監。姚太監滿心歡喜道:「令愛小姐前途之事,與進宮事體,都在學生身上。倘邀聖眷,無不慫恿,老太師不必記掛,不日定有佳音。」江章與夫人再三拜謝,然後與小姐作別。真是生離死別,在此一時。可憐這兩老夫妻哭得昏天黑地,抱住了小姐,祇是不放。當不得姚太監要趁風過江,再三來催,父母三人祇得分手,放小姐上了眾女子的船。船上早使起篷桅,趁著順風而去。這邊江章夫妻立在船頭,直看著小姐的船桅不見,方纔進艙。   這番啼哭,正是:   杜鵑枝上月昏黃,啼到三更滿眼傷。   是淚不知還是血,斑斑紅色漬衣裳。   老夫妻二人一路悲悲啼啼,到了家中。過不得四五日,野鶴早已報到,送上書信。江章與夫人拆開看去,知雙星得中解元,不日進京會試,甚是歡喜。再看到後面,說起小姐親事,夫妻又哭起來。野鶴忽然看見,不覺大驚道:「老爺、夫人,看了公子的喜信,為何如此傷心?」夫人道:「你還不知,自你公子去後,有一個赫公子又來求親,因求親不遂,一心懷恨。又適值點選幼女,遂囑託太監,坐名勒逼將小姐點進宮去了。我二人送至江邊,回家尚未數日。你早來幾日,也還見得小姐一面,如今祇好罷了。」說完又大哭不止。野鶴聽了,驚得半晌不敢則聲,驚定方說道:「小姐這一入宮,自然貴寵,祇可憐辜負了我家公子一片真心,化作東流逝水。」說罷,甚是歎息。夫人遂留他住下,慢慢回去。   又過不得數日,早又是京中報到,報雙星中了狀元。江章與夫人祇恨女兒不在,俱是些空歡空喜,忽想到小姐臨去之言,有彩去可續,故此又著人打聽。又不多日,早見雙星差了青雲持書報喜,要迎請小姐進京成親。江章與夫人又是一番痛哭。   正是:   年衰已是風中燭,見喜添悲晝夜哭。   祇道該償前世愆,誰知還是今生福。   野鶴見公子中了狀元,曉得一時不回,又見小姐已選入宮,遂同青雲商議,拜辭江老爺與夫人,進京去見公子。江章知留他無益,遂寫了書信與他二人,書中細細說知緣由,又說小姐臨去之言,尚有遺書故物,要狀元到家面言面付。野鶴身邊有公子與小姐的書,不便送出,祇得帶在身邊,要交還公子。二人拜別而行不題。   卻說蕊珠小姐在父母面前,不敢啼哭,今見父母別後,一時淚出痛腸,又想起雙星今世無緣,便淚盡繼血,日夜悲啼。同船女子再三勸勉,小姐那裏肯聽,遂日日要尋自盡。爭奈船內女子甚多,一時不得其便,祇得一路同行。就時常問人,今日到甚地方,進京還有多遠,便終日尋巧覓便,要尋自盡不題。   卻說雙星齎了皇命敕書,帶領跟隨曉夜出京。早有府縣官迎接,準備船隻伺候。雙星上了船,燒獻神祗,放炮點鼓,由天津衛出口,到琉球、朝鮮、日本去了。   卻說姚太監,同著許多幼女,一路興興頭頭。每隻船上分派太監稽查看守,不一日到了天津衛地方,要起早進京,遂分付各船上停泊。著府縣官,準備人夫轎馬。爭奈人多,一時備辦不及,又不便上岸,故此這些女子祇在船中坐等。這日江蕊珠小姐,忽見船不行走,先前祇道是偶然停泊,不期到了第二日還不見走,因在艙口,問一個小太監道:「這兩日為何不行,這是甚麼地方,進京還有多遠?」小太監笑嘻嘻的說道:「這是天津衛地方,離京祇有三日路了。因是旱路,人夫轎馬未齊,故在此等了兩天。不然,明日此時,已到家了,到叫我們坐在此等得慌。」   小姐聽完,連忙進艙,暗暗想道:「我一路尋便覓死,以結雙郎後世姻緣,不期防守有人,無處尋死。今日天假其便,停船河下,若到了京中,未免又多一番跋涉。我今日見船上眾人思歸已切,人心怠惰,夜間防范必然不嚴,況對此一派清流,實是死所。何不早葬波中,也博得個早些出頭。但我今生受了才色之累,祇願後世與雙郎,做一對平等夫妻,永偕到老,方不負我志。」又想道:「雙郎歸來,還祇說我無情,貪圖富貴,不念窗前石上,訂說盟言,竟飄然入宮。殊不知我江蕊珠,今日以死報你,你少不得日後自知,還要憐我這番苦楚。若憐我苦楚,祇怕你縱與彩雲成親,也做不出風流樂事了。」想到傷心,忽一陣心酸,淚流不止,祇等夜深人靜尋死,不題。   卻說青雲、野鶴二人,拜了江章與夫人出門,在路上閒說道:「從來負心女子癡心漢,記得我家公子自從見了江小姐,兩情眷戀,眠思夢想,不知病已病過了幾場,指望與他團圓成親,誰知小姐今日別抱琵琶,竟歡然入宮去了。我如今同你進京報知公子,祇怕我那公子的癡心腸,還不肯心死哩。」二人在路說說笑笑,遂連夜趕進京來。這日也到了天津衛,因到得遲了,二人就在船上歇宿。祇聽得上流頭許多官船,放炮起更,鬧了一更多天,方纔歇息。青雲、野鶴睡去,忽睡夢中見一金甲神將,說道:「你二人快些抬頭,聽吾神分付:吾乃本境河神,今你主母有難投河,我在空中默佑,你二人可作速救他回蜀,日後是個一品夫人,你二人享他富貴不小。」   二人醒來,喫了一驚,將夢中之事,你問我、我問你,所說皆同。不勝大驚大駭,道:「我們主母,安然在家,為何在此投河?豈非是奇事?」又說道:「明明是個金甲天神,叫我二人快救,說他是一品夫人,難道也是做夢?」二人醒了一會,不肯相信,因又睡去。金甲神又手執銅鞭,對他二人說道:「你不起來快救,我就打死你二人!」說罷,照頭打來。二人看見,在睡夢中嚇得直跳起來,道:「奇事,奇事。」遂驚醒了。   船家問道:「你們這時候還不睡覺?我們是辛辛苦苦要睡覺的人,大家方便些好。」青雲、野鶴連忙說道:「船家你快些起來,有事與你商量。倘救得人,我們重重謝你。」船家見說救人,嚇得一轂轆爬了起來,問道:「是那個跌下水去了?」青雲道:「不是。」遂將夢中神道託夢二次叫救人,細細說了一遍:「若果然救得有人,我重重謝你。」船家聽了也暗暗稱奇,又見說救得人有賞,連忙取起火來,放入艙中。叫起媽媽,將船輕輕放開,各人拿了一把鉤子,在河中守候。   卻說那蕊珠小姐日間已將衣服緊緊束好,又將簪珥首飾金銀等物俱束在腰間,遂取了一幅白布,上寫道:身係浙江紹興府太師江章之女,名蕊珠,係蜀中雙星之妻。