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 本天倫談性命之情　遵母命遊婚姻之學

　　詩曰：　　好色原兼性與情，故令人慾險難平。　　苦依胡婦何曾死，歸對黎渦尚突生。　　況是輕盈過燕燕，更加嬌麗勝鶯鶯。　　若非心有相安處，未免搖搖作旆旌。　　話說先年，四川成都府雙流縣，有一個宦家子弟，姓雙，因母親文夫人夢太白投懷而生，遂取名叫做雙星，表字不夜。父親雙佳文，曾做過禮部侍郎。這雙星三歲上，就沒了父親，肩下還有個兄弟，叫做雙辰，比雙星又小兩歲。兄弟二人，因父親亡過，俱是雙夫人撫養教訓成人。　　此時雖門庭冷落，不比當年，卻喜得雙星天生穎異，自幼就聰明過人，更兼姿容秀美，矯矯出群。年方弱冠，早學富五車，里中士大夫見了的，無不刮目相待。到了十五歲上，偶然出來考考耍子，不期竟進了學。送學那一日，人見他簪花掛綵，髮覆眉心，腦如雪團樣白，脣似朱砂般紅，騎在馬上，迎將過去，更覺好看。看見的無不誇獎，以為好個少年風流秀才，遂一時驚動了城中有女之家，盡皆欣羨，或是央託朋友，或是買囑媒人，要求雙星為婿。不期雙星年紀雖小，立的主意倒甚老成。自小兒有人與他說親，他早祇是搖頭不應。母親還祇認他做孩提，不知其味，孟浪回人。及到了進學之後，有人來說親，他也祇是搖頭不允。　　雙夫人方著急問他道：「婚室，乃男子的大事，你幸已長成，又進了個學，又正當授室之時，為何人來說親，不問好醜，都一例辭去，難道婚姻是不該做的？」雙星道：「婚姻關乎宗嗣，怎說不該？但孩兒年還有待，故辭去耳。」雙夫人道：「娶雖有待，若有門當戶對的，早定下了，使我安心，亦未為不可。」雙星道：「若論門戶，時盛時衰，何常之有，祇要其人當對耳。」雙夫人道：「門戶雖盛衰不常，然就眼前而論，再沒有個不檢盛而檢衰的道理。若說其人，深藏閨閣之中，或是有才無貌﹔或是有貌無才，又不與人相看，那裏知道他當對不當對。大約婚姻乃天所定，有赤繩繫足，非人力所能勉強。莫若定了一個，便完了一件，我便放一件心。」。雙星道：「母親分付，雖是正理，但天心茫昧，無所適從，而人事卻有妍有媸，活潑潑在前，亦不能盡聽天心而自不做主。然自之做主，或正是天心之有在也。故孩兒欲任性所為，以合天心，想遲速高低定然有通，母親幸無汲汲。」雙夫人一時說他不過，祇得聽他。　　又過了些時，忽一個現任的顯宦，央縉紳媒人來議親。雙夫人滿心歡喜，以為必成，不料雙星也一例辭了。雙夫人甚是著急，自與兒子說了兩番，見兒子不聽，祇得央了他一個同學最相好的朋友，叫做龐襄，勸雙星說道：「令堂為兄親事十分著急，不知兄東家也辭，西家也拒，卻是何意，難道兄少年人竟不娶麼？」雙星道：「夫婦五倫之一，為何不娶？」龐襄道：「既原要娶，為何顯宦良姻，亦皆謝去？」雙星道：「小弟謝去的是非且慢講，且先請教吾兄所說的這段親事，怎見得就是顯宦，就是良姻？」龐襄道：「官尊則為顯宦，顯宦之女，門楣榮耀，則為良姻。人人皆知，難道兄轉不知？」　　雙星聽了大笑道：「兄所論者，皆一時之淺見耳。若說官尊則為顯宦，倘一日罷官降職，則宦不顯矣。宦不顯而門楣冷落，則其女之姻，良乎不良乎？」龐襄道：「若據兄這等思前想後，說起來，則是天下再無良姻矣。」雙星道：「怎麼沒有？所謂良姻者，其女出‘周南之遺’，住河洲之上﹔關雎賦性，窈窕為容﹔百兩迎來，三星會合﹔無論宜室宜家，有鼓鐘琴瑟之樂。即不幸而貧賤，糟糠亦畫春山之眉而樂飢，賦同心之句而偕老，必不以夫子偃蹇，而失舉案之禮，必不以時事坎坷，而乖唱隨之情。此方無愧於倫常，而謂之佳偶也。」　　龐襄聽了，也笑道：「兄想頭到也想得妙，議論到也議得奇，若執定這個想頭議論去娶親，祇怕今生今世娶不成了。」雙星道：「這是為何？」龐襄道：「孟光雖賢卻非絕色，西施縱美豈是淑人？若要兼而有之，那裏去尋？」雙星道：「兄不要看得天地獃了，世界小了。天地既生了我一個雙不夜，世界中便自有一個才美兼全的佳人與我雙不夜作配。況我雙不夜胸中又讀了幾卷詩書，筆下又寫得出幾篇文字，兩隻眼睛，又認得出妍媸好歹，怎肯匆匆草草，娶一個語言無味，面目可憎的醜婦，朝夕與之相對？況小弟又不老，便再遲三五年也不妨。兄不要替小弟擔憂著急。」　　龐襄見說不入，祇得別了，報知雙夫人道：「我看令郎之意，功名他所自有，富貴二字全不在他心上。今與媒人議親，叫他不要論門楣高下，祇須訪求一個絕色女子，與令郎自相中意，方纔得能成事。若祇管泛泛撮合，斷然無用。」雙夫人聽了，點頭道是。遂分付媒人各處去求絕色。　　過不得數日，眾媒人果東家去訪西家去尋，果張家李家尋訪了十數家出類拔萃的標緻女子，情願與人相看，不怕人不中意。故雙夫人又著人請了龐襄來，央他攛掇雙星各家去看。雙星知是母命，祇得勉強同著龐襄各家去看。龐襄看了，見都是十六、七、八歲的女子，生得烏頭綠鬢，粉白脂紅，早魂都銷盡，以為雙星造化，必然中意。不期雙星看了這個嫌肥，那個憎瘦，不厭其太赤，就怪其太白，並無一人看得入眼，竟都回覆了來家。　　龐襄不禁急起來，說道：「不夜兄，莫怪小弟說，這些女子，夭夭如桃，盈盈似柳，即較之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也自顧不減，為何不夜兄竟視之如閒花野草，略不注目凝盼，無乃矯之太過，近於不情乎？」雙星道：「兄非情中人，如何知情之淺深？所謂矯情者，事關利害，又屬眾目觀望，故不得不矯喜為怒，以鎮定人心。至於好惡之情，出之性命，怎生矯得？」龐襄道：「吾兄既非矯情，難道這些嬌麗女子，小弟都看得青黃無主﹔而仁兄獨如司空見慣，而無一人中意，豈盡看得不美耶？」雙星道：「有女如玉，怎說不美。美固美矣，但可惜眉目間無詠雪的才情，吟風的韻度，故少遜一籌，不足定人之情耳。」　　龐襄道：「小弟祇以為兄全看得不美，則無可奈何。既稱美矣，則姿容是實，那些才情韻度，俱屬渺茫，怎肯捨去真人物，而轉捕風捉影，去求那些虛應之故事，以缺宗嗣大倫，而失慈母之望，豈仁兄大孝之所出？莫若勉結絲蘿，以完夫妻之案。」雙星道：「仁兄見教，自是良言。但不知夫妻之倫，卻與君臣父子不同。」龐襄道：「且請教有何不同？」　　雙星道：「君臣父子之倫，出乎性者也，性中祇一忠孝盡之矣。若夫妻和合，則性而兼情者也。性一兼情，則情生情滅，情淺情深，無所不至，而人皆不能自主。必遇魂銷心醉之人，滿其所望，方一定而不移。若稍有絲忽不甘，未免終留一隙。小弟若委曲此心，苟且婚姻，而強從台教，即終身無所遇，而琴瑟靜好之情，尚未免歉然。倘僥倖而再逢道蘊、左嬪之人於江皋，卻如何發付？慾不愛，則情動於中，豈能自制﹔若貪後棄前，薄幸何辭？不識此時，仁兄將何教我？」　　龐襄道：「意外忽逢才美，此亦必無之事。設或有之，即推阿嬌之例，貯之金屋，亦未為不可。」雙星笑道：「兄何看得金屋太重，而才美女子之甚輕耶？倘三生有幸，得遇道蘊、左嬪其人者，則性命可以不有，富貴可以全捐。雖置香奩首座以待之，猶恐薄書生無才，不褻於歸，奈何言及‘金屋’？‘金屋’不過貯美人之地，何敢辱我才慧之淑媛？吾兄不知有海，故見水即驚耳。」龐襄道：「小弟固不足論，但思才美為虛名虛譽，非實有輕重短長之可衡量。桃花紅得可憐，梨花白得可愛，不知仁兄以何為海，以何為水？」雙星道：「吾亦不自知孰為輕重，孰為短長，但憑吾情以為衡量耳。」龐襄道：「這又是奇談了。且請教吾兄之情，何以衡量？」　　雙星道：「吾之情，自有吾情之生滅淺深。吾情若見桃花之紅而動，得桃花之紅而即定，則吾以桃紅為海，而終身願與俗老矣。吾情若見梨花之白而不動，即得梨花之白而亦不定，則吾以梨花為水，雖一時亦不願與之同心矣。今蒙眾媒引見，諸女子雖盡是二八佳人，翠眉蟬鬢，然覿面相親，奈吾情不動何？吾情既不為其人而動，則其人必非吾定情之人。實與兄說吧，小弟若不遇定情之人，情願一世孤單，決不肯自棄我雙不夜之少年才美，擁脂粉而在衾裯中做聾聵人，虛度此生也。此弟素心也，承兄雅愛諄諄，弟非敢拒逆，奈吾情如此，故不得不直直披露，望吾兄諒之。」　　龐襄聽了，驚以為奇。知不可強，遂別去，回覆了雙夫人。雙夫人無可奈何，祇得又因循下了。正是：　　紛絲糾結費經綸，野馬狂奔豈易馴。　　情到不堪寧貼處，必須尋個定情人。　　過了些時，雙夫人終放心不下，因又與雙星說道：「人生在世，惟婚宦二事最為要緊，功名尚不妨遲早，惟此室家，乃少年必不可緩之事。你若祇管悠悠忽忽，教我如何放得心下。」雙星聽了，沉吟半晌道：「既是母親如此著急，孩兒也說不得了，祇得要上心去尋一個媳婦來，侍奉母親了。」雙夫人聽了，方纔歡喜道：「你若肯自去尋親，免得我東西求人，更覺快心。況央人尋來之親，皆不中你之意，但不知你要在那裏去尋？」雙星道：「這雙流縣裏，料想求不出，這成都府中，懸斷也未便有。孩兒祇得信步而去，或者天緣有在，突然相遇，也不可知，那裏定得地方？卻喜兄弟在母親膝下，可以代孩兒侍奉，故孩兒得以安心前去。　　雙夫人道：「我在家中，你不須記掛。但你此去，須要認真了展轉反側的念頭，先做完了好逑的題目，切莫要又為朋友詩酒留連，樂而忘返。」雙星道：「孩兒怎敢。」　　雙夫人又說道：「我兒此去，所求所遇，雖限不得地方，然出門的道路，或山或水，亦必先定所向往，須與娘說明，使娘倚閭有方耳。」雙星道：「孩兒此去，心下雖為婚姻，然婚姻二字，見人卻說不出口，祇好以遊學為名。竊見文章氣運，閨秀風流，莫不勝於東南一帶。孩兒今去，須由廣而閩，由閩而浙，以及大江以南，細細去流覽那山川花柳之妙。孩兒想地靈人傑，此中定有所遇。」　　雙夫人聽見兒子說得井井鑿鑿，知非孟浪之遊，十分歡喜。遂收拾冬裘夏葛，俱密縫針線，以明慈母之愛。到臨行時，又忽想起來，取了一本父親的舊同門錄，與他道：「你父親的同年故舊，天下皆有，雖喪亡過多，或尚有存者。所到之處，將同門錄一查自知，設使遇見，可去拜拜，雖不望他破格垂青，便小小做個地主，也強似客寓。」雙星道：「世態人情，這個那裏望得。」雙夫人道：「雖說如此，也不可一例抹殺。我還依稀記得，你父親有個最相厚的同年，曾要過繼你為子，又要將女兒招你為婿，彼時說得十分親切。自從你父親亡後，到今十四、五年，我昏懂懂的，連那同年的姓名都記憶不起了。今日說來，雖都是夢話，然你父親的行事，你為子的，也不可不知。」雙星俱一一領受在心。　　雙夫人遂打點盤纏，並土儀禮物，以為行李之備。又叫人整治酒肴，命雙辰與哥哥送行·又撿了一個上好出行的日子，雙星拜辭了母親，又與兄弟拜別，因說道：「愚兄出門遊學，負笈東南，也祇為急於纘述前業，光榮門第，故負不孝之名，遠違膝下。望賢弟在家，母親處早晚慇懃承顏侍奉，使我前去心安。賢弟學業，亦不可怠惰。大約愚兄此去三年，學業稍成，即回家與賢弟聚首矣。」說完，使書童青雲、野鶴，挑了琴劍書箱，鋪程行李，出門而去。　　雙夫人送至大門，依依不捨。雙辰直送到二十里外，方纔分手，含淚歸家。雙星登臨大路而行。　　正是：　　琴劍溯朗促去裝，不辭辛苦到他鄉。　　盡疑負笈求師友，誰道河洲荇菜忙。　　雙星上了大路，青雲挑了琴劍書箱，野鶴負了行囊衾枕，三人逢山過山，遇水涉水。雙星又不巴家趕路，又不晝夜奔馳，無非是尋香覓味，觸景生情，故此在路也不計日月，有佳處即便停留。或登高舒嘯，或臨流賦詩。或途中連宵僧舍，或入城竟日朱門。遇花賞花，見柳看柳。又且身邊盤費充囊，故此逢州過府，穿縣遊村，畢竟要留連幾日，尋消問息一番，方纔起行。　　早過了廣東，又過了福建，雖見過名山大川，接見了許多名人韻士，隱逸高人，也就見了些遊春士女，喬扮嬌娃，然並不見一個出奇拔類的女子，心下不覺駭然道：「我這些時尋訪，可謂盡心竭力，然並不見有一屬目之人，與吾鄉何異？若祇如此訪求，即尋遍天涯，窮年累月，老死道途，終難邀淑女之憐，豈不是水中撈月，如之奈何？」想到此際，一時不覺興致索然，怏怏不快。　　因又想道：「說便是如此說，想便是如此想，然我既具此苦心，豈可半途隳念，少不得水到成渠，決不使我空來虛往。況且從來閨秀，閨閫藏嬌，尚恐春光透泄，豈在郊原岑隰之間，可遇而得也。」因又想道：「古稱西子而遇范伯，豈又是空言耶？還是我心不堅耳。」於是又勇往而前。　　正是：　　天臺有路接藍橋，多少紅絲繫鳳簫。　　尋到關雎洲渚上，管教琴瑟賦桃夭。　　雙星主僕三人，在路上不止一日，早入了浙境。又行了數日，雙星見山明水秀，人物秀雅，與他處不同，不勝大喜。因著野鶴、青雲歇下行囊，尋問土人。　　二人去了半晌，來說道：「此乃浙江山陰會稽地方，到紹興府不遠了。」雙星聽了大喜道：「吾聞會稽諸暨、蘭亭、禹穴、子陵釣臺、苧蘿若耶、曹娥勝跡，皆聚於此。雖是人亡代謝，年遠無徵，然必有基址可存。我今至此，豈可不流覽一番，以留佳話。」祇因這一番流覽，有分教：溪邊釣叟說出前緣，蘭室名姝重提往事。　　不知雙星所遇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負笈探奇不憚山山還水水　逢人話舊忽驚妹妹拜哥哥

　　詞云：　　隨地求才，逢花問色，一才一色何曾得。無端說出舊行藏，忽然透出真消息。　　他但聞名，我原不識，這番相見真難測。莫驚莫怪英疑猜，大都還是紅絲力。　　　〈踏莎行〉　　雙星一路來，因奉母命，將父親的同門錄帶在囊中，遂到處查訪幾個年家去拜望。誰知人情世態，十分冷淡，最殷勤的款留一茶一飯足矣，還有推事故不相見的。雙星付之一笑。及到了山陰會稽地方，不勝歡喜，要去遊覽一番。遂不問年家，竟叫青雲、野朗去尋下處。　　二人去尋了半日，沒有潔淨的所在，祇有一個古寺，二人遂走進寺中，尋見寺僧說知。寺僧聽見二人說是四川雙侍郎的公子，今來遊學，要借寺中歇宿，便不敢怠慢，連忙應承。隨即穿了袈裟，帶上毘盧大帽，走出山門，躬身迎接道：「山僧不知公子遠來，有失迎迓勿罪。」遂一路迎請雙星入去。　　雙星到了山門，細看匾額上是惠度禪林。到了大殿，先參禮如來，然後與寺僧相見。相見過，因說道：「學生巴蜀，特慕西陵遺跡，不辭遠涉而來，一時未得地主，特造上剎，欲賃求半榻以容膝，房金如例。」寺僧連忙打恭道：「公子乃名流紳裔，為愛清幽，探奇尋趣，真文人高雅之懷。小僧自愧年深蕭寺，傾圮頹垣，不堪以榻陳蕃。既蒙公子不棄，小僧敢不領命。」　　不一時，送上茶來。雙星因問道：「老師法號，敢求見教。」寺僧道：「小僧法名靜遠。」雙星道：「原來是靜老師。」因又問道：「方纔學生步臨溪口，適見此山青巒秀色，環繞寺門，不知此山何名？此寺起於何代？乞靜老師指示。」靜遠道：「此山舊名剡山。相傳秦始皇東遊時，望見此中有王氣，因鑿斷以泄地脈，後又改名鹿胎山。」雙星道：「既名剡山，為何又名鹿胎？寺名惠度，又是何義？」靜遠道：「有個緣故。此寺乃小僧二百四十六代先師所建，當時先師姓陳，名惠度，中年棄文就武。一日獵於此山，適見一鹿走過，先師彎弓射中鹿腹。不期此鹿腹中有孕，被箭傷胎，逃入山中，產了小鹿。先師不捨，趕入山追尋，祇見那母鹿見有人來，忽作悲鳴之狀。先師走至鹿所，不去驚他，那母鹿見小鹿受傷，將舌舔小鹿傷處。不期小鹿傷重，隨舔而死。那母鹿見了，哀叫悲號，亦即跳死。先師見了，不勝追悔，遂將二鹿埋葬，隨即披剃為僧，一心向佛，後來成了正果。因建此寺，遂名惠度寺。」雙星道：「原來有這些出處。」　　遂又問這些遠近古跡，靜遠俱對答如流。雙星大喜，因想道：「果然浙人出言不俗，緇流亦是如此。」靜遠遂起身邀公子委委曲曲，到三間雪洞般的小禪房中來。雙星進去一看，果然幽雅潔淨，床帳俱全。因笑對靜遠道：「學生今日得一佛印矣。」靜遠笑道：「公子實過坡公，小僧不敢居也。」青雲、野鶴因將行李安頓，自出去了。　　不一時，小沙彌送上茶點，靜遠與雙公子二人談得甚是投機，雙星歡然住下歇宿不題。　　到了次日，雙星著野鶴看守行李，自帶了青雲，終日到那行雲流水，曲徑郊原，恣意去領略那山水趣味。　　忽一日行到千岩競秀、萬塹爭流、古木參天之處，忽見一帶居民，在山環水抱之中，十分得地。雙星入去，見村落茂盛，又見往來之人，徐行緩步，舉動斯文，不勝稱羨。暗想道：「此處必人傑地靈，不然，亦有隱逸高士在內。」因問里人道：「借問老哥，此處是甚麼地方？」那人道：「這位相公，想是別處人，到此遊覽古跡的了。此處地名‘筆花墅’，內有‘夢筆橋’，相傳是江淹的古跡，故此為名。內有王羲之的‘墨池’，范仲淹的‘清白堂’，又有‘越王臺’、‘蓬萊閣’、‘曹娥碑’、‘嚴光墓’，還有許多的勝跡，一時也說不盡，相公就在這邊住上整年，也是不厭的。」雙星聽見這人說出許多名勝的所在，不勝大喜，遂同青雲慢慢的依著曲徑，沿著小河而來。　　正是：　　關關雎鳩在河洲，草草花花盡好逑。　　天意不知何所在，忽牽一縷到溪頭。　　卻說這地方，有一大老，姓江名章，字鑒湖，是江淹二十代的玄孫，祖居於此。這江章少年登第，為官二十餘年，曾做過少師。他因子嗣艱難，宦途無興。江章又慮官高多險，急流勇退。到了四十七歲上，遂乞休致仕，同夫人山氏回家，優遊林下，要算做一位明哲保身之人了。　　在朝為宮時，山氏夫人一夜忽得一夢，夢入天宮，仙女賜珠一粒，江夫人拜而受之，因而有孕。到了十月滿足，江夫人生下一個女兒。使侍妾報知老爺，江章大喜。因夫人夢得珠而生，遂取名蕊珠，欲比花蕊夫人之才色。這蕊珠小姐到了六、七歲時，容光如洗，聰慧非凡。江章夫妻，視為掌上之珠，與兒子一般，竟不作女兒看待。後歸，閒居林下，便終日教訓女兒為事。　　這蕊珠小姐，一教即知。到了十一、二歲，連文章俱做得可觀，至於詩詞，出口皆有驚人之句。江章對夫人常說道：「若當今開女科試才，我孩兒必取狀元，惜乎非是男兒。」江夫人道：「有女如此，生男也未必勝他。」這蕊珠小姐十三歲，長成得異樣嬌姿，風流堪畫。江章見他長成，每每留心擇婿，必欲得才子配之方快。然一時不能有中意之人，就有縉紳之家，聞知他蕊珠小姐才多貌美，往往央媒求聘，江章見人家子弟，不過是膏粱紈袴之流，俱不肯應承。　　這年蕊珠小姐已十四歲了，真是工容俱備，德性幽閒。江章、夫人愛他，遂將那萬卉園中拂雲樓收拾與小姐為臥室。又見他喜於書史，遂將各種書籍堆積其中。因此，樓上有看不盡的詩書，園中有玩不了的景致。又有兩個侍妾，一名若霞，一名彩雲，各有姿色，惟彩雲為最，蕊珠小姐甚是喜他。小姐在這拂雲樓上，終日吟哦弄筆，到了繡倦時，便同彩雲、若霞下樓進園看花玩柳，見景即便題詩，故此園亭四壁，俱有小姐的題詠在上。這蕊珠小姐，真是綺羅隊裏，錦繡叢中長成過日，受盡了人間洞府之福，享盡了宰相人家之榮，若不是神仙天眷，也消受不起。　　且說這日江章閒暇無事，帶領小童，到了蘭渚之上，綠柳垂蔭之下，靈圯橋邊，看那湍流不息。小童忙將繡墩放下，請江章坐了，取過絲綸，釣魚為樂。恰好這日雙星帶著青雲，依著曲徑盤旋。又沿著小河，看那涓涓逝水。走到靈圯橋，忽見一個老者坐著，手執絲綸，端然不動。雙星立在旁邊，細細將那老兒一看，祇見那老者：　　半垂白髮半烏頭，自是公卿學隱流。　　除去桐江兼渭水，有誰能具此綸鉤。　　雙星看了，不免駭然驚喜道：「此老相貌不凡，形容蒼古，必是一位用世之大隱君子，不可錯過。」因將巾幘衣服一整，緩步上前，到了這老者身後，低低說道：「老先生釣鰲巨手，為何移情於此巨口之細鱗，無亦仿蹈海之遺意乎？」　　那老者看見水中微動，有魚戲鉤，正在出神之際，忽聽見有人與他說話，忙抬頭一看，祇見是一個儒雅翩翩少年秀士，再將他細細看來，但見：　　亭亭落落又翩翩，貌近風流文近顛。　　若問少年誰得似，依稀張緒是當年。　　老者看見他人物秀美，出口不俗，行動安詳，不勝起敬，因放下絲綸，與他施禮。禮畢，即命小童移過小杌，請他坐下，笑著說道：「老夫年邁，已破浮雲。今日午夢初回，借此適意，然意不在得魚耳，何敢當足下過譽？」雙星道：「魚愛香餌，人貪厚爵。今老先生看透機關，借此遊戲，非高蹈而何？」江章笑道：「這種機關，祇可在功成名遂之後而為。吾觀足下，英英俊顏，前程遠大，因何不事芸窗，奔走道路，且負劍攜琴，而放誕於山水之間，不知何故？然而足下聲音非東南吉士，家鄉姓名，乞細一言，萬勿隱晦。」　　雙星見問，忙打一恭道：「小子雙星，祖籍西川。先君官拜春卿，不幸早逝。幼失庭趨，自愧才疏學陋，雖拾一芹，卻恨偏隅乏友，磋琢無人，故負笈東南，尋師問難，寸光虛度，今年十九矣。」那老者聽見雙星說出姓名家鄉，不覺大驚道：「這等說來，莫非令尊台諱佳文麼？」雙星忙應道：「正是。」那老者聽了大喜，忙捻著白鬚笑嘻嘻說道：「大奇，大奇，我還疑是誰家美少年，原來就是我雙同年結義之子。十餘年來，音信杳然。我祇認大海萍蹤，無處可覓，不期今日無心恰恰遇著，真是奇逢了。」雙星聽了，也驚喜道：「先君棄世太早，小侄年幼，向日通家世誼，漠然不知。不知老年伯，是何台鼎？敢乞示明，以便登堂展拜。」　　那老者道：「老夫姓江名章，字鑒湖，祖居於此。向年公車燕地，已落孫山，不欲來家，遂筑室於香山，潛心肄業，得遇令先尊，同志揣摹，抵足連宵，風雨無間。又蒙不棄，八拜訂交，情真手足。幸喜下年春榜，我二人皆得高標。在京同官數載，朝夕盤桓。這年育麟賢侄，同官慶賀，老夫亦在其中。因令堂夢太白入懷，故命名為星。將及三周，又蒙令先尊念我無子，又使汝拜我老夫妻為義父母。朝夕不離，祇思久聚。誰知天道不常，一旦令先尊變故，煢煢子母無依，老夫力助令堂與賢侄扶柩回蜀。我又在京濫職有年，以至少師。因思榮華易散，過隙白駒，祇管戀此烏紗，終無底止。又因後人無繼，祇得懇恩賜歸，消閒物外，又已是數年餘矣。每每思及賢母子，祇因關山杳遠，無便飛鴻，遂失存問。不期吾子少年，成立如斯，真可喜也。然既博青衫，則功名有待，也不必過急。尋師問學，雖亦賢者所為，然遠涉荊湘，朝南暮北，與其尋不識面之師，又不如日近聖賢以圖豁然通貫。今吾子少年簡練，想已久賦桃夭，獲麟振趾，不待言矣。祇不知令尊堂老年嫂別來近日如何？家事如何？還記得臨別時，尚有幼子，今又如何？可為我細言。　　雙星聽了這番始末緣由，不勝感歎道：「原來老伯如此施恩，愚侄一向竟如生於雲霧。蒙問，家慈健飯，託庇粗安。先君宦囊涼薄，然亦無告於人。小侄年雖及壯，實未曾諧琴瑟之歡，意欲有待也。舍弟今亦長成矣。」江章道：「少年室家，人所不免。吾子有待之說，又是何意？」雙星道：「小侄不過望成名耳，故此磋跎，非有他見也。」江章聽了大喜道：「既吾子著意求名，則前程不可知矣。但同是一學，亦不必遠行，且同到我家，與你朝夕討論如何？」雙星道：「得蒙大人肯授心傳，小子實出萬幸。」江章遂攜了雙星，緩步而歸。　　正是：　　出門原為覓奇緣，驀忽相逢是偶然。　　盡道歡然逢故舊，誰知恰是赤繩牽。　　江章一路說說笑笑，同著雙星到家。走至廳中，雙星便要請拜見，江章止住，遂帶了雙星同入後堂，來見夫人道：「你一向思念雙家元哥，不期今日忽來此相遇。」夫人聽了又驚又喜道：「我那雙元哥在那裏？」江章因指著雙星道：「這不是。」江夫人忙定睛再看道：「想起當時，元哥還在懷抱，繼名於我。別後數年，不期長成得如此俊秀，我竟認不得了。今日不期而會，真可喜也。」雙星見江老夫妻叫出他的乳名來，知是真情，連忙叫人鋪下紅氈，請二人上坐，雙星納頭八拜道：「雙星不肖，自幼迷失前緣，今日得蒙二大人指明方知。不獨年誼，又蒙結義撫養為子，恩深義重，竟未展晨昏之報，罪若丘山矣！望二大人恕之。」江章與夫人聽了大喜，即著人整治酒肴，與雙公子洗塵。　　雙星因問道：「不知二大人膝下，近日是誰侍奉？」江章道：「我自從別來，並未生子。還是在京過繼你這一年，生了一個小女，幸已長成，朝夕相依，到也頗不寂寞。」雙星道：「原來有個妹妹承歡，則辨弦詠雪，自不減斑衣了。」江章微笑道：「他人面前，不便直言，今對不夜，自家兄妹，怎好為客套之言。你妹子聰慧多才，實實可以娛我夫妻之老。」雙星道：「賢妹仙苑明珠，自不同於凡品。」江夫人因接著說道：「既是自家兄妹，何不喚出來拜見哥哥。」江章道：「拜見是免不得的。趁今日無事，就著人喚出來拜見拜見也好。」　　江夫人因喚過侍妾彩雲來，說道：「你去拂雲樓，請了小姐出來，與雙公子相見。若小姐不願來，你可說雙公子是自幼過繼老爺為子的，與小姐有兄妹之分，應該相見的。」　　彩雲領命，連忙走上拂雲樓來，笑嘻嘻的說道：「夫人有命，叫賤妾來請小姐出去，與雙公子相見。」蕊珠小姐聽了，連忙問道：「這雙公子是誰，為何要我去見他？」彩雲道：「這個雙公子是四川人，還是當初老爺夫人在京作官時，與雙侍郎老爺有八拜之交，雙侍郎生了這公子，我老爺夫人愛他，遂繼名在老爺夫人名下。後來公子的父親死了，雙公子止得三歲，同他母親回家，一向也不曉得了，今日老爺偶然在外閒行，不期而遇，說起緣故，請了來家。雙公子拜見過老爺夫人了。這雙公子一表非俗，竟象個女兒般標緻，小姐見時，還認他是個女兒哩。」小姐聽了，半晌道：「原來是他，老爺夫人也時常說他不知如何了。祇是他一個生人，怎好去相見？」彩雲道：「夫人原說道，他是從小時拜認為子的，與小姐是兄妹一般，不妨相見。如今考爺夫人坐著立等，請小姐出去拜見。」　　小姐聽了，見不能推辭，祇得走近妝臺前，勻梳髮鬢，暗畫雙娥，釵分左右，金鳳當頭。此時初夏的光景，小姐穿著一件柳芽織錦縐紗團花衫兒，外罩了一件玄色堆花比甲，羅裙八幅，又束著五色絲絛，上結著佩環，腳下穿著練白縐紗繡成荷花瓣兒的一雙膝褲，微微露出一點紅鞋。於是輕移蓮步，彩雲、若霞在前引導，不一時走近屏門之後，彩雲先走出來，對老爺夫人說道：「小姐請來也。」　　此時雙星久已聽見夫人著侍妾去請小姐出來相見，心中也祇道還是向日看見過的這些女子一樣，全不動念。正坐著與夫人說些家事，忽見侍妾走來說小姐來也，雙星忙抬頭一看。祇見小姐尚未走出，早覺得一陣香風，暗暗的送來。又聽見環佩叮噹，那小姐輕雲冉冉的，走出廳來。雙星將小姐定睛一看，祇見這小姐生得：　　花不肥，柳不瘦，別樣身材。珠生輝，玉生潤，異人顏色。眉梢橫淡墨，厭春山之太媚﹔眼角湛文星，笑秋水之無神。體輕盈，而金蓮蹙蹙展花箋﹔指纖長，而玉筍尖尖籠彩筆。髮縮莊老漆園之烏雲，膚凝學士玉堂之白雪。脂粉全消，獨存閨閣之儒風﹔詩書久見，時吐才人之文氣。錦心藏美，分明是綠鬢佳人﹔彤管生花，孰敢認紅顏女子。　　雙星忽看見蕊珠小姐如天仙一般走近前來，驚得神魂酥蕩，魄走心馳。暗忖道：「怎的他家有此絕色佳人。」忙立起身來迎接。那小姐先走到父母面前，道了萬福。夫人因指著雙星說道：「這就是我時常所說繼名於我的雙家元哥了。」小姐祇得粉臉低垂，俏身移動，遂在下手立著。雙星連忙謙遜說：「愚兄巴中遠人，賢妹瑤臺仙子，閬苑名姝，本不當趨近。今蒙義父母二大人敘出親情，容雙星以子禮拜見矣。因於賢妹關手足之誼，故不識進退，敢有一拜。」蕊珠小姐低低說道：「小妹閨娃陋質，今日得識長兄，妹之幸也，應當拜識。」二人對拜了四拜。　　拜罷，蕊珠小姐就退坐於夫人之旁。雙星此時，心猿意馬，已奔馳不定。欲待尋些言語與小姐交談，卻又奈江老夫妻坐在面前，不敢輕於啟齒，然一片神情已沾戀在蕊珠小姐身上，不暇他顧。江老夫妻又不住的問長問短，雙星口雖答應，祇覺說得沒頭沒緒。蕊珠小姐初見雙星亭亭皎皎，真可稱玉樹臨風，也不禁注目偷看。及坐了半晌，又見雙星出神在己，輾轉徬徨。恐其舉止失措，露出像來，後便難於相見，遂低低的辭了夫人，依舊帶著彩雲、若霞而去。雙星遠遠望見，又不敢留，又不敢送，竟癡獃在椅上，一聲不做。　　江老見女兒去了，方又說道：「小女且是一個女子，卻喜得留心書史，寓意詩詞，大有男子之風，故我老夫妻竟忘情於子。」雙星因讚道：「千秋祇慕中郎女，百世誰思伯道兒。蕊珠賢妹且無論班姬儒雅，道蘊才情，祇望其林下丰神，世間那更有此寧馨？則二大人之箕裘，又出尋常外矣。」正說不了，家人移桌，擺上酒肴，三人同席而飲。飲完，江章就著人同青雲到惠度寺取回行李，又著人打掃東書院，與雙星安歇做房。雙星到晚，方辭了二人，歸到東書院而來。祇因這一住，有分教：無限春愁愁不了，一腔幽恨恨難窮。不知雙星果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江少師認義兒引賊入室　珠小姐索和詩掩耳盜鈴

　　詞云：　　有女繼兒承子舍，何如徑入東床，若叫暗暗搗玄霜，依然乘彩鳳，到底飲瓊漿。　　才色從來連性命，況於才色當場。怎叫兩下不思量，情窺皆冷眼，私繫是癡腸。　　　〈臨江仙〉　　話說雙星在江少師內廳喫完酒，江章叫人送在東書院歇宿，雖也有些酒意，卻心下喜歡，全不覺醉。因暗想道：我出門時曾許下母親，尋一個有才有色的媳婦回來，以為蘋蘩井臼之勞，誰知由廣及閩，走了一二千里的道路，並不遇一眉一目，縱有誇張佳麗，亦不過在脂粉中逞顏色，何堪作閨中之樂。我祇愁無以復母親之命，誰知行到浙江，無意中忽逢江老夫妻，親親切切認我為子，竟在深閨中，喚出女兒來，拜我為兄。來見面時，我還認做尋常女子，了不關心。及見面時，誰知竟是一個賽王嬙、誇西子的絕代佳人。突然相見，不曾打點的耳目精神，又因二老在坐，祇驚得青黃無主，竟不曾看得象心象意，又不曾說幾句關情的言語，以致慇懃。但默默坐了一霎，就入去了，竟撇下一天風韻，叫我無聊無賴。欲待相親，卻又匆匆草草，無計相親﹔欲放下，卻又繫肚牽腸，放他不下。這才是我前日在家對人說的定情之人也。人便僥倖有了，但不知還是定我之情，還是索我之命。　　因坐在床上，塌伏著枕頭兒細想。因想道：「若沒有可意之人，縱紅成群，綠作隊，日夕相親，卻也無用。今既遇了此天生的尤物，且莫說無心相遇，信乎有緣﹔即使赤繩不繫，玉鏡難歸，也要去展一番崑崙之妙手，以見吾鍾情之不苟，便死也甘心。況江老夫妻愛我不啻親生，才入室，坐席尚未暖，早急呼妹妹以拜哥哥，略不避嫌疑，則此中徑路，豈不留一線。即蕊珠小姐相見時，羞縮固所不免，然羞縮中別有將迎也。非一味不近人情，或者展轉反側中，尚可少致慇懃耳。我之初意，雖蒙江老故舊美情，苦苦相留，然非我四海求凰之本念，尚不欲久淹留於此。今既文君咫尺，再僕僕天涯，則非算矣。祇得聊居子舍，長望東牆，再看機緣，以為進止。」想到快心，遂不覺沉沉睡去。　　正是：　　藍橋莫道無尋處，且喜天臺有路通。　　若肯沿溪苦求覓，桃花流水在其中。　　由了次日，雙星一覺醒來，早已紅日照於東窗之上。恐怕親誼疏冷，忙忙梳洗了，即整衣，竟入內室來問安。江章夫妻一向孤獨慣了，定省之禮，久已不望。今忽見雙星象親兒子的一般，走進來問安，不禁滿心歡喜。因留他坐了，說道：「你父親與我是同年好友，你實實是我年家子侄，原該以伯侄稱呼，但當時曾過繼了一番，又不是年伯年侄，竟是父子了。今既相逢，我留你在此，這名分必先正了，然後便於稱呼。」雙星聽了，暗暗想道：「若認年家伯侄，便不便入內。」因朗朗答應淳：「年家伯侄，與過繼父子，雖也相去不遠，然先君生前既已有拜義之命，今於死後如何敢違而更改。孩兒相見茫茫者，苦於不知也，今既剖明，違親之命為不孝，忘二大人之思為不義，似乎不可。望二大人仍置孩兒子膝下，則大人與先君當日一番舉動，不為虛哄一時也。　　江章夫妻聽了，大喜不勝道：「我二人雖久矣甘心無子，然無子終不若有一子點綴目前之為快。今見不夜，我不敢執前議苦強者，恐不夜立身揚名以顯親別有志耳。」雙星道：「此固大人成全孩兒孝親之厚道，但孩兒想來，此事原兩不相傷。二大人欲孩兒認義者，不過欲孩兒在膝下應子舍之故事耳，非圖孩兒異日拾金紫以增榮也。況孩兒不肖，未必便能上達，即有寸進，仍歸之先君，則名報先君於終天，而身侍二大人於朝夕，名實兩全，或亦未為不可也。不識二大人以為何如？」　　江章聽了，愈加歡喜道：「妙論，妙論，分別的快暢。竟以父子稱呼，祇不改姓便了。」因叫許多家人僕婦，俱來拜見雙公子。因分付道：「這雙公子，今已結義我為父、夫人為母、小姐為兄妹，以後祇稱大相公，不可作外人看待。」眾家人僕婦拜見過，俱領命散去。　　正是：　　昨日還為陌路人，今朝忽爾一家親。　　相逢祇要機緣巧，誰是誰非莫認真。　　雙星自在江家認了父子，使出入無人禁止，雖住在東院，以讀書為名，卻一心祇思量著蕊珠小姐，要再見一面。料想小姐不肯出來，自家又沒本事開口請見，祇借著問安名，朝夕間走到夫人室內來，希圖偶遇。不期住了月餘，安過數十次，次次皆蒙夫人留茶，留點心，留著說閒話，他東張西望，祇不見小姐的影兒。不獨小姐不見，連前番小姐的侍妾彩雲影兒也不見，心下十分驚怪，又不敢問人，惟悶悶而已。　　你道為何不見？原來小姐住的這拂雲樓，正在夫人的臥房東首，因夫人的臥房牆高屋大，緊緊遮住，故看不見。若要進去，祇要從夫人臥房後一個小小的雙扇門兒入去，方纔走得到小姐樓上。小姐一向原也到夫人房裏來，問候父母之安，因夫人愛惜他，怕他朝夕間，拘拘的走來走去辛苦，故回了他不許來。惟到初一、十五日，江章與夫人到佛樓上燒香拜佛，方許小姐就近問候。故此夫人臥房中也來得稀少，惟有事要見，有話要說，方纔走來。若是無事，便祇在拂雲樓上看書做詩耍子，並看園中花卉，及賞玩各種古董而已，絕不輕易為人窺見。雙星那裏曉得這些緣故，祇道是有意避他，故私心揣摹著急。不知人生大慾男女一般，縱是窈窕淑女，亦未有不慮摽梅失時，而願見君子者。故蕊珠小姐，自見雙星之後，見雙星少年清俊，儒雅風流，又似乎識竅多情，也未免默默動心。雖相見時不敢久留，辭了歸閣，然心窩中已落了一片情絲，東西縹渺，卻又無因無依，不敢認真。因此坐在拂雲樓上，焚香啜茗，祇覺比往日無聊。一日看詩，忽看見：「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二句，忽然有觸，一時高興，遂拈出下句來作題目，賦了一首七言律詩道：　　烏衣巷口不容潛，王謝堂前正捲簾。　　低掠向人全不避，高飛入幕了無嫌。　　弄情疑話隔年舊，尋路喜窺今日檐。　　棲息但愁巢破損，落花飛絮又重添。　　蕊珠小姐做完了詩，自看了數遍，自覺得意，惜無人賞識，因將錦箋錄出，竟拿到夫人房裏來，要尋父親觀看。不期父親不在，房中祇有夫人，夫人看見女兒手中拿著一幅詩箋，欣欣而來，因說道：「今日想是我兒又得了佳句，要尋父親看了？」小姐道：「正是此意。不知父親那裏去了？」夫人道：「你父親今早纔喫了早飯，就被相好的一輩老友拉到準提庵看梅花去了。」小姐聽見，便將詩箋放在靠窗的桌上，因與母親閒話。　　不期雙星在東書院坐得無聊，又放不下小姐，遂不禁又信步走到夫人房裏來，那裏敢指望撞見小姐。不料纔跨入房門，早看見小姐與夫人坐在裏面說話。這番喜出望外，那裏還避嫌疑，忙整整衣襟，上前與小姐施禮。小姐突然看見，迴避不及，未免慌張。夫人因笑說道：「元哥自家人，我兒那裏避得許多。」小姐無奈，祇得走遠一步，斂衽答禮。見畢，雙星因說道：「愚兄前已蒙賢妹推父母之恩，廣手足之愛，持以同氣，故敢造次唐突，非有他也。」小姐未及答，夫人早代說道：「你妹子從未見人，見人就要靦腆，非避兄也。」　　雙星一面說話，一面偷眼看那小姐。今日隨常打扮，越顯得嫵媚嬌羞，別是一種，竟看癡了。又不敢讚美一詞，祇得宛轉說道：「前聞父親盛稱賢妹佳句甚多，不知可肯惠賜一觀，以飽饞眼？」小姐道：「香奩雛語，何敢當才子大觀。」夫人因接說：「我兒，你方纔做的甚麼詩，要尋父親改削。父親既不在家，何不就請哥哥替你改削改削也好。」小姐道：「改削固好，出醜豈不羞人。」因詩箋放在窗前桌上，便要移身去取來藏過。不料雙星心明眼快，見小姐要移身，曉得桌上這幅箋紙就是他的詩稿，忙兩步走到桌邊，先取在手中，說道：「這想就是賢妹的珠玉了。」　　小姐見詩箋已落雙星之手，便不好上前去取。祇得說道：「塗鴉之醜，萬望見還。」雙星拿便拿了，還祇認作是籠中嬌鳥，彷彿人言而已，不期展開一看，尚未及細閱詩中之句，早看見蠅頭小楷，寫得如美女簪花，十分秀美，先喫一驚。再細看詩題，卻是「賦得‘似曾相識燕歸來’」。先掩卷暗想道：「此題有情有態，卻又無影無形，到也難於下筆，且看他怎生生發。」及看了起句，早已欣欣動色，再看到中聯，再看到結句，直驚得吐出舌來。因放下詩稿，復朝著蕊珠小姐，深深一揖道：「原來賢妹是千古中一個出類拔萃的才女子，愚兄雖接芳香，然芳香之佳處尚未夢見。分日若非有幸，得覽佳章，不幾當面錯過。望賢妹恕愚兄從前之肉眼，容洗心滌慮，重歸命於香奩之下。」小姐道：「閨中孩語，何敢稱才？元兄若過於獎誇，則使小妹抱慚無地矣。」　　夫人見他兄妹二人你讚我謙，十分歡喜。因對雙星說道：「你既說妹子詩好，必然深識詩中滋味，何不也做一首，與妹子看看，也顯得你不是虛誇。」雙星道：「母親分付極是，本該如此，但恨此題實是枯淡，縱有妙境，俱被賢妹道盡，叫孩兒何處去再求警拔，故惟袖手藏拙而已。」小姐聽了道：「才人詩思，如泉涌霞蒸，安可思議。元兄為此言，是笑小妹不足與言詩，故秘之也。」雙星躊躇道：「既母親有命，賢妹又如此見罪，祇得要呈醜了。」彩雲在旁聽見雙公子應承做詩，忙湊趣走到夫人後房，取了筆硯出來，將墨磨濃，送在雙公子面前。雙星因要和詩，正拿著小姐的原稿，三復細味，忽見彩雲但送筆硯，並沒詩箋，遂一時大膽竟在小姐原稿的箋後，題和了一首。題完，也不顧夫人，竟雙手要親手送與小姐道：「以鴉配鳳，乞賢妹勿哂。」小姐看見，忙叫彩雲接了來。展開一看，祇見滿紙龍蛇飛動，早已不同，再細細看去，祇見寫的是：　　步原韻奉和蕊珠仙史賢妹「賦得‘似曾相識燕歸來’」　　經年不見宛龍潛，今日乘時重入簾。　　他主我賓俱莫問，非親即故又何嫌，　　高飛欲傍拂雲棟，低舞思依浣古檐。　　祇恐呢喃驚好夢，新愁舊恨為依添。　　　愚兄雙星拜識　　小姐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見拂雲浣古等句拖泥帶水，詞外有情，不勝驚歎道：「這方是大才子凌雲之筆，小妹向來無知自負，今見大巫，應知羞而為之擱筆矣。」雙星道：「賢妹仙才，非愚兄塵凡筆墨所能彷彿萬一。這也無可奈何，但愚兄愛才有如性命，今既見賢妹閬苑仙才，瓊宮佳句，豈不視性命為尤輕！是以得隴望蜀，更有無厭之請，望賢妹慨然傾珠玉之秘笈，以飽愚兄之餓眼，則知己深思，又出親情之外矣。」小姐道：「小妹塗鴉筆墨，不過一時遊戲。有何佳句，敢存笥篋，非敢匿瑕，實無殘沈以博元兄之笑。」雙星聽見小姐推說沒有，不覺默然無語。彩雲在旁，看見小姐力回，掃了雙公子之興，因接說道：「大相公要看小姐的詩詞，何必向小姐取討？小姐縱有，也不肯輕易付與大相公，恐怕大相公笑他賣才。大相公要看不難，祇消到萬卉園中，芍藥亭、沁心堂、浣古軒，各處影壁上，都有小姐題情詠景的詩詞，只怕公子還看他不了。」　　雙星聽了方大喜，因對夫人說道：「孩兒自蒙父親母親留在膝下，有若親生，指望孩兒成名。終日坐在書房中苦讀，竟不知萬卉園中，有這許多景致。不但不知景致，連萬卉園，也不曉得在那裏。今日母親同孩兒賢妹，正閒在這裏，何不趁此領孩兒去看看？」夫人道：「正是呀，你來了這些時，果然還不曾認得。我今日無事，正好領你去走走。」遂要小姐同去。小姐道：「孩兒今日繡工未完，不得同行，乞母親哥哥見諒。」遂領著彩雲望後室去了。　　此時雙星見夫人肯同他到園中去，已是歡喜，忽又聽見要小姐同去，更十分快活。正打點到了園中，借花木風景好與小姐調笑送情，忽聽見小姐說出不肯同去，一片熱心早冷了一半。又不好強要小姐同去，祇得生擦擦硬著心腸，讓小姐去了。夫人遂帶了幾個丫鬟侍妾，引著雙星，開了小角門，往園中而入。雙星入到園中，果然好一座相府的花園，祇見：　　金谷風流去已遙，輞川詩酒記前朝。　　此中水秀山還秀，到處鶯嬌燕也嬌。　　草木叢叢皆錦繡，亭臺座座是瓊瑤。　　若非宿具神仙骨，坐臥其中福怎消？　　雙星到了園中，四下觀看，雖沁心堂、浣古軒各處，皆擺列著珍奇古玩，觸目琳琅，名人古畫，無不出奇，雙星俱不留心去看他，祇撿蕊珠小姐親筆的題詠，細細的玩誦。玩誦到得意之處，不禁眉宇間皆有喜色。因暗暗想道：「小姐一個雛年女子，貌已絕倫，又何若是之多才，真不愧才貌兼全的佳人矣。我雙星今日何福，而得能面承色笑，親炙佳章，信有緣也。」想到此處，早獃了半晌。忽聽見夫人說話，方纔驚轉神情。聽見夫人說道：「此處乃你父親藏珍玩之處，並不容人到此，祇你妹子時常在此吟哦弄筆。」　　雙星聽了，暗暗思量道：「小姐既時常到此，則他的臥房，必有一條徑路與此相通。」遂走下階頭，祇推遊賞，卻悄悄找尋。到了芍藥臺，芙蓉架，轉過了荷花亭，又上假山，周圍看這園中的景致。忽望北看去，祇見一帶碧瓦紅窗，一字兒五間大樓，垂著珠簾。雙星暗想道：「這五間大樓，想是小姐的臥房了。何不趁今日也過看看？」遂下了假山，往雪洞裏穿過去，又上了白石欄杆的一條小橋，橋下水中，紅色金魚在水面上啖水兒，見橋上有人影搖動，這些金色俱跳躍而來。雙星看見，甚覺奇異，祇不知是何緣故。雙星過了小橋，再欲前去，卻被一帶青牆隔斷。雙星見去不得，便疑這樓房是園外別人家了，遂取路而回。　　正撞著夫人身邊的小丫鬟秋菊走來。說道：「夫人請大相公回去，叫我來尋。」雙星遂跟著秋菊走回。雙星正要問他些說話，不期夫人早已自走來，說道：「我怕你路徑不熟，故來領你。」雙星又行到小橋，扶著欄杆往下看魚。因問道：「孩兒方纔在此走，為何這些魚俱望我身影爭跳？竟有個遊魚啖影之意。」夫人笑說道：「因你妹子閒了，時常到此喂養，今見人影，祇說喂他，故來討食。」雙星聽了大喜，暗暗點頭道：「原來魚知人意。」夫人忙叫人去取了許多糕餅饅頭，往下丟去，果然這些金魚都來爭食。雙星見了，甚是歡喜。看了一會，同著夫人一齊出園。回到房中，夫人又留他同喫了夜飯，方叫他歸書房歇宿。　　祇因這一回，有分教：如歌似笑，有影無形。祇不知雙星與小姐果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江小姐俏心多不吞不吐試真情　雙公子癡態發如醉如狂招訕笑

　　詞云：　　佳人祇要心兒俏，俏便思量到。從頭直算到收梢，不許情長情短忽情消。　　一時任性顛還倒，那怕旁人笑。有人點破夜還朝，方知玄霜搗盡是藍橋。　　　〈虞美人〉　　話說雙星自從遊園之後，又在夫人房裏喫了夜飯，回到書房，坐著細想：「今日得遇小姐，又得見小姐之詩，又湊著夫人之巧，命我和了一首，得入小姐之目，真僥倖也。」心下十分快活。祇可恨小姐賣乖，不肯同去遊園，又可恨園中徑路不熟，不曾尋見小姐的拂雲樓在那裏。想了半晌，忽又想道：我今日見園中各壁上的詩題，如《好鳥還春》，如《鶯啼修竹》，如《飛花落舞筵》，如《片雲何意傍琴臺》，皆是觸景寓情之作，為何當此早春，忽賦此‘似曾相識燕歸來’之句，殊無謂也。莫非以我之來無因，而又相親相近若有因，遂寓意於此題麼？若果如此，則小姐之俏心，未嘗不為我雙不夜而躊躇也。況詩中之「全不避」、「了無嫌」，分明刺我之眼饞臉涎也。雙不夜，雙不夜，你何幸而得小姐如此之垂憐也？」想來想去，想的快活，方纔就寢。　　正是：　　穿通骨髓無非想，鑽透心窩祇有思。　　想去思來思想極，美人肝膽盡皆知。　　到了次日，雙星起來，恐怕錯看了小姐題詩之意，因將小姐的原詩默記了出來，寫在一幅箋紙上，又細細觀看。越看越覺小姐命題的深意原有所屬，暗暗歡喜道：小姐祇一詩題，也不等閒虛拈。不知他那俏心兒，具有許多靈慧？我雙不夜若不參透他一二分，豈不令小姐笑我是個蠢漢？幸喜我昨日的和詩，還依稀彷彿，不十分相背。故小姐幾回吟賞，尚似無鄙薄之心。或者由此而再致一詩一詞，以邀其青盼，亦未可知也。但我想小姐少師之女，貴重若此﹔天生麗質，竊宛若此﹔彤管有煒，多才若此。莫說小姐端莊正靜，不肯為薄劣書生而動念，即使感觸春懷，亦不過筆墨中微露一絲之愛慕，如昨日之詩題是也。安能於邂逅間，即眉目勾挑，而慨然許可，以自媒自嫁哉，萬無是理也！況我雙星居此已數月矣，僅獲一見再見而已。且相見非嚴父之前，即慈母之後，又侍兒林立，卻從無處以敘寒溫。若欲將針引線，必鐵杵成針而後可。我雙不夜此時，粗心浮氣，即望玄霜搗成，是自棄也。況我奉母命而來，原為求婚，若不遇可求之人，尚可謝責。今既見蕊珠小姐絕代之人，而不知極力苦求，豈不上違母命，而下失本心哉？為今之計，惟有安心於此，長望明河，設或無緣，有死而已。但恨出門時約得限期甚近，恐母親懸念，於心不安。況我居於此，無多役遣，祇青雲一僕足矣。莫若打發野鶴歸去報知，以慰慈母之倚閭。　　思算定了，遂寫了一封家書，並取些盤纏付與野鶴，叫他回去報知。江章與夫人曉得了，因也寫下一封書，又備了幾種禮物，附去問候。野鶴俱領了。收拾在行李中，拜別而去。　　正是：　　書去緣思母，身留冀得妻。　　母妻兩相合，不問已家齊。　　雙星自打發了野鶴回家報信，遂安心在花叢中作蜂蝶，尋香覓蕊，且按下不題。　　卻說蕊珠小姐自見雙星的和詩，和得筆墨有氣，語句入情，未免三分愛慕，又加上七分憐才，因暗暗忖度道：少年讀書貴介子弟，無不翩翩。然翩翩是風流韻度，不墮入裘馬豪華，方微有可取。我故於雙公子，不敢以白眼相看。今又和詩若此，實係可兒。才貌雖美，但不知性情何如？性不定，則易更於一旦﹔情不深，則難託以終身，須細細的歷試之。使花柳如風雨之不迷，然後裸從於琴瑟未晚也。若溪頭一面，即贈皖紗，不獨才非韞玉，美失藏嬌，而宰相門楣，不幾掃地乎？　　自胸中存了一個持正之心，而面上便不露一痕容悅之像。轉是彩雲侍兒忍耐不住，屢屢向小姐說道：「小姐今年十七，年已及笄。雖是宰相人家千金小姐，又美貌多才，自應貴重，不輕許人，然亦未有不嫁者。老爺夫人雖未嘗不為小姐擇婿，卻東家辭去，西家不允，這還說是女婿看得不中意。我看這雙公子行藏舉止，實是一個少年的風流才子。既無心撞著，信有天緣。況又是年家子侄，門戶相當，就該招做東床，以完小姐終身之事。為何又結義做兒子，轉以兄妹稱呼，不知是何主意？老爺夫人既沒主意，小姐須要自家拿出主意來，早作紅絲之繫，卻作不得兒女之態，誤了終身大事。若錯過了雙公子這樣的才郎，再期求一個如雙公子的才郎，便難了。」　　蕊珠小姐見彩雲一口直說出肝膽肺腑之言，略不忌避，心下以為相合，甚是喜他。便不隱諱，亦吐心說道：「此事老爺也不是沒主意，無心擇婿。我想他留於子舍者，東床之漸也。若輕輕的一口認真，倘有不宜，則悔之晚矣。就是我初見面時，也還無意，後見其信筆和詩，才情躍躍紙上，亦未免動心。但婚姻大事，其中情節，變換甚多，不可不慮，所以蓄於心而有待。」　　彩雲道：「佳人才子，恰恰相逢，你貪我愛，諒無不合。不知小姐更有何慮？小姐若不以彩雲為外人，何不一一說明，使我心中也不氣悶？」小姐見彩雲之問話問得投機，知心事瞞他不得，遂將疑他少年情不常，始終有變，要歷試他一番之意，細細說明。彩雲聽了，沉吟半晌道：「小姐所慮固然不差。但我看雙公子之為人十分志誠，似不消慮得。然小姐要試他一試，自是小心過慎，卻也無礙。但不知小姐要試他那幾端？」　　小姐道：「少年人不患其無情，而患其情不耐久。初見面既親且熱，恨不得一霎時便偷香竊玉。若久無顧盼，則意懶心隳，而熱者冷矣，親者疏矣。此等乍歡乍喜之人，妾所不取。故若親若近，冷冷疏疏，以試雙郎。情又貴乎專注，若見花而喜，見柳即移，此流蕩輕薄之徒，我所最惡。故欲情人擲果，以試雙郎。情又貴乎隱顯若一，室中之展轉反側，不殊抮大道之秣馬秣駒，則其人君子，其念至誠。有如當前則甜言蜜語，若親若昵，背地則如棄如遺，不瞅不睬，此虛浮兩截之人，更所深鄙。故欲悄悄冥冥潛潛等等，以試雙郎。況他如此類者甚多，故不得不過於珍重，實非不近人情而推聾作啞。」　　彩雲道：「我祇認小姐遇此才人，全不動念，故叫我著急。誰知小姐有此一片深心，蓄而不露。今蒙小姐心腹相待，委曲說明，我為小姐的一片私心方纔放下。但祇是還有一說……」小姐道：「更有何說？」彩雲道：「我想小姐藏於內室，雙公子下榻於外廂，多時取巧，方得一面？又不朝夕接談，小姐就要試他，卻也體察不能如意。莫若待彩雲幫著小姐，在其中探取，則真真假假，其情立見矣。」小姐聽了大喜道：「如此更妙。」二人說得投機，你也傾心，我也吐膽，彼此不勝快活。　　正是：　　定是有羞紅兩頰，斷非無恨蹙雙眉。　　萬般遮蓋千般掩，不說旁人那得知。　　卻說彩雲擔當了要幫小姐歷試雙公子有情無情，便時常走到夫人房裏來，打聽雙公子的行事。一日，打聽得雙公子已差野鶴回家報知雙夫人，說他在此結義為子，還要多住些時，未必便還。隨即悄悄通知小姐道：「雙公子既差人回去，則自不思量回去可知矣。我想他一個富貴公子，不思量回去，而情願留此獨居，以甘寂寞，意必有所圖也。若細細揣度他之所圖，非圖小姐而又誰圖哉？既圖小姐，而小姐又似有意，又似無意，又不吞，又不吐，有何可圖？既欲圖之，豈一朝一夕之事，圖之若無堅忍之心，則其倦可立而待。我看雙公子去者去，留者留，似乎有死守藍橋之意。此亦其情耐久之一征，小姐不可不知。」小姐道：「你想的論的未嘗不是。但留此是今日之情，未必便定情終留於異日。我所以要姑待而試之。」　　二人正說不了，忽見若霞走來，笑嘻嘻對小姐說道：「雙公子可惜這等樣一個標緻人兒，原來是個獃子。」小姐因問道：「你怎生見得？」若霞道：「不是我也不知道，祇因方纔福建的林老爺送了一瓶蜜餞的新荔枝與老爺，夫人因取了一盤，叫我送與雙公子去喫。我送到書房門外，聽見雙公子在內說話。我祇認是有甚朋友在內，不敢輕易進去。因在窗縫裏一張，那裏有甚朋友，祇他獨自一人穿得衣冠齊齊整整，卻對著東邊照壁上一幅詩箋，吟哦一句，即讚一聲‘好！’就深深的作一個揖道：‘謝淑人大教了。’再吟哦一句，即又讚一聲‘妙！’又深深作一個揖，道：‘蒙淑人垂情了！’我偷張不得一霎，早已對著壁詩，作過十數個揖了。及我推門進去，他祇吟哦他的詩句，竟象不曾看見我的一般。小姐你道獃也不獃？你道好笑也不好笑？」小姐道：「如今卻怎麼樣了？」若霞道：「我送荔枝與他，再三說夫人之話，他祇點點頭，努努嘴，叫我放下，也不做一聲。及我出來了，依舊又在那裏吟哦禮拜，實實是個獃子。」小姐道：「你可知道他吟哦的是甚麼詩句？」若霞道：「這個我卻不知道。」　　這邊若霞正長長短短告訴小姐，不期彩雲有心，在旁聽見，不等若霞說完，早悄悄的走下樓來，忙閃到東書院來竊聽。祇聽見雙公子還在房裏，對著詩壁跪一回，拜一回，稱讚好詩不絕口。彩雲是個急性人，不耐煩偷窺，便推開房門，走了進去，問雙公子，道：「大相公，你在這裏與那個施禮，對誰人說話？」雙星看見彩雲，知他是小姐貼身人，甚是歡喜。因微笑答應道：「我自有人施禮說話，卻一時對你說不得。」彩雲道：「既有人，在那裏？」雙星因指著壁上的詩箋道：「這不是？」彩雲道：「這是一首詩，怎麼算得人？」雙星道：「詩中有性有情，有聲有色，一字字皆是慧心，一句句無非妙想。況字句之外，又別自含蓄無窮，怎算不得人？」彩雲道：「既要算人，卻端的是個甚人？」雙星道：「觀之艷麗，是個佳人﹔讀之芳香，是個美人﹔細昧之而幽閒正靜，又是個淑人。此等人，莫說眼前稀少，就求之千古之中，也似乎不可多得。故我雙不夜於其規箴諷刺處，感之為益友﹔於其提撕點醒處，敬之為明師﹔於其綢繆眷戀處，又直恩愛之若好逑之夫婦。你若問其人為何如，則其人可想而知也。」彩雲笑道：「據大相公說來，祇覺有模有樣。若據我彩雲看來，終是無影無形。不過是胡思亂想，怎當得實事？大相公既是這等貪才好色，將無作有，以虛為實，我這山陰會稽地方，今雖非昔，而浣紗之遺風未散，捧心之故態尚存，何不尋他幾個來，解解飢渴？也免得見神見鬼，惹人譏笑。」　　雙星聽了，因長歎一聲道：「這些事怎可與人言？就與人言，人也不能知道。我雙不夜若是等閒的蛾眉粉黛可以解得飢渴，也不千山萬水來到此地了。也祇為香奩少彩，彤管無花，故檢遍春風而自甘孤處。」彩雲道：「大相公既是這等看人不上眼，請問壁上這首詩，實是何人做的，卻又這般敬重他？」雙星道：「這個做詩的人，若說來你到認得，但不便說出。若直直說出了，倘那人聞知，豈不道我輕薄？」彩雲道：「這人既說我認得，又說不敢輕薄他，莫非就說的是小姐？莫非這首詩，就是前日小姐所做的賦體詩？」雙星聽見彩雲竟一口猜著他的啞謎，不禁欣然驚訝道：「原來彩雲姐也是個慧心女子，失敬，失敬。」彩雲因又說道：「大相公既是這般敬重我家小姐，何不直直對老爺夫人說明，要求小姐為婚？況老爺夫人又極是愛大相公的，自然一說便允。何故晦而不言，轉在背地裏自言自語，可謂用心於無用之地矣。莫說老爺夫人小姐，不知大相公如此至誠想望﹔就連我彩雲，不是偶然撞見問明，也不知道，卻有何益？」　　雙星見彩雲說的話，句句皆道著了他的心事，以為遇了知己，便忘了爾我，竟扯彩雲坐下，將一肚皮沒處訴的愁苦，俱細細對他說道：「我非不知老爺夫人愛我，我非不知小姐的婚姻，原該明求。但為人也須自揣，你家老爺一個黃閣門楣，豈容青衿溷辱？小姐一位上苑甜桃，焉肯下嫁酸丁？開口不獨徒然，恐並子舍一席，亦犯忌諱而不容久居矣。我籌之至熟，故萬不得已而隱忍以待。雖不能歡如魚水，尚可借雁影排連以冀一窺色笑。倘三生有幸，一念感通，又生出機緣，亦未可知也。此我苦情也。彩雲姐既具慧心，又有心憐我，萬望指一妙徑，終身不忘。」　　彩雲道：「大相公這些話，自大相公口中說來，似乎句句有理﹔若聽到我彩雲耳朵裏，想一想，則甚是不通。」雙星道：「怎見得不通？」彩雲道：「老爺的事，我捉摸不定，姑慢講。且將小姐的事，與你論一論。大相公既認定小姐是千古中不可多得之才美女子，我想從來惟才識才，小姐既是才美女子，則焉有不識大相公是千古中不可多得之才美男子之理？若識大相公是才美男子，則今日之青衿，異日之金紫也，又焉有侍貴而鄙薄酸丁之理？此大相公之過慮也。這話祇好在我面前說，若使小姐聞知，必怪大相公以俗情相待，非知己也。」雙星聽了，又驚又喜道：「彩雲姐好細心，怎直想到此處？想得甚是有理，果是我之過慮。但事已至此，卻將奈何？」　　彩雲道：「明明之事，有甚奈何？大相公胸中既有了小姐，則小姐心上，又未必沒有大相公。今所差者，祇為隔著個內外，不能對面細細講明耳。然大相公在此，是結義為子，又不是過客，小姐此時，又不急於嫁人。這段婚姻，既不明求，便須暗求。急求若慮不妥，緩求自當萬全。那怕沒有成就的日子？大相公不要心慌，但須打點些巧妙的詩才，以備小姐不時拈索，不至出醜，便萬萬無事了。」雙星笑道：「這個卻拿不穩。」又笑了一回，就忙忙去了。　　正是：　　自事自知，各有各說。　　情理多端，如何能決？　　彩雲問明了雙公子的心事，就忙忙去了，要報知小姐。祇因這一招，有分教：剖疑為信，指暗作明。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蠢丫頭喜挑嘴言出禍作　俏侍兒悄呼郎口到病除