因擅才名,奸謀囑選入宮,夫情難背,願入河流。如遇仁人長者,收屍瘞骨,墓上留名,身邊攜物相贈,冥冥中報感無盡。   小姐寫完,將這幅白布縫在胸前,守至二更,四下寂然,便輕輕走近窗口,推開窗扇,祇見滿天星斗,黃水泛流。小姐朝著水面流淚,低低說道:「今日我江蕊珠不負良人雙星也。」說罷,踊身望水中一跳,跳便跳在水裏,卻象有人在水底下扶他的一般,隨著急波滾去,早滾到小船邊。   此時青雲、野鶴同著船家,三個人、六隻眼,正看著水上,不敢轉睛,忽見一團水勢漸高,隱隱有物一沉一浮的滾來,離船不遠。青雲先看見,連忙將撓鉤搭去,早搭著衣服一股,野鶴、船家,一齊動手,拖到船邊。仔細看去,果然是個人,遂連忙用手扯上船來。青雲忙往艙中取火來照,卻是一個少年女子,再照著臉上看去,喫了一驚,連聲叫道:「呀,呀,呀!這不是江小姐麼,為何投水死在這裏?」野鶴看見,連忙丟下撓鉤來看道:「是呀,是呀。果然是小姐。」青雲、野鶴慌張,見小姐水淋淋的,氣息全無,又不敢近身去摸看。那船家見他二人說是小姐,知是貴重之人,連忙叫婆子動手來救。祇因這一救,有分教:遠離追命鬼,近獲還魂香。不知小姐性命果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烈小姐有大福指迷避地感神明 才天使善行權受貢封王消狡猾

  詞云:   風雨催花不用傷,若還春未盡,又何妨?漫驚枝上落來忙,吹不謝,更覺有奇香。  駕海豈無梁,世間危險事,要才當。縱教坑陷到臨場,能鞭策,驅虎若驅羊。    〈小重山〉   話說那船家,看見果然救起人來,不勝驚喜。又見說是一位小姐,又見他二人不敢近身,因連忙叫過婆子來說道:「這小姐既是神明託夢,叫我們救他,諒來投水不久,自然救得活。祇要使他吐出些水來,就好了。」婆子依言,將小姐抱起,把頭往下低著,低了半晌,祇聽見小姐喉中一陣陣響來,嘔出了許多冷水。   祇見小姐忽叫一聲道:「好苦也。」眾人聽見大喜,道:「謝天謝地也。」老婆子連忙扶抱小姐入艙,青雲、野鶴、家長三人,不敢入艙。艄婆忙取了一件棉衣來,將小姐濕衣脫下。小姐此時已醒過來,見濕衣脫去,忙將棉衣裹住。艄婆又取了幾件小衣,與小姐換過。又取了一條棉被來,與小姐蓋好,方走出艙來道:「好了,好了,如今沒事了。」又去燒了些滾姜湯,灌了幾口,小姐又吐出了許多冷水。   小姐忽哭著說道:「我已拼誓死以報雙郎,為何被你們救我在此?」青雲、野鶴連忙在艙門口說道:「小姐且耐煩,小人青雲、野鶴在此。」小姐忽然聽見,開眼一看道:「你二人為何在此救我?人耶?鬼耶?夢耶?可快與我細說。」青雲、野鶴遂將河神託夢之言,如此這般,細細說了。「不期果然得遇小姐,真是萬幸。」小姐因問道:「你家公子,近日如何?」野鶴道:「公子回家,已中解元。公子要來與小姐完娶,老夫人逼他會試,故此公子不得已進京,著小的持書先來報喜。見了太師爺方知小姐近日之事。」   青雲也連忙說道:「小人跟隨公子到京,僥倖得中狀元。不期京中屠駙馬要招贅狀元,狀元再三苦辭,說有原聘,遂上本乞假歸娶。不期屠附馬的勢力大,央當事將狀元的本章留中不准,狀元著急,祇得叫小人連夜趕來,要迎請小姐到京完娶。小人到家,見了太師老爺,方知小姐被人暗算入宮。小的二人無可奈何,祇得進京,要回覆狀元。不期今夜感神明之力,在此得遇小姐。祇不知小姐為何在此,行此短見?」   此時小姐神魂已定,心魄己寧,忽見說雙星已中解元,又見說中了狀元,又聽見他守義不允屠駙馬之婚,著人來接他,心中不覺大喜道:「如此看來,方不負我這番之苦。」方說道:「我被赫公子陷害入選,彼時欲尋自盡,誠恐老爺夫人悲傷,又恐抗旨遺禍於老爺,故寬慰出門,隱忍到此。今離家已遠,老爺干係已脫,故甘一死以報爾公子。不期神明默佑,使你二人救我。但今救雖救了,恐太監耳目眾多,不敢進京見你狀元,又不敢回家惹禍,到弄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卻如之奈何?」青雲道:「適纔‘夢中神明已分付明白,說救了小姐,即速回蜀。小人如今祇得且送小姐回蜀中,再來報狀元,也說不得了。」小姐想想道:「如此甚好。但是遲延不得,此去離大船不遠,倘天明知覺,蹤跡起來,就不便了。」   小姐因叫船家夫婦說道:「我是被人暗害,落難於此,求你夫婦送我還家,我日後看顧你夫妻,決不有忘。」原來這船家叫做王小泉,五十來歲,並無男女,止得夫妻兩口撐船過日。今在旁邊,見他們說出是閣老的小姐,又是狀元夫人,二人便滿心歡喜,以為今日得救小姐,賞賜不小,將來好做本錢。忽又聽見小姐要他二人送回家去,後來看顧,他夫妻二人歡喜不過,遂悄悄商議了一番,來笑說道:「我夫婦數年長齋,尚無男女,今見小姐說的這般苦楚,我二人情願服侍小姐回家。祇要養我半生,喫碗自在飯兒,強似在船上朝風暮水的喫苦不了。」小姐見他肯送,遂大喜道:「若得你夫婦肯去,後日之事,俱在我身上。」二人連聲稱謝,遂歡歡喜喜忙到船上收拾篷桅,駕著櫓槳。   此時將有四更,明月漸漸上來,遂乘著月色,咿咿啞啞,復回原路。不消幾日,早又到儀征。青雲、野鶴見本船窄小,恐長江中不便行走,遂僱了一隻大船,請小姐上了大船。小姐叫王小泉夫妻棄了小船,王小泉遂尋人賣去。於是一行五人在大船上出了江口,望荊襄川河一路而進。   正是:   燕子自尋王謝壘,馬蹄偏識五陵家。   一枝歸到名園裏,依舊還開金谷花。   且按下蕊珠去蜀中不題。·   卻說船中這些幼女到了五更,見窗門半開,因說道:「我們怎這樣要睡,連窗門都不曾關,幸而不曾遺失物件。」又停了一會,天色大明,一齊起來梳洗,祇不見江小姐走來。眾女子道:「江小姐連日啼哭,想是今日睡著了。」