  詞云：
  不定是心猿，況觸虛情與巧言。弄得此中飛絮亂，何冤？利口從來不憚煩。　　陡爾病文園，有死無生是這番。虧得芳名低喚醒，無喧。情溺何曾望手援。
   〈南鄉子〉
  話說彩雲問明了雙公子的心事，就忙忙歸到拂雲樓，要說與小姐知道。不期小姐早在那裏尋他，一見了彩雲，就問道：「我剛與若霞說得幾句話，怎就三不知不見了你，你到那裏去了這半晌？」彩雲看見若霞此時已不在面前，因對小姐說道：「我聽見若霞說得雙公子可笑，我不信有此事，因偷偷走了去看。」小姐道：「看得如何，果有此事麼？」彩雲道：「事便果是有的，但說是獃子，我看卻不是獃，轉是正經。說他可笑，我看來不是可笑，轉是可敬。」遂將雙公子並自己兩人說的話，細細說了一遍與小姐聽。小姐聽了，不禁欣然道：「原來他拜的就是我的賦體詩。他前日看了，就滿口稱揚，我還道他是當面虛揚，誰知他背地裏也如此珍重。若說他不是真心，這首詩我卻原做的得意。況他和詩的針芥，恰恰又與我原詩相投。此中臭味，說不得不是芝蘭。但說恐我不肯下嫁酸丁，這便看得我太淺了。」
  彩雲道：「這話他一說，我就班駁他過了。他也自悔誤言，連連謝過。」小姐道：「據你說來，他的愛慕於我，專注於我，已見一斑。他的情之耐久，與情之不移，亦已見之行事，不消再慮矣。但我想來，他的百種多情，萬般愛慕，總還是一時之事。且藏之於心，慢慢看去，再作區處。」彩雲道：「慢看祇聽憑小姐，但看到底，包管必無破綻，那時方知我彩雲的眼睛識人不錯。」自此二人在深閨中，朝思暮算，未嘗少息。
  正是：
  苦極涓涓方淚下，愁多蹙蹙故眉顰。
  破瓜之子遭閒磕，祇為心中有了人。
  卻說雙星自被彩雲揣說出小姐不鄙薄他，這段婚姻到底要成，就不禁滿心歡喜，便朝夕慇慇懃懃，到夫人處問安，指望再遇小姐，扳談幾句話兒。誰知走了月餘，也不見個影兒。因想著園裏去走走，或者撞見彩雲，再問個消息。遂與夫人說了。此時若霞正在夫人房裏，夫人就隨便分付若霞道：「你可開了園門，送大相公到園裏去耍子。」
  若霞領了夫人之命，遂請雙公子前行，自家跟著竟入園來。到了園中，果然花柳爭妍，別是一天。雙公子原無心看景，見若霞跟在左右，也祇認做是彩雲一般人物。因問若霞道：「這園中你家小姐也時常來走走麼？」若霞道：「小姐最愛花草，又喜題詩，園中景致皆是小姐的詩，料小姐朝夕不離，怎麼不來？」雙公子道：「既是朝夕不離，為何再不遇見？」若霞道：「我說的是往時的話，近日卻絕跡不來了。」雙公子聽了，忙驚問道：「這是為何？」
  若霞道：「因大相公前日來過，恐怕撞見不雅，由此禁足不敢復來。」雙公子道：「我與小姐，已拜為兄妹，便撞見也無妨。」若霞道：「大相公原來還不知我家小姐的為人。我家小姐，雖說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子，他的志氣比大相公鬚眉男子還高幾分。第一是孝順父母，可以當得兒子﹔第二是讀書識字，不出閨閣，能知天下之事﹔第三是敦倫重禮，小心謹慎，言語行事，不肯差了半分。至於詩才之妙，容貌之佳，轉還算做餘美。你道這等一個人兒，大相公還祇管問他做甚？」雙公子道：「小姐既敦倫重禮，則我與他兄妹稱呼，名分在倫禮中，又何嫌何疑，而要迴避？」若霞道：「大相公一個聰明人，怎不想想，大相公與小姐的兄妹，無非是結義的虛名，又不是同胞手足，怎麼算得實數？小姐自然要避嫌疑。」
  雙公子道：「既要避嫌疑，為何前日在夫人房裏撞見，要我和詩，卻又不避？」若霞道：「夫人房裏，自有夫人在座，已無嫌疑，又避些甚麼？」雙公子聽了沉吟道：「你這話到也說得中聽。前日，福建的林老爺來拜你家老爺，因知我在此，也就留了一個名帖拜我。我第二日去答拜他，他留我坐下，問知結義之事，他因勸我道：‘與其嫌嫌疑疑認做假兒子，何不親親切切竟為真女婿。’他這意思，想將來恰正與你所說的相同。」若霞道：「大差，大差，一毫也不同。」雙公子道：「有甚差處，有甚不同？」若霞道：「兒子是兒子，女婿是女婿。若是無子，女婿可以做兒子。若做過兒子，再做女婿，便是亂倫了，這卻萬萬無此理。」
  雙公子聽了，忽然喫一大驚，因暗想道：「這句話從來沒人說。為何這丫頭平空說出，定有緣故。」因問道：「做過兒子做不得女婿這句話，還是你自家的主意說的，還是聽見別人說的？」若霞道：「這些道理，我自家那裏曉得說？無非是聽見別人是這般說。」雙公子道：「你聽見那個說來？」若霞道：「我又不是男人，出門去結交三朋四友，有誰我說到此？無非是服侍小姐，聽見小姐是這等說，我悄悄拾在肚裏。今見大相公偶然說到此處，故一一說出來了，也不知是與不是。」
  雙公子聽見這話是小姐說的，直急得他暗暗的跌腳，道：「小姐既說此話，這姻緣是斷斷無望了。為何日前彩雲又哄我說，這婚姻是穩的，叫我不要心慌？」因又問若霞道：「你便是這等說，前日彩雲見我，卻又不是這等說。你兩人不知那個說的是真話？」若霞道：「我是個老實人，有一句便說一句，從來不曉得將沒作有，移東掩西，哄騙別人。彩雲這個賊丫頭卻奸猾，不過祇要奉承的人歡喜，見人喜長，他就說長，見人喜短，他就說短，那裏肯說一句實話？人若不知他的為人，聽信了他的話，使被他要直誤到底。」雙公子聽了這些話，竟嚇癡了，坐在一片白石上，走也走不動。若霞道：「夫人差我已送大相公到此，大相公祇怕還要耍子耍子。我離小姐久了，恐怕小姐尋我，我去看看再來。」說罷，竟自去了。
  正是：
  無心說話有心聽，聽到驚慌夢也醒。
  若再有心加毀譽，自然滿耳是雷霆。
  雙公子坐在白石上細細思量若霞的說話，一會兒疑他是假，一會兒又信他為真。暗忖道：「做了兒子，做不得女婿」的這句言語，大有關係。若不果是小姐說的，若霞蠢人，如何說得出？小姐既如此說，則這段姻緣，到被做兒子誤了，卻為之奈何？我的初意，還指望慢慢守去，或者守出機緣。誰知小姐一言已說得決決絕絕，便守到終身，卻也無用。守既無用，即當辭去。但我為婚姻出門，從蜀到浙，跋涉遠矣，閱歷多矣，方纔僥倖得逢小姐一個定情之人，定我之情。情既定於此，婚姻能成，固吾之幸﹔即婚姻之不成，為婚姻之不幸，以拼一死，亦未為不幸。決不可畏定情之死，以望不定情之生，而負此本心，以辱夫婦之倫。所恨者，明明夫妻，卻為兄妹所誤。也不必怨天，也不必尤人，總是我雙星無福消受，故遇而不遇也。今若因婚姻差謬，勉強辭去，雖我之形體離此，而一片柔情，斷不能離小姐而又他往矣。莫若苦守於此，看小姐怎生發付。
  一霎時東想想，西想想，竟想得昏了，坐在石上，連人事也不知道。還是夫人想起來，因問侍兒道：「大相公到園中去耍子，怎不見出來？莫非我方纔在後房有事，他竟出去了，你們可曾看見？」眾侍兒俱答道：「並不曾看見大相公出去，祇怕還在園裏。」夫人道：「天色已將晚了，他獨自一人，還在裏面做甚麼？」因叫眾侍妾去尋。
  眾侍妾走到園中，祇見雙公子坐在一塊白石上，睜著眼就象睡著的一般。眾侍妄看見著慌，忙問道：「大相公，天晚了，為何還坐在這裏？」雙公子竟白瞪著一雙眼，昏昏沉沉，口也不開。眾傳女一發慌了，因著兩個攙扶雙公子起來，慢慢的走出園來，又著兩個報與夫人。夫人忙迎著問道：「你好好的要到園中去耍子，為何忽弄做這等個模樣？我原叫若霞服侍你來的，若霞怎麼不見，他又到那裏去了？」雙公子雖答應夫人兩句，卻說得糊糊塗塗，不甚清白。夫人見他是生病的光景，忙叫侍妾攙他到書房中去睡，又叫人伺候湯水，又分付青雲好生服侍。雙公子糊糊塗塗睡下不題。
  夫人因叫了若霞來，問道：「我叫你跟大相公到園中去閒玩，大相公為甚忽然病起來？你又到那裏去了？」若霞道：「我屬大相公入園時，大相公好端端甚有精神，問長問短，何嘗有病？我因見他有半日耽擱，恐怕小姐叫，故走進去看著。怎曉得他忽然生病？」夫人問過，也就罷了。欲要叫人去請醫生，又因天色晚了，祇得捱得次日早晨，方纔請了一個醫生來看。說是「驚忡之症，因著急上起的，又兼思慮過甚，故精神昏饋，不思飲食。須先用藥替他安神定氣，方保無虞。」說完，撮下兩帖藥就去了。夫人忙叫人煎與他喫了。雖然不疼不痛，卻祇是昏昏沉沉，不能清白。
  此時江章又同人到武林西湖去遊賞了，夫人甚是著急。小姐聞知也暗自著驚。因問彩雲道：「他既好好遊園，為何就一時病將起來？莫非園中冷靜，感冒了風寒？」彩雲道：「醫生看過，說是‘驚忡思慮’，不是風寒。」小姐道：「園中閒玩，有甚驚忡？若傷思慮，未必一時便病。」彩雲道：「昨日雙公子遊園，是夫人叫若霞送他去的。若霞昨日又對夫人說，雙公子好端端問長問短，我想這問長問短裏，多分是若霞說了甚麼不中聽的言語，觸動他的心事，故一時生病。小姐可叫若霞細細盤問他，自然知道。」小姐道：「他若有惡言惡語，觸傷了公子，我問他時，他定然隱瞞，不肯直說。到不如你悄悄問他一聲，他或者不留心說出。」彩雲道：「這個有理。」
  因故意的尋見了若霞，嚇他道：「你在雙公子面前說了甚麼惡言語，衝撞了他，致他生病？夫人方纔對小姐說，若雙公子病不好，還要著實責罰你哩？」若霞喫驚道：「我何曾衝撞他，祇因他說林老爺勸他，‘與其做假兒子，不如改做真女婿’，他甚是喜歡。我祇駁得他一句道：‘這個莫指望。小姐曾說來，女婿可以改做兒子，既做了兒子，名分已定，怎麼做得女婿？若再做女婿，是亂倫了。’雙公子聽了，就登時不快活，叫我出來了。我何曾衝撞他？」彩雲聽了，便不言語，因悄悄與小姐說知，道：「何如？我就疑是這丫頭說錯了話。雙公子是個至誠人，聽見說兒子改做不得女婿，自然要著驚生病了。」
  小姐道：「若為此生病，則這病是我害他了。如今卻怎生挽回？」彩雲道：「再無別法，祇好等我去與他說明，這句話不是小姐說的，他便自然放心無恙了。」小姐道：「他如今病在那裏，定有人伺候。你是我貼身之人，怎好忽走到他床前去說話，豈不動人之疑？」彩雲道：「這個不打緊，祇消先對夫人說明，是小姐差我去問病，便是公，不是私，無礙了。」小姐道「有理，有理。」
  彩雲就忙忙走到夫人房裏，對夫人說道：「小姐聽見說大相公有病，叫我稟明夫人去問候，以盡兄妹之禮。」夫人聽了歡喜道：「好呀，正該如此。不知這一會兒，喫了這帖藥，又如何了？你去看過了，可回覆我一聲。」彩雲答應道：「曉得了。」遂一徑走到東書院書房中來。
  此時青雲因夜間服侍辛苦，正坐在房門外矮凳上打磕睡。彩雲便不打醒他，輕輕的走到床前。祇見雙公子朝著床裏，又似睡著的一般，又似醒著的一般，微微喘息。彩雲因就床坐下，用手隔著被撫著他的脊背，低低叫道：「大相公醒一醒，你妹子蕊珠小姐，叫彩雲在此問候大相公之安。」
  雙星雖在昏聵朦朧之際，卻一心祇繫念在蕊珠小姐身上。因疑若霞說話不實，又一心還想著見彩雲細問一問，卻又見面無由。今耳朵中忽微微聽見「蕊珠小姐」四個字，又聽見「彩雲在此」四個字，不覺四肢百骸飛越在外的真精神，一霎時俱聚到心窩。忙回過身來，睜眼一看，看見彩雲果然坐在面前，不勝之喜。因問道：「不是夢麼？」彩雲忽看見雙公子開口說話，也不勝之喜，忙答應道：「大相公快快蘇醒，是真，不是夢。」雙星道：「方纔隱隱聽得象是有人說蕊珠小姐，可是有的？」彩雲道：「正是我彩雲說你妹子蕊珠小姐，著我在此問候大相公之安。」雙星聽了，欣然道：「我這病祇消彩雲姐肯來垂顧，也就好了一半，何況是蕊珠小姐命來，病自勿藥而霍然矣。」因又歎息道：「彩雲姐，你何等高情，祇不該說‘你妹子’三個字，叫我這病根如何得去？」彩雲道：「小姐正為聞得大相公為聽見兒子做不得女婿之言而生病，故叫彩雲來傳言，叫大相公將耳朵放硬些，不要聽人胡言亂語。就是真真中表兄妹，溫家已有故事，何況年家結義，怎說亂倫？」
  雙星聽了，又驚又喜道：「正是呀，是我性急心粗，一時思量不到。今蒙剖明，領教矣，知過矣。祇是還有一疑不解。」彩雲道：「還有何疑？」雙星道：「但不知此一語，還是出自小姐之口耶？還是彩雲姐憐我膏肓之苦，假託此言以相寬慰耶？」彩雲道：「婢子要寬慰大相公，心雖有之，然此等言語，若不是小姐親口分付，彩雲怎敢妄傳？大相公與小姐，過些時少不得要見面，難道會對不出？」雙星道：「小姐若果有心，念及我雙星之病，而殷殷為此言，則我雙星之刀圭已入肺腑矣，更有何病？但祇是我細想起來，小姐一個非禮弗言，非禮弗動，又嬌羞靦腆，又不曾與我雙星有半眉一眼之勾引，又不曾與我雙星有片紙隻字之往來。就是前日得見小姐之詩，也是僥倖撞著，非私贈我也，焉肯無故而突然不避嫌疑，竟執兄為婿之理？彩雲姐雖傾心吐膽，口敝舌頹，吾心終不能信，為之奈何？」
  二人正說不了，忽青雲聽見房中有人說話，喫了一驚，將磕睡驚醒，忙走進房來，看見雙公子象好人一般睡在床上，欹著半邊身子與彩雲說話，不勝歡喜道：「原來相公精神回過來，病好了。」就奉茶水。彩雲見有人在前，不便說話，因安慰了雙公子幾句，就辭出來，去報知小姐。
  祇因這一報，有分教：守柳下之東培，窺周南之西子。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俏侍兒調私方醫急病　賢小姐走捷徑守常經

  詞云：
  許多緣故，祇根無由得訴。虧殺靈心，指明冷竇，遠遠一番良晤。　　側聽低吐，悄然問，早已情分意付。試問何為，才色行藏，風流舉措。
   〈柳梢青〉
  話說彩雲看過雙公子之病，隨即走到夫人房裏來回覆。恰好小姐也坐在房中。夫人一見彩雲，就問道：「大相公這一會兒病又怎麼了？」彩雲道：「大相公睡是還睡在那裏，卻清清白白與我說了半晌閒話，竟不象個病人。」夫人聽了，不信道：「你這丫頭胡說了，我方纔看他，還見他昏昏沉沉，一句話說不出﹔怎隔不多時，就明明白白與你說話？」彩雲道：「夫人不信，可叫別人去再看，難道彩雲敢說謊？」夫人似信不信，果又叫一個僕婦去看。那僕婦看了，來回說道「大相公真個好了，正在那裏問青雲哥討粥喫哩。」夫人聽了滿心歡喜，遂帶了僕婦，又自去看。
  小姐因同彩雲回到樓上，說道：「雙公子病既好了，我心方纔放下。」彩雲道：「小姐且慢些放心，雙公子這病，據我看來，萬萬不能好了。」小姐聽了著驚道：「你方纔對夫人說他不象個病人，與你說閒話好了，為何又說萬萬不能好，豈不自相矛盾？」彩雲道：「有個緣故。」小姐道：「有甚緣故？」彩雲道：「雙公子原無甚病，祇為一心專注在小姐身上，聽見若霞這蠢丫頭說兄妹做不得夫妻，他著了急，故病將起來。及我方纔去看他，祇低低說得一聲‘蕊珠小姐叫我來看你’，他的昏沉早喚醒一半。再與他說明兄妹不可為婚這句話，不是小姐說的。他祇一喜，病即全然好了。故我對夫人說，他竟不象個病人。但祇可怪他為人多疑，祇疑這些話都是我寬慰之言，安他的心，並非小姐之意。我再三苦辯是真，他祇是不信。疑來疑去，定然還要復病。這一復病，便叫我做盧扁，然亦不能救矣。」
  小姐聽了，默然半晌，方又說道：「據你這等說起來，這雙公子之命，終久是我害他了，卻怎生區處？」彩雲道：「沒甚區處，祇好聽天由命罷了。」小姐又說道：「他今既聞你言，已有起色，縱然懷疑，或亦未必復病。且不必過為古人擔憂。」彩雲道：「祇願得如此就好了。」
  不期這雙公子，朝夕間祇將此事放在心上，躊躇忖度，過不得三兩日，果然依舊，又癡癡獃獃，病將起來。夫人著慌，忙請名醫來看視，任喫何藥，祇不見效。小姐回想彩雲之言不謬，因又與他商量道：「雙公子復病，到被你說著了。夫人說換了幾個醫生，喫藥俱一毫無效。眼見得有幾分危險，須設法救他方好。但我這幾日也有些精神恍惚，無聊無賴，想不出甚麼法兒來。你還聰明，可為我想想。」彩雲道：「這是一條直路，並無委曲，著不得辯解。你若越辯解，他越狐疑。祇除非小姐面言一句，他的沉痾便立起矣。捨此，莫說彩雲愚下之人，就是小姐精神好，也思算不出甚麼妙計來。」
  小姐道：「我與雙公子雖名為兄妹，卻不是同胞，怎好私去看他？就以兄妹名分，明說要去一看，也祇好隨夫人同去，也沒個獨去之理。若同夫人去，就有話也說不得。去有何用？要做一詩，或寫一信，與他說明，倘他不慎，落人耳目，豈非終身之玷？捨此，算來算去，實無妙法。若置之不問，看他懨懨就死，又於心不忍，卻為之奈何。」彩雲道：「小姐若獃獃的守著禮法，不肯見他一面，救他之命，這就萬萬沒法了。倘心存不忍，肯行權見他，祇礙著內外隔別，無由而往，這就容易處了。」小姐道：「從來經權，原許並用，若行權有路，不背於經，這又何妨？但恐虛想便容易，我又不能出去，他又不能入來，實實要見一面，卻又煩難。」
  彩雲道：「我這一算，到不是虛想，實實有個東壁可窺可鑿，小姐祇消遠遠的見他一面，說明了這句兄妹夫妻的言語，包管他的病即登時好了。」小姐道：「若果有此若近若遠的所在，可知妙了。但不知在於那裏？」彩雲道：「東書院旁邊，有一間堆家伙的空屋，被樹木遮住，內中最黑，因在西壁上，開了一個小小的圓窗兒透亮。若站在桌子上往外一觀，恰恰看的見熙春堂的假山背面。小姐若果怜他一死，祇消在此熙春堂上，頑耍片時，待我去通他一信，叫他走到空屋裏，立在桌子上圓窗邊伺候。到臨時，小姐祇消走到假山背後，遠遠的見他一面，悄悄的通他一言，一樁好事便已做完了，有甚難處？」小姐道：「這條路，你如何曉得？」彩雲道：「小姐忘記了，還是那一年，小姐不見了小花貓，叫我東尋西尋，直尋到這裏方纔尋著，故此曉得。」小姐聽了歡喜道：「若是這等行權，或者也於禮法無礙。」彩雲看見小姐有個允意，又復說道：「救病如救火，小姐既肯憐他，我就要去報他喜信，約他時候了。」小姐道：「事已到此，捨此並無別法，祇得要託你了。但要做得隱秀方妙。」彩雲道：「這個不消分付。」一面說，一面就下樓去了。
  走到夫人房中，要說又恐犯重，要不說又怕涉私。恰好夫人叫人去起了課來，起得甚好，說這病今日就要鬆動，明日便全然脫體。夫人大喜，正要叫人去報知，忽見彩雲走來，因就對他說道：「你來的正好，可將這課帖兒拿去，喚醒了大相公，報與他知，說這個起課的先生最靈，起他這病，祇在早晚就好。」彩雲見湊巧，接著就走。
  剛走到書房門首，早看見青雲迎著，笑嘻嘻說道：「彩雲姐來的好，我家相公睡夢中不住的叫你哩，你快去安慰安慰他。」彩雲走著，隨答應道：「叫我做甚？我是夫人起了個好課，叫我來報知大相公的。」因將課帖兒拿出來一揚，就走進房，直到床前。也不管雙公子是睡是不睡，竟低低叫一聲：「大相公醒醒，我彩雲在此，來報你喜信。」
  果然是心病還將心藥醫，雙星此時，朦朦朧朧，恍恍惚惚，任是鳥聲竹韻，俱不關心，祇聽得「彩雲」二字，便魂夢一驚，忙睜開眼來一看，見果是彩雲，心便一喜。因說道：「你來了麼？我這病斷然要死，得見你一見，煩你與小姐說明，我便死也甘心。」彩雲見雙公子說話有清頭，因低低說道：「你如今不死了，你這病原是為不信我彩雲的言語害的。我已與小姐說明，請小姐親自與你見一面，說明前言是真，你難道也不相信，還要害病？」雙公子道：「小姐若肯覿面親賜一言，我雙星便死心相守，決不又胡思亂想了。但恐許我見面，又是彩雲姐的巧言寬慰，以緩我一時之死。」彩雲道：「實實與小姐商量定了，方敢來說，怎敢哄騙大相公。」雙星道：「我也知彩雲姐非哄騙之人。但思此言，若非哄騙，小姐閨門嚴緊，又不敢出來，我雙星雖稱兄妹，卻非同胞，又不便入去，這見面卻在何處？」彩雲笑一笑，說道：「若沒個湊巧的所在，便於見面，我彩雲也不敢輕事重幫的來說了。」因附著雙公子的耳朵，說明了空屋裏小圓窗直看見熙春堂假山背後，可約定了時候，你坐在窗口等侯，待我去請出小姐來，與你遠遠的見一面，說一句，便一件好事定了。你苦苦的害這瞎病做甚麼？」雙公子聽見說話有源有委，知道是真，心上一喜，早不知不覺的坐將起來，要茶喫。青雲聽見，忙送進茶來。彩雲才將夫人的課帖兒遞與雙公子道：「這是夫人替大相公起的課，說這病有一個思星照命，早晚就好。今大相公忽然坐起來，豈不是好了，好靈課。我就要去回覆夫人，省得他記掛。」
  就要走了出來，雙公子忙又留下他道：「且慢，還有話與夫人說。」彩雲祇得又站下。雙公子直等青雲接了茶鍾去，方又悄悄問彩雲道：「小姐既有此美意，卻是幾時好？」彩雲道：「今日恐大相公身子還不健，倒是明日午時，大相公準在空屋裏小窗口等侯罷。」雙公子道：「如此則感激不盡，但不可失信。」彩雲道：「決不失信。」說罷，就去了。
  正是：
  一片桐凋秋已至，半枝梅綻早春通。
  心竅若透真消息，沉病先收盧扁功。
  彩雲走了回來，先回覆過夫人，隨即走到樓上，笑嘻嘻與小姐說道：「小姐你好靈藥也？我方纔走去，祇將與小姐商量的妙路兒，悄悄向他說了一遍，他早一轂輻爬起來，粘緊了要約時日，竟象好人一般了，你道奇也不奇？」小姐聽了，也自喜歡道：「若是這等看起來，他這病，實實是為我害了。我怎辜負得他，而又別有所圖？就與他私訂一盟，或亦行權所不廢。但不知你可曾約了時日？」彩雲道：「我見他望一見，不啻大旱之望雲霓，已許他在明日午時了，小姐須要留意。」二人說罷，就倏忽晚了。
  到了次日，小姐梳妝飯後，彩雲就要催小姐到熙春堂去。小姐道：「既約午時，此際祇好交辰，恐去得太早，徘徊徒倚，無聊無賴，轉怨尾生之不信。」彩雲道：「小姐說的雖是，但我彩雲的私心，又恐怕這個尾生，比圯橋老人的性子還急，望穿了眼，又要病將起來。」小姐笑道：「你既是這等過慮，你可先去探望一回，看他可有影響，我再去也不遲。」彩雲道：「不是我過慮，但恐他病纔略好些，勉強支持，身子立不起。」小姐道：「這也說得是。」
  彩雲遂忙忙走到熙春堂假山背後，抬頭往圓窗上一張，早看見雙公子在那裏伸頭縮腦的癡望。忽看見彩雲遠遠走來，早喜得眉歡眼笑，等不得彩雲走到假山前，早用手招邀。彩雲忙走近前，站在一塊多餘的山石上，　對他說道「原約午時，此時還未及巳，你為何老早的就在此間，豈不勞神而疲，費力而倦？」雙公子道：「東鄰既許一窺，則面壁三年，亦所不憚，何況片時，又奚勞倦之足云？但不知小姐所許可確？若有差池，我雙星終不免還是一死。」彩雲笑道：「大相公，你的疑心也太多，到了此時此際，還要說此話。這不是小姐失約來遲，是你性急來的太早了。待我去請了小姐來罷。」一面說，一面即走回樓上，報與小姐道：「何如？我就愁他來的太早，果然已立半晌了。小姐須快去，見他說一句決絕言語，使他掛繫定了心猿意馬，以待乘鸞跨鳳，方不失好逑君子之體面。若聽其懷憂蓄慮，多很多愁，流為蕩子，便可憐而可惜。」小姐聽了道：「你不消說了，使我心傷，但同你去罷。」
  二人遂下樓，悄悄的走到熙春堂來。見熙春堂無人，遂又悄俏的沿著一帶花蔭小路，轉過荼蘼架，直走到假山背後。小姐因曲徑逶迤，頭還不曾抬起，眼還不曾看見圓窗在那裏，耳朵裏早隱隱聽見雙星聲音說道：「為愚兄憂疑小恙，怎敢勞賢妹屈體褻禮，遮掩到此？一段恩情，直重如山、深如海矣！」小姐走到了，彩雲扶他在石上立定，再抬頭看，見雙公子在圓窗裏笑面相迎，然後答應道：「賢兄有美君子，既已下思荇菜，小妹葑菲閨娃，豈不仰慕良人？但男女有別，婚姻有禮，從無不待父母之命而自媒者。然就賢兄與小妹之事，細細一思，無因之千里，忽相親於咫尺，此中不無天意。惟有天意，故父母之人事已於兄妹稍見一斑矣。賢兄若有心，不以下體見遺，自宜靜聽好音，奈何東窺西探，習‘挑達’之風，以傷‘河洲’之化，豈小妹之所仰望而終身者也？況過逞狂態，一旦墮入僕妾窺伺之言，使人避嫌而不敢就，失此良姻，豈非自誤？望賢兄謹之。」雙星道：「愚兄之狂態，誠有如賢妹之所慮，然實非中所無主而妄發也。因不知賢妹情於何鍾，念於誰屬，竊恐無當，則不獨誤之一時，直誤之終身。又不獨誤之終身，竟誤之千秋矣。所關非小，故一時之寸心，有如野馬，且不知有死生，安知狂態？雖蒙彩雲姐再三理喻，非不信其真誠，但無奈寸心恍惚，終以未見賢妹而懷疑。疑心一動，而狂態作矣。今既蒙妹果如此垂憐，又如此剖明，則賢妹之情見矣。賢妹之情見，則愚兄之情定矣。無論天有意，父母有心，即時事不偶，或生或死，而愚兄亦安心於賢妹而不移矣，安敢復作狂態？」
  小姐道：「展轉反側，君子未嘗不多情，然須與桑濮之勾挑相遠。賢兄若以禮自持，小妹又安敢不守貞以待？但行權僅可一時，萬難復踐。況小妹此衷，今已剖明，後此不敢復見矣，乞賢兄諒之。」雙星道：「賢妹既已底裏悉陳，愚兄自應親疏死守矣。但不知死守中，可能別有一生機，乞賢妹再一為指迷。」小姐道：「君無他，妾無他，父母諒亦無他。欲促成其事，別無機括，惟功名是一捷徑，望賢兄努力。他非小妹所知也。」雙星聽了，連連點頭道：「字字入情，言言切理，愚兄何幸，得沐賢妹之愛如此，真三生之幸也。」小姐說罷，即命彩雲攙扶他走下石頭來，說道：「此多露之地，不敢久留，凡百願賢兄珍重。」雙星本意還要多留小姐深談半晌，無奈身子拘在小窗之內，又不能留。祇說得一聲道：「夫人尊前，尚望時賜一顧。」小姐聽了，略點一點頭，就花枝一般裊裊娜娜去了。
  正是：
  見面無非曾見面，來言仍是說來言。
  誰知到眼聞於耳，早已心安不似猿。
  小姐同彩雲剛走到熙春堂，腳還不曾站穩，早有三兩個侍妾，因樓上不見了小姐，竟尋到熙春堂來，恰恰撞著小姐，也不問他長短，遂一同走回樓上。大家混了半晌，眾侍女走開，小姐方又與彩雲說道：「早是我二人回到熙春堂了，若再遲半刻，被他們尋著看破，豈不出一場大醜？以後切不可再擔這樣干係。」彩雲道：「今日於係雖擔，卻救了一條性命。」二人閒說不題。
  且說雙星親眼見小姐特為他來，親耳聽見小姐說出許多應承之話，心下祇一喜，早不知不覺的病都好了。忙走回書房，叫青雲收拾飯喫。喫過飯，即入內來拜謝夫人。夫人見他突然好了，喜之不勝，又留他坐了，問長問短。雙星因有小姐功名二字在心，便一心祇想著讀書。祇因這一讀，有分教：佳人守不著才子，功名盼不到婚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私心纔定忽驚慈命促歸期　好事方成又被狡謀生大釁