一個小女子,連忙走到江小姐睡的床邊,揭帳一看,那裏有個江小姐。便喫了一驚,連忙將被窩揭開看時,已空空如也。忙叫道:「不好了,江小姐不見了!」眾女子聽見,也連忙走來,但見床帳被褥依然,一雙睡鞋兒,尚在床前。眾女子看罷,俱大驚道:「我們見他連日不言不語,似有無限傷心,如今又窗口未關,一定是投河死了。」   眾女在艙中嚷做一團,早被小太監聽見,報知姚太監。姚太監喫這一驚不小,忙走來詢問眾女。又看見窗口未關,方信是投入河中死了,不禁跌足捶胸道:「我為他不知費了多少心機,要將他進與聖上,學新臺故事,已拿穩一片錦美前程。今因不曾提防,被他偷死了,豈不一旦付之東流?可惱,可恨!如今要你這些歹不中怎麼,祇好與俺內官們捧足提壺罷了。」又想起江太師再三囑託,遂分付眾人打撈殯殮。眾人忙了一日,那見影響?姚太監興致索然。到了次日,祇得帶領眾女,起早到京,不論好歹,點入宮中去了。   正是:   陰陽配合古人同,今日緣何點入宮?   想是前生淫慾甚,卻教今世伴公公。   卻說雙狀元出海開船,正是太平景象,海不生波,一連半月,早過了美女峰、黑水河、蓮花漾,又過了許多山島。不一日,早到了朝鮮地方,舵公拋錨打橛。早有朝鮮國地方官,看見南船攏岸,便著通事舍人前來探問。這邊船上早扯起封王旗號。通事舍人見了,連忙走上船來,相見說道:「不知天使來臨,失於迎接。不知天使大人,官居何職?當此重任來封吾王,乞天使說明,以便通報。」雙星說道:「學生是天朝新科雙狀元,奉皇上恩命,因國祚昇平,欲普天同樂。念爾朝鮮諸國,久尊聖化,故特遣使臣,救封汝主。可速渝知來意,使王受爵。」   通事舍人聽了大喜,連忙起身報知國王,細說其事。國王大喜,遂率領文臣武將,一齊出城,旌旗遍地,斧鉞連天,一對對直擺到船邊來接。通事舍人上船說了一遍。雙狀元遂將聖旨敕文,以及諸般禮物,先搬上岸來,叫人齎捧在前。雙星穿帶了欽賜的一品服色,上罩著黃羅高傘,走出船頭。許多番兵番將看見,忙一齊跪接。早有朝鮮國王,親到船頭,拱扶著雙狀元上岸,敦請雙狀元坐轎,國王乘馬,一齊番樂吹打迎入城來。   到了國王殿上,已排列香案,寶燭熒煌,異香繚繞。雙狀元手擎聖諭,立在殿上開讀,國王俯伏階前恭聽。雙星讀罷詔書,國王山呼謝恩已畢,然後大擺筵宴,請雙星上坐,國王下陪。一時間喫的是熊掌駝峰,猩脣鯉尾,聽的是胡笳羯鼓,許多異音異樂。國王見雙狀元年少才美,十分敬重,親自捧箸進爵,盡歡暢飲。飲畢,然後送雙狀元館中歇宿。雙狀元住有數日,因要封別國,遂辭了國王上船。國王備了稱臣的謝表,並諸般貢禮,又私送了雙星許多奇珍異寶,雙星然後開船。   於是逐次到了日本、高麗、大小琉球,一一封完。雙星正欲打點回朝,不期未封諸國,曉得不封他們,大家不忿起來,遂約齊了大小百十餘國,各帶了本國人馬,一路追來。岸上番王番將,水中戰艦艨艟,隨後追來。此時雙星尚有封過的各國番將護送,連忙報知道:「列國爭封,各王帶領番將追襲,乞狀元主張。」雙星見說,暗喫一驚。因想道:「我奉詔封王,祇得這幾處。今已完矣,並未曾計及他國,今來爭競,如之奈何?」躊躇了半晌,因想道:「幸欽命有便宜從事四字,除非如此這般,方可退得這些兇頑。」遂傳了通事舍人來說道:「我奉皇命而來,因爾等朝鮮諸國,素服王化,貢獻不絕,故敕書封及。其餘諸國,聲氣未通,如何引例來爭?你可與我在平地上,高筑土臺,待我親自曉諭諸王。」   說尚未完,祇聽得轟天炮響,水陸蜂擁齊到,亂嚷亂叫。這邊船上通事舍人忙立在船頭,烏裏烏辣,翻了半日。祇見各國王亂舞亂跳,嘻嘻哈哈的,分立兩旁。通事舍人遂叫人在空地上,築起高堆,不時停當。   次日平明,雙狀元烏紗吉服,帶領侍從,走到臺上高坐,左右通事站立。各國王見臺上有人,都到臺下,又烏辣了一番。雙星問通事道:「他們怎麼說?」通事道:「他說一樣國王,為何不封?若不加封,難以服眾。」雙狀元說道:「天有高卑,禮分先後。從無不來而往,無故而親之道。天朝聖度如天,草木皆所矜憐,何況各國諸王,豈有不加存恤之理?但至誠之道,必感而後通﹔聲響之理,必叩而後應。如朝鮮、琉球等國,久奉正朔,恪遵臣禮,吉凶必告,興廢必通,故封從伊始。至於各國各王列土,不知何地名號,不知何人從無所請,卻教朝廷恩命,於何而加?今忽紛爭,豈以使臣單宣仁義,未及用武,遂欲肆兇逞悖耶?使臣雖止一人,而天朝之雄兵猛將,卻不止一人。本當奏知天王,請加撻伐,但念爾諸王爭封,本念願是慕義向化,欲承聲教,非有他也。故推廣天王之量,不加深究,而曲從其請。但須各獻所有,以表進貢之誠,然後速報某國某王,我好一例遵旨加封,決不食言。」   通事舍人遂高聲向臺下將雙狀元之言,細細翻了一遍。祇見諸王,又烏裏烏辣的翻了一會,遂一齊拍掌,跑馬的跑馬,使刀的使刀,捉對兒奔馳對舞。又不一時,俱跑到臺前下馬,額頭跳躍。雙狀元又問通事道:「這又怎麼說?」通事說道:「方纔狀元宣諭,見肯封他,故此歡喜。跑刀使刀,與狀元看賞,以明感激。所諭貢物,一時不曾備得,隨即補上,乞天使少留。今俱在臺下領封。」雙星道:「既是這等,你可報來。」通事舍人遂將各國各王,一一報將上來。雙星見一個,封一個,不一時,百餘國盡俱封完。各王大喜,遂將帶來的許多珍奇異寶,一齊留在臺下,又在地下各打一滾,翻身上馬,呼哨一聲,如風雷掣電而去。   正是:   分明翰苑坐談儒,忽被讒驅虎豹區。   到此若無才足辯,青鋒早已喪頭顱。   雙星見他們去了,方放下一天驚恐。又問通事道:「臺下這些東西,他們為何留下而去?」通事說道:「這些東西,是他們答謝天使的。」雙星道:「既是如此,你可為我逐件填注,即作各國之貢,我好進呈天子,以見各國款奉之誠,不必又獻了。」通事說道:「這是他們送與天使之物,為何不自己收留,反作公物,進與朝廷?」雙狀元笑道:「我天朝臣子,為國盡忠,豈存私肥己耶?」通事聽了,不勝稱讚天朝好臣子,遂填寫明白,著人搬上船來。又著人報知各國,盡皆稱羨。雙狀元上船,通事諸人,又送過了許多地界,將到浙省地方,方纔別去。   正是:   被人暗算去封王,逐浪衝波幾喪亡。   今日功成名亦遂,始知折挫為求凰。   雙星一路平安歸國不題。卻說蕊珠小姐,從長江又入川河,一路虧得船家婆子服侍,在路許多日子,到了起旱的所在,青雲僱了一乘騾轎,一齊起早。又行了許多日子,方到了四川成都雙流縣地方。青雲先著野鶴去報夫人,細細說知緣故。雙夫人聽了,大驚大喜,連忙打發僕婦,一路迎來。眾僕婦迎著了,忙到江小姐轎前揭簾偷看,見小姐果然生得美貌非常,各各磕頭道:「賤婢是太夫人差來迎接小姐的。」小姐見了,甚是喜歡道:「多謝太夫人這般用心,又勞你們遠接。」於是興興頭頭,管家們打著黃羅大傘,前呼後擁,一路上說是雙狀元家小,京中回來的,好不熱鬧。   不一時到了家中,雙夫人出到廳前相見。家人鋪下紅氈,江小姐拜了四拜。雙夫人先敘了許多寒溫,方說道:「聞小姐喫盡辛苦,不顧生死,為我孩兒守志,殊可敬也?我今有此賢媳,何幸如之!」江小姐道:「此乃媳婦分內之事,敢勞婆婆過獎。」雙夫人攙了小姐,同入後堂。雙夫人使雙辰拜見嫂嫂,又叫家人僕婦俱來拜見小夫人,便治酒款待。婆媳甚是歡喜。雙夫人遂將中間一帶樓房,與小姐做了臥房,祇等雙星回家做親。   正是:   不曾花燭已親郎,未嫁先歸拜老堂。   莫訝奇人做奇事,從來奇處始稱揚。   江小姐竟在婆家等候雙星,安然住下。過不得兩月,早有報到說雙狀元辭婚屠府,被屠駙馬暗暗囑託當道,將雙狀元出使外國封王去了。雙夫人與蕊珠小姐聽了大驚。雙夫人日夜驚憂,而小姐心中時刻思想,又感念雙星果不失義,為他辭婚,輕身外國,便朝夕焚香,暗暗拜祝,推願雙星路上平安,早回故里,且按下不題·   卻說雙星,不止一日,將船收進小河,早有汛地官員接著。見雙狀元奉旨封王回來,俱遠遠迎接,請酒送禮,紛紛不絕。遂一路耽耽擱擱,早到了紹興府交界地方。雙星滿心歡喜,以為離江太師家不遠,便分付手下住船,我老爺要會一親戚。祇因這一番去會,有分教:驚有驚無,哭乾眼淚﹔說生說死,斷盡人腸。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望生還驚死別狀元已作哀猿 他苦趣我歡場宰相有些不象

  詞云:
  忙忙急急尋花貌,指望色香侵滿抱。誰知風雨洗河洲,一夜枝頭無窈窕。  木桃雖可瓊瑤報,魚腹沉冤誰與弔?死生不亂坐懷心,方覺鬚眉未顛倒。
   〈木蘭花令〉
  話說雙星,自別了蕊珠小姐,無時無刻不思量牽掛。祇因遭讒,奉旨到海外敕封,有王命在身,兼歷風波之險,雖不敢忘小姐,卻無閒情去思前想後,今王事已畢,又平安回來,自不禁一片深心又對著小姐。因想道:「我在京時,被屠賊求婚致恨,囑託當事,不容歸娶。我萬不得已,方差青雲去接小姐,到京速速完姻,以絕其望。誰料青雲行後,忽奉此封王之命,遂羈身海外,經年有餘。不知小姐還是在家,還是進京去了?若是岳父耳目長,聞知我封王之信,留下小姐在家還好,倘小姐但聞我僥倖之信,又見迎接之書,喜而匆匆入京,此時不知寄居何處,豈不寂寞?豈不是我害他?今幸船收入浙,恰是便道,須急急去問個明白,方使此心放下。」
  忽船頭報入了溫臺浙境,又到了紹興交界地方,雙星知離江府不遠,遂命泊船,要上岸訪親。隨行人役聞知,遂要安排報事,雙星俱分付不用,就是隨身便服,單帶了一個長班,跟隨上岸,竟望江府而來。
  到了筆花墅,看見風景依稀似舊,以為相見小姐有幾分指望,暗暗歡喜,因緊走幾步。不一時早到了江府門前,正欲入去,忽看見門旁豎著一根木杆,杆上插著一帚白幡,隨風飄蕩,突然喫了一驚,道:「此不祥之物也,緣何在此?莫非岳父岳母二人中有變麼?」寸心中小鹿早跳個不住,急急走了進去,卻靜悄悄不見一人,一發驚訝。
  直走到廳上,方看見家人江貴從後廳走出。忽抬頭看見了雙星,不勝大喜道:「聞知大相公是狀元爺了,盡說是沒工夫來家,今忽從天而降,真是喜耶?」雙星且不答應他,忙先急問道:「老爺好麼?」江貴道:「老爺好的。」雙星聽了,又急問道:「夫人好麼?」江貴道:「夫人好的。」雙星道:「老爺與夫人既好,門前這帚白幡,掛著卻是為何?」江貴道:「狀元爺若問門前這帚白幡,說起來話長。老爺與夫人,日日想念狀元爺不去口,我且去報知,使他歡喜歡喜。白幡之事,他自然要與狀元爺細說。」一面說,一面即急走入去了。雙星也就隨後跟來。
  此時,江章已得了同年林喬之信,報知他雙狀元海外封王之事,正與夫人、彩雲坐在房裏,愁他不能容易還朝。因對彩雲說道:「他若不能還朝,則你姐姐之書,幾時方得與他看見?姐姐之書不得與他看見,則你之婚盟,何時能續?你之婚盟不能續,則我老夫妻之半子,愈無望了。」話還不曾說完,早聽見江貴一路高叫將進來,道:「大相公狀元進來了!」江章與夫人、彩雲,忽然聽見,心雖驚喜非常,卻不敢深信。老夫妻連忙跑出房門外來看,早看見雙星遠遠走來。還是舊時的白面少年,祇覺丰姿俊偉,舉止軒昂了許多。及走到面前,江章還忍著苦心,歡顏相接,攜他到後廳之上。
  雙星忙叫取紅氈來,鋪在地下,親移二椅在上,「請岳父岳母臺坐,容小婿雙星拜見。」江章正扯住他說:「賢婿遠來辛苦,不消了。」夫人眼睜睜看見這等一個少年風流貴婿在當面,親親熱熱的岳父長、岳母短,卻不幸女兒遭慘禍死了,不能與他成雙作對,忽一陣心酸,那裏還能忍耐得住?忙走上前,雙手抱著雙星,放聲大哭起來道:「我那賢婿耶,你怎麼不早來?閃得我好苦呀,我好苦呀!」雙星不知為何,還扶住勸解道:「岳母尊年,不宜過傷。有何怨苦,乞說明,便於寬慰。」夫人哭急了,喉中哽哽咽咽,那裏還說得出一句話來。忽一個昏暈,竟跌倒在地,連人事都不省。江章看見,驚慌無措。幸得跟隨的僕婦與待妾眾多,俱忙上前攙扶了起來。江閣老見扶了起來,忙分付道:「快扶到床上去,叫小姐用姜湯灌救。」眾僕婦侍妄慌作一團,七手八腳,攙扶夫人入去。