　　詞云：　　幽香纔透春消息，喜與花相識。誰知桂子忽驚秋，一旦促他歸去使人愁。　　閨中簾幙深深護，燕也無尋處。鑽窺無奈賊風多，早已顛形播影暗生波。　　　〈虞美人〉　　話說雙星自在小圓窗裏，親見了蕊珠小姐，面訂了婚姻之盟，便歡喜不勝，遂將從前憂疑之病，一旦釋然。又想著小姐功名之言，遂安心以讀書為事。每日除了入內問安之外，便祇在書房中用功努力。小姐暗暗打聽得知，甚是敬重。　　此時江章已回家久矣，每逢著花朝月夕，就命酒與雙星對談，見雙星議論風生，才情煥發，甚是愛他。口中雖不說出，心中卻有個暗暗擇婿之意。雙星隱隱察知，故愈加孝敬，以感其心。況入內問安，小姐不負前言，又常常一見，雖不能快暢交言，然眉目之間，留情顧盼，眷戀綢繆，不減膠漆。正指望守得父母動情，以圖好合。　　不期一日，忽青雲走來報道：「野鶴回來了。」雙星忙問道：「野鶴在那裏？」青雲道：「在裏邊見老爺夫人去了。」雙星連忙走入內來。野鶴看見，忙叩見道：「蒙公子差回，家中平安，夫人康泰。今著小人請公子早回。」遂在囊中取出雙夫人的書信來送上。雙星接了，連忙拆開一看，祇見上面寫的是：　　　　野鶴回，知汝在浙，得蒙江老伯及江老伯母念舊相留，不獨年誼深感，且不忘繼立舊盟，置之子舍，思何深而義何厚也！自應移孝事之，但今秋大比乃汝立身之際，萬不可失。可速速回家，早成前人之業，庶不負我一生教汝之苦心。倘有寸進，且可借此仰報恩父母之萬一。字到日，可即治裝，毋使我倚門懸望。至囑，至囑。外一函並土儀八色，可致江老伯暨江老伯母叱存，以表遠意。　　　母文氏字　　雙星看完，沉吟不語。江章因問道：「孩兒見書，為何不語？」雙星祇得說道：「家慈書中，深感二大人之恩，如天園地厚。但書中言及秋闈，要催孩兒回去，故此沉吟。」逆將母親的書送上與江章看。江章看完，因說道：「既是如此，祇得要早些回去。」此時小姐正立在父母之旁，雙星因看小姐一眼，說道：「孩兒幼時，已昧前因，到也漠然罷了。但今既已說明，又蒙二大人待如己出，孩兒即朝夕侍於尊前，猶恐不足展懷，今何敢輕言遠去。況功名之事尚有可待，似乎從容可也。」　　夫人因接說道：「我二人老景，得孩兒在此周旋，方不寂寞，我如何捨得他遠行？」江章笑道：「孩兒依依不去，足見孝心。夫人留你不捨，實出愛念。然皆兒女之私，未知大義。當日雙年兄書香一脈，今日年嫂苦守，省望你一人早續。今你幼學壯行，已成可中之才，不去冠軍，而寄身於數千里之外，悠忽消年，深為可惜。況年嫂暮年，既有字來催，是嚴命也，孩兒怎生違得？」雙星祇得低頭答應道：「是。」夫人見老爺要打發他回去，知不可留，止不住墮淚。小姐聽見父親叫雙星回去，又見母親墮淚，心中不覺淒楚。恐被人看見，連忙起身回房去了。雙星抬頭，早不見了小姐。祇得辭了二人，帶了野鶴，回書去了。　　正是：　　見面雖無語，猶承眉目恩。　　一朝形遠隔，那得不銷魂。　　夫人見雙星要回家去秋試，一時間捨不得他，因對江章說道：「你我如此暮年，無人倚靠，一向沒有雙元到也罷了，他既在我家住了這許久，日日問安，時時慰藉，就如親子一般。他今要去，實是一時難捨。況且我一個女孩兒，年已長大，你口裏祇說要擇個好女婿，擇到如今，尚沒有些影兒。既沒兒子，有個女婿，也可消消寂寞。」江章笑道：「擇婿我豈不在心。但擇婿乃女孩兒終身大事，豈可草草許人？擇到如今，方有一人在心上了，且慢慢對你說。」夫人道：「你既有人中意，何不對我說明，使我也歡喜歡喜。」江章道：「不是別人，就是雙星。我看他少年練達，器宇沉潛，更兼德性溫和，學高才廣，將來前程遠大，不弱於我。選為女孩兒作配，正是一對佳人才子。」　　夫人聽見要招雙為婿，正合其心，不勝大喜道：「我也一向有此念，要對你說，不知你心下如何。你既亦有此心，正是一對良緣，萬萬不可錯過。你為何還不早說？」江章道：「此事止差兩件，故一向躊躇未定。」夫人道：「你躊躇何事？」江章道：「一來你我祇得這個女兒，豈肯嫁出，況他家路遠，恐後來不便。二來我堂堂相府，不便招贅白衣，故此躊躇。」夫人道：「他原是繼名於我的，況他又有兄弟在家，可以支持家事。若慮嫁出，祇消你寫書致意他母親，留他在此，料想雙星也情願。至於功名，那裏拘得定。你見那家的小姐就招了舉人、進士？祇要看得他文才果是如何。」江章道：「他的文才，實實可中，到不消慮得。」夫人道：「既是如此，又何消躊躇？」江章道：「既夫人也有此意，我明日便有道理。」二人商量不題。　　卻說小姐歸到拂雲樓暗暗尋思，道：「雙郎之盟，雖前已面訂，實指望留他久住，日親日近，才色對輝，打動父母之心，或者僥倖一時之許可。不期今日陡然從母命而歸，雖功名成了，亦是錦上之花。但恐時事多更，世情有變，未免使我心惻惻，為之奈何？」正沉吟不悅，忽彩雲走來說道：「小姐恭喜了？」小姐道：「不要胡說，我正在愁時，有何喜可言？」彩雲遂將老爺與夫人商量要取雙公子為婿之言，細細說了一遍，道：「這難道不是喜麼？」小姐聽了，方欣然有喜氣道：「果是真麼？」彩雲道：「不是真，終不成彩雲敢哄騙小姐？」小姐聽了，暗暗歡喜不題。　　卻說雙星既得了母親的書信，還打帳延捱，又當不得江老引大義促歸，便萬萬不能停止。欲要與小姐再親一面，再訂一盟，卻內外隔別，莫說要見小姐無由，就連彩雲也不見影兒，心下甚是悶苦。過不得數日，江章與夫人因有了成心，遂擇一吉日，分付家人備酒，與公子餞行。不一時完備。江章與夫人兩席在上，雙星一席旁設。大家坐定，夫人叫請小姐出來。小姐推辭，夫人道：「今日元哥遠行，既係兄妹，禮應祖餞。」小姐祇得出來，同夫人一席。飲到中間，江章忽開口對雙星說道：「我老夫婦二人，景入桑榆，自慚無託，惟有汝妹，承歡膝下，娛我二人之老。又喜他才華素習，誠有過於男子，是我夫妻最所鍾愛。久欲為他選擇才人，以遂室家，為我半子。但他才高色雋，不肯附託庸人，一時未見可兒，故致愆期到此，是我一件大心事未了。但恨才不易生，一時難得十全之婿。近日來求者，不說是名人，就說是才子，及我留心訪問，又都是些邀名沽譽之人，殊令人厭賤。今見汝胸中才學，儒雅風流，自取金紫如拾芥，選入東床，庶不負我女之才也。吾意已決久矣，而不輕許出口者，意欲汝速歸奪錦，來此完配，便彼此有光。不知你心下如何？若能體貼吾意，情願乘龍，明日黃道吉辰，速速治裝可也。」　　雙星此時在坐喫酒，胸中有無限的愁懷。見了小姐在坐，說又說不出來，惟俯首尋思而已。忽聽見江章明說將小姐許他為妻，不覺神情踴躍，滿心歡喜。連忙起身，拜伏於地道：「孩兒庸陋，自愧才疏，非賢妹淑人之配。乃蒙父母二大人眷愛，移繼子而附荀香，真天高地厚之恩，容子婿拜謝。」說罷，就在江章席前四拜。拜完，又移到夫人席前四拜。小姐聽見父親親口許配雙星，暗暗歡喜，又見雙星拜謝父母，便不好坐在席間，連忙起身入內去了。　　雙星拜罷起來，入席暢飲，直飲得醺醺然，方辭謝出來。歸到書房，不勝快活。所不滿意者，祇恨行期急促，不能久停，又無人通信，約小姐至小窗口一別，心下著急。　　到了次日，推說捨不得夫人遠去，故祇在夫人房中走來走去，指望僥倖再見小姐一面。誰知小姐自父母有了成言，便絕跡不敢復來，推託彩雲取巧傳言。雙星又來回了數次，方遇見彩雲，走到面前，低低說道：「小姐傳言，說事已定矣，萬無他慮。今不便再見，祇要大相公速去取了功名，速來完此婚好，不可變心。」雙星聽了，還要與他說些甚麼，不期彩雲早已避嫌疑走開了。雙星情知不能再見，無可奈何，祇得歸到書房去，叫青雲、野鶴收拾行李。　　到了臨行這日，江章與夫人請他入去一同用飯。飯過，夫人又說道：「願孩兒此去，早步瞻宮，桂枝高折，速來完此良姻，莫使我二人懸念。」雙星再拜受命。夫人又送出許多禮物盤纏，又修書一封問候雙夫人。雙星俱受了，然後辭出。夫人含淚送至中門。此時小姐不便出來，惟叫彩雲暗暗相送。雙星惟眉目間留意而已。江章直送出儀門之外，雙星方領了青雲、野鶴二人上路而行。　　正是：　　來時原為覓佳人，覓得佳人擬佔春。　　不道功名驅轉去，一時盼不到婚姻。　　雙星這番在路，雖然想念小姐，然有了成約，祇要試過，便來做親，因此喜喜歡歡，兼程而進，且按下不題。　　卻說上虞縣有一個寄籍的公子，姓赫名炎，字若赤。他祖上是個功臣，世襲侯爵，他父親現在朝中做官，因留這公子在家讀書。誰知這公子祇有讀書之名，卻無讀書之實，年紀雖止得十五、六歲，因他是將門之子，卻生得人物魁偉，情性豪華，揮金如土，便嚮著一班門下幫閒，終日在外架鷹放犬的打圍，或在花叢中作樂，日則飲酒食肉，夜則宿妓眠娼，除此並無別事。不知不覺已長到二十歲了。　　這赫公子因想道：我終日在外，與這些粉頭私窠打混，雖當面風騷，但我前腳出了門，他就後腳又接了新客，我的風騷已無跡影。就是包年包月，眼睛有限，也看管不得許多，豈不是多年子弟變成龜了？我如今何不聘了一頭親事，少不得是鄉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與他在家中朝歡暮樂，豈不妙哉？」　　主意定了，就與這班幫閒說道：「我終日串巢窠，嫖婊子，沒個盡頭的日子。況且我父親時常有書來說我，家母又在家中瑣碎，也覺得耳中不清淨。況且這些娼妓們虛奉承、假恩愛的熟套子看破了，也覺有些惹厭。我如今要另尋一個實在受用的所在了。」這班幫閒，聽見公子要另尋受用，便一個個逞能畫策，爭上前說道：「公子若是喜新厭舊，憎嫌前邊的這幾個女人，如今秦樓上，又新到了幾個有名的娼妓，楚館中，又纔來了幾個出色的私窠，但憑公子去揀選中意的受用，我們無不幫襯。」赫公子笑道：「你們說的這些，都不是我的心事了。我如今祇要尋一位好標緻小姐，與我做親，方是我的實受用。你們可細細去打聽，若打聽得有甚大鄉宦人家出奇的小姐，說合成親，我便每人賞你一個大元寶，決不食言。」　　這些幫閒正要探掇他去花哄，方纔有得些肥水入己，不期今日公子看破了婊子行徑，不肯去嫖，大家沒了想頭，一個個垂頭喪氣。及聽到後來要他們出去打聽親事，做成了媒，賞一個大元寶，遂又一個個摩拳擦掌的說道：「我祇說公子要我們去打南山的猛虎，鎖北海的蛟龍，這便是難事了。若祇要我們去做媒，不是我眾人誇口說，浙江一省十一府七十五縣，城裏城外，各鄉各鎮，若大若小鄉宦人家的小姐，標緻醜陋，長短身材，我們無不曉得。況且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是極容易的事。」　　公子聽了，大喜道：「原來你們這樣停當，可作速與我尋來，我撿中意的就成。」　　不數日，這些幫閒，果然就請了無數鄉宦人家小姐的生辰八字，來與公子撿擇。偏生公子會得打聽，不是嫌他官小，就是嫌他人物平常。就忙得這些幫閒，日日鑽頭覓縫去打聽，要得這個元寶，不期再不能夠中公子之意。　　忽一日，有個幫閒叫做袁空，在縣中與人遞和息，因知縣尚未坐堂，他便坐在大門外石獅子邊守候。祇見一個老兒，手裏拿著一張小票一個名帖，在那裏看。這袁空走來看見，因問道：「你這老官兒，既納錢糧，為何又有名帖？」那老兒說道：「不要說起，我這錢糧，是納過的了。不期新官到任，被書吏侵起，前日又來催征。故我家老爺，叫我來查。」袁空連忙在這老兒手中，取過名帖來看，見上寫著有核桃大的三個大字，是「江章拜」。因點頭說道：「你家老爺致仕多年，聞得年老無子，如今可曾有公子麼？」那老兒道：「公子是沒有，止生得一位小姐。」袁空便留心問道：「你家小姐今年多大了？」那老兒道：「我家小姐，今年十六歲了。」袁空道：「你家小姐生得如何？可曾許人家麼？」那老兒見問，一時高興起來，就說道：「相公若不問起我家小姐便罷，若問起來，我家這位小姐，真是生得千嬌百媚，美玉無瑕，嬝嬝如風前弱絮，婷婷似出水芙蓉。我家老爺愛他，無異明珠，取名蕊珠小姐，又教他讀書識字。不期小姐生的聰明，無書不讀，如今信筆揮灑，龍蛇飛舞，吟哦無意，出口成章，真是青蓮減色，西子羞容。祇因我家老爺要選個風流才子，配合這窈窕佳人，一時高不成，低不就，故此尚然韞櫝而藏。」袁空聽了滿心歡喜，因又問道：「你在江老爺家是甚員役？」那老兒笑嘻嘻說道：「小老兒是江太師老爺家一員現任的門公，江信便是。」袁空聽了，也忍笑不住。　　不一時，知縣坐堂，大家走開。袁空便完了事情回來。一路上側頭擺腦的算計道：「他兩家正是門當戶對，這頭親事，必然可成，我這元寶哥哥，要到我手中了。」遂不回家，一徑走來尋見赫公子，說道：「公子，喜事到了！我們這些朋友，為了公子的親事，那一處不去訪求，真是茅山祖師，照遠不照近。誰知這若耶溪畔，西子重生﹔洛浦巫山，神女再出。公子既具五陵豪俠，若無這位絕世佳人，與公子諧伉儷之歡，真是錯過。」赫公子聽了笑道：「我一向託人訪問，並無一個出色希奇的女子。你今日有何所見，而如此稱揚？你且說是那家的小姐，若說得果有些好處，我好著人去私訪。」袁空笑道：「若是別人走來報這樣的喜信，說這樣的美人，必要設法公子開個大大的手兒，方不輕了這位小姐。祇是我如何敢掯勒公子，祇得要細說了。」祇因這一說，有分教：抓沙抵水，將李作桃。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癡公子癡的兇認大姐做小姐　精光棍精得妙以下人充上人

  詞云：
  千舂萬杵搗玄霜，指望成時，快飲瓊漿。奈何原未具仙腸，祇合青樓索酒嘗。　　從來買假是真方，莫嫌李苦，慣代桃僵。忙忙識破野鴛鴦，早已風流樂幾場。
   〈一剪梅〉
  話說袁空因竊聽了江蕊珠小姐之名，便起了不良之心，走來哄騙赫公子道：「我今早在縣前，遇著一個老兒，是江閣老家的家人江信。因他有田在我縣中，叫家人來查納過的錢糧。我問他近日閣老如何，可曾生了公子。那家人道：‘我家老爺公子到不曾生，卻生了一位賽公子的小姐，今年十六歲。’我問他生得如何，卻喜得這老兒不藏興，遂將這小姐取名蕊珠，如何標緻，如何有才，這江閣老又如何愛他，又如何擇婿，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真是：‘說與癡人應解事，不憐人處也憐人。’」
  赫公子聽了半晌，忽聽到說是甚麼媚千嬌，又說是甚麼西子神女，又說是甚麼若耶洛浦，早將赫公子說得一如雪獅子向火，酥了半邊，不覺大喜道：「我如今被你將江蕊珠小姐一頓形容，不獨心蕩魂銷，祇怕就要害出相思病來了。你快些去與我致意江老伯，說我赫公子愛他的女兒之極，送過禮去，立刻就要成親了。」袁空聽了，大笑道：「原來公子徒然性急，卻不在行。一個親事，豈這等容易？就是一個鄉村小人家的兒女，也少不得要央媒說合，下禮求聘，應允成親。何況公子是公侯之家，他乃太師門第。無論有才，就是無才，也是一個千金小姐，嬌養閨中，豈可造次？被他笑公子自大而輕人了。」
  赫公子道：「依你便怎麼說？」袁空道：「依我看來，這頭親事，公子必須央尋一個貴重的媒人去求，方不失大體。我們祇好從旁讚襄而已。公子再不惜小費，我們轉託人在他左近，稱揚公子的好處。等江閣老動念，然後以千金為聘，則無不成之理。」公子道：「你也說得是。我如今著人去叫紹興府知府莫需去說。你再去相機行事，你道好麼？」袁空道：「若是知府肯去為媒，自然穩妥。」公子連忙叫人寫了一封書，一個名帖，又分付了家人許多言語。
  到了次日，家人來到府中，也不等知府陞堂，竟將公子的書帖投進。莫知府看了，即著衙役喚進下書人來分付道：「你回去拜上公子，書中之事，我老爺自然奉命而行。江太師臺閣小姐，既是淑女，公子侯門貴介，又是才郎，年齒又相當，自然可成。祇不知天緣若何，一有好音，即差人回覆公子也。」又賞了來人路費。來人謝賞回家，將知府分付的話說知，公子甚是歡喜不題。
  卻說這知府是科甲出身，做人極是小心，今見赫公子要他為媒，心下想道：「一個是現任的公侯，一個是林下的宰相。兩家結親，我在其中撮合，也是一件美事。」因揀了一個黃道吉日，穿了吉服，叫衙役打著執事，出城望筆花墅而來。
  不一時到了山中村口，連忙下轎，走到江府門前，對門上人說道：「本府有事，要求見太師老爺。今有叩見的手本，乞煩通報。」門上人見了，不敢怠慢，連忙拿了手本進來。
  此時江章正坐在避暑亭中，忽見家人拿著一個紅手本進來說道：「外面本府莫太爺，要求見老爺，有稟帖在此。」連忙呈上。江章看了，因想道：「我在林下多年，並不與府縣官來往，他為何來此？欲不出見，他又是公祖官，祇說我輕他。況且他是科目出身，做官也還清正，不好推辭。」祇得先著人出去報知，然後自己穿了便服，走到閣老廳上，著人請太爺相見。
  知府見請，連忙將冠帶整一整，遂一步步走上廳來。江章在廳中略舉手一拱。莫知府走入廳中，將椅擺在中間，又將衣袖一拂道：「請老太師上坐，容知府叩見。」便要跪將下去，江章連忙扶住說道：「老夫謝事已久，豈敢復蒙老公祖行此過禮，使老夫不安，祇是常禮為妙。」知府再三謙讓，祇得常禮相見。傍坐，茶過，敘了許多寒溫。江章道：「值此暑天，不知老公祖何事賁臨？幸乞見教。」莫知府連忙一揖道：「知府承赫公子見託，故敢趨謁老太師。今赫公子乃赫侯之獨子，少年英俊，才堪柱國，諒太師所深知也。今公子年近二十，絲蘿無繫足之緣，中饋乏蘋蘩之託。近聞老太師閨閫藏珠，未登雀選，因欲侍立門牆，以作東床佳婿，故託知府執柯其間，作兩姓之歡，結三生之約。一是勛侯賢子，一是鼎鼐名姝，若諧伉儷，洵是一對良緣。不識老太師能允其請否？」
  江章道：「學生年近衰髦，止遺弱質。祇因他賦性嬌癡，老夫婦過於溺愛，擇婿一事，未免留心，向來有求者，一無可意之人，往往中止。不意去冬，蜀中雙年兄之子念舊，存問於學生。因見他翩翩佳少，才學淵源，遂與此子定姻久矣。今春雙年嫂有字，催他鄉試，此子已去就試，不久來贅。乞賢太守致意赫公子，別締良緣可也。」莫知府道：「原來老太師東床有婿，知府失言之罪多多矣，望老太師海涵。」連忙一恭請罪。江章笑道：「不知何妨，祇是有勞貴步，心實不安。」說罷，莫知府打躬作別。江章送到階前，一揖道：「恕不遠送了。」莫知府退出，上轎回府，連夜將江閣老之言，寫成書啟，差人回覆赫公子去了。
  差人來見公子，將書呈上。公子祇說是一個喜信，遂連忙拆開一看，卻見上面說的，是江章已與雙生有約，乞公子別擇賢門可也。公子看完，勃然大怒，因罵道：「這老匹夫，怎麼這樣顛倒！我一個勛侯之子，與你這退時的閣老結親，誰貴誰榮？你既自己退時，就該要攀高附勢，方可安享悠久。怎麼反去結識死過的侍郎之子，豈非失時的偏尋倒運了？他這些說話，無非是看我們武侯人家不在眼內，故此推辭。」
  眾幫閒見赫公子惱怒不息，便一齊勸解。袁空因上前說道：「公子不須發怒，從來親事，再沒個一氣說成的。也要三回五轉，託媒人不惜面皮，花言巧語去說，方能成就。我方纔細細想來，江閣老雖然退伍，卻不比得削職之人。況且這個知府，雖然是他公祖官，然見他閣下，必是循規蹈矩，情意未必孚洽。情意既不孚洽，則自不敢為公子十分盡言。聽見江閣老說聲不允，他就不敢開口，便來回覆公子，豈不他的人情就完了。如今公子若看得這頭親事不十分在念，便丟開不必提了。若公子果然真心想念，要得這個美貌佳人，公子也借不得小費，我們也辭不得辛苦。今日不成，明日再去苦求，務必玉成，完了公子這心願。公子意下如何？」
  赫公子聽了大喜道：「你們曉得我往日的心性，順我者千金不吝，逆我者半文不與。不瞞你說，我這些時，被你們說出江小姐的許多妙處，不知怎麼樣，就動了虛火，日間好生難過，連夜裏俱夢著與小姐成親。你若果然肯為我出力，撮合成了，我日後感念你不小。況且美人難得，銀錢一如糞土。你要該用之處，祇管來取，我公子決不吝惜。」袁空笑說道：「公子既然真心，前日所許的元寶，先拿些出來，分派眾人，我就好使他們上心去做事。」公子聽了，連忙入內，走進庫房，兩手拿著兩個元寶出來，都擲在地下道：「你們分去，祇要快些上心做事。」袁空與眾幫閒連忙拾起來，說道：「就去，就去！」遂拿著元寶，別了公子出來。
  眾人俱歡天喜地。袁空道：「你們且莫空歡喜，若要得這注大財，以後凡事須要聽我主張，方纔妥帖。」眾人道：「這個自然，悉聽老兄差遣。」袁空道：「我們今日得了銀子，也是喜事，可同到酒店中去喫三杯，大家商量行事。」眾人道：「有理，有理。」遂走入城中，揀一個幽靜的酒館，大家坐下。不一時酒來，大家同飲。袁空說道：「我方纔細想，為今之計，我明日到他近處，細細訪問一番。若果然有人定去，就不必說了﹔若是無人，我回來叫公子再尋託有勢力的大頭腦去求，祇怕江閣老也辭不得他。」眾人道：「老兄之言，無不切當。」
  不一時酒喫完，遂同到銀舖中，要將銀分開。眾人道：「我們安享而得，祇對半分開，你得了一個，這一個，我們同分吧。」袁空推遜了幾句，也就笑納了，遂各自走開不題。
  卻說這蕊珠小姐，自從雙星別後，心中雖是想念，幸喜有了父母的成約，也便安心守候。不期這日，聽見本府莫太爺受了赫公子之託，特來做媒，因暗想道：「幸喜我與雙星訂約，又虧父母親口許了，不然今日怎處？」便歡歡喜喜，在閨中做詩看書不題。
  正是：
  一家女兒百家求，一個求成各罷休。
  誰料不成施毒意，巧將鴉鳥作雎鳩。
  卻說袁空果然悄悄走到江家門上，恰好江信在樓下坐著，袁空連忙上前拱手道：「老官兒，可還認得我麼？」江信見了，一時想不起來，道：「不知在何處會過，到有些面善。」袁空笑道：「你前日在我縣中相遇，你就忘了。」江信想了半日道：「可是在石獅子前相見的這位相公麼？」袁空笑道：「正是。」江信道：「相公來此何幹？」袁空道：「我有一個相知在此，不期遇他不著，順便來看看你。」江信道：「相公走得辛苦了，可在此坐坐，我拿茶出來。」袁空道：「茶到不消，你這裏可有個酒店麼？我走得力乏了，要些接力。」江信道：「前面小橋邊亭子上就是個酒店，我做主人請相公罷。」袁空道：「豈有此理？我初到這裏不熟，煩老兄一陪。」原來這江信是個酒徒，聽見喫酒，就有個邀客陪主之意，今見袁空肯請他，便不勝歡喜道：「既是相公不喜喫冷靜杯，小老兒祇得要奉陪了。」
  於是二人離了門前，走入酒店，兩人對酌而飲。江信喫了半日，漸有醉意，因停杯問道：「我這人真是懵懂，喫著酒，連相公姓名也不曾請教過。」袁空笑道：「我是上虞縣袁空。」
  二人又喫了半晌，袁空便問道：「你家老爺近日如何？」江信道：「我家老爺，在家無非賞花賞月，山水陶情而已。」袁空道：「前日，我聞得赫公子央你府中太爺為媒，求聘你家小姐，這事有的麼？」江信道：「有的，有的。但他來的遲了，我家小姐已許人了。」袁空喫驚問道：「我前日在縣前會你，你說老爺擇婿謹慎，小姐未曾許人。為何隔不多時，就許人了？」江信道：「我也一向不曉得，就是前日太爺來時，見我家老爺回了，我想這侯伯之家結親，也是興頭體面之事，為何回了？我家媽媽說道：‘你還不知道，今年春天，老爺夫人當面親口許了雙公子，今年冬天就來做親了。’我方纔曉得小姐是有人家的了。」
  袁空道：「這雙公子，為何你家老爺就肯將小姐許他？」江信使將雙公子少年多才，是小時就繼名與老爺為子的，又細細說了一番，他是兄妹成親的了。袁空聽了，心下冷了一半。坐不得一會兒，還了酒錢起身。江信道：「今日相擾，改日我做東吧。」
  袁空別過，一路尋思道：「我在公子面前，誇了許多嘴，祇說江閣老是推辭說謊，誰知果有了女婿。我如今怎好去見公子？倘或發作起來，說我無用，就要將銀子退還他了。」遂一路悶悶不快，祇得先到家中。妻子穆氏與女兒接著，穆氏問道：「你去江閣老家做媒，事情如何了？」袁空祇是搖頭，細細說了一遍，道：「我如今不便就去回覆公子，且躲兩日，打點些說話。再去見他方好。」
  這一夜，袁空同著妻子睡到半夜，因想著這件事，便翻來覆去，因對穆氏說道：「我如今現拿著白晃晃的一個元寶，在家放著，如今怎捨得輕輕送出？我如今祇得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到也是件奇事。況眾幫閒俱是得過銀子的，自然要出力幫我，你道如何？」穆氏聽了，也自歡喜道：「祇要做得隱秀，也是妙事。」
  袁空再三忖度，見天色已明，隨即起來，喫些點心出門。尋見這幾個分過銀子的幫閒，細細說知道：「江家事，萬難成，今日祇得要將原銀退還公子了。」眾人見說，俱啞口不言。袁空道：「你們不言不語，想是前日的銀子用去了麼？」眾人祇得說道：「不瞞袁兄說，我們的事，你俱曉得的。又不會營運，無非日日祇靠著公子，賺些落些，回去養妻子。前日這些些，拿到家中，不是糴米，就是討當，並還店帳去了。你如今來要，一時如何有得拿出來？」
  袁空聽了著急道：「怎麼你們這樣窮？一個銀子到手，就完得這樣快！我的尚原封不動在那裏。如今叫我怎樣去回公子？倘然公子追起原銀，豈不帶累我受氣？受氣還是小事，難道你們又賴得他的？祇怕明日送官送府追比，事也是有的。你們前日不聽見公子說的，逆他者分文不與。我若今日做成了達親事，再要他拿出幾個來，他也是歡喜的。如今叫我怎麼好？」眾人俱不做聲，祇有一個說道：「這宗銀子，公子便殺我們也無用，祇好尋別件事補他罷了。再不然，我們眾人輪流打聽，有好的來說，難道祇有江小姐，是公子中意的？」
  袁空道：「你們也不曉得公子的心事。我前日在他面前，說得十分美貌，故他專心要娶，別人決不中意。我如今細想了一個妙法，惟有將計就計，瞞他方妙。祇要你們大家盡心盡力，若是做成，不但前銀不還，後來還要受用不了，還可分些你們用用。你們可肯麼？」眾人聽了大喜，道：「此乃絕美之事，不還前銀，且得後利，何樂而不為？你有甚妙法？快些說來，好去行事。」袁空道：「江家親事再不必提了。況且他是個相府堂堂閣老，我與你一介之人，豈可近得正人君子？祇好在這些豪華公子處，脅肩獻笑，甘作下流，鬼混而已。如今江小姐已被雙星聘去，萬無挽回之處。若要一徑對公子說去，不但追銀，還討得許多不快活。將來你我的衣食飯碗還要弄脫。如今惟有瞞他一法，騙他一場，落些銀子，大家去快活罷了。」眾人道：「若是瞞得他過，騙得他倒，可知好哩。但那裏去尋這江小姐嫁他？」
  袁空道：「我如今若在婊子中撿選美貌，假充江小姐嫁去成親，後來畢竟不妥。況且不是原物，就要被他看破。若是弄了他聘禮，瞞著人悄悄買個女子，充著嫁去，自然一時難辨真假，到也罷了。祇是這一宗富貴，白白總承了別人，甚是可惜。我想起來，不如你們那家有令愛的，假充嫁去，豈不神不知鬼不覺的一件妙事。」眾人聽了道：「計策雖好，祇是我們的女兒，大的大，小的小，就是不大不小，也是拿不出的人物，怎好假充？這個富貴，祇好讓別人罷了。」袁空道：「這就可惜了。」
  內中一個說道：「我們雖然沒有，袁兄你是有的，何不就借重令愛吧。」袁空道：「我這女兒，雖然有三分顏色，今年十七歲了，我一向要替他尋個好丈夫，養我過日子的。我如今也祇得沒奈何，要行此計了。」眾人見袁空肯將女兒去搪塞赫公子，俱歡喜道：「若得令愛嫁了他，我們後來走動，也有內助之人了。祇不知明日怎樣個嫁法，也要他看不破方好。」袁空道：「如今這件事，我因你們銀子俱花費了，叫我一時設法，故行此苦肉計。如今我去見公子，祇說是江閣老應承，你們在公子面前，多索聘金，我也不願多得，也照前日均分，大家得些何如？」眾人聽了，俱大喜道：「若是如此，袁兄是扶持我們賺錢了。」袁空道：「一個弟兄相與，那裏論得？」眾人又問道：「日後嫁娶，又如何計較？」袁空道：「我如今也打點在此。」因附耳說道：「以後祇消如此這般。」眾人聽了大喜。袁空別過，自去見赫公子。祇因這一去，有分教：假假承當，真真錯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巧幫閒慣弄假藏底腳貧女穴中　瞎公子錯認真飽老拳丈人峰下

　　詞云：　　桃花招，杏花邀，折得來時是柳條。任他驕，讓他刁，暗引明挑，淫魂早已銷。　　有名有姓何冒，無形無影誰知道。既相嘲，肯相饒，說出根苗，先經這一道。　　　〈梅花引〉　　話說袁空要將女兒哄騙赫公子，祇得走回家商量。原來袁空的這個女兒叫做愛姐，到也還生得脣紅齒白，烏頭黑鬢，且伶牙俐齒，今年十七歲了。因袁空見兒子尚小，要招個女婿在家養老。一時不湊巧，故尚沒人來定。這愛姐既已長成，自知趣味，見父母祇管耽擱他，也就不耐煩，時常在母親面前使性兒淘氣。　　這日袁空回來，見了這錠元寶，一時不捨得退還，就想出這個妙法來抵搪。這個穆氏又是個沒主意之人，聽見說要嫁與公子，想著有了這個好女婿，自然不窮了。就歡歡喜喜，並不攔阻，祇願早些成事。袁空見家中議妥，遂將這些說話，籠絡了眾人。又見眾人俱心悅誠服，依他調度行事，便滿心快活，來見公子。笑嘻嘻的說道：「我就說莫知府的說話，是個兩面光鮮，不斷禍福，得了人身就走的主兒。不虧我有先見之明，豈不將一段良緣當面錯過。」赫公子聽了大喜，連忙問道：「江小姐親事，端的如何？你慣會刁難人，不肯一時說出，竟不曉得我望很餓眼將穿，你須快些說來為妙。」　　袁空笑說道：「公子怎樣性急，一樁婚姻大事，也要等我慢慢的說來。我前日一到了江家，先在門上用了使費，方纔通報。老太師見我是公子遣來，便不好輕我，連忙出來接見。我一見時，先將公子門第人物，讚揚了一番，然後說出公子求婚，如何至誠，如何思慕。江太師見我說話切當入情，方笑說道：‘前日莫知府來說，止不過泛泛相求，故此未允。今你既細陳公子之賢，我心已喜。但小女嬌娃，得與公子締結絲蘿，不獨老夫有幸，實小女之福也。’我見他應允，因再三致謝。又蒙老太師留我數日，臨行付我庚帖，又囑我再三致意公子。」連忙在袖中取出庚帖。公子看見大喜道：「我說江老伯是仕路之人，豈不願結於我？也虧你說話伶俐，是我的大功臣了。」這幾個幫閒在旁，同聲交讚說：「袁空真是有功。」　　袁空道：「小姐庚帖已來，公子也要卜一卜，方好定行止。」公子笑道：「從來不疑，何卜？這段姻緣是我心愛之人，祇須擇日行聘過去，娶來就是了。」忙取歷日一看道：「七月初二好日行聘，八月初三良辰結親。」袁空依允別去了。　　過了兩日，就約了眾幫閒商量道：「不料公子這般性急，如今日子已近，我已尋了一個好所在，明日好嫁娶。你們須先去替我收拾，我好搬來。」眾人問道：「在那裏？」袁空道：「在紹興府城南雲門山那裏，是王御史的空花園，與江閣老家，祇離得二十多里。管園的與我相好，我已對他說明，是我嫁女兒。在赫家面前，祇說江老爺愛靜，同夫人小姐在園中避暑，就在此嫁娶。」眾人聽了大喜，連忙料理去了。　　袁空又隔了兩日，果然將妻子女兒移在園中住下。自己又來分派主張行禮，真是有銀錢做事，頃刻而成。眾幫閒在公子面前攛掇禮物，必要從厚，公子又不惜銀錢，祇要好看。果然聘禮千金，彩緞百端，花紅羊酒糕果之類，真是件件齊整。因是路遠，先一日下船，連夜而行。眾幫閒俱在船中飲酒作樂。將到天明，遠遠一隻小船搖來，到了大船邊，卻是袁空。連忙上了大船，進艙對眾家人們說道：「幸而我先去說聲如今江老爺不在家中，已同夫人小姐，俱在雲門山園中避暑靜養。你們如今祇往前面小河進去，我先去報他們知道。」又如飛去了。　　袁空到了園中，久已準備了許多酒席，又僱了許多鄉人伺候。不一時，一隻大座船，吹吹打打，攏近岸來。赫家家人將這些禮物搬進廳堂，袁空叫這些鄉人逐件搬了進去，與穆氏收拾。袁空就對赫家家人說道：「老太師爺微抱小恙，不便出來看聘了。」於是大吹大擂，管待眾幫閒及赫家家人，十分豐盛，俱喫得盡歡。袁空又叫鄉人在內搬出許多回聘，交與來人，然後上船而去。正是：　　野花強竊麝蘭香，村女喬施美女裝。　　雖然兩般同一樣，其中祇覺有商量。　　赫公子等家人回來，看見許多回聘，滿心快活，眼巴巴祇等與小姐做親不題。　　卻說袁愛姐見父母搬入園中，忽又是許多人服侍起來，又忽見人家送進許多禮物，俱是赤金白銀，釵環首飾，又有黃豆大的粗珠子，心中甚是貪愛。又見母親手忙足亂的收藏，正不知是何緣故。忙了一日，到了夜間，袁空關好了房門，方悄悄對女兒愛姐說道：「今日我為父的費了無限心機，方將你配了天下第一個富豪公子。」遂將始末緣由，細細告知女兒。又說道：「你如今須學些大人家的規模，明日嫁去，不可被他看輕，是你一生的受用。況且這公子，是女色上極重的，你祇是樣樣順他、奉承他，等他歡喜了，然後慢慢要他伏小。那時就曉得是假的，他也變不過臉來了。如今有了這些緞匹金銀，你要做的，祇管趁心做去。」　　這愛姐忽聽見將他配了赫公子，今日這些禮物，都是他的，就喜得眉歡眼笑起來。便去開箱倒籠，將這些從來不曾看見過的綾羅緞匹，首飾金銀，細細看。想道：「這顏色要做甚麼衣服，那金子要打造甚時樣首飾。」盤算了一夜，何曾合眼。過了一兩日，袁空果然將些銀兩分散與眾幫聞，各人俱感激他。　　袁空見日子已近，就去叫了幾個裁縫，連夜做衣，又去打些首飾，就討了四個丫鬟，又託人置辦了許多嫁妝，一應完備。不知不覺早又是八月初二。赫公子叫眾幫閒到江家來娶親。眾幫閒帶領僕從，並娶親人役，又到了雲門山花園門首。一時間流星火炮，吹吹打打，好不熱鬧。穆氏已將愛姐開面修眉，打扮起來，一時間就好看了許多。袁空與穆氏又傳授了許多秘訣。四個丫鬟簇擁出堂前，上了大轎，又扶入船中。袁空隨眾幫閒，上了小船而來。　　到了初三黃昏左側，尚未到赫家河下，赫公子早領了樂人侯相，在那裏吹打，放火炮，鬧轟轟迎接。袁空忙先去對公子說知：「江太師爺喜靜不耐繁雜，故此不來送嫁。改日過門相見，一應事情，俱託我料理。如今新人已到，請公子迎接。」赫公子忙叫樂人儐相，俱到大船邊，迎請新人上轎。竟抬到廳前，再三喝禮，轎中請出新人，新郎新婦同著拜了天地，又拜見了夫人，又行完了許多的禮數，然後雙雙擁入洞房，揭去蓋頭。　　赫公子見江小姐打扮得花一團、錦一簇，忙在燈下偷看。見小姐雖無秀媚可餐，卻丰肥壯實，大有福相。暗想道：「宰相女兒自然不同。」便滿心歡喜，同飲過合巹之厄，就連忙遣開侍妾，親自與小姐脫衣除喜。愛姐也正在可受之年，祇略做些嬌羞，便不十分推辭，任憑公子摟抱登床。公子是個慣家，按摩中竅，而愛姐驚驚喜喜婉轉嬌啼，默然承受。赫公子見小姐若不能容，也就輕憐愛惜，樂事一完，兩人怡然而寢。　　正是：　　看明妓女名先賤，認做私窠品便低。　　今日娶來臺鼎女，自然嬌美與山齊。　　到了次日，新郎新婦拜廟，又拜了夫人。許多親戚慶賀，終日請人喫酒。公子日在酒色之鄉，那裏來管小姐有才無才。這袁愛姐又得了父母心傳，將公子拿倒，言聽計從，無不順從。外面有甚女家的禮數，袁空自去一一料理。及至赫公子問著江家些事情，又有眾幫閒插科打渾，彌縫過去了，故此月餘並無破綻看出。哀空暗想道：「我女兒今既與他做了貼肉夫妻，再過些時，就有差池，也不怕了。　　忽一日，赫公子在家坐久，要出去打獵散心取樂，早分付家人準備馬匹。公子上馬，家人們俱架鷹牽犬，一齊出門。祇有兩個幫閒曉得公子出獵，也跟了來。一行人眾，祇揀有鳥獸出入的所在，便一路搜尋。　　一日到了餘姚地方，有一座四明山，赫公子見這山高樹木稠密，就叫家人排下圍場，大家搜尋野獸。忽見跳出一個青獐，公子連忙拈弓搭箭，早射中了。那獐負箭往對山亂跑，公子不捨，將馬一夾，隨後趕來。趕了四五里，那獐不知往那裏走去。公子獨自一人，趕尋不見，卻遠遠見一個大寺門前，站著一簇許多人。公子疑惑是眾人捉了他的獐子在內，遂縱馬趕來。忽見一個小沙彌走過，因問道：「前面圍著這許多人，莫非捉到正是我的獐麼？」那小沙彌一時見問，摸不著頭路，又聽得不十分清白，因模模糊糊答應道：「這太師老爺正姓江。」　　赫公子忽聽見說是江太師，心下喫了一驚，遂連忙要將馬兜住。爭奈那馬走急了，一時收不住，早跑到寺前。已看見一個白鬚老者，同著幾個戴東坡巾的朋友，坐在那裏看山水、說閒話，忙勒轉馬來。再問人時，方知果是他的丈人。因暗想道：「我既馬跑到此，這些打圍的行徑，一定被他看見。他還要笑我新郎不在房中與他小姐作樂，卻在此深山中尋野食。但我如今若是不去見他，他又在那裏看見了﹔若是要去見他，又是不曾過門的新女婿。今又這般打扮，怎好相見？」因在馬上躊躇了半晌，忽又想道：「醜媳婦免不得要見公婆，豈有做親月餘的新女婿，不見丈人之理？今又在此相遇，不去相見，豈不被他笑我是不知禮儀之人？轉要怪我了。」　　遂下了馬，將馬繫在一株樹上，把衣服一抖，連忙趨步走到江閣老面前，深深一揖道：「小婿偶獵山中，不知岳父大人在此，有失趨避，望岳父大人恕罪。」江章正同著人觀望山色，忽見這個人走到面前，如此稱呼，心中不勝驚怪道：「我與你非親非故，素無一面，你莫非認錯了？」赫公子道：「浙中宰相王侯能有幾個，焉有差錯？小婿既蒙岳父不棄，結為姻眷，令愛蕊珠小姐，久已百兩迎歸，洞房花燭，今經彌月，正欲偕令愛小姐歸寧，少申感佩之私，不期今日草草在此相遇，殊覺不恭，還望岳父大人恕罪。」又深深一揖，低頭拱立。江章聽了大怒道：「我看你這個人，聲音洪亮，頭大面圓，衣裳有縫，行動有影，既非山精水怪，又不是喪心病狂，為何青天白日，捏造此無稽之談，殊為可惱，又殊為可笑。」　　赫公子聽了著急道：「明明之事，怎說無稽？令愛蕊珠小姐，現娶在我家，久已恩若漆膠，情同魚水。今日岳丈為何不認我小婿，莫非以我小婿打獵，行藏不甚美觀，故裝腔不認麼？」江章聽了，越發大怒道：「無端狂畜，怎敢戲辱朝廷大臣！我小女正金屋藏嬌，豈肯輕事庸人，你怎敢誣言廝認，玷污清名？真乃無法無天，自尋死路之人也！」因揮眾家人道：「可快快拿住這個遊嘴光棍，送官究治！」眾家人聽見這人大言不慚，將小姐說得狼狼藉藉，盡皆怒目猙獰，欲要動手揮拳，祇礙著江章有休休容人之量，不曾開口，大家祇得忍耐。今見江章動怒叫拿，便一時十數個家人，一齊擁來，且不拿住，先用拳打腳踢，如雨點的打來。赫公子正打帳辨明，要江閣老相認，忽見管家赶來行兇，他便心中大怒道：「你這些該死的奴才，一個姑爺都不認了，我回去對小姐說了，著實處你們這些放肆大膽的奴才！」眾人見罵，越發大怒，罵道：「你這該死的蝦蟆，怎敢妄想天鵝肉喫！我家小姐，肯嫁你這個醜驢？」遂一齊打將上來。原來赫公子曾學習過拳棒，一時被打急了，便丟開架子，東西招架。赫公子雖然會打，爭奈獨自一人，打退這個，那個又來。江家人見他手腳來得，一發攥住不放。　　公子發怒，大嚷大罵，道：「我一個赫王侯公子，卻被你奴才們凌辱！」眾人聽見，方知他是個有名的赫癡公子。眾人手腳略慢了些，早被赫公子望著空處，一個飛腳，打倒了一個家人，便探身嚮外逃走。跑到馬前，騰身上馬，不顧性命的逃去了。江家人趕來，見他上馬，追趕不及，祇得回來稟道：「原來這人被打急了，方說出是上虞縣有名的赫癡公子。」江章聽了含怒道：「原來就是這個小畜生！」因想道：「前日託莫知府求親，我已回了，怎他今日如此狂妄？」再將他方纔這些說話，細細想去，又說得有枝有葉。心中想道：「我女孩兒好端端坐在家中，受這畜生在外輕薄造言，殊為可恨！此中必有奇怪不明之事，他方敢如此。」因叫過兩個家人來分付道：「你可到赫家左近，細細打聽了回我。」兩家人領命去了。　　你道江章為何在此，原來這四明山乃第九洞天，山峰有二百八十二處，內中有芙蓉等峰，皆四面玲瓏，供人遊玩。故江章同三四老友來此，今日被赫公子一番吵鬧，便無興賞玩。連夜回家，告知夫人小姐，大家以為笑談不題。　　卻說赫家家人在山中打了許多野獸，便撤了圍網，祇不見了公子。有人看見說道：「公子射中了青獐，自己趕過山坡去了。」眾家人便一齊尋來。纔轉過山坡，卻見公子飛馬而來。眾家人歇著等侯。不一時馬到面前，公子在馬上大叫道：「快些回去，快些回去！」眾家人忙將公子一看，卻見公子披頭散髮，渾身衣服扯碎，眾家人見了大驚，齊上前問道：「公子同甚麼人惹氣，弄得這般嘴臉回來？」連忙將馬頭籠住，扶公子下馬，忙將帶來的衣帽脫換。眾家人又問，公子祇叫：「抉些回去，了不得，到家去細說。」眾家人俱不知為甚緣故，祇得望原路而回。　　兩個幫閒一路再三細問，方知公子遇著了江閣老，認做丈人，被江閣老喝令家人凌辱，便嚇得啞口無言，不敢再問。就擔著一團干係，曉得這件事決裂，又不好私自逃走，祇得同著公子一路回家。公子一到家中，怒氣吽吽，竟往小姐房中直走。愛姐見公子進房，連忙笑臉相迎道：「公子回來了？」赫公子怒氣填胸，睜著兩眼直視道：「你可是江蕊珠小姐麼？你父親不認我做女婿，說你是假的，將我百般凌辱。你今日是真是假，快還我一個明白，好同你去對證！」說罷怒發如雷。　　愛姐聽了，方曉得事情已破，今日事到其間，祇得要將父母的心訣行了。遂連忙說道：「公子差了，我父親姓袁，你是袁家的女婿，怎麼認在江家名下做女婿起來？你自己錯了，受人凌辱，怎麼回來拿我出氣？」赫公子聽了大驚道：「我娶的是江閣老的蕊珠小姐，你怎麼姓袁？你且說你的父親端的叫甚名字！」愛姐道：「我父親終日在你家走動，難道公子不認得？」公子聽了，越發大驚道：「我家何曾有你父親往來？不說明，我要氣死也！」　　愛姐笑道：「我父親就是袁空。是你千求萬求，央人說合，我父親方應允，將我嫁了你。為何今日好端端走來尋事？」公子聽見說是袁空的女兒，就急得暴跳如雷，不勝大怒。罵道：「袁空該死的奴才，你是我奴顏婢膝門下的走狗，怎敢將你這賤人，假充了江蕊珠，來騙我千金聘物？我一個王侯公子，怎與你這賤人做夫妻，氣死我也！我如今祇打死了你這賤人，還消不得我這口惡氣！」便不由分說，趕上前，一把揪住衣服，動手就打。愛姐連忙用手架住，不慌不忙的笑說道：「公子還看往日夫妻情分，不可動粗，傷了恩愛。」公子大怒罵道：「賊潑賤！我一個王侯公子，怎肯被你玷辱？」說罷又是一拳打來，愛姐又攔住了，又笑說道：「公子不可如此，我雖然貧賤，是你娶我來的，不是我無恥勾引搭識，私進你門。況且花燭成親，拜堂見婆，親朋慶賀，一瓜一葛，同偕到老的夫妻，你還該忍耐三分。」　　赫公子那裏聽他說話，祇叫打死他，連忙又是一拳打來，又被愛姐接住道：「一個人身總是父母懷胎生長，無分好醜。況且醜婦家中寶，你看我比江小姐差了那一件兒？我今五官俱足，眉目皆全，雖無窈窕輕盈，卻也有紅有白。況江小姐是深閨嬌養，未必如我知疼著熱，公子萬不可任性欺人。從來說趕人不可趕上，我與你既做了被窩中恩愛夫妻，就論不得孰貴孰賤，誰弱誰強。你今不把我看承，無情無義，我已讓過你三拳，公子若不改念，我也祇得要犯分了。」公子聽罷，越發大怒，罵道：「你這賤人，敢打我麼？氣死我也！」又是兜心一拳打來，早被愛姐一把接住，往下一撳，下面又將小腳一勾，公子不曾防備，早一跤跌在地板上。祇因這一跌，有分教：罵出思情，打成相識。不幻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慾則不剛假狐媚明制登徒　狹難迴避借虎勢暗傾西子

  詞云：
  探香有鼻，尋芳有眼，方不將花錯認。若教默默與昏昏，鮮不墮錦裀於溷。　　觸他抱恨，忤他生忿，一隙讒言輕進。霎時急雨猛風吹，早狼藉落紅成陣。
   〈鵲橋仙〉
  話說愛姐與公子廝鬧，因一腳將公子勾倒，就趁勢騎在公子身上，按住不放，也不打他，竟伏壓著不放。公子被他壓著，祇是歎氣。你道這赫公子是積年在外跑馬射箭、弄拳扯腿之人，前日被江家人圍住打他，尚被他打了出來，怎今日被愛姐一個女人，竟輕輕跌倒，就容他騎在身上，不能施展？大凡人著了真氣惱，則力被氣奪，就不能為我而用。今赫公子受了無數惡氣，又聽見說出是袁空的女兒，一時氣昏，手足俱已氣軟，口裏雖然嚷罵行兇，又見愛姐說出夫妻恩愛，就不比得與他人性命相搏了，竟隨手跌倒。又被愛姐將蘭麝香暗暗把裙褲都熏透，赫公子伏在愛姐身子底下，早一陣陣觸到鼻中來，引得滿體酥麻，到覺得有趣，好看起來，故讓他壓著，竟閉目昏迷，寂然不動了。你道愛姐這個賤法，是那個教的？就是父親袁空，曉得後來畢竟夫妻吵鬧，故教了他做個降龍伏虎的護身符。愛姐身子長大，祇壓得公子動也動不得。
  房中幾個丫鬟忽見公子與主母吵鬧，也祇說是取笑，不期後來認真，上手交拳，在地上並疊做一塊，又不敢上前勸解。一時慌了手腳，連忙跑進去告知赫夫人，道：「公子在房中如此如此。」赫夫人聽了大驚，連忙帶了許多侍妾僕婦，齊到公子房中，見他二人滾在地下，抱緊不放。愛姐看見夫人走來，連忙大哭道：「婆婆夫人，快來救我。」夫人連忙上前說道：「你們小男小婦，做親得幾時，怎就如此無理起來，孩兒還不放手！」公子忽見母親走到面前，便連忙放手，推開立起。愛姐得放，扯著赫夫人崩天倒地的大哭，道：「我生是赫家人，死是赫家鬼，怎今日好端端來家，將媳婦這般毒打？若不是夫人婆婆早來，媳婦的性命被他打殺了。」說罷大哭。赫夫人道：「小姐，你不要與他一般見識。明日你父母聞知，象甚麼模樣。」又說：「我做婆婆的，沒家教了。小姐不要著惱，待我教訓他便了。」
  赫公子聽了，便大嚷起來道：「他是甚麼小姐？他是假貨，他是賤貨！那裏是江家小姐？母親趁早與孩兒作主，趕他出去！」赫夫人聽見說不是江小姐，也就喫了一驚，連忙問道：「媳婦為何不姓江？可為我細說。」赫公子正要將打獵調著江閣老之事，說與母親知道，愛姐早隔開了公子，扯著赫夫人大哭道：「婆婆夫人，冤屈殺人。媳婦本自姓袁，那個說是江小姐？江小姐住的是筆花墅，媳婦借住的是雲門山王御史的花園，兩下相隔著二十餘里。你來娶時，燈火鼓樂，約有數百餘人。既是要娶江小姐，難道就沒一個人認得江閣老家住在那裏·為何一隻船，直撐到雲門山來，花一團、錦一簇，迎我上轎？若不是預先講明了娶我，我一個貧家女兒，怎敢輕易走到你王侯家做媳婦？就是當日被人哄瞞了，難道娶我進門之後，也不盤問一聲：你是姓江姓袁？為何今日花燭已結了，廟已見了，婆婆夫人已待我做媳婦，家中大小已認我為主母，就是薄幸狠心﹔已恩恩愛愛過了月餘，名分俱已定了，今不知聽了甚麼讒言，突然嫌起媳婦醜來﹔恨起媳婦貧賤來，要打殺媳婦，豈非冤屈？我媳婦雖然醜陋貧賤，卻是明媒正娶而來，又不是私通苟合，雖不敢稱三從四德，卻也並不犯七出之條。怎麼輕易說個打死，你須想一想，我袁氏如今已不是貧女，已隨夫而貴，做了赫王侯家的元配家婦了。你若真真打死我，祇怕就有兩衙門宮，參你償我之命了！」說罷大哭。
  赫夫人聽了，方曉得是袁空掉綿包，指鹿為馬。心中雖然不悅，卻見媳婦說的這一番話，甚是有理，又甚中聽，又婆婆夫人叫不絕口。因想了一想，忽回嗔變喜，對公子說道：「人家夫婦皆是前生修結而成，非同容易。今他與你既做夫妻，也自然是前世有緣。不然，他一個窮父母的女兒，怎嫁得到我公侯之家做媳婦？雖借人力之巧，其中實有天意存焉。從來說醜醜做夫人，況他面貌，也還不算做醜陋，做人到也賢惠。這是他父親做的事，與他有甚相干？孩兒以後不可欺他。」愛姐見夫人為他調停，連忙拭淚上前跪下道：「不孝媳婦，帶累婆婆夫人受氣。今又解紛，使歸和好，其恩莫大，容媳婦拜謝。」連忙拜了四拜。赫夫人大喜，連忙扶了起來道：「難得你這樣孝順小心，可愛可敬。」因對公子說道：「他這般孝順於我，你還不遭母命快些過來相見？」
  此時赫公子被愛姐這一番壓法，已壓得骨軟筋麻，況本心原有三分愛他，今見母親讚他許多好處，再暗暗看他這番哭泣之態，祇覺得堪愛堪憐，祇不好就倒旗杆，上前叫他。忽聽得母親叫他相見，便連忙走來，立在母親身邊，赫夫人忙將二人衣袖扯著道：「你二人快些見禮，以後再不可孩子氣了。」赫公子便對著愛姐，作了一個揖道：「母親之命，孩兒不敢推卻。」愛姐也忙斂袖慇懃，含笑回禮，二人依舊歡然。赫夫人見他二人和合，便自出房去了。赫公子久已動了虛火，巴不得要和合一番，一到夜間，就摟著愛姐上床和事去了。正是：
  禿帚須隨破巴斗，青蠅宜配紫蝦蟆。
  一打打成相識後，方知緊對不曾差。
  這一夜，愛姐一陣風情，早把赫公子弄得舒心舒意，緊縛牢拴，再不敢言語了。到了次早，赫公子起來，出了房門，著人去尋袁空來說話。不期袁空早有幫閒先漏風聲與他，早連夜躲出門去了。及赫家家人來問時，穆氏在內，早回說道：「三日前，已往杭州望親戚去了。」家人祇得回覆公子，公子也不追問。過了些時，袁空打聽得女兒與公子相好，依舊來見公子，再三請罪道：「我祇因見公子著急娶親，江閣老又再三不肯，心中看不過意，故沒奈何行了個出妻獻子，以應公子之急。公子也不要惱我，豈不聞將酒勸人終無惡意。」公子道：「雖是好意，還該直說，何必行此詭計？如今總看令愛面上，不必提了。祇是我可恨那江老將我辱罵，此恨未消。今欲寫字與家父，在京中尋他些事端，叫人參他一本，你道如何？」袁空道：「他是告假休養的大臣，為人謹慎，又無甚過犯，同官俱尊重他的，怎好一時輕易處得？若驚動尊翁以後辯明，追究起來，還不是他無故而辱公子。依小弟看來，祇打聽他有甚事情，算計他一番為妙。」公子道：「有理，有理。」且不說他二人懷恨不題。
  卻說那日江家兩個家人，一路遠遠的跟著赫公子來家，就在左右住下。將赫公子家中吵鬧，袁空假了小姐之名，嫁了女兒，故此前日山前相認，打聽得明明白白。遂連夜趕回，報知老爺。江章聽了，又笑又惱。正欲差人著府縣宮去拿袁空治罪，蕊珠小姐聽了，連忙勸止道：「袁空借影指名，雖然可恨，然不過自家出醜，卻無傷於我。今處其人，赫公子未必不尋人兩解。此不過小人無恥，何堪較量，望父親置之不問為高也。」江章聽了半晌，一時怒氣全消，說道：「孩兒之言，大有遠見，以後不必問了。」於是小姐歡歡喜喜，在拂雲樓日望雙星早來不題。
  卻說雙星在路緊走，直走到七月中，方得到家。拜見了母親，兄弟雙辰也來見了。遂將別後事情細細說了一番，道：「孩兒出門，原是奉母命去尋訪媳婦，今幸江老伯將蕊珠小姐許與孩兒為婦，祇等孩兒秋闈僥倖，即去就親，幸不辱母親之命。」說罷，就將帶來江夫人送母親的禮物，逐件取出呈上。雙夫人看了道：「難得他夫妻這般好意待你，祇是媳婦定得太遠了些。但是你既中意，也說不得遠近了。且看你場事如何，再作商量。」雙星見場中也近，遂靜養了數日，然後入場。題目到手，有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雙星出場，甚覺得意。三場畢，主試看了雙星文字，大加讚賞，道：「此文深得吳越風氣，非此地所有。」到填榜時，竟將雙星填中了解元。
  不一時報到，雙家母子大喜，連忙打發報人。雙星謁拜過主考房師，使要來與江蕊珠成親，雙夫人不肯道：「功名大事，乘時而進，豈可為姻事停留。況江小姐之約，有待而成。孩兒還是會試過成親，更覺好看。」雙星便不敢再言。因見進京路遠，不敢在家耽擱，遂寫了一封家書，原著野鶴到浙江江家去報喜。又寫了一封私書，分付野鶴道：「此書你可悄悄付與彩雲姐，煩他致意小姐，萬不可使人看見，小心在意。」野鶴自起身去了。雙星遂同眾舉人，連夜起身去會試不題。
  卻說這年是東宮太子十月大婚，聖旨傳出，要點選兩浙民間女子二十上下者，進宮聽選。遂差了數員太監，到各地方去撿選。這數員太監奉了聖旨，遂會齊在一處商議道：「這件事不可張揚。若民間曉得，將好女子隱匿藏開，或是亂嫁，故此往年選來的俱是平常，難中皇爺龍目。我們如今卻悄悄出了都門，到了各府縣地方，著在他身上，挨查送選。民間不做準備，便撿好的選來。倘蒙皇爺日後寵幸，也是我們一場大功。」眾太監聽了大喜，遂拈閹派定，悄悄出京，連夜望江南兩浙而來。
  單說浙省的太監，姓姚名尹，是個司禮太監，最有權勢，朝中大小官員，俱尊敬他。忽一日到了浙江，歇在北新關上，方著人報知錢塘、仁和兩縣。兩縣見報大驚，連忙著人飛報各上司，即著人收拾公館，自己打轎到船迎接。姚太監到了公館，不一時大小官員俱來相見。姚太監方說是奉密旨，點選幼女入宮。　「因恐民間隱匿，無奇色女子出獻，故本監悄悄而來。今著合省府州縣官，不論鄉紳士庶，不論城郭居民，凡有女子之家，俱報名府縣，匯名造冊，送至本監，以定去留。若府州縣官，有奇色女子多者，論功陞賞。加數少將醜陋抵塞者，以違旨論罪。爾等各宮，須小心在意。」眾宮領命回衙，連夜做就文書，差人傳報一省十二府七十五縣去了。
  不一日報到紹興府中，莫知府見奉密旨，即悄悄報知各縣，莫知府隨著地方總甲，各鄉各保以及媒婆賣婆，去家家挨查，戶戶搜尋。不一時鬧動了城裏城外，有女兒之家，聞了此信，俱驚得半死。也不論男女好醜，不問年紀多寡，祇要將女兒嫁了出去，便是萬幸。再過了兩日，連路上走過的標緻學生，也不問他有妻無妻，竟扯到家中就將女兒配他了。
  早有袁空曉得此信，便來對赫公子說道：「外面奉旨點選幼女，甚是厲害。公子所恨之人，何不如此如此，也是一件妙事。」赫公子聽了，大喜道：「你說得大通，不可遲了。」隨即來見莫知府說道：「姚公奉旨來選美女，侍御東宮，此乃朝廷大事，隱諱不得。治生久知江鑒湖令愛蕊珠小姐，國色無雙，足堪上寵。老公祖何不指名開報，俏蒙上幸，老公祖大人，亦有榮寵之加矣。」莫知府道：「本府聞知江太師賢淑，已贅雙不夜久矣。開報之事，實為不便。」赫公子笑道：「此言無非為小弟前日求親起見，不願朱陳，故設詞推託。今其人尚在，而老公祖怎也為他推辭，莫非要攀承他是閣臣，而違背聖旨？況且有美於斯，捨之不報，而徒事旗母東施，以塞責上官，深為不便。明日治生晉揭姚公，少不得一一報知，諒老公祖亦不能徇情也。」遂將手一拱，悻悻而去。
  莫知府聽了赫公子這一番公報私仇之言，正欲回答，不期他竟不別而去。莫知府想了半日，竟沒有主意。因想道：「我若依他舉事，江太師面上，太覺沒情。況且他又已許人，豈有拆人姻緣之理？若不依他，他又倚勢欺人，定然報出，卻如之奈何？」因想道：「我有主意，不如悄悄通知江相，使他隱藏，或是覓婿早嫁罷了。」隨叫一個的當管家，分付道：「我不便修書，你可去拜上江太師爺，這般這般，事不可遲。」家人忙到江家去了。
  卻說赫公子見莫知府推辭，不勝惱恨，遂備了一副厚禮，連夜來見姚太監，送上禮物。姚太監見了，甚是歡喜道：「俺受此苦差，一些人事沒曾帶來，怎勞公子這般見愛？若不全收，又說我們內官家任性了。」赫公子道：「如此，足見公公直截。」二人茶過，赫公子一恭道：「晚生有一事請教公公，今來點選幼女，還是出之朝廷，還是別有屬意麼？」姚太監笑道：「公子怎麼說出這樣話來，一個煌煌天語，赫赫綸音，誰敢假借？」赫公子又一恭道：「奉旨選擇幼女，還是實求美色，還是虛應故事？」
  姚太監聽了大笑道：「公子正在少年，怎知帝王家的受用？今日所選之女進宮，俱要千中選百，百中選十，十中選一。上等者送入三十六宮，中等者分居七十二院，以下三千粉黛，八百嬌娥，都是世上無雙，人間絕色。如有一人遭皇爺寵幸，賜稱貴人，另居別院，則選擇之人，俱有陞賞。今我來此，實指望有幾個美人，中得皇爺之意，異日富貴非小。」赫公子道：「既是如此，為何晚生所聞所見，而又最著美名於敝府敝縣者，今府縣竟不選進，以副公公之望，而但以醜陋進陳，何也？」姚太監聽了大驚道：「那有此理？我已倒下聖旨，著府縣嚴查。府縣宮能有多大力量，怎敢大膽隱蔽？若果如此，待我重處幾個，他自然害怕。但不知公子所說的這個美人，是何姓名，又是甚麼人家，我好著府縣官送來。」
  赫公子道：「老公公若祇憑府縣在民間搜求，雖有求美之心，而美人終不易得也。」姚太監忙問道：「這是為何？」赫公子道：「公公試想，龍有龍種，鳳有鳳胎。如今市井民間，村姑愚婦，所生者不過閒花野草，即有一二紅顏，止可稱民間之美，那裏得能有天姿國色，入得九重之目？晚生想古所稱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皆是凜父母先天之靈秀而成，故絕色佳人，往往多出於名公矩卿閥閱之家。今這些大貴之家女兒，深藏金屋，秘隱瓊闈，或仗祖父高官，或倚當朝現任，視客官為等閒，待府縣如奴隸，則府縣焉敢具名稱報？府縣既不敢稱報，則客官何由得知？故聖旨雖然煌煌，不過一張故紙﹔老公公縱是尊嚴，亦不能察其隱微。晚生忝在愛下，故不得不言。」
  姚太監聽了，不勝起敬道：「原來公子大有高見，不然，我幾乎被眾官朦朧了。祇是方纔公子所說這個美人，望乞教明，以便追取。」赫公子道：「晚生實不敢說，祇是念公公為朝廷出力求賢，又不敢不薦賢為國。晚生所說的美女，是江鑒湖閣下所出，真才過道蘊，色勝王嬙，若得此女入宮，必邀聖寵。公公富貴，皆出此人。祇不知公公可能有力，而得此女否？」姚太監笑道：「公子休得小覷於我，我在朝廷，也略略專些國柄，也略略作得些禍福，江鑒湖豈敢違旨逆我？我如今，祇坐名選中，不怕他推辭。」赫公子又附耳說道：「公公坐名選中，也必須如此這般，方使他不敢措手。」姚太監聽了大喜。赫公子又坐了半晌，方纔別過。
  正是：
  讒口將人害，須求利自身。
  客人不利己，何苦害於人。
  卻說莫知府的管家領了書信，悄悄走到江家門首，對管門的說道：「我是府裏莫老爺差來，有緊急事情，要面見太師爺的。可速速通報。」管門人不敢停留，祇得報知。江章聽了，正不知是何緣故，祇得說道：「著他進來。」莫家人進來跪說道：「小人是莫太爺家家人，家老爺分付小人道：‘祇因前日誤信了赫公子說媒，甚是得罪。不期新奉密旨，點選幼女入宮，已差太監姚尹，坐住著府縣官，挨戶稽查，不許民間嫁娶。昨日赫公子來見家老爺，意要家老爺將太師老爺家小姐開名送選。家老爺回說，小姐已經有聘，不便開名。赫公子大怒，說家老爺違背朝廷，徇私附黨。他連夜到姚太監處去報了。家老爺說赫公子既懷惡念害人，此去必無好意。況這個姚內官，是有名的姚瘋子，不肯為情。故家老爺特差小人通知老爺，早作準備。」
  江章聽了這些言語，早喫了一驚，口中不說，心內著實躊躇。因想道：「我一個太師之女，也不好竟自選去，又已經許人，況且姚尹昔日在京，亦有往來，未必便聽赫公子的讎口。」因對莫家人說道：「多承你家老爺念我，容日面謝罷。」就叫人留他酒飯。尚未出門，又有家人進來報道：「桃太監齎了聖旨，已到府中，要到我家，先著人通報老爺，準備迎接。」江章聽了嚇得手足無措，祇得叫人忙排香案，打掃廳堂，迎接聖旨。隨即穿了朝衣大帽，帶了跟隨，起身一路迎接上來。祇因這一接見姚太監，有分教：幽閒貞靜，變做顛沛流離。不知蕊珠小姐果被他選去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姚太監當權惟使勢兇且益兇　江小姐至死不忘親托而又托