  雙星初見白幡,正狐疑不解,又忽見夫人痛哭傷心,就疑小姐有變,心已幾乎驚裂,忽聽見江閣老分付叫小姐灌救,驚方定了。因急問江章道:「岳母為著何事,這等痛哭?」江閣老見問,也不覺掉下淚來,祇不開口。雙星急了,因發話道:「岳父母有何冤苦,對雙星為何秘而不言,莫非以雙星子婿為非人耶?」江閣老方辯說道:「非是不言,言之殊覺痛心。莫說老夫妻說了腸斷,就是賢婿聽了,祇怕也要腸斷。」
  雙星聽見說話又關係小姐,一發著急,因跪下懇求道:「端的為何?岳父再不言,小婿要急死矣。」江閣老連忙扶起,因唏噓說道:「我那賢婿呀,你這般苦苦追求,莫非你還想要我踐前言,成就你的婚盟麼?誰知我一個才美賢孝的女兒,被奸人之害,祇為守著賢婿之盟,竟效浣紗女子,葬於黃河魚腹了,教我老夫妻怎不痛心?」雙星聽見江閣老說小姐為他守節投水死了,直嚇得目瞪身獃,魂不附體,便不復問長問短,但跌跌腳,仰天放聲哭道:「蒼天,蒼天,何荼毒至此耶?我雙星四海求凰,祇博得小姐一人,奈何荼毒其死呀!小姐既死,我雙星還活在世間做些甚麼?何不早早一死,以報小姐於地下!」說罷,竟照著廳柱上一頭撞去。
  喜得二小姐彩雲,心靈性巧,已揣度定雙狀元聞小姐死信,定要尋死覓活,早預先暗暗差了兩個家人,在旁邊提防救護。不一時,果見雙星以頭撞柱,慌忙跑上前攔腰抱住。江閣老看見雙星觸柱,自不能救,幾乎急殺。見家人抱住,方歡喜向前,說道:「不夜,這就大差了?輕生乃匹夫之事,你今乃朝廷臣子,又且有王命在身,怎敢忘公義而構私情?」雙星聽了,方正容致謝道:「岳父教誨,自是藥言,但情義所關,不容苟活。死生之際,焉敢負心?今雖暫且靦顏,終須一死。且請問賢妹受誰之禍,遂至慘烈如此?」江閣老方細細將赫公子求親懷恨說了:「又適值姚太監奉聖旨選太子之婚,故赫公子竟將小女報名入選。我略略求他用情,姚太監早聽信讒言,要參我違悖聖旨,小女著急,恐貽我禍,故毅然請行。旁人不知小女用心,還議論他貪皇家之富貴,而負不夜之盟。誰知小女舟至天津,竟沉沙以報不夜,方知其前之行為盡孝,後之死為盡節,又安詳,又慷慨,真要算一個古今的賢烈女子了。」說罷,早淚流滿面,拭不能乾。
  雙星聽了,因哭說道:「此禍雖由遭讒而作,然細細想來,總是我雙星命薄緣慳,不曾生得受享小姐之福。故好好姻緣,不在此安守。我若長守於此,失得了此信,豈不與小姐成婚久矣?卻轉為功名,去海外受流離顛沛,以致賢妹香銷玉碎。此皆我雙星命薄緣慳,自算顛倒,夫復誰尤?」
  此時夫人已灌醒了,已吩咐備了酒肴,出來請老爺同雙狀元排解。又聽見雙星喫著酒,長哭一聲:「悔當面錯過。」又短哭一聲:「恨死別無言。」絮絮聒聒,哭得甚是可憐。因又走出來坐下,安慰他道:「賢婿也不消哭了,死者已不可復生,既往也追究不來。況且你如今又中了狀元,又為朝廷幹了封王的大事回來,不可仍當作秀才看承。若念昔年過繼之義,並與你妹子結婚之情,還要看顧我老夫妻老景一番,須親親熱熱再商量出個妙法來纔好。」雙星聽了,連連搖頭道:「若論過繼之義,父母之老,自是雙星責任,何消商量﹔若要仍以岳父、岳母,得能親親熱熱之妙法,除非小姐復生,方能得彀。倘還魂無計,便神仙持籌,也無妙法。」一面說,一面又流下淚來。江閣老見了,忙止住夫人道:「這些話且慢說,且勸狀元一杯,再作區處。」夫人遂不言語。左右送上酒來,雙星因心中痛苦,連喫了幾杯,早不覺大醉了。夫人見他醉了,此時天已傍晚,就叫人請他到老爺養靜的小臥房裏去歇息。
  正是:
  堂前拿穩歡顏會,花下還思笑臉逢。
  誰道欄杆都倚遍,眼中不見舊時容。
  夫人既打發雙星睡下,恐怕他酒醒,要茶要水,因叫小姐舊侍兒若霞去伺候。不期雙星在傷心痛哭時,連喫了幾杯悶酒,遂沉沉睡去,直睡到二鼓後,方纔醒了轉來。因暗想道:「先前夫人哭暈時,分明聽見岳父說:‘快扶夫人入去,叫小姐用姜湯灌救’。我一向在此,祇知他止生得一位小姐,若蕊珠小姐果然死了,則這個小姐又是何人?終不成我別去二、三年,岳父又納寵生了一位小姐?又莫非蕊珠小姐還未曾死,故作此生死之言,以試我心?」心下狐疑,遂翻來覆去,在床上聲響。
  若霞聽見,忙送上茶來道:「狀元睡了這多時,夜飯還不曾用哩,且請用杯茶。」雙星道:「夜飯不喫了,茶到妙。」遂坐起身來喫茶。此時明燭照得雪亮,看見送茶的侍妾是舊人,因問道:「你是若霞姐呀。」若霞道:「正是若霞。狀元如今是貴人,為何還記得?」雙星道:「日日見你跟隨小姐,怎麼不記得?不但記得你,還有一位彩雲姐,是小姐心上人,我也記得。我如今要見他一回,問他幾句閒話,不知你可尋得他來?」若霞聽見,忙將手指一咬道:「如今他是貴人了,我如何叫得他來?」雙星聽了,著驚道:「他與你同服侍小姐,為何他如今獨貴?」若霞道:「有個緣故,自小姐被姚太監選了去,老爺與夫人在家孤孤獨獨,甚是寂寞。因見彩雲朝夕間,會假慇懃趨奉,遂喜歡他,將他立做義女,以補小姐之缺。吩咐家下人,都叫他做二小姐,要借宰相門楣,招贅一個好女婿為半子,以花哄目前。無奈遠近人家,都知道根腳的,並無一人來上鉤。如今款留狀元,祇怕明日還要假借小姐之名,來哄騙狀元哩。」雙星聽了,心中暗想道:「這就沒正經了。」也不說出,但笑笑道:「原來加此。」說罷,就依然睡下了。
  正是:
  妒花苦雨時時有,蔽日浮雲日日多。
  漫道是非終久辨,當前已著一番魔。