　　詞云：　　炎炎使勢心雖快，不念當之多受害。若非時否去生災，應是民窮來討債。　　可憐有女橫雙黛，一旦驅之如草芥。愁來誰望此身存，卻喜芳名留得在。　　　〈玉樓春〉　　卻說江章見報姚太監已齎著聖旨而來，祇得穿起大服，一路迎接。直迎接了四五里，方纔接著。江章見了姚太監，連忙深深打恭道：「不知聖旨下頒，上公遠來，迎接不周，望乞恕罪。」姚太監騎在馬上，拱手道：「皇命在身，不能施禮，到府相見罷了。」江章果見他在馬上捧著聖旨，遂步行同一路到家，請姚太監下馬，迎入中廳。姚太監降將聖旨供在中間香案前，叫江章山呼禮拜。拜畢，然後與姚太監施禮。因大廳上供著聖旨，不便行禮，遂請姚太監在旁邊花廳而來。江章尊姚太監上座，姚太監說道：「江老先生恭喜！令愛小姐已為貴人，老先生乃椒房國丈，異日尚圖青眼，今日豈敢越禮。」江章祇做不知，說道：老公公乃皇上股肱，學生向日在朝，亦不敢僭越。今日辱臨，又何謙也！」姚太監祇得坐下。江章忙打一恭道：「學生龍鐘衰朽，已蒙皇上推思，容盡天年。今日不知老公公有何欽命，齎臨下邑，乞老公公明教。」　　姚太監笑道：「老太師尚不知麼？目今皇太子大婚在即，皇上著俺數人聘征貴人，學生得與浙地。久有人奏知皇爺，說老太師小姐幽閒貞靜，能為庶姓之母，故特命臣到浙，即征聘令愛小姐為青宮娘娘。」江章聽完大驚道：「學生無子，止生此女。葑菲陋質，豈敢蒙聖心眷顧。況小女已經許聘，不日成婚，乞公公垂愛，上達鄙情，學生死不忘恩。」　　姚太監聽了大笑，說道：「老先生身為大臣，豈不知國典，聖旨安可違乎？況令愛小姐入宮，得侍太子，異日萬歲晏駕，太子登基，則令愛為國母，老先生為國丈。此萬載難逢、千秋奇遇，求之尚恐不能，誰敢抗違？若說是選擇有人，苦苦推辭，難道其人又過於聖上太子麼？若以聘定難移，恐傷於義，難道一個天子之尊，太子之貴，制禮之人反為草莽貧賤之禮所制麼？老先生何不諒情度世，而輕出此言？若執此言，使朝廷聞之，是老先生不為貴戚賢臣，而反為逆命之亂臣了，學生深不取也！學生忝在愛下，故敢直言。然旨出聖恩，老先生願與不願，學生安敢過強，自入京復命矣。乞老先生特此成命，自行奏請定奪何如？」說完，起身徑走。　　江章聽見他說出這些挾制之言來，已是著急，又說到逆命亂臣，一發驚惶，又叫他自回成命，又見姚太監不顧起身，江章祇得連忙扯住，淒然說道：「聖旨豈敢抗違不從？學生也要與小女計較而行。乞老公公從容少待，感德不盡。」姚太監方笑說道：「老太師若是應允，真老太師之福也。」因而坐下。江章道：「學生進去，與小女商量，不得奉陪。」遂起身入內而來。　　卻說這一日，莫知府家人來報信之後，夫人小姐早已喫驚。不期隔不得一會，早又報說姚太監奉了聖旨，定名來選小姐。江夫人已驚得心碎，小姐也嚇得魂飛。母子大哭，然心中還指望父親可以挽回。今見父親接了聖旨，與姚太監相見，小姐忙叫彩雲出來打聽。彩雲伏在廳壁後，細細竊聽明白，遂一路哭著進來，見了夫人小姐，祇是大哭，說不出話來。　　小姐忙問道：「老爺與姚太監是如何說了？」彩雲放聲大哭道：「小姐，不好了？」遂說老爺如何回他，挑太監怎樣發作，勒逼老爺應允。尚未說完，江章早也哭了進來，對小姐說道：「我生你一場，指望送終養老，誰知那天殺的細細將孩兒容貌報知，今日姚太監口口聲聲祇說皇命聘選入宮，叫我為父的不敢違逆。今生今世，永不能團圓矣！是我誤你了！」說罷大哭起來。小姐聽了這些光景，已知父親不能挽回，祇嚇得三魂渺渺，七魄悠悠，一交跌倒，哭悶在地。　　正是：　　未遂情人願，先歸地下魂。　　江夫人忽見小姐哭悶在地，連忙攙扶，再三叫喚道：「孩兒快蘇醒，快蘇醒。」叫了半晌，小姐方轉過氣來，哭道：「生兒不孝，帶累父母擔憂。今孩兒上無兄姐，下無弟妹，雖不能以大孝事親，亦可依依膝下，以奉父母之歡。不期奸人構禍，一旦飛災，此去生死，固曰由天，而煢煢父母，所靠何人？雙郎良配，今生已矣。到不如今日死在父母之前，也免得後來悲思念切。」江夫人大哭說道：「我們命薄，一個女孩兒，不能看他完全婚配。都是你父親，今日也擇婿，明日也選才郎，及至許了雙星，卻又叫他去求名。今日若在家中使他配合，也沒有這番事了。都是你父親老不通情，誤了你終身之事？」說罷大哭。　　江章被夫人埋怨得沒法，祇得辯說道：「我當初叫他去科舉，也祇說婚姻自在，誰知有今日之事！今事忽到此，也是沒法。若不依從，恐違聖旨，家門有禍。但願孩兒此去，倘蒙聖恩，得配青宮，異日相逢，亦不可料。今事已如此，也不必十分埋怨了。」小姐聽了父親這番說話，又見母親埋怨父親，因細細想道：「我如今啼哭卻也無益，徒傷父母之心。我為今之計，惟有生安父母，死報雙郎。祇得如此而行，庶幾忠孝節義可以兩全。」主意一定，遂止住了哭，道：「母親不必哭泣，父親之言，甚是有理。此皆天緣注定，兒命所招，安可強為？為今之計，父親出去，可對姚太監說，既奉聖旨，以我為貴人，當以禮迎，不可羅皂。」　　江章見小姐順從，因出來說知。姚太監道：「選中貴人，理宜如此。敢煩老太師引學生一見，無不盡禮。」江章祇得走進與夫人小姐說知。小姐安然裝束，侍妾跟隨，開了中門，竟走出中堂。此時姚太監早已遠遠看見，再細細近看，果然十分美貌，暗暗稱奇。忙上前施禮道：「未侍君王，宜從私禮。」小姐祇得福了一福。姚太監對江章說道：「令愛小姐，玉琢天然，金裝中節，允合大貴之相。學生入皇宮，朝夕在粉黛叢中，承迎寓目，屈指者實無一人，令愛小姐足可壓倒六宮皆無顏色矣。」忙叫左右取出帶來宮中的裝束送上，又將一隻金鳳銜珠冠兒，與小姐插戴起來眾小內官，隨入磕頭，稱為「娘娘」。小姐受禮完，即回身入內去了。　　姚太監見小姐天姿國色，果是不凡，又見他慨然應承，受了鳳冠，知事已定，甚是歡喜。遂向江太師再三致謝而去。到了館驛，赫公子早著人打聽，見讒計已成，俱各快意。　　正是：　　陷人落阱不心酸，中我機謀更喜歡。　　慢道人人皆性善，誰知惡有許多般。　　卻說蕊珠小姐歸到拂雲樓上，獃獃思想，欲要大哭一場，又恐怕驚動老年父母傷心。祇捱到三更以後，重門俱閉，人皆睡熟，方對著殘燈，哀哀痛哭道：「江蕊珠，你好命苦耶？你好無緣耶？蒼天，蒼天，你既是這等命苦，你就不該生到公卿人家來做女兒了﹔你既是這等無緣，你就不該使我遇見雙郎，情投意合，以為夫婦了。今既生我於此，又使我獲配雙郎如此，乃一旦又生出這樣天大的風波來，使我飄流異地，有白髮雙親而不能侍養，有多才夫婿而不得團圓，反不如閭閻荊布，轉得孝於親而安於室。如此命苦，還要活他做甚？」說罷，又哭個不了。　　彩雲因在旁勸慰道：「小姐不必過傷，天下事最難測度。小姐一個絕代佳人，雙公子一個天生才子，既恰恰相逢，結為夫婦，此中若無天念，決不至此。今忽道此風波者，所謂好事多磨也。焉知苦盡不復甘來？望小姐耐之。」小姐道：「為人在世，寧可身死，不可負心。我與雙郎，既小窗訂盟，又蒙父母親許，則我之身非我之身，雙郎之身也。豈可以許人之身，而又希入宮之寵？是負心也。負心而生，何如快心而死？我今強忍而不死者，恐死於家而老父之干係未完而貽禍也。至前途而死，則責已謝，而死得其所矣。你說好事多磨，你說苦盡甘來，皆言生也。今我既已誓死報雙郎，既死豈能復生，又有何好事，更煩多磨？此苦已嘗不盡，那有甘來？天縱有意，亦無用矣。」說罷，又哀哀哭個不住。　　彩雲因又勸道：「小姐欲以死報雙郎，節烈所關，未嘗不是。但據彩雲想來，一個人若是錯死了，要他重生起來，便煩難。若是錯生了，要尋死路，卻是容易。我想小姐此去，事不可知，莫若且保全性命，看看光景再作區處。倘天緣有在，如御水題紅葉故事，重賜出宮，亦或有之。設或萬萬不能，再死未晚。何必此時忙忙自棄？」小姐道：「我聞婦人之節，不死不烈﹔節烈之名，不死不香。況今我身，已如風花飛出矣。雙郎之盟，已棄如陌路矣。負心盡節，正在此時。若今日可姑待於明日，則焉知明日不又姑待於後日乎？以姑待而貪生惜死以誤終身，豈我江蕊珠知書識禮，矯矯自持之女子所敢出也？吾意已決，萬勿多言，徒亂人心。」　　彩雲聽了，知小姐誓死不回，止不住腮邊淚落，也哭將起來，道：「天那，天那！我不信小姐一個具天地之秀氣而生的絕代佳人，竟是這等一個結局，殊可痛心。祇可惜我彩雲醜陋，是個下人，不能替小姐之行。小姐何不稟知老爺夫人，帶了彩雲前去，到了急難之時，若有機會可乘，我彩雲情願代小姐一死。」小姐聽了，因拭淚說道：「你若果有此好心，到不消代我之死，祇消委委曲曲代我之生，我便感激你不盡了。」彩雲聽了驚訝道：「小姐既甘心一死，彩雲怎麼代得小姐之生？」　　小姐道：「老爺夫人既無子，止生我一女，則我一女，便要承當為子之事。就是我願嫁雙郎，也不是單貪雙郎才美，為夫妻之樂，也祇為雙朗多才多義，明日成名入贅，可以任半子之勞，以完我之孝，此皆就我身生而算也。誰知今日忽遭此大變。我已決意為雙郎死矣。我死，則雙郎得意入贅何人？雙郎既不入贅，則老年之父母，以誰為半子？父母若無半子，則我雖死於節，而亦失生身之孝矣。生死兩無所憑，故哀痛而傷心。你若果有痛我惜我之心，何不竟認做我，以贅雙郎，而侍奉父母之餘年，則我江蕊珠之身，雖骨化形消，不知飄流何所，然我未了之節孝，又借汝而生矣。不知汝可能憐我而成全此志也？」　　彩雲道：「小姐此言大差矣！我彩雲一個下人，祇合抱衾禱以從小姐之嫁，怎麼敢上配雙公子，以當老爺夫人之半子？且莫說老爺夫人不肯收灶下入金屋，祇就雙公子說起來，他閱人多矣，惟小姐一人，方舒心服意，而定其情，又安肯執不風不流之青衣而繫紅絲？若論彩雲得借小姐之靈，而侍奉雙公子，則此生之道際也，有何不樂，而煩小姐之叮嚀？」小姐道：「不是這等說，祇要你真心肯為我續盟盡孝，則老爺夫人處我自有話說。雙郎處我自寫書囑託他，不要你費心。」說罷夜深，大家倦怠，祇得上床就枕。　　正是：　　已作死人算，還為生者謀。　　始知真節孝，生死不甘休。　　且說姚太監見江蕊珠果美貌非凡，不勝歡喜，遂星夜行文，催各州府縣齊集幼女到省，一同起程。因念江章是個太師，也不好十分緊催，使他父子多留連一日，遂寬十日之限，擇了十月初二起身，到省不題。　　卻說雙星不敢違逆母命，祇得同著眾舉人起身，進京會試。因是路遠，不敢耽擱，晝夜兼程，及到京中，已過了燈節。雙星尋了僻靜寓處，便終日揣摹，到了二月初八入場。真是學無老少，達者為先，到了揭曉，雙星又高高中在第六名上，雙星不勝歡喜。　　又到了殿試，天子臨軒，見雙星一表人材，又看他對策精工，遂將御筆親點了第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雙星御酒簪花，一時榮耀，照例遊街，驚動合城爭看狀元郎。見他年紀止得二十一二歲，相貌齊整，以為往常的狀元，從未見如此少年。早驚動了一人，是當朝駙馬，姓屠名勞。他有一位若娥小姐，年方十五，未曾字人。今日聽見外邊人稱羨今科雙狀元，才貌兼全，又且少年，遂打動了他的心事。因想道：「我一向要尋佳婿，配我若娥，一時沒有機緣。今雙狀元既少年鼎甲，人物齊整，若招贅此人，豈非是一個佳婿？祇不知他可曾有過親事？」因叫人在外打聽，又查他履歷，見是不曾填注妻氏姓名，遂不勝大喜道：「原來雙狀元尚無妻室，真吾佳婿也。若不趁早託人議親，被人佔去，豈不當面錯過？」遂叫了幾個官媒婆來，分付道：「我老爺有一位千金小姐，姿容絕世，德性溫閒，今年一十五歲了。祇因我老爺門第太高，等閒無入敢來輕議。聞得今科狀元雙星少年未娶，我老爺情願贅他為婿，故此喚你們來，可到狀元那裏去議親。事成之日，重重有賞。」眾媒婆聽見，千歡萬喜，磕頭答應去了。　　正是：　　有女思佳婿，為媒望允從。　　誰知緣不合，對面不相逢。　　這幾個媒婆不敢怠惰，就來到雙狀元寓中，一齊磕頭道：「狀元老爺賀喜。」雙星見了，連忙問道：「你們是甚麼人，為何事到我這裏來？」眾媒婆道：「我四人在紅粉叢中，專成就良姻﹔佳人隊裏，慣和合好事。真是內無怨女，人人誇說是冰人﹔外無曠夫，個個讚稱憑月老。今日奉屠駙馬老爺之命，有一位千金小姐，特來與狀元老爺結親，乞求賜允。」雙星聽罷大笑道：「原來是四個媒人。幾家門戶重重閉，春色緣何得入來。我老爺不嫁不娶，卻用你們不著，不勞枉顧。」眾媒婆聽了著驚道：「附馬爺的小姐是瑤臺閬苑仙姝，狀元是天祿石渠貴客，真是一對良緣，人生難遇。狀元不必推辭，萬祈允諾。」雙星笑道：「我老爺聘定久矣，不久辭朝婚娶。煩你們去將我老爺之言，致謝駙馬老爺，此事決不敢從命。」　　眾媒婆見他推辭，祇得又說道：「珊馬老爺乃當今金枝玉葉，國戚皇親。朝中大小官員，無不遜讓三分。他今日重狀元少年才貌，以千金艷質，情願倒賠妝奩與狀元結為夫婦，此不世之遭逢，人生之樂事，狀元為何推辭不允？誠恐親事不成，一來公主娘娘入朝見駕，不說狀元有妻不娶，祇說狀元藐視皇親，倘一時皇爺聽信，那時狀元雖欲求婚，恐不可得也。還望狀元爺三思，允其所請。」雙星笑道：「婚姻乃和好之事，有則有，無則無，論不到勢利上去。況長安多少豪華少年才俊，何在我一人？願駙馬爺別擇良門可也。」眾媒婆見他決不肯統口應承，便不敢多言，祇得辭了出來，回覆屠駙馬。駙馬聽了道：「他現今履歷上，不曾填名，其妻何來？還是你們言無可採，狀元故此推託。你們且去，我自有處。」屠勞便終日別尋人議親，不題。　　卻說姚太監已擇定時日，著府縣來催江小姐起身。江章夫妻無法，祇得與小姐說知。小姐知萬不可留，因與父母說道：「死生命也﹔貴賤天也。孩兒此去，聽天由命，全不掛念。祇有二事縈心，死不瞑目，望二大人俯從兒志。」江章夫妻哭著說道：「死別生離，頃刻之事，孩兒有甚心事，怎還隱忍不說？說來便萬分委曲，父母亦無不依從。」小姐道：「父母無子，終養俱在孩兒一人。孩兒今日此去，大約凶多吉少，料想見面無期，卻教何人侍奉？況父母年力漸衰，今未免又要思兒成病，孤孤獨獨，叫孩兒怎不痛心？」江章聽了，愈加哀哭道：「孩兒若要我二人不孤獨，除非留住孩兒。然事已至此，縱有撥天大力，亦留你不住。」小姐道：「孩兒之身雖留不住，孩兒之心卻不留而自住。」江章道：「我兒心留，固汝之孝，然無形也，叫我那裏去捉摸，留與不留何異？」小姐道：「無形固難捉摸，有影或可聊消寂寞。」江章又哭道：「我兒，你形已去矣，影在那裏？」　　小姐見父親問影，方跪下去，被母親攙起來，說道：「彩雲侍孩兒多年，燈前月下，形影不離。名雖婢女，情同姊妹。孩兒之心，惟他能體貼﹔孩兒之意，惟他能理會﹔孩兒之事，惟他能代替。故孩兒竟將孩兒事父母未完之事，託彩雲代完。此孩兒眠思夢想，萬不得已之苦心也。父母若鑒諒孩兒這片苦心，則望父母勿視彩雲為彩雲，直視彩雲為孩兒，則孩兒之身雖去，而孩兒之心尚留﹔孩兒之形雖銷，而孩兒之影尚在。使父母不得其真，猶存其假，則孩兒受屈銜冤，而亦無怨矣。」　　江章與夫人聽了，復又嗚嗚的大哭起來，道：「我兒，你怎麼直思量到這個田地？此皆大孝純孝之所出，我為父母，怎辜負得你？」遂叫人喚出彩雲來，分付道：「小姐此去，既以小姐之父母，託為你之父母，則你不是彩雲，是小姐也。既是小姐，即是吾女也。快拜我與夫人為父母，不可異心，以辜小姐之託。」彩雲忙拜謝道：「彩雲下賤，本不當犯分，但值此死生之際，既受小姐之重託，焉敢矯辭以傷小姐之孝心？故直受孩兒之責，望父母恕其狂妄。」江章聽了，點頭道：「爽快，爽快，果不負孩兒之託。」　　小姐見彩雲已認為女，心已安了一半，因又說道：「此一事也。孩兒還有一事，要父母曲從。」江章道：「還有何事？」小姐道：「孩兒欲以妹妹代孩兒者，非欲其單代孩兒晨昏之侍寢勸餐也，前雙郎臨去，已蒙父母為孩兒結秦晉之盟。雖孩兒遭難，生死未知，然以雙郎之才，諒富貴可期﹔以雙郎之志誠，必不背盟。明日來時，若竟以孩兒之死為辭，則花謝水流，豈不失父母半子之望？望父母竟以妹妹續孩兒之盟，庶使孩兒身死而不死，盟斷而不斷，則父母之晚景，不借此稍慰耶？」夫人道：「得能如此，可知是好。但恐元哥注意於你，未必肯移花接木。」小姐道：「但恐雙郎不注意於孩兒，若果注意於孩兒，待孩兒留一字，以妹妹相託，恐無不從之理，父母可毋慮也。」父母聽了，甚是感激，因一一聽從。　　小姐遂歸到拂雲樓上，懇懇切切，寫了一封書，付與彩雲道：「書雖一紙，妹妹須好好收藏，必面付雙郎方妙。」彩雲一一受命。祇因這一受命，有分教：試出人心，觀明世態。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有義狀無力辭婚櫅海外不望生還　無瑕烈女甘盡節赴波中已經死去

　　詞云：　　黃金不變，要經烈火方纔見。兩情既已沾成片，顛沛流離，自受而無怨。　　一朝選入昭陽殿，承恩豈更思貧戀。誰知白白佳人面，寧化成塵，必不留瑕玷。　　　〈醉落魄〉　　話說江章與夫人捨不得蕊珠小姐，苦留在家多住了幾日，被府縣催逼不過，無可奈何，祇得擇日起身，同夫人相送，到了杭州省城。此時姚太監已將十二府七十五縣的選中幼女，盡行點齊，祇等江小姐一到就起身。今見到了，遂將眾女子點齊下船。因江章自有坐船相送，故不來查點，遂一路慢慢而來。　　話說赫公子同袁空雜在人叢中，看見蕊珠小姐一家人離了岸去，心中十分得意，快活不過。袁空道：「公子且慢手舞足蹈，亦要安頓後著。」公子道：「今冤家這般清切，更要提防何事？」袁空皺了兩眉道：「蕊珠小姐此去，若是打落冷宮嬪妃，則此事萬不必憂。我適纔看見蕊珠宮裝，儼似皇後體態，選為正宮，多分有八九分指望。若到了大婚時候，他自然捏情到萬歲臺前，奏害我家。況王侯大老爺，又未知這樁事，倘一時之變，如何處之？」赫公子聽了這番話，不覺頭上有個雷公打下來一般，心中大驚，跌倒在地。眾人忙扶回府中，交女班送進。愛姐忙安頓上床睡覺。這番心事又不敢說破，祇鬱鬱沉在心內。　　癡公子自從那日受了妻子降魔伏虎鉗制，起個懼內之心，再不敢發出無狀，朝暮當不得袁氏秘授，父母心傳，拿班捉鱉手段，把個癡公子弄得不顧性命承歡，喉中咳嗽，身體尪羸，不滿二載，閻君召回冥途耳。愛姐悔之晚矣，後來受苦不題。　　卻說駙馬屠勞，要招雙星為婿，便時刻在心，託人來說。一日，央了一個都御史符言做媒。符言受託，祇得來拜雙星。相見畢，因說道：「久聞狀元少年未偶，跨鳳無人。小弟受駙馬屠公之託，他有位令愛，少年末字，美貌多才，誠乃玉堂金馬之配。故小弟特來作伐，欲成兩姓之歡，乞狀元俯從其請。」雙星忙一拱說道：「學生新進，得蒙屠公垂愛不勝感激。但緣賦命涼薄，自幼已締婚於江鑒湖太師之女久矣，因不幸先嚴早逝，門徑荒蕪，所以愆期到今，每抱慚慊。今幸寸進，即當陳情歸娶。有妨屠駙馬之愛，負罪良多，俟容請荊，何如？」符言道：「原來狀元已聘過江鑒湖老太師令愛矣，但昨日駙馬公見狀元履歷上，並不曾填名江氏，今日忽有此言，小弟自然深信，祇恐駙馬公諒之未深。一旦移愛結怨，狀元也不可不虞。」雙星道：「凡事妄言則有罪，真情則何怨可結？今晚生之婚，江岳明設東床，以邀坦腹﹔小姐正閨中待字，以結絲蘿，實非無據而妄言也。若慮駙馬公威勢相加，屈節亂倫以相從，又竊恐天王明聖之朝，不肯赦臣子停妻再娶、乖名亂典之罪。故學生祇知畏朝廷之法，未計屠公之威勢也。萬望老先生善為曲辭，使我不失於義，報德正自有日也。」　　符言見雙星言詞激烈，知不可強，遂別過，將雙星之言，細細述知屠勞。屠勞不勝大怒道：「無知小子，他自恃新中狀元，看我不在眼內，巧言掩飾。他也不曉得宦途險隘，且教他小挫一番，再不知機就我，看他有甚本事做官！」遂暗暗使人尋雙星的事故害他。　　且說雙星一面辭了屠附馬之聘，一面即上疏陳情，求賜歸完娶。無奈被屠駙馬暗暗囑託，將他本章留中不發。雙星見不能與江小姐成親，急得沒法，隨即連夜修書，備細說屠勞求親之事，遂打發青雲到江家說知備細，要迎請小姐來京完娶。青雲領書起身去了。雙星日在寓中，思念等候小姐來京成親。　　正是：　　昔年恩愛未通私，今日回思意若癡。　　飲食漸銷魂夢攪，方知最苦是相思。　　卻說當時四海昇平，萬民樂業，外國時常進貢。這年琉球、高麗二國進貢，兼請封王，朝中大臣商議，要使人到他國中去封。但封王之事，必要一個才高名重之人，方不失天朝體統。一時無至當之人。推了一人可去，不期這人又慮外國波濤，人心莫測，不願輕行，遂人上央人，在當事求免，此差故尚無人。　　屠駙馬聽知此事，滿心歡喜道：「即此便可處置他一番，使他知警改悔。」遂親自囑託當事道：「此事非今科狀元雙星難當此任。」當事受託，又見雙星恃才自傲，獨立不阿，遂將雙星薦了上去。龍顏大喜道：「雙星才高出使，可謂不辱君命矣。」逐御筆批準，賜一品服，前去封海外諸王，道遠涉險，許便宜行事。不日命下，驚得雙星手足無措。正指望要與蕊珠來京成親，不期有此旨意，誤我佳期。今信又已去了，倘他來我去，如何是好？遂打點託人謀為，又見聖旨親點，無可挽回，祇得謝恩。受命該承應官員，早將敕書並封王禮物，俱備具整齊，止候雙墾起身。　　卻說屠勞，祇道雙星不願遠去，少不得央人求我挽回，我就挾制他入贅。不期雙星竟不會意，全不打點謀為，竟辭朝領命。屠勞又不好說出是他的主持弄計，因想道：「他總是年輕，不諳世情，祇說封王容易。且叫他歷盡危險，方纔曉得。他如今此去，大約往返年餘。如今我女兒尚在可待之年，我如今趁早催他速去早回，回時再著人去說，他自然不象這番倔強了。」屠勞遂暗暗著當事官，催雙星刻日起程。雙星不敢延捱，祇得領了敕書皇命，出京不題。　　卻說江章夫妻同了小姐在船，一路淒淒楚楚，悲悲切切，怨一番自己命苦，又恨一番受了赫公子的暗算。小姐轉再三安慰父母道：「孩兒此去，若能中選，得侍君王，不日差人迎接，望父母不必記念傷心。父母若得早回一日，免孩兒一日之憂。況長途甚遠，老年人如何受得風霜？」江章夫人那裏肯聽，竟要同到京中，看個下落方回。小姐道：「若爹娘必與孩兒同去，是速孩兒之死矣。」說罷哽咽大哭。江章夫人無奈，不敢拗他，祇得應承不送。　　江章備了一副厚禮，送與姚太監，求他路上照管。又設了一席請姚太監。姚太監滿心歡喜道：「令愛小姐前途之事，與進宮事體，都在學生身上。倘邀聖眷，無不慫恿，老太師不必記掛，不日定有佳音。」江章與夫人再三拜謝，然後與小姐作別。真是生離死別，在此一時。可憐這兩老夫妻哭得昏天黑地，抱住了小姐，祇是不放。當不得姚太監要趁風過江，再三來催，父母三人祇得分手，放小姐上了眾女子的船。船上早使起篷桅，趁著順風而去。這邊江章夫妻立在船頭，直看著小姐的船桅不見，方纔進艙。　　這番啼哭，正是：　　杜鵑枝上月昏黃，啼到三更滿眼傷。　　是淚不知還是血，斑斑紅色漬衣裳。　　老夫妻二人一路悲悲啼啼，到了家中。過不得四五日，野鶴早已報到，送上書信。江章與夫人拆開看去，知雙星得中解元，不日進京會試，甚是歡喜。再看到後面，說起小姐親事，夫妻又哭起來。野鶴忽然看見，不覺大驚道：「老爺、夫人，看了公子的喜信，為何如此傷心？」夫人道：「你還不知，自你公子去後，有一個赫公子又來求親，因求親不遂，一心懷恨。又適值點選幼女，遂囑託太監，坐名勒逼將小姐點進宮去了。我二人送至江邊，回家尚未數日。你早來幾日，也還見得小姐一面，如今祇好罷了。」說完又大哭不止。野鶴聽了，驚得半晌不敢則聲，驚定方說道：「小姐這一入宮，自然貴寵，祇可憐辜負了我家公子一片真心，化作東流逝水。」說罷，甚是歎息。夫人遂留他住下，慢慢回去。　　又過不得數日，早又是京中報到，報雙星中了狀元。江章與夫人祇恨女兒不在，俱是些空歡空喜，忽想到小姐臨去之言，有彩去可續，故此又著人打聽。又不多日，早見雙星差了青雲持書報喜，要迎請小姐進京成親。江章與夫人又是一番痛哭。　　正是：　　年衰已是風中燭，見喜添悲晝夜哭。　　祇道該償前世愆，誰知還是今生福。　　野鶴見公子中了狀元，曉得一時不回，又見小姐已選入宮，遂同青雲商議，拜辭江老爺與夫人，進京去見公子。江章知留他無益，遂寫了書信與他二人，書中細細說知緣由，又說小姐臨去之言，尚有遺書故物，要狀元到家面言面付。野鶴身邊有公子與小姐的書，不便送出，祇得帶在身邊，要交還公子。二人拜別而行不題。　　卻說蕊珠小姐在父母面前，不敢啼哭，今見父母別後，一時淚出痛腸，又想起雙星今世無緣，便淚盡繼血，日夜悲啼。同船女子再三勸勉，小姐那裏肯聽，遂日日要尋自盡。爭奈船內女子甚多，一時不得其便，祇得一路同行。就時常問人，今日到甚地方，進京還有多遠，便終日尋巧覓便，要尋自盡不題。　　卻說雙星齎了皇命敕書，帶領跟隨曉夜出京。早有府縣官迎接，準備船隻伺候。雙星上了船，燒獻神祗，放炮點鼓，由天津衛出口，到琉球、朝鮮、日本去了。　　卻說姚太監，同著許多幼女，一路興興頭頭。每隻船上分派太監稽查看守，不一日到了天津衛地方，要起早進京，遂分付各船上停泊。著府縣官，準備人夫轎馬。爭奈人多，一時備辦不及，又不便上岸，故此這些女子祇在船中坐等。這日江蕊珠小姐，忽見船不行走，先前祇道是偶然停泊，不期到了第二日還不見走，因在艙口，問一個小太監道：「這兩日為何不行，這是甚麼地方，進京還有多遠？」小太監笑嘻嘻的說道：「這是天津衛地方，離京祇有三日路了。因是旱路，人夫轎馬未齊，故在此等了兩天。不然，明日此時，已到家了，到叫我們坐在此等得慌。」　　小姐聽完，連忙進艙，暗暗想道：「我一路尋便覓死，以結雙郎後世姻緣，不期防守有人，無處尋死。今日天假其便，停船河下，若到了京中，未免又多一番跋涉。我今日見船上眾人思歸已切，人心怠惰，夜間防范必然不嚴，況對此一派清流，實是死所。何不早葬波中，也博得個早些出頭。但我今生受了才色之累，祇願後世與雙郎，做一對平等夫妻，永偕到老，方不負我志。」又想道：「雙郎歸來，還祇說我無情，貪圖富貴，不念窗前石上，訂說盟言，竟飄然入宮。殊不知我江蕊珠，今日以死報你，你少不得日後自知，還要憐我這番苦楚。若憐我苦楚，祇怕你縱與彩雲成親，也做不出風流樂事了。」想到傷心，忽一陣心酸，淚流不止，祇等夜深人靜尋死，不題。　　卻說青雲、野鶴二人，拜了江章與夫人出門，在路上閒說道：「從來負心女子癡心漢，記得我家公子自從見了江小姐，兩情眷戀，眠思夢想，不知病已病過了幾場，指望與他團圓成親，誰知小姐今日別抱琵琶，竟歡然入宮去了。我如今同你進京報知公子，祇怕我那公子的癡心腸，還不肯心死哩。」二人在路說說笑笑，遂連夜趕進京來。這日也到了天津衛，因到得遲了，二人就在船上歇宿。祇聽得上流頭許多官船，放炮起更，鬧了一更多天，方纔歇息。青雲、野鶴睡去，忽睡夢中見一金甲神將，說道：「你二人快些抬頭，聽吾神分付：吾乃本境河神，今你主母有難投河，我在空中默佑，你二人可作速救他回蜀，日後是個一品夫人，你二人享他富貴不小。」　　二人醒來，喫了一驚，將夢中之事，你問我、我問你，所說皆同。不勝大驚大駭，道：「我們主母，安然在家，為何在此投河？豈非是奇事？」又說道：「明明是個金甲天神，叫我二人快救，說他是一品夫人，難道也是做夢？」二人醒了一會，不肯相信，因又睡去。金甲神又手執銅鞭，對他二人說道：「你不起來快救，我就打死你二人！」說罷，照頭打來。二人看見，在睡夢中嚇得直跳起來，道：「奇事，奇事。」遂驚醒了。　　船家問道：「你們這時候還不睡覺？我們是辛辛苦苦要睡覺的人，大家方便些好。」青雲、野鶴連忙說道：「船家你快些起來，有事與你商量。倘救得人，我們重重謝你。」船家見說救人，嚇得一轂轆爬了起來，問道：「是那個跌下水去了？」青雲道：「不是。」遂將夢中神道託夢二次叫救人，細細說了一遍：「若果然救得有人，我重重謝你。」船家聽了也暗暗稱奇，又見說救得人有賞，連忙取起火來，放入艙中。叫起媽媽，將船輕輕放開，各人拿了一把鉤子，在河中守候。　　卻說那蕊珠小姐日間已將衣服緊緊束好，又將簪珥首飾金銀等物俱束在腰間，遂取了一幅白布，上寫道：身係浙江紹興府太師江章之女，名蕊珠，係蜀中雙星之妻。因擅才名，奸謀囑選入宮，夫情難背，願入河流。如遇仁人長者，收屍瘞骨，墓上留名，身邊攜物相贈，冥冥中報感無盡。　　小姐寫完，將這幅白布縫在胸前，守至二更，四下寂然，便輕輕走近窗口，推開窗扇，祇見滿天星斗，黃水泛流。小姐朝著水面流淚，低低說道：「今日我江蕊珠不負良人雙星也。」說罷，踊身望水中一跳，跳便跳在水裏，卻象有人在水底下扶他的一般，隨著急波滾去，早滾到小船邊。　　此時青雲、野鶴同著船家，三個人、六隻眼，正看著水上，不敢轉睛，忽見一團水勢漸高，隱隱有物一沉一浮的滾來，離船不遠。青雲先看見，連忙將撓鉤搭去，早搭著衣服一股，野鶴、船家，一齊動手，拖到船邊。仔細看去，果然是個人，遂連忙用手扯上船來。青雲忙往艙中取火來照，卻是一個少年女子，再照著臉上看去，喫了一驚，連聲叫道：「呀，呀，呀！這不是江小姐麼，為何投水死在這裏？」野鶴看見，連忙丟下撓鉤來看道：「是呀，是呀。果然是小姐。」青雲、野鶴慌張，見小姐水淋淋的，氣息全無，又不敢近身去摸看。那船家見他二人說是小姐，知是貴重之人，連忙叫婆子動手來救。祇因這一救，有分教：遠離追命鬼，近獲還魂香。不知小姐性命果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烈小姐有大福指迷避地感神明　才天使善行權受貢封王消狡猾