  雙星睡了一夜,次早起來梳洗了,就照舊日規矩,到房中來定省。纔走進房門,早隱隱看見一個女子,往房後避去。心下知是彩雲,也就不問。因上前與岳父、岳母相見了。江章與夫人就留他坐下,細問別來之事。雙星遂將自中了解元,就要來踐前盟,因母親立逼春闈,祇得勉強進京。幸得僥倖成名,即欲懇恩歸娶。又不料屠駙馬強婚生釁,囑託當事,故有海外之行諸事,細細說了一遍。江閣老與夫人聽了,不勝歎息,因說道:「狀元既如此有情有義,則小女之死,不為枉矣。但小女臨行,萬事俱不在心,祇苦苦放我兩者親並狀元不下,晝夜思量,方想出一個藕斷絲牽之妙法,要求狀元曲從。不知狀元此時此際,還念前情,而肯委曲否?」
  雙星聽了,知是江章促他彩雲之事。因忙忙立起身來,朝天跪下發誓道:「若論小姐為我雙星而死之恩情,便叫我粉骨碎身,亦所不辭,何況其餘?但說移花接木,關著婚姻之事,便萬死亦不敢從命。我雙星鬚眉男子,日讀聖賢,且莫說倫常,原不敢背,祇就少年好色而言,我雙星一片癡情,已定於蕊珠賢妹矣。捨此,縱起西子、王嬙於地下,我雙星也不入眼,萬望二大人相諒。」說罷,早淚流滿面。江章連忙攙他起來,道:「狀元之心,已可告天地矣﹔狀元之情,已可泣鬼神矣。何況人情,誰不起敬?但人之一身,宗祀所關。婚姻二字,也是少不得的。狀元還須三思,不可執一。」雙星道:「婚姻怎敢說可少?若說可少,則小婿便不該苦求蕊珠賢妹了。但思婚盟一定不可移,今既與蕊珠賢妹訂盟,則蕊珠賢妹,生固吾妻,死亦吾妻,我雙星不為無配矣。況蕊珠小姐不貪皇宮富貴,而情願守我雙星一盟而死於非命,則其視我雙星為何如人?我雙星乃貪一瞬之歡,做了個忘恩負義之人,豈不令蕊珠賢妹銜恨含羞於地下?莫說宗嗣尚有舍弟可承,便覆宗絕嗣,亦不敢為禽獸之事。二大人若念小婿孤單,欲商量婚姻之妙法,除了令愛重生,再無別法。」
  江閣老道:「狀元不要錯疑了,這商量婚姻的妙法,不是我老夫妻的主意,實是小女臨行的一段苦心。」雙星道:「且請問小姐的苦心妙法,卻是怎樣?」江閣老道:「他自拚此去身死,卻念我老夫妻無人侍奉,再三叫我將彩雲立為義女,以代他晨昏之定省。我老夫妻拂不得他的孝心,祇得立彩雲為次女。卻喜次女果不負小女之託,寒添衣,飢勸飯,實比小女還慇懃,此一事也﹔小女又知賢婿乃一情種,聞他之死,斷然不忍再娶,故又再三求我,將次女以續狀元之前盟。知狀元既不忘他,定不辜他之意。倘鸞膠有效,使我有半子之依,狀元無覆絕之慮,豈不玉碎而瓦全?此皆小女千思百慮之所出,狀元萬萬不可認做荒唐,拒而不納也。」雙星聽了,沉吟細想,道:「此事若非蕊珠賢妹之深情,決不能注念及此,若非蕊珠賢妹之俏心,決不能思算至此。況又感承岳父懇懇款款,自非虛謬。但可惜蕊珠賢妹,已茫茫天上了,無遺蹤可據。我雙星怎敢信虛為實,以作負心,還望岳父垂諒。」
  江閣老道:「原來賢婿疑此事無據麼?若是無據,我也不便向賢婿諄諄苦言了。現有明據在此,可取而驗。」雙星道:「不知明據,卻是何物?」江閣老道:「也非他物,就是小女臨行親筆寫的一張字兒。」雙星道:「既有小姐的手札,何不早賜一觀,以消疑慮。」江閣老因吩咐叫若霞去問二小姐,取了大小姐留下的手書來。祇因這一取,有分教:鴛夢有情,鸞膠無力。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覽遺書料難拒命請分榻以代明燭 續舊盟祇道快心願解襦而試坐懷

  詞云:   死死生生心亂矣,更有誰,閒情滿紙。及開讀瓊瑤,窮思極慮,肝膽皆傾此。  苦要成全人到底,熱突突,將桃作李。血性猶存,良心未喪,何敢為無恥。    〈雨中花〉   話說江太師因雙狀元聞知小姐有手書與他,再三索看,祇得吩咐若霞道:「你可到拂雲樓上對二小姐說,老爺與雙狀元在房中議續盟之事,因雙狀元不信此議出自大小姐之意,再三推辭,故老爺叫我來問二小姐討取前日大小姐所留的這封手書。叫二小姐取與我拿出去與雙狀元一看,婚姻便成了。」若霞領了太師之命,忙忙入去。   去了半晌,忽又空手走來,回覆道:「二小姐說,大小姐留下的這封書,內中皆肝膽心腹之言,十分珍重,不欲與旁人得知。臨行時再三囑託,叫二小姐必面見狀元,方可交付。若狀元富貴易心,不願見書,可速速燒了,以絕其跡,故不敢輕易發出。求老爺請問狀元,還是願見書,還是不願見書?若是狀元做官,大小姐做鬼,變了心腸,不願見書,負了大小姐一團美意,便萬事全休,不必說了﹔若狀元有情有意,還記得臨行時老爺夫人面訂之盟,還痛惜大小姐遭難流離守貞而死之苦,無處追死後之魂,還想見其生前之筆,便當忘二小姐昔日之賤,以禮相求﹔捐狀元今日之貴,以情相懇。則請老爺夫人偕狀元入內樓,面付可也。至於盟之續不續,則聽憑狀元之心,焉敢相強?」   雙星聽見彩雲的傳言,說得情理侃侃,句句縛頭縛腳,暗想道:彩雲既能為此言,便定有所受,而非自利耳。因對若霞道:「煩你多多致意二小姐,說我雙星向日慕大小姐,而願秣馬秣駒,此二小姐所知也。空求尚如此,安有既託絲蘿而反不願者?若說春秋兩闈僥倖而變心,則屠婚可就,而海外之風波可免矣﹔若說無情無義,則今日天臺不重訪矣﹔若說苦苦辭續盟之婚,此非忘大小姐之盟,而別訂他盟,正痛惜大小姐之死於盟,而不忍負大小姐之盟也。若果大小姐有書可讀,讀而是真非偽,則書中之命,當一一遵行,必不敢稍違其半字。若鸞箋烏有,滴淚非真,則我雙不夜寧可違生者於人間,決不負死者於地下。萬望二小姐略去要挾之心,有則確示其有,以便懇岳父母相率匐伏樓下,九叩以求賜覽。」若霞祇得又領了雙狀元之言,又入去了。不一時又出來說道:「二小姐已捧書恭候,請老爺夫人同狀元速入。」江閣老因說道:「好,好,好。大家同進去看一看,也見一個明白。」遂起身同行。   正是:   柳絲慣會裁鸚鵡,雪色專能隱鷺鷥。   不是一函親見了,情深情淺有誰知?   雙星隨著岳父母二人走至拂雲樓下,早見彩雲巧梳云鬢,薄著羅衣,與蕊珠小姐一樣裝束。手捧著一個小小的錦袱,立於樓廳之右,也不趨迎,也不退避。