　　詞云：　　風雨催花不用傷，若還春未盡，又何妨？漫驚枝上落來忙，吹不謝，更覺有奇香。　　駕海豈無梁，世間危險事，要才當。縱教坑陷到臨場，能鞭策，驅虎若驅羊。　　　〈小重山〉　　話說那船家，看見果然救起人來，不勝驚喜。又見說是一位小姐，又見他二人不敢近身，因連忙叫過婆子來說道：「這小姐既是神明託夢，叫我們救他，諒來投水不久，自然救得活。祇要使他吐出些水來，就好了。」婆子依言，將小姐抱起，把頭往下低著，低了半晌，祇聽見小姐喉中一陣陣響來，嘔出了許多冷水。　　祇見小姐忽叫一聲道：「好苦也。」眾人聽見大喜，道：「謝天謝地也。」老婆子連忙扶抱小姐入艙，青雲、野鶴、家長三人，不敢入艙。艄婆忙取了一件棉衣來，將小姐濕衣脫下。小姐此時已醒過來，見濕衣脫去，忙將棉衣裹住。艄婆又取了幾件小衣，與小姐換過。又取了一條棉被來，與小姐蓋好，方走出艙來道：「好了，好了，如今沒事了。」又去燒了些滾姜湯，灌了幾口，小姐又吐出了許多冷水。　　小姐忽哭著說道：「我已拼誓死以報雙郎，為何被你們救我在此？」青雲、野鶴連忙在艙門口說道：「小姐且耐煩，小人青雲、野鶴在此。」小姐忽然聽見，開眼一看道：「你二人為何在此救我？人耶？鬼耶？夢耶？可快與我細說。」青雲、野鶴遂將河神託夢之言，如此這般，細細說了。「不期果然得遇小姐，真是萬幸。」小姐因問道：「你家公子，近日如何？」野鶴道：「公子回家，已中解元。公子要來與小姐完娶，老夫人逼他會試，故此公子不得已進京，著小的持書先來報喜。見了太師爺方知小姐近日之事。」　　青雲也連忙說道：「小人跟隨公子到京，僥倖得中狀元。不期京中屠駙馬要招贅狀元，狀元再三苦辭，說有原聘，遂上本乞假歸娶。不期屠附馬的勢力大，央當事將狀元的本章留中不准，狀元著急，祇得叫小人連夜趕來，要迎請小姐到京完娶。小人到家，見了太師老爺，方知小姐被人暗算入宮。小的二人無可奈何，祇得進京，要回覆狀元。不期今夜感神明之力，在此得遇小姐。祇不知小姐為何在此，行此短見？」　　此時小姐神魂已定，心魄己寧，忽見說雙星已中解元，又見說中了狀元，又聽見他守義不允屠駙馬之婚，著人來接他，心中不覺大喜道：「如此看來，方不負我這番之苦。」方說道：「我被赫公子陷害入選，彼時欲尋自盡，誠恐老爺夫人悲傷，又恐抗旨遺禍於老爺，故寬慰出門，隱忍到此。今離家已遠，老爺干係已脫，故甘一死以報爾公子。不期神明默佑，使你二人救我。但今救雖救了，恐太監耳目眾多，不敢進京見你狀元，又不敢回家惹禍，到弄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卻如之奈何？」青雲道：「適纔‘夢中神明已分付明白，說救了小姐，即速回蜀。小人如今祇得且送小姐回蜀中，再來報狀元，也說不得了。」小姐想想道：「如此甚好。但是遲延不得，此去離大船不遠，倘天明知覺，蹤跡起來，就不便了。」　　小姐因叫船家夫婦說道：「我是被人暗害，落難於此，求你夫婦送我還家，我日後看顧你夫妻，決不有忘。」原來這船家叫做王小泉，五十來歲，並無男女，止得夫妻兩口撐船過日。今在旁邊，見他們說出是閣老的小姐，又是狀元夫人，二人便滿心歡喜，以為今日得救小姐，賞賜不小，將來好做本錢。忽又聽見小姐要他二人送回家去，後來看顧，他夫妻二人歡喜不過，遂悄悄商議了一番，來笑說道：「我夫婦數年長齋，尚無男女，今見小姐說的這般苦楚，我二人情願服侍小姐回家。祇要養我半生，喫碗自在飯兒，強似在船上朝風暮水的喫苦不了。」小姐見他肯送，遂大喜道：「若得你夫婦肯去，後日之事，俱在我身上。」二人連聲稱謝，遂歡歡喜喜忙到船上收拾篷桅，駕著櫓槳。　　此時將有四更，明月漸漸上來，遂乘著月色，咿咿啞啞，復回原路。不消幾日，早又到儀征。青雲、野鶴見本船窄小，恐長江中不便行走，遂僱了一隻大船，請小姐上了大船。小姐叫王小泉夫妻棄了小船，王小泉遂尋人賣去。於是一行五人在大船上出了江口，望荊襄川河一路而進。　　正是：　　燕子自尋王謝壘，馬蹄偏識五陵家。　　一枝歸到名園裏，依舊還開金谷花。　　且按下蕊珠去蜀中不題。· 　　卻說船中這些幼女到了五更，見窗門半開，因說道：「我們怎這樣要睡，連窗門都不曾關，幸而不曾遺失物件。」又停了一會，天色大明，一齊起來梳洗，祇不見江小姐走來。眾女子道：「江小姐連日啼哭，想是今日睡著了。」一個小女子，連忙走到江小姐睡的床邊，揭帳一看，那裏有個江小姐。便喫了一驚，連忙將被窩揭開看時，已空空如也。忙叫道：「不好了，江小姐不見了！」眾女子聽見，也連忙走來，但見床帳被褥依然，一雙睡鞋兒，尚在床前。眾女子看罷，俱大驚道：「我們見他連日不言不語，似有無限傷心，如今又窗口未關，一定是投河死了。」　　眾女在艙中嚷做一團，早被小太監聽見，報知姚太監。姚太監喫這一驚不小，忙走來詢問眾女。又看見窗口未關，方信是投入河中死了，不禁跌足捶胸道：「我為他不知費了多少心機，要將他進與聖上，學新臺故事，已拿穩一片錦美前程。今因不曾提防，被他偷死了，豈不一旦付之東流？可惱，可恨！如今要你這些歹不中怎麼，祇好與俺內官們捧足提壺罷了。」又想起江太師再三囑託，遂分付眾人打撈殯殮。眾人忙了一日，那見影響？姚太監興致索然。到了次日，祇得帶領眾女，起早到京，不論好歹，點入宮中去了。　　正是：　　陰陽配合古人同，今日緣何點入宮？　　想是前生淫慾甚，卻教今世伴公公。　　卻說雙狀元出海開船，正是太平景象，海不生波，一連半月，早過了美女峰、黑水河、蓮花漾，又過了許多山島。不一日，早到了朝鮮地方，舵公拋錨打橛。早有朝鮮國地方官，看見南船攏岸，便著通事舍人前來探問。這邊船上早扯起封王旗號。通事舍人見了，連忙走上船來，相見說道：「不知天使來臨，失於迎接。不知天使大人，官居何職？當此重任來封吾王，乞天使說明，以便通報。」雙星說道：「學生是天朝新科雙狀元，奉皇上恩命，因國祚昇平，欲普天同樂。念爾朝鮮諸國，久尊聖化，故特遣使臣，救封汝主。可速渝知來意，使王受爵。」　　通事舍人聽了大喜，連忙起身報知國王，細說其事。國王大喜，遂率領文臣武將，一齊出城，旌旗遍地，斧鉞連天，一對對直擺到船邊來接。通事舍人上船說了一遍。雙狀元遂將聖旨敕文，以及諸般禮物，先搬上岸來，叫人齎捧在前。雙星穿帶了欽賜的一品服色，上罩著黃羅高傘，走出船頭。許多番兵番將看見，忙一齊跪接。早有朝鮮國王，親到船頭，拱扶著雙狀元上岸，敦請雙狀元坐轎，國王乘馬，一齊番樂吹打迎入城來。　　到了國王殿上，已排列香案，寶燭熒煌，異香繚繞。雙狀元手擎聖諭，立在殿上開讀，國王俯伏階前恭聽。雙星讀罷詔書，國王山呼謝恩已畢，然後大擺筵宴，請雙星上坐，國王下陪。一時間喫的是熊掌駝峰，猩脣鯉尾，聽的是胡笳羯鼓，許多異音異樂。國王見雙狀元年少才美，十分敬重，親自捧箸進爵，盡歡暢飲。飲畢，然後送雙狀元館中歇宿。雙狀元住有數日，因要封別國，遂辭了國王上船。國王備了稱臣的謝表，並諸般貢禮，又私送了雙星許多奇珍異寶，雙星然後開船。　　於是逐次到了日本、高麗、大小琉球，一一封完。雙星正欲打點回朝，不期未封諸國，曉得不封他們，大家不忿起來，遂約齊了大小百十餘國，各帶了本國人馬，一路追來。岸上番王番將，水中戰艦艨艟，隨後追來。此時雙星尚有封過的各國番將護送，連忙報知道：「列國爭封，各王帶領番將追襲，乞狀元主張。」雙星見說，暗喫一驚。因想道：「我奉詔封王，祇得這幾處。今已完矣，並未曾計及他國，今來爭競，如之奈何？」躊躇了半晌，因想道：「幸欽命有便宜從事四字，除非如此這般，方可退得這些兇頑。」遂傳了通事舍人來說道：「我奉皇命而來，因爾等朝鮮諸國，素服王化，貢獻不絕，故敕書封及。其餘諸國，聲氣未通，如何引例來爭？你可與我在平地上，高筑土臺，待我親自曉諭諸王。」　　說尚未完，祇聽得轟天炮響，水陸蜂擁齊到，亂嚷亂叫。這邊船上通事舍人忙立在船頭，烏裏烏辣，翻了半日。祇見各國王亂舞亂跳，嘻嘻哈哈的，分立兩旁。通事舍人遂叫人在空地上，築起高堆，不時停當。　　次日平明，雙狀元烏紗吉服，帶領侍從，走到臺上高坐，左右通事站立。各國王見臺上有人，都到臺下，又烏辣了一番。雙星問通事道：「他們怎麼說？」通事道：「他說一樣國王，為何不封？若不加封，難以服眾。」雙狀元說道：「天有高卑，禮分先後。從無不來而往，無故而親之道。天朝聖度如天，草木皆所矜憐，何況各國諸王，豈有不加存恤之理？但至誠之道，必感而後通﹔聲響之理，必叩而後應。如朝鮮、琉球等國，久奉正朔，恪遵臣禮，吉凶必告，興廢必通，故封從伊始。至於各國各王列土，不知何地名號，不知何人從無所請，卻教朝廷恩命，於何而加？今忽紛爭，豈以使臣單宣仁義，未及用武，遂欲肆兇逞悖耶？使臣雖止一人，而天朝之雄兵猛將，卻不止一人。本當奏知天王，請加撻伐，但念爾諸王爭封，本念願是慕義向化，欲承聲教，非有他也。故推廣天王之量，不加深究，而曲從其請。但須各獻所有，以表進貢之誠，然後速報某國某王，我好一例遵旨加封，決不食言。」　　通事舍人遂高聲向臺下將雙狀元之言，細細翻了一遍。祇見諸王，又烏裏烏辣的翻了一會，遂一齊拍掌，跑馬的跑馬，使刀的使刀，捉對兒奔馳對舞。又不一時，俱跑到臺前下馬，額頭跳躍。雙狀元又問通事道：「這又怎麼說？」通事說道：「方纔狀元宣諭，見肯封他，故此歡喜。跑刀使刀，與狀元看賞，以明感激。所諭貢物，一時不曾備得，隨即補上，乞天使少留。今俱在臺下領封。」雙星道：「既是這等，你可報來。」通事舍人遂將各國各王，一一報將上來。雙星見一個，封一個，不一時，百餘國盡俱封完。各王大喜，遂將帶來的許多珍奇異寶，一齊留在臺下，又在地下各打一滾，翻身上馬，呼哨一聲，如風雷掣電而去。　　正是：　　分明翰苑坐談儒，忽被讒驅虎豹區。　　到此若無才足辯，青鋒早已喪頭顱。　　雙星見他們去了，方放下一天驚恐。又問通事道：「臺下這些東西，他們為何留下而去？」通事說道：「這些東西，是他們答謝天使的。」雙星道：「既是如此，你可為我逐件填注，即作各國之貢，我好進呈天子，以見各國款奉之誠，不必又獻了。」通事說道：「這是他們送與天使之物，為何不自己收留，反作公物，進與朝廷？」雙狀元笑道：「我天朝臣子，為國盡忠，豈存私肥己耶？」通事聽了，不勝稱讚天朝好臣子，遂填寫明白，著人搬上船來。又著人報知各國，盡皆稱羨。雙狀元上船，通事諸人，又送過了許多地界，將到浙省地方，方纔別去。　　正是：　　被人暗算去封王，逐浪衝波幾喪亡。　　今日功成名亦遂，始知折挫為求凰。　　雙星一路平安歸國不題。卻說蕊珠小姐，從長江又入川河，一路虧得船家婆子服侍，在路許多日子，到了起旱的所在，青雲僱了一乘騾轎，一齊起早。又行了許多日子，方到了四川成都雙流縣地方。青雲先著野鶴去報夫人，細細說知緣故。雙夫人聽了，大驚大喜，連忙打發僕婦，一路迎來。眾僕婦迎著了，忙到江小姐轎前揭簾偷看，見小姐果然生得美貌非常，各各磕頭道：「賤婢是太夫人差來迎接小姐的。」小姐見了，甚是喜歡道：「多謝太夫人這般用心，又勞你們遠接。」於是興興頭頭，管家們打著黃羅大傘，前呼後擁，一路上說是雙狀元家小，京中回來的，好不熱鬧。　　不一時到了家中，雙夫人出到廳前相見。家人鋪下紅氈，江小姐拜了四拜。雙夫人先敘了許多寒溫，方說道：「聞小姐喫盡辛苦，不顧生死，為我孩兒守志，殊可敬也？我今有此賢媳，何幸如之！」江小姐道：「此乃媳婦分內之事，敢勞婆婆過獎。」雙夫人攙了小姐，同入後堂。雙夫人使雙辰拜見嫂嫂，又叫家人僕婦俱來拜見小夫人，便治酒款待。婆媳甚是歡喜。雙夫人遂將中間一帶樓房，與小姐做了臥房，祇等雙星回家做親。　　正是：　　不曾花燭已親郎，未嫁先歸拜老堂。　　莫訝奇人做奇事，從來奇處始稱揚。　　江小姐竟在婆家等候雙星，安然住下。過不得兩月，早有報到說雙狀元辭婚屠府，被屠駙馬暗暗囑託當道，將雙狀元出使外國封王去了。雙夫人與蕊珠小姐聽了大驚。雙夫人日夜驚憂，而小姐心中時刻思想，又感念雙星果不失義，為他辭婚，輕身外國，便朝夕焚香，暗暗拜祝，推願雙星路上平安，早回故里，且按下不題· 　　卻說雙星，不止一日，將船收進小河，早有汛地官員接著。見雙狀元奉旨封王回來，俱遠遠迎接，請酒送禮，紛紛不絕。遂一路耽耽擱擱，早到了紹興府交界地方。雙星滿心歡喜，以為離江太師家不遠，便分付手下住船，我老爺要會一親戚。祇因這一番去會，有分教：驚有驚無，哭乾眼淚﹔說生說死，斷盡人腸。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望生還驚死別狀元已作哀猿　他苦趣我歡場宰相有些不象

  詞云：
  忙忙急急尋花貌，指望色香侵滿抱。誰知風雨洗河洲，一夜枝頭無窈窕。　　木桃雖可瓊瑤報，魚腹沉冤誰與弔？死生不亂坐懷心，方覺鬚眉未顛倒。
   〈木蘭花令〉
  話說雙星，自別了蕊珠小姐，無時無刻不思量牽掛。祇因遭讒，奉旨到海外敕封，有王命在身，兼歷風波之險，雖不敢忘小姐，卻無閒情去思前想後，今王事已畢，又平安回來，自不禁一片深心又對著小姐。因想道：「我在京時，被屠賊求婚致恨，囑託當事，不容歸娶。我萬不得已，方差青雲去接小姐，到京速速完姻，以絕其望。誰料青雲行後，忽奉此封王之命，遂羈身海外，經年有餘。不知小姐還是在家，還是進京去了？若是岳父耳目長，聞知我封王之信，留下小姐在家還好，倘小姐但聞我僥倖之信，又見迎接之書，喜而匆匆入京，此時不知寄居何處，豈不寂寞？豈不是我害他？今幸船收入浙，恰是便道，須急急去問個明白，方使此心放下。」
  忽船頭報入了溫臺浙境，又到了紹興交界地方，雙星知離江府不遠，遂命泊船，要上岸訪親。隨行人役聞知，遂要安排報事，雙星俱分付不用，就是隨身便服，單帶了一個長班，跟隨上岸，竟望江府而來。
  到了筆花墅，看見風景依稀似舊，以為相見小姐有幾分指望，暗暗歡喜，因緊走幾步。不一時早到了江府門前，正欲入去，忽看見門旁豎著一根木杆，杆上插著一帚白幡，隨風飄蕩，突然喫了一驚，道：「此不祥之物也，緣何在此？莫非岳父岳母二人中有變麼？」寸心中小鹿早跳個不住，急急走了進去，卻靜悄悄不見一人，一發驚訝。
  直走到廳上，方看見家人江貴從後廳走出。忽抬頭看見了雙星，不勝大喜道：「聞知大相公是狀元爺了，盡說是沒工夫來家，今忽從天而降，真是喜耶？」雙星且不答應他，忙先急問道：「老爺好麼？」江貴道：「老爺好的。」雙星聽了，又急問道：「夫人好麼？」江貴道：「夫人好的。」雙星道：「老爺與夫人既好，門前這帚白幡，掛著卻是為何？」江貴道：「狀元爺若問門前這帚白幡，說起來話長。老爺與夫人，日日想念狀元爺不去口，我且去報知，使他歡喜歡喜。白幡之事，他自然要與狀元爺細說。」一面說，一面即急走入去了。雙星也就隨後跟來。
  此時，江章已得了同年林喬之信，報知他雙狀元海外封王之事，正與夫人、彩雲坐在房裏，愁他不能容易還朝。因對彩雲說道：「他若不能還朝，則你姐姐之書，幾時方得與他看見？姐姐之書不得與他看見，則你之婚盟，何時能續？你之婚盟不能續，則我老夫妻之半子，愈無望了。」話還不曾說完，早聽見江貴一路高叫將進來，道：「大相公狀元進來了！」江章與夫人、彩雲，忽然聽見，心雖驚喜非常，卻不敢深信。老夫妻連忙跑出房門外來看，早看見雙星遠遠走來。還是舊時的白面少年，祇覺丰姿俊偉，舉止軒昂了許多。及走到面前，江章還忍著苦心，歡顏相接，攜他到後廳之上。
  雙星忙叫取紅氈來，鋪在地下，親移二椅在上，「請岳父岳母臺坐，容小婿雙星拜見。」江章正扯住他說：「賢婿遠來辛苦，不消了。」夫人眼睜睜看見這等一個少年風流貴婿在當面，親親熱熱的岳父長、岳母短，卻不幸女兒遭慘禍死了，不能與他成雙作對，忽一陣心酸，那裏還能忍耐得住？忙走上前，雙手抱著雙星，放聲大哭起來道：「我那賢婿耶，你怎麼不早來？閃得我好苦呀，我好苦呀！」雙星不知為何，還扶住勸解道：「岳母尊年，不宜過傷。有何怨苦，乞說明，便於寬慰。」夫人哭急了，喉中哽哽咽咽，那裏還說得出一句話來。忽一個昏暈，竟跌倒在地，連人事都不省。江章看見，驚慌無措。幸得跟隨的僕婦與待妾眾多，俱忙上前攙扶了起來。江閣老見扶了起來，忙分付道：「快扶到床上去，叫小姐用姜湯灌救。」眾僕婦侍妄慌作一團，七手八腳，攙扶夫人入去。
  雙星初見白幡，正狐疑不解，又忽見夫人痛哭傷心，就疑小姐有變，心已幾乎驚裂，忽聽見江閣老分付叫小姐灌救，驚方定了。因急問江章道：「岳母為著何事，這等痛哭？」江閣老見問，也不覺掉下淚來，祇不開口。雙星急了，因發話道：「岳父母有何冤苦，對雙星為何秘而不言，莫非以雙星子婿為非人耶？」江閣老方辯說道：「非是不言，言之殊覺痛心。莫說老夫妻說了腸斷，就是賢婿聽了，祇怕也要腸斷。」
  雙星聽見說話又關係小姐，一發著急，因跪下懇求道：「端的為何？岳父再不言，小婿要急死矣。」江閣老連忙扶起，因唏噓說道：「我那賢婿呀，你這般苦苦追求，莫非你還想要我踐前言，成就你的婚盟麼？誰知我一個才美賢孝的女兒，被奸人之害，祇為守著賢婿之盟，竟效浣紗女子，葬於黃河魚腹了，教我老夫妻怎不痛心？」雙星聽見江閣老說小姐為他守節投水死了，直嚇得目瞪身獃，魂不附體，便不復問長問短，但跌跌腳，仰天放聲哭道：「蒼天，蒼天，何荼毒至此耶？我雙星四海求凰，祇博得小姐一人，奈何荼毒其死呀！小姐既死，我雙星還活在世間做些甚麼？何不早早一死，以報小姐於地下！」說罷，竟照著廳柱上一頭撞去。
  喜得二小姐彩雲，心靈性巧，已揣度定雙狀元聞小姐死信，定要尋死覓活，早預先暗暗差了兩個家人，在旁邊提防救護。不一時，果見雙星以頭撞柱，慌忙跑上前攔腰抱住。江閣老看見雙星觸柱，自不能救，幾乎急殺。見家人抱住，方歡喜向前，說道：「不夜，這就大差了？輕生乃匹夫之事，你今乃朝廷臣子，又且有王命在身，怎敢忘公義而構私情？」雙星聽了，方正容致謝道：「岳父教誨，自是藥言，但情義所關，不容苟活。死生之際，焉敢負心？今雖暫且靦顏，終須一死。且請問賢妹受誰之禍，遂至慘烈如此？」江閣老方細細將赫公子求親懷恨說了：「又適值姚太監奉聖旨選太子之婚，故赫公子竟將小女報名入選。我略略求他用情，姚太監早聽信讒言，要參我違悖聖旨，小女著急，恐貽我禍，故毅然請行。旁人不知小女用心，還議論他貪皇家之富貴，而負不夜之盟。誰知小女舟至天津，竟沉沙以報不夜，方知其前之行為盡孝，後之死為盡節，又安詳，又慷慨，真要算一個古今的賢烈女子了。」說罷，早淚流滿面，拭不能乾。
  雙星聽了，因哭說道：「此禍雖由遭讒而作，然細細想來，總是我雙星命薄緣慳，不曾生得受享小姐之福。故好好姻緣，不在此安守。我若長守於此，失得了此信，豈不與小姐成婚久矣？卻轉為功名，去海外受流離顛沛，以致賢妹香銷玉碎。此皆我雙星命薄緣慳，自算顛倒，夫復誰尤？」
  此時夫人已灌醒了，已吩咐備了酒肴，出來請老爺同雙狀元排解。又聽見雙星喫著酒，長哭一聲：「悔當面錯過。」又短哭一聲：「恨死別無言。」絮絮聒聒，哭得甚是可憐。因又走出來坐下，安慰他道：「賢婿也不消哭了，死者已不可復生，既往也追究不來。況且你如今又中了狀元，又為朝廷幹了封王的大事回來，不可仍當作秀才看承。若念昔年過繼之義，並與你妹子結婚之情，還要看顧我老夫妻老景一番，須親親熱熱再商量出個妙法來纔好。」雙星聽了，連連搖頭道：「若論過繼之義，父母之老，自是雙星責任，何消商量﹔若要仍以岳父、岳母，得能親親熱熱之妙法，除非小姐復生，方能得彀。倘還魂無計，便神仙持籌，也無妙法。」一面說，一面又流下淚來。江閣老見了，忙止住夫人道：「這些話且慢說，且勸狀元一杯，再作區處。」夫人遂不言語。左右送上酒來，雙星因心中痛苦，連喫了幾杯，早不覺大醉了。夫人見他醉了，此時天已傍晚，就叫人請他到老爺養靜的小臥房裏去歇息。
  正是：
  堂前拿穩歡顏會，花下還思笑臉逢。
  誰道欄杆都倚遍，眼中不見舊時容。
  夫人既打發雙星睡下，恐怕他酒醒，要茶要水，因叫小姐舊侍兒若霞去伺候。不期雙星在傷心痛哭時，連喫了幾杯悶酒，遂沉沉睡去，直睡到二鼓後，方纔醒了轉來。因暗想道：「先前夫人哭暈時，分明聽見岳父說：‘快扶夫人入去，叫小姐用姜湯灌救’。我一向在此，祇知他止生得一位小姐，若蕊珠小姐果然死了，則這個小姐又是何人？終不成我別去二、三年，岳父又納寵生了一位小姐？又莫非蕊珠小姐還未曾死，故作此生死之言，以試我心？」心下狐疑，遂翻來覆去，在床上聲響。
  若霞聽見，忙送上茶來道：「狀元睡了這多時，夜飯還不曾用哩，且請用杯茶。」雙星道：「夜飯不喫了，茶到妙。」遂坐起身來喫茶。此時明燭照得雪亮，看見送茶的侍妾是舊人，因問道：「你是若霞姐呀。」若霞道：「正是若霞。狀元如今是貴人，為何還記得？」雙星道：「日日見你跟隨小姐，怎麼不記得？不但記得你，還有一位彩雲姐，是小姐心上人，我也記得。我如今要見他一回，問他幾句閒話，不知你可尋得他來？」若霞聽見，忙將手指一咬道：「如今他是貴人了，我如何叫得他來？」雙星聽了，著驚道：「他與你同服侍小姐，為何他如今獨貴？」若霞道：「有個緣故，自小姐被姚太監選了去，老爺與夫人在家孤孤獨獨，甚是寂寞。因見彩雲朝夕間，會假慇懃趨奉，遂喜歡他，將他立做義女，以補小姐之缺。吩咐家下人，都叫他做二小姐，要借宰相門楣，招贅一個好女婿為半子，以花哄目前。無奈遠近人家，都知道根腳的，並無一人來上鉤。如今款留狀元，祇怕明日還要假借小姐之名，來哄騙狀元哩。」雙星聽了，心中暗想道：「這就沒正經了。」也不說出，但笑笑道：「原來加此。」說罷，就依然睡下了。
  正是：
  妒花苦雨時時有，蔽日浮雲日日多。
  漫道是非終久辨，當前已著一番魔。
  雙星睡了一夜，次早起來梳洗了，就照舊日規矩，到房中來定省。纔走進房門，早隱隱看見一個女子，往房後避去。心下知是彩雲，也就不問。因上前與岳父、岳母相見了。江章與夫人就留他坐下，細問別來之事。雙星遂將自中了解元，就要來踐前盟，因母親立逼春闈，祇得勉強進京。幸得僥倖成名，即欲懇恩歸娶。又不料屠駙馬強婚生釁，囑託當事，故有海外之行諸事，細細說了一遍。江閣老與夫人聽了，不勝歎息，因說道：「狀元既如此有情有義，則小女之死，不為枉矣。但小女臨行，萬事俱不在心，祇苦苦放我兩者親並狀元不下，晝夜思量，方想出一個藕斷絲牽之妙法，要求狀元曲從。不知狀元此時此際，還念前情，而肯委曲否？」
  雙星聽了，知是江章促他彩雲之事。因忙忙立起身來，朝天跪下發誓道：「若論小姐為我雙星而死之恩情，便叫我粉骨碎身，亦所不辭，何況其餘？但說移花接木，關著婚姻之事，便萬死亦不敢從命。我雙星鬚眉男子，日讀聖賢，且莫說倫常，原不敢背，祇就少年好色而言，我雙星一片癡情，已定於蕊珠賢妹矣。捨此，縱起西子、王嬙於地下，我雙星也不入眼，萬望二大人相諒。」說罷，早淚流滿面。江章連忙攙他起來，道：「狀元之心，已可告天地矣﹔狀元之情，已可泣鬼神矣。何況人情，誰不起敬？但人之一身，宗祀所關。婚姻二字，也是少不得的。狀元還須三思，不可執一。」雙星道：「婚姻怎敢說可少？若說可少，則小婿便不該苦求蕊珠賢妹了。但思婚盟一定不可移，今既與蕊珠賢妹訂盟，則蕊珠賢妹，生固吾妻，死亦吾妻，我雙星不為無配矣。況蕊珠小姐不貪皇宮富貴，而情願守我雙星一盟而死於非命，則其視我雙星為何如人？我雙星乃貪一瞬之歡，做了個忘恩負義之人，豈不令蕊珠賢妹銜恨含羞於地下？莫說宗嗣尚有舍弟可承，便覆宗絕嗣，亦不敢為禽獸之事。二大人若念小婿孤單，欲商量婚姻之妙法，除了令愛重生，再無別法。」
  江閣老道：「狀元不要錯疑了，這商量婚姻的妙法，不是我老夫妻的主意，實是小女臨行的一段苦心。」雙星道：「且請問小姐的苦心妙法，卻是怎樣？」江閣老道：「他自拚此去身死，卻念我老夫妻無人侍奉，再三叫我將彩雲立為義女，以代他晨昏之定省。我老夫妻拂不得他的孝心，祇得立彩雲為次女。卻喜次女果不負小女之託，寒添衣，飢勸飯，實比小女還慇懃，此一事也﹔小女又知賢婿乃一情種，聞他之死，斷然不忍再娶，故又再三求我，將次女以續狀元之前盟。知狀元既不忘他，定不辜他之意。倘鸞膠有效，使我有半子之依，狀元無覆絕之慮，豈不玉碎而瓦全？此皆小女千思百慮之所出，狀元萬萬不可認做荒唐，拒而不納也。」雙星聽了，沉吟細想，道：「此事若非蕊珠賢妹之深情，決不能注念及此，若非蕊珠賢妹之俏心，決不能思算至此。況又感承岳父懇懇款款，自非虛謬。但可惜蕊珠賢妹，已茫茫天上了，無遺蹤可據。我雙星怎敢信虛為實，以作負心，還望岳父垂諒。」
  江閣老道：「原來賢婿疑此事無據麼？若是無據，我也不便向賢婿諄諄苦言了。現有明據在此，可取而驗。」雙星道：「不知明據，卻是何物？」江閣老道：「也非他物，就是小女臨行親筆寫的一張字兒。」雙星道：「既有小姐的手札，何不早賜一觀，以消疑慮。」江閣老因吩咐叫若霞去問二小姐，取了大小姐留下的手書來。祇因這一取，有分教：鴛夢有情，鸞膠無力。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覽遺書料難拒命請分榻以代明燭　續舊盟祇道快心願解襦而試坐懷

　　詞云：　　死死生生心亂矣，更有誰，閒情滿紙。及開讀瓊瑤，窮思極慮，肝膽皆傾此。　　苦要成全人到底，熱突突，將桃作李。血性猶存，良心未喪，何敢為無恥。　　　〈雨中花〉　　話說江太師因雙狀元聞知小姐有手書與他，再三索看，祇得吩咐若霞道：「你可到拂雲樓上對二小姐說，老爺與雙狀元在房中議續盟之事，因雙狀元不信此議出自大小姐之意，再三推辭，故老爺叫我來問二小姐討取前日大小姐所留的這封手書。叫二小姐取與我拿出去與雙狀元一看，婚姻便成了。」若霞領了太師之命，忙忙入去。　　去了半晌，忽又空手走來，回覆道：「二小姐說，大小姐留下的這封書，內中皆肝膽心腹之言，十分珍重，不欲與旁人得知。臨行時再三囑託，叫二小姐必面見狀元，方可交付。若狀元富貴易心，不願見書，可速速燒了，以絕其跡，故不敢輕易發出。求老爺請問狀元，還是願見書，還是不願見書？若是狀元做官，大小姐做鬼，變了心腸，不願見書，負了大小姐一團美意，便萬事全休，不必說了﹔若狀元有情有意，還記得臨行時老爺夫人面訂之盟，還痛惜大小姐遭難流離守貞而死之苦，無處追死後之魂，還想見其生前之筆，便當忘二小姐昔日之賤，以禮相求﹔捐狀元今日之貴，以情相懇。則請老爺夫人偕狀元入內樓，面付可也。至於盟之續不續，則聽憑狀元之心，焉敢相強？」　　雙星聽見彩雲的傳言，說得情理侃侃，句句縛頭縛腳，暗想道：彩雲既能為此言，便定有所受，而非自利耳。因對若霞道：「煩你多多致意二小姐，說我雙星向日慕大小姐，而願秣馬秣駒，此二小姐所知也。空求尚如此，安有既託絲蘿而反不願者？若說春秋兩闈僥倖而變心，則屠婚可就，而海外之風波可免矣﹔若說無情無義，則今日天臺不重訪矣﹔若說苦苦辭續盟之婚，此非忘大小姐之盟，而別訂他盟，正痛惜大小姐之死於盟，而不忍負大小姐之盟也。若果大小姐有書可讀，讀而是真非偽，則書中之命，當一一遵行，必不敢稍違其半字。若鸞箋烏有，滴淚非真，則我雙不夜寧可違生者於人間，決不負死者於地下。萬望二小姐略去要挾之心，有則確示其有，以便懇岳父母相率匐伏樓下，九叩以求賜覽。」若霞祇得又領了雙狀元之言，又入去了。不一時又出來說道：「二小姐已捧書恭候，請老爺夫人同狀元速入。」江閣老因說道：「好，好，好。大家同進去看一看，也見一個明白。」遂起身同行。　　正是：　　柳絲慣會裁鸚鵡，雪色專能隱鷺鷥。　　不是一函親見了，情深情淺有誰知？　　雙星隨著岳父母二人走至拂雲樓下，早見彩雲巧梳云鬢，薄著羅衣，與蕊珠小姐一樣裝束。手捧著一個小小的錦袱，立於樓廳之右，也不趨迎，也不退避。雙星見了，便舉手要請他相見。彩雲早朗朗的說道：「相見當以禮，今尚不知宜用何禮，暫屈狀元少緩，且請狀元先看了先小姐之手書，再定名分相見何如？」因將所捧的小錦袱放在當中一張桌上，打開了，取出蕊珠小姐的手札來，叫一個侍妾送與雙星。彩雲乃說道：「是假是真，狀元請看。」雙星接在手中，還有三分疑惑，及定睛一看，早看見書面上寫著：「薄命落難妾江蕊珠謹致書寄上雙不夜殿元親啟密覽」二十二個小楷，美如簪花，認得是小姐的親筆，方斂容滴淚道：「原來蕊珠小姐，當此倥傯之際，果相念不忘，尚留香翰以致殷勤，此何等之恩，何等之情，義當拜受。」因將書仍放在桌上，跪下去再拜。　　江閣老看見，忙攙住道：「這也不消了。」雙星拜完起來，見書面上有「密覽」二字，遂將書輕輕拆開，走出樓外階下去細看。祇見上寫道：　　　　妾聞婚姻之禮，一朝終身。今既遭殃，死生已判。若論妄為郎而死，死更何言？一念及生者之恩，死難瞑目。想郎失妾而生，生應多恨﹔若不辜死者之託，生又何慚？億自郎吞聲別去，滿望吐氣錦歸，不道讒入九重，禍從天降。自應形消一旦，恨入地中，此皆郎之緣慳，妾之命薄。今生已矣，再結他生，夫復誰尤？但恐妾之一死，漠漠無知，竊恐雙郎多情多義，憐妾之受無辜，痛妾之遭荼毒，甘守孤單，則妾泉下之魂，豈能安乎？再四苦思，萬不得已，而懇父母收彩雲為義女，欲以代妾而奉箕帚。有如雙郎情不耐長，義難經久，以玉堂金馬，而別牽繡幕紅絲，則彩雲易散，原不相妨。倘雙郎情深義重，生死不移，始終若一，則妾一線未了之盟，願託彩雲而再續。若肯憐賤妾之死骨而推恩，則望勿以彩雲之下體而見棄。代桃以李，是妾癡腸。落月存星，望郎刮目。不識雙郎能如妾願否？倘肯念舊日之鳩鵲巢，仍肯坦別來之金紫腹，則老父老母之半子，有所託矣。老父老母之半子既有託，則賤妾之銜結，定當有日。哀苦咽心，言不盡意，乞雙郎垂諒，不宣。　　雙星讀了一遍，早淚流滿面。及再讀一回，忽不禁哀哀而哭道：「小姐呀，小姐呀！你不忍棄我雙星之盟，甘心一死，則孤貞苦節，已自不磨。怎又看破我終身不娶，則知己之感，更自難忘。這還說是人情，怎麼又慮及我之宗嗣危亡，怎麼又請人代替，使我義不能辭！小姐呀，小姐呀，你之心膽，亦已傾吐盡矣！」因執書沉想道：我若全拒而不從，則負小姐之美意﹔我若一一而順從，則我雙星假公濟私，將何以報答小姐？」又思量了半晌，忽自說道：「我如今有主意了。」遂將書籠入袖中，竟走至樓下。　　此時彩雲見雙星持書痛哭，知雙星已領會小姐之意，不怕他不來求我，便先上樓去了。江閣老見雙星看完書入來，因問道：「賢婿看小女這封書，果是真麼？」雙星道：「小姐這封書，言言皆灑淚，字字有血痕。不獨是真，而一片曲曲苦心，盡皆嘔出矣。有誰能假？」江閣老道：「既是這等，則小女續盟之議，不知狀元以為何如？」雙星道：「蕊珠小姐既拚一死矣，身死則節著而名香矣，他何必慮？然猶於思百慮，念我雙星如此，則言言金玉也。雙星人非土木，焉敢不從？」江閣老道：「狀元既已俯從，便當選個黃道吉日，要請明結花燭矣。」雙星道：「明結花燭，乃令愛小姐之命，當敬從之，以盡小姐念我之心。然花燭之後，尚有從而未必盡從之微意，聊以表我雙星不忘小姐之私，亦須請出二小姐來，細細面言明方好。」　　江閣老聽了，因又著若霞去請。若霞請了，又來回覆道：「二小姐說，狀元若不以大小姐之言為重，不願結花燭則已﹔既不忘大小姐，而許結花燭，且請結過花燭以完大小姐之情案。若花燭之後，而狀元別有所言，則其事不在大小姐，而在二小姐矣。可從則從，何必今日瑣瑣？」雙星聽了，點頭道是，遂不敢復請矣。江閣老與夫人見婚盟已定，滿心歡喜。遂同雙星出到後廳，忙忙吩咐家人去打點結花燭之事。　　正是：　　妙算已爭先一著，巧謀偏佔後三分。　　其中默默機鋒對，說與旁人都不聞。　　江閣老見雙星允從花燭，便著人選吉日，並打點諸事懼已齊備，祇少一個貴重媒人。恰恰的禮部尚書林喬是他同年好友，從京中出來拜他。前日報雙狀元封王之信也就是他。江閣老見他來拜，不勝歡喜，就與他說知雙狀元封王已歸，今欲結親之事，就留他為媒，林喬無不依允。　　雙星到了正日，暗自想道：「彩雲婢作夫人，若坐在他家，草草成婚，豈不道我輕薄？輕薄他不打緊，若論到輕薄他，即是輕薄了小姐，則此罪我雙星當不起了。」因帶了長班，急急走還大座船上，因將海上珍奇異寶，檢選了數種，叫人先鼓樂喧天的送到江閣老府，以為聘禮。然後自穿了欽賜的一品服色，坐了顯轎，衙役排列著銀瓜狀元的執事，一路燈火，吹吹打打而來，人人皆知是雙狀元到江太師府中去就親，好不興頭。　　到了府門，早有媒人禮部尚書林喬代迎入去。到了廳上，江太師與江夫人早已立在大廳上，鋪氈結彩的等候。見雙狀元到了，忙叫眾侍妾簇擁出二小姐來，同拜天地，同拜父母，又夫妻交拜。拜畢，然後擁入拂雲樓上去，同飲合巹之卮。外面江太師自與林尚書同飲喜酒不題。　　且說雙星與彩雲二人到了樓上，此時彩雲已揭去蓋頭，四目相視，雙星忙上前，又是一揖道：「我雙星向日為小姐抱病時，多蒙賢卿委曲周旋，得見小姐，以活餘生，到今銜感，未敢去心。不料別來遭變，月缺花殘，祇道今生已矣，不意又蒙小姐苦心，巧借賢卿以續前盟。真可謂恩外之恩，愛中之愛矣。今又蒙不辜小姐之託，而慇懃作天臺之待，雙星雖草木，亦感春恩。但在此花燭洞房，而小姐芳魂不知何處，生死關心，早已死灰槁木。若欲吹燈含笑，雲雨交歡，實有所不忍，欲求賢卿相諒。」說罷，淒淒咽咽，若不勝情。　　彩雲自受了小姐之託，雖說為公，而一片私心，則未嘗不想著偎偎倚倚，而竊雙狀元之恩愛。今情牽義絆，事已到手，忽見雙狀元此話，漸漸遠了，未免驚疑。因笑嘻嘻答道：「狀元此話就說差了。花是花，葉是葉，原要看得分明。事是事，心是心，不可認做一樣。賤妾今日之事，雖是續先姐之盟，然先姐自是一人，賤妾又是一人。狀元既不忘先姐，卻也當思量怎生發付賤妾。不忍是心，花燭是事。狀元昔日之心，既不忍負，則今日之花燭，又可虛度耶？狀元風流人也，對妾縱不生憐，難道身坐此香溫玉軟中，竟忍心而不一相慰藉耶？」雙星道：「賢卿美情，固難發付，花燭良宵，固難虛度，但恨我雙星一片歡情，已被小姐之冤恨沉沉銷磨盡矣，豈復知人間還有風流樂事？芳卿縱是春風，恐亦不能活予枯木。」　　彩雲復笑道：「陽臺雲雨，一笑自生，但患襄王不入夢耳。狀元豈能倦而不寢耶？且請少盡一卮，以速睡魔，周旋合巹。」因命侍兒捧箸以進。雙星接卮在手，纔喫得一口，忽突睜兩眼，看看彩雲，大聲歎息道：「天地耶？鬼神耶？何人欲之溺人如此耶？我雙星之慕小姐，幾不能生﹔小姐為我雙星，已甘一死。恩如此，愛如此，自應生生世世為交頸鴛，為連理樹。奈何遺骨未埋，啼痕尚在，早坐此花燭之下，而對芳卿之歡容笑口，飲合巹卮耶？使狗彘有知，豈食吾餘？雙星，雙星，何不速傍煙銷，早隨燈滅，也免得出名教之醜，而辱我蕊珠小姐也！」哀聲未絕，早涕泗滂沱，而東顧西盼，欲尋死路。　　彩雲見雙星情義激烈，因暗忖道：「此事祇宜緩圖，不可急取。急則有變，緩則終須到手。」因急上前再三寬慰道：「狀元不必認真，適纔之言乃賤妾以試狀元之心耳。狀元以千秋才子，而獨定情於先姐﹔先姐以絕代佳人，而一心誓守狀元，此賤妾之深知也。賤妾何人，豈不自揣，焉敢昧心蒙面，而橫據鵲巢，妾冀狀元之分愛？不過奉先姐之遺命，欲以竊狀元半子之名分，以奉兩親耳。今名分既已正矣，先姐之苦心，亦已遂矣。至於賤妾，嬌非金屋，未免有玷玉堂，吐之棄之，悉聽狀元，賤妾何敢要求？」雙星聽了，方纔破涕說道：「賢卿若能憐念我雙星至此，則賢卿不獨是雙星之知己，竟是保餘我雙星名節之恩人矣。願借此花燭之光，請與賢卿重訂一盟，從此以至終身，但願做堂上夫妻，閨中朋友，則情義兩全矣。」彩雲道：「此非狀元之創論，‘琴瑟友之’，古人已先見之於詩矣。」雙星聽了，不覺失笑。二人說得投機，因再燒銀燭，重飲合歡，直盡醉方止。彩雲因命侍妾另設一榻，請狀元對寢。　　正是：　　情不貪淫何損義，義能婉轉豈傷情。　　漫言世事難周到，情義相安名教成。　　到了次日，二人起來，雙星梳洗，彩雲整妝，說說笑笑，宛然與夫妻無疑。因三朝不出房，雙星與彩雲相對無事，因細問小姐別來行徑。彩雲說到小姐別後題詩相憶，雙星看了，又感歎一回。彩雲說到赫公子求親，被袁空騙了，及打獵敗露之事，雙星聽見，又笑了一回。及彩雲說到姚太監挾聖旨威逼之事，雙星又惱怒了一回。彩雲再說到小姐知事不免，情願拚一死，又不欲父母聞知，日間不敢高聲，祇到深夜方哀哀痛哭之事，雙星聽了，早已柔腸寸斷。彩雲再說出小姐苦苦求父母收賤妾為義女，再三結賤妾為姊妹，欲以續狀元之盟，又恐狀元不允，挑燈灑淚寫書之事，雙星聽不完，早巳嗚嗚咽咽，又下哀猿之淚矣。　　哭罷，因又對彩雲說道：「賢卿之意，我豈不知？芳卿之美，我豈不愛？無奈一片癡情，已定於蕊珠小姐，欲遣去而別自尋歡，實所不能，亦所不忍，望賢卿鑒察此衷，百凡寬恕。」彩雲道：「望沾雨露，實草木之私情﹔要做梅花，祇得耐雪霜之寒冷。小姐止念一盟，並無交接，尚赴義如飴，何況賤妾，明承花燭，已接寵光，縱枕席無緣，而朝朗暮暮之恩愛有加，勝於小姐多矣，安敢更懷不足？狀元但請敦倫，勿以賤妾介意，」雙星聽了大喜道：「得賢卿如此體諒，銜感不盡。」因歡歡喜喜過了三朝，同出來拜見父母。　　江閣老與夫人，祇認做他二人成了鸞交鳳友，滿心歡喜。雙星因說道：「小婿蒙岳父岳母生死成全，感激無已。不獨半子承歡，而膝下之禮，誓當畢盡！但恨王命在身，離京日久，不敢再留，祇得拜別尊顏，進京復命。稍有次第，即當請告歸養，以報大恩，萬望俯從。」江閣老道：「別事可以強屈，朝廷之事，焉敢苦羈，一聽榮行。但二小女與狀元新婚燕爾，豈可遽別？事在倥傯，又不敢久留，莫若攜之以奉衾裯，庶幾兩便。」雙星道：「小婿勉從花燭者，止不過欲借二小姐之半子，以盡大小姐之孝，而破二大人之寂寞，非小婿之貪歡也。若攜之而去，殊失本旨。況小婿復命之後，亦欲請旨省親，奔波道路，更覺不宜。祇合留之妝閣，俟小婿請告歸來，再偕奉二大人為妙。」江閣老道：「狀元處之甚當。」遂設酒送行。又款留了一日，雙星竟開船復命去了。　　正是：　　來是念私情，去因復王命。　　去來甜苦心，誰說又誰聽。　　雙星進京復命，且按下不題。　　卻說江夫人閒中，偶問及彩雲，雙星結親情義何如，彩雲方將雙星苦守小姐之義，萬萬不肯交歡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夫人聽了，雖感激其不忘小姐，卻恐怕彩雲之婚又做了空帳，祇得又細細與江閣老商量。江閣老聽了，因驚怪道：「此事甚是不妥，彩雲既不曾與他粘體，他這一去，又不知何時重來。兩頭俱虛，實實沒些把臂。他若推辭，反掌之事。」夫人道：「若是如此，卻將奈何？」江閣老道：「我如今有個主意了。」夫人道：「你有甚麼主意？」江閣老道：「我想鳩鵲爭巢，利於先入。雙婿既與彩雲明偕花燭，名分已正，其餘閨閣之私，不必管他。我總閒在此，何不拼些工夫，竟將彩雲送至蜀中，交付雙親母做媳婦。既做了媳婦，雙婿歸來，縱不歡喜，卻也不能又生別議。況雙婿守義，諒不別娶。歸來與二女朝朝暮暮，雨待雲停，或者一時高興，也不可知。若到此時，大女所託之事，豈不借此完了？」夫人聽了，方大喜道：「如此甚妙。但祇愁你年老，恐辛苦去不得。」江閣老道：「水有舟，旱有車馬，或亦不妨。」夫人道：「既如此，事不宜遲，須作速行之。」江閣老因吩咐家人，打點入蜀。祇因這一入蜀，有分教：纔突爾驚生，又不禁喜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節孝難忘半就半推愁忤逆　死生說破大驚大喜快團圓

　　詞云：　　眼耳雖然稱的當，若盡憑他，半是糊塗帳。花事喧傳風雨葬，誰知原在枝頭放。　　死去人兒何敢望，花燭之前，忽見他相傍。這喜陡從天上降，早驚破現團圓相。　　　〈蝶戀花〉　　話說江閣老算計定，要送二小姐入蜀，因命家人打點行裝，備具舟楫，擇日長行。彩雲與夫人作別而去，且按下不題。　　卻說雙星進京復命，一路府縣官知他是欽差，又是少年狀元，無不加禮迎送，甚是風騷。雙狀元卻一概辭免。一日行到了天津衛地方，雙狀元因念小姐死節於此，遂吩咐住船，叫手下在河邊寬闊處，搭起一座篷廠來，請了十二個高僧，做佛事超薦江蕊珠小姐。道場完滿，又親制祭文，身穿素服，著人擺設祭禮，自到河邊再三哭奠。因命禮生讀祭文道：　　　　惟某年某月某日，新科狀元賜一品服奉使海外封王孝夫雙星，謹以香燭庶饈之儀，致祭於大節烈受聘未婚雙夫人江小姐之靈曰：嗚呼！夫人何生之不辰耶？何有緣而又無緣耶？夫人鍾山川之秀氣，生臺閣之名門，珠玉結胎，冰霜賦骨，閨才傾絕代，懿美冠當時。使皇天有知，后土不昧，先播淑風，早承聖命，則今日友配青宮，異日母儀天下，安可量耶？奈何父兮母兮誤許書生，又恨貧兮賤兮未迎之子，適聖世之流采無方，忽一旦而寵詔自天，乃貞女之講求有素，不終日而含笑入地。嗚呼，痛哉！何能已也，不知其可也！夫人未嘗蹈其轍，是誰之過歟？雙星安敢辭其辜！至今夫人游魂已散，而姓字生香﹔雙星熱面雖存，而衣冠抱愧。百身莫贖，徒哀哀而問諸水濱﹔一死未償，實踞跼而難容於世上。嗚呼！問盟則言猶在耳，問事則物是人非，問婚姻則水流花謝矣。有緣耶？無緣耶？夫人何生之不辰耶？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條文讀罷，雙星涕泗交流，痛哭不已，見者無不垂淚。祭畢，雙星隨即起早進京復命。　　到了京中，次早五更入朝，進上各國表章，又將各國貢獻的奇珍異寶一同進上。天子親自臨軒，先看了雙星的奏疏，知海外百餘國，盡皆賓服，又各有進奉，龍顏大悅。因宣雙星上殿，親賜天語道：「遐方侍遠，久不來王。今日一旦輸誠納款，獻寶稱臣，實古所稀有。此皆爾才能應變之所致也，其功不小。」雙星忙俯伏奏道：「皇恩浩蕩，聖德汪洋，四海皆望風而向化，微臣何功之有？」　　天子聞奏愈喜，因又說道：「爾不辱君命，又有跋涉之勞，其功不可不賞。特賜爾為太子太傅，黼黻皇獻，佐朕之不逮。」雙星連忙謝恩。謝畢，因又奏道：「臣草莽蒙恩，叨居鼎甲，雖披瀝肝膽，亦不能報皇恩於萬一。但出使經年，寡母在堂，未免倚門望切，乞陛下賜臣歸里，少效烏鳥三年，再展終身之犬馬，則感聖恩無盡矣。」天子聽了大喜道：「不盡孝焉能盡忠，准爾所奏。三年之後，速來就職可也。」賜黃金百鎰，美錦百端。雙星謝恩退出。百官聞知，盡來恭賀。　　雙星恐怕在京耽延，又生別議，遂連夜收拾，次早即辭朝出京。及屠駙馬聞知，再打點同公主入朝懇天子賜婚狀元，而狀元已離京遠矣。無可奈何，祇得罷了。　　正是：　　夜靜休將香餌投，鰲魚早已脫金鉤。　　洋洋圉圉知何處，明月空教載滿舟。　　雙星請告出京，且按下不題。卻說江閣老同了彩雲小姐並侍從，望四川而來，喜得一路平平安安，不日到了雙流縣，尋了寓處住下，隨命家人到雙家去報知。家人尋到了，因對門上人說道：「我是浙江江閣老老爺家的家人，有事要稟見太夫人。」門上人見說是江小姐家裏人，便不敢停留，即同他到廳來見夫人。江家人見了夫人，忙磕頭稟道：「小人是浙江江太師老爺家家人，雙狀元與家老爺是翁婿。前日雙狀元已在本府，與小夫人結過親了。今狀元爺進京復命，故家老爺親送小夫人到此，拜見老夫人。今已到在寓處，故差小人來報知。」　　雙夫人聽了這番言語，竟不知這小夫人又是誰人，心中疑惑，一時不好回言，祇得起身入內，與小姐說知。小姐聽了，又驚又喜又狐疑，想道：「終不成我父親直送彩雲到此？」因對雙夫人說道：「婆婆可叫來人見我。」雙夫人忙著人去叫。江家人見叫他入內，祇得低著頭走進，到了內廳前檐下。小姐早遠遠看見是江安，忙叫一聲：「江安，你可知我小姐在此麼？」那江安忽聽見有人叫他名字﹔不知是誰，忙抬頭往廳上一看，忽見蕊珠小姐坐在雙夫人旁邊，再看是真，直嚇得魂魄俱無。不禁大叫一聲道：「不好了！」就往外飛跑去了。　　小姐忙叫家人去趕轉。家人因趕上扯住他道：「小夫人叫你說話，為何亂跑？」江安見有人扯他，急得祇是亂推亂掙道：「爺爺饒了我罷？我一向聽得人說，四川相近酆都城，有鬼，今果然有在你家。嚇殺人也，嚇殺人也！」雙家人笑道：「老兄不要慌，鬼在那裏？」江安道：「裏面坐的小姐，豈不是鬼？」雙家人道：「老哥不要做夢了，小姐雖傳說投河死了，卻喜得救活在此，你不要著驚。」江安聽了，又驚又喜道：「果是真麼？你不要哄我。」雙家人道：「我哄你做甚，快去見小姐！」　　江安方定了神，又跑進來，看著小姐，連連磕頭道：「原來小姐果然重生了，這喜是那裏說起？」小姐道：「且問你，老爺為何到此，夫人在家好麼？」江安道：「老爺與夫人身體雖喜康健，祇因聞了小姐的死信，也哭壞了許多。老爺此來，是為二小姐與雙狀元已結過親，因雙狀元進京，故送二小姐來侍奉老夫人。誰知無意中遇著小姐，真是喜耶！待小人快去報知老爺與二小姐，也使他們歡喜歡喜。」小姐聽了，也不勝歡喜。因吩咐江安道：「你先去報知也好，我這裏隨後就有轎馬來接。」江安急急去了。小姐就與雙夫人說明，忙差青雲、野鶴，領著轎馬人夫去迎請。　　江閣者已有江安報知，喜個不了，巴不得立刻就來相見。及轎馬到了，一刻也不停留，就同彩雲上轎而來。小姐聽見父親到了，忙親自走到儀門口，接了進來。到得廳上，先父女抱頭大哭一場，又與彩雲執手悲傷了一遍，然後歡歡喜喜說道：「今生祇道命苦，永無相見之期，誰知皇天垂佑，又得在此相逢，真人生僥倖也。」小姐先拜了父親，就與彩雲交拜。拜畢，方請雙夫人帶著雙辰出來相見。相見過，彼此稱謝。蕊珠小姐又與雙夫人說明彩雲小姐續盟之事，又叫彩雲拜了婆婆。雙夫人不勝之喜，因命備酒，與親家洗塵，合家歡喜不過。　　正是：　　當年拆散愁無奈，今日相逢喜可知。　　好向燈前重細看，莫非還是夢中時。　　大家喫完團圓喜酒，就請江閣老到東邊廳裏住下。彩雲小姐遂請入後房，與蕊珠小姐同居，二人久不會面，今宵乍見，歡喜不過，就絮絮聒聒，說了一夜。說來說去，總說的是雙狀元有情有義，不忘小姐之事。蕊珠小姐聽了，不勝感激。因暗暗想道：「當日一見，就知雙郎是個至誠君子，故賦詩寓意，而願託終身。今果能死生不變，我蕊珠亦可謂之識人矣。但既見了我的書，肯與彩雲續盟，為何又坐懷不亂？祇這一句話，尚有三分可疑。」也不說破，故大家在閨中作樂，以待狀元歸來，再作道理。　　過了月餘，江閣老就要辭歸，蕊珠小姐苦苦留住，那裏肯放。又恐母親在家懸望，遂打發野鶴先去報喜。江閣老祇得住下。又過不得月餘，忽有報到，報雙狀元加了太子太傅之銜，欽賜榮歸養親，大家愈加歡喜。　　江小姐聞知，因暗暗對雙夫人說道：「狀元歸時，望婆婆且莫說出媳婦在