雙星見了,便舉手要請他相見。彩雲早朗朗的說道:「相見當以禮,今尚不知宜用何禮,暫屈狀元少緩,且請狀元先看了先小姐之手書,再定名分相見何如?」因將所捧的小錦袱放在當中一張桌上,打開了,取出蕊珠小姐的手札來,叫一個侍妾送與雙星。彩雲乃說道:「是假是真,狀元請看。」雙星接在手中,還有三分疑惑,及定睛一看,早看見書面上寫著:「薄命落難妾江蕊珠謹致書寄上雙不夜殿元親啟密覽」二十二個小楷,美如簪花,認得是小姐的親筆,方斂容滴淚道:「原來蕊珠小姐,當此倥傯之際,果相念不忘,尚留香翰以致殷勤,此何等之恩,何等之情,義當拜受。」因將書仍放在桌上,跪下去再拜。   江閣老看見,忙攙住道:「這也不消了。」雙星拜完起來,見書面上有「密覽」二字,遂將書輕輕拆開,走出樓外階下去細看。祇見上寫道:     妾聞婚姻之禮,一朝終身。今既遭殃,死生已判。若論妄為郎而死,死更何言?一念及生者之恩,死難瞑目。想郎失妾而生,生應多恨﹔若不辜死者之託,生又何慚?億自郎吞聲別去,滿望吐氣錦歸,不道讒入九重,禍從天降。自應形消一旦,恨入地中,此皆郎之緣慳,妾之命薄。今生已矣,再結他生,夫復誰尤?但恐妾之一死,漠漠無知,竊恐雙郎多情多義,憐妾之受無辜,痛妾之遭荼毒,甘守孤單,則妾泉下之魂,豈能安乎?再四苦思,萬不得已,而懇父母收彩雲為義女,欲以代妾而奉箕帚。有如雙郎情不耐長,義難經久,以玉堂金馬,而別牽繡幕紅絲,則彩雲易散,原不相妨。倘雙郎情深義重,生死不移,始終若一,則妾一線未了之盟,願託彩雲而再續。若肯憐賤妾之死骨而推恩,則望勿以彩雲之下體而見棄。代桃以李,是妾癡腸。落月存星,望郎刮目。不識雙郎能如妾願否?倘肯念舊日之鳩鵲巢,仍肯坦別來之金紫腹,則老父老母之半子,有所託矣。老父老母之半子既有託,則賤妾之銜結,定當有日。哀苦咽心,言不盡意,乞雙郎垂諒,不宣。   雙星讀了一遍,早淚流滿面。及再讀一回,忽不禁哀哀而哭道:「小姐呀,小姐呀!你不忍棄我雙星之盟,甘心一死,則孤貞苦節,已自不磨。怎又看破我終身不娶,則知己之感,更自難忘。這還說是人情,怎麼又慮及我之宗嗣危亡,怎麼又請人代替,使我義不能辭!小姐呀,小姐呀,你之心膽,亦已傾吐盡矣!」因執書沉想道:我若全拒而不從,則負小姐之美意﹔我若一一而順從,則我雙星假公濟私,將何以報答小姐?」又思量了半晌,忽自說道:「我如今有主意了。」遂將書籠入袖中,竟走至樓下。   此時彩雲見雙星持書痛哭,知雙星已領會小姐之意,不怕他不來求我,便先上樓去了。江閣老見雙星看完書入來,因問道:「賢婿看小女這封書,果是真麼?」雙星道:「小姐這封書,言言皆灑淚,字字有血痕。不獨是真,而一片曲曲苦心,盡皆嘔出矣。有誰能假?」江閣老道:「既是這等,則小女續盟之議,不知狀元以為何如?」雙星道:「蕊珠小姐既拚一死矣,身死則節著而名香矣,他何必慮?然猶於思百慮,念我雙星如此,則言言金玉也。雙星人非土木,焉敢不從?」江閣老道:「狀元既已俯從,便當選個黃道吉日,要請明結花燭矣。」雙星道:「明結花燭,乃令愛小姐之命,當敬從之,以盡小姐念我之心。然花燭之後,尚有從而未必盡從之微意,聊以表我雙星不忘小姐之私,亦須請出二小姐來,細細面言明方好。」   江閣老聽了,因又著若霞去請。若霞請了,又來回覆道:「二小姐說,狀元若不以大小姐之言為重,不願結花燭則已﹔既不忘大小姐,而許結花燭,且請結過花燭以完大小姐之情案。若花燭之後,而狀元別有所言,則其事不在大小姐,而在二小姐矣。可從則從,何必今日瑣瑣?」雙星聽了,點頭道是,遂不敢復請矣。江閣老與夫人見婚盟已定,滿心歡喜。遂同雙星出到後廳,忙忙吩咐家人去打點結花燭之事。   正是:   妙算已爭先一著,巧謀偏佔後三分。   其中默默機鋒對,說與旁人都不聞。   江閣老見雙星允從花燭,便著人選吉日,並打點諸事懼已齊備,祇少一個貴重媒人。恰恰的禮部尚書林喬是他同年好友,從京中出來拜他。前日報雙狀元封王之信也就是他。江閣老見他來拜,不勝歡喜,就與他說知雙狀元封王已歸,今欲結親之事,就留他為媒,林喬無不依允。   雙星到了正日,暗自想道:「彩雲婢作夫人,若坐在他家,草草成婚,豈不道我輕薄?輕薄他不打緊,若論到輕薄他,即是輕薄了小姐,則此罪我雙星當不起了。」因帶了長班,急急走還大座船上,因將海上珍奇異寶,檢選了數種,叫人先鼓樂喧天的送到江閣老府,以為聘禮。然後自穿了欽賜的一品服色,坐了顯轎,衙役排列著銀瓜狀元的執事,一路燈火,吹吹打打而來,人人皆知是雙狀元到江太師府中去就親,好不興頭。   到了府門,早有媒人禮部尚書林喬代迎入去。到了廳上,江太師與江夫人早已立在大廳上,鋪氈結彩的等候。見雙狀元到了,忙叫眾侍妾簇擁出二小姐來,同拜天地,同拜父母,又夫妻交拜。拜畢,然後擁入拂雲樓上去,同飲合巹之卮。外面江太師自與林尚書同飲喜酒不題。   且說雙星與彩雲二人到了樓上,此時彩雲已揭去蓋頭,四目相視,雙星忙上前,又是一揖道:「我雙星向日為小姐抱病時,多蒙賢卿委曲周旋,得見小姐,以活餘生,到今銜感,未敢去心。不料別來遭變,月缺花殘,祇道今生已矣,不意又蒙小姐苦心,巧借賢卿以續前盟。真可謂恩外之恩,愛中之愛矣。今又蒙不辜小姐之託,而慇懃作天臺之待,雙星雖草木,亦感春恩。但在此花燭洞房,而小姐芳魂不知何處,生死關心,早已死灰槁木。若欲吹燈含笑,雲雨交歡,實有所不忍,欲求賢卿相諒。」說罷,淒淒咽咽,若不勝情。   彩雲自受了小姐之託,雖說為公,而一片私心,則未嘗不想著偎偎倚倚,而竊雙狀元之恩愛。今情牽義絆,事已到手,忽見雙狀元此話,漸漸遠了,未免驚疑。因笑嘻嘻答道:「狀元此話就說差了。花是花,葉是葉,原要看得分明。事是事,心是心,不可認做一樣。賤妾今日之事,雖是續先姐之盟,然先姐自是一人,賤妾又是一人。狀元既不忘先姐,卻也當思量怎生發付賤妾。不忍是心,花燭是事。狀元昔日之心,既不忍負,則今日之花燭,又可虛度耶?狀元風流人也,對妾縱不生憐,難道身坐此香溫玉軟中,竟忍心而不一相慰藉耶?」雙星道:「賢卿美情,固難發付,花燭良宵,固難虛度,但恨我雙星一片歡情,已被小姐之冤恨沉沉銷磨盡矣,豈復知人間還有風流樂事?芳卿縱是春風,恐亦不能活予枯木。」   彩雲復笑道:「陽臺雲雨,一笑自生,但患襄王不入夢耳。狀元豈能倦而不寢耶?且請少盡一卮,以速睡魔,周旋合巹。」因命侍兒捧箸以進。雙星接卮在手,纔喫得一口,忽突睜兩眼,看看彩雲,大聲歎息道:「天地耶?鬼神耶?何人欲之溺人如此耶?我雙星之慕小姐,幾不能生﹔小姐為我雙星,已甘一死。恩如此,愛如此,自應生生世世為交頸鴛,為連理樹。奈何遺骨未埋,啼痕尚在,早坐此花燭之下,而對芳卿之歡容笑口,飲合巹卮耶?使狗彘有知,豈食吾餘?雙星,雙星,何不速傍煙銷,早隨燈滅,也免得出名教之醜,而辱我蕊珠小姐也!」哀聲未絕,早涕泗滂沱,而東顧西盼,欲尋死路。   彩雲見雙星情義激烈,因暗忖道:「此事祇宜緩圖,不可急取。急則有變,緩則終須到手。」因急上前再三寬慰道:「狀元不必認真,適纔之言乃賤妾以試狀元之心耳。狀元以千秋才子,而獨定情於先姐﹔先姐以絕代佳人,而一心誓守狀元,此賤妾之深知也。賤妾何人,豈不自揣,焉敢昧心蒙面,而橫據鵲巢,妾冀狀元之分愛?不過奉先姐之遺命,欲以竊狀元半子之名分,以奉兩親耳。今名分既已正矣,先姐之苦心,亦已遂矣。至於賤妾,嬌非金屋,未免有玷玉堂,吐之棄之,悉聽狀元,賤妾何敢要求?」雙星聽了,方纔破涕說道:「賢卿若能憐念我雙星至此,則賢卿不獨是雙星之知己,竟是保餘我雙星名節之恩人矣。願借此花燭之光,請與賢卿重訂一盟,從此以至終身,但願做堂上夫妻,閨中朋友,則情義兩全矣。」彩雲道:「此非狀元之創論,‘琴瑟友之’,古人已先見之於詩矣。」雙星聽了,不覺失笑。二人說得投機,因再燒銀燭,重飲合歡,直盡醉方止。彩雲因命侍妾另設一榻,請狀元對寢。   正是:   情不貪淫何損義,義能婉轉豈傷情。   漫言世事難周到,情義相安名教成。   到了次日,二人起來,雙星梳洗,彩雲整妝,說說笑笑,宛然與夫妻無疑。因三朝不出房,雙星與彩雲相對無事,因細問小姐別來行徑。彩雲說到小姐別後題詩相憶,雙星看了,又感歎一回。彩雲說到赫公子求親,被袁空騙了,及打獵敗露之事,雙星聽見,又笑了一回。及彩雲說到姚太監挾聖旨威逼之事,雙星又惱怒了一回。彩雲再說到小姐知事不免,情願拚一死,又不欲父母聞知,日間不敢高聲,祇到深夜方哀哀痛哭之事,雙星聽了,早已柔腸寸斷。彩雲再說出小姐苦苦求父母收賤妾為義女,再三結賤妾為姊妹,欲以續狀元之盟,又恐狀元不允,挑燈灑淚寫書之事,雙星聽不完,早巳嗚嗚咽咽,又下哀猿之淚矣。   哭罷,因又對彩雲說道:「賢卿之意,我豈不知?芳卿之美,我豈不愛?無奈一片癡情,已定於蕊珠小姐,欲遣去而別自尋歡,實所不能,亦所不忍,望賢卿鑒察此衷,百凡寬恕。」彩雲道:「望沾雨露,實草木之私情﹔要做梅花,祇得耐雪霜之寒冷。小姐止念一盟,並無交接,尚赴義如飴,何況賤妾,明承花燭,已接寵光,縱枕席無緣,而朝朗暮暮之恩愛有加,勝於小姐多矣,安敢更懷不足?狀元但請敦倫,勿以賤妾介意,」雙星聽了大喜道:「得賢卿如此體諒,銜感不盡。」因歡歡喜喜過了三朝,同出來拜見父母。   江閣老與夫人,祇認做他二人成了鸞交鳳友,滿心歡喜。雙星因說道:「小婿蒙岳父岳母生死成全,感激無已。不獨半子承歡,而膝下之禮,誓當畢盡!但恨王命在身,離京日久,不敢再留,祇得拜別尊顏,進京復命。稍有次第,即當請告歸養,以報大恩,萬望俯從。」江閣老道:「別事可以強屈,朝廷之事,焉敢苦羈,一聽榮行。但二小女與狀元新婚燕爾,豈可遽別?事在倥傯,又不敢久留,莫若攜之以奉衾裯,庶幾兩便。」雙星道:「小婿勉從花燭者,止不過欲借二小姐之半子,以盡大小姐之孝,而破二大人之寂寞,非小婿之貪歡也。若攜之而去,殊失本旨。況小婿復命之後,亦欲請旨省親,奔波道路,更覺不宜。祇合留之妝閣,俟小婿請告歸來,再偕奉二大人為妙。」江閣老道:「狀元處之甚當。」遂設酒送行。又款留了一日,雙星竟開船復命去了。   正是:   來是念私情,去因復王命。   去來甜苦心,誰說又誰聽。   雙星進京復命,且按下不題。   卻說江夫人閒中,偶問及彩雲,雙星結親情義何如,彩雲方將雙星苦守小姐之義,萬萬不肯交歡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夫人聽了,雖感激其不忘小姐,卻恐怕彩雲之婚又做了空帳,祇得又細細與江閣老商量。江閣老聽了,因驚怪道:「此事甚是不妥,彩雲既不曾與他粘體,他這一去,又不知何時重來。兩頭俱虛,實實沒些把臂。他若推辭,反掌之事。」夫人道:「若是如此,卻將奈何?」江閣老道:「我如今有個主意了。」夫人道:「你有甚麼主意?」江閣老道:「我想鳩鵲爭巢,利於先入。雙婿既與彩雲明偕花燭,名分已正,其餘閨閣之私,不必管他。我總閒在此,何不拼些工夫,竟將彩雲送至蜀中,交付雙親母做媳婦。既做了媳婦,雙婿歸來,縱不歡喜,卻也不能又生別議。況雙婿守義,諒不別娶。歸來與二女朝朝暮暮,雨待雲停,或者一時高興,也不可知。若到此時,大女所託之事,豈不借此完了?」夫人聽了,方大喜道:「如此甚妙。但祇愁你年老,恐辛苦去不得。」江閣老道:「水有舟,旱有車馬,或亦不妨。」夫人道:「既如此,事不宜遲,須作速行之。」江閣老因吩咐家人,打點入蜀。祇因這一入蜀,有分教:纔突爾驚生,又不禁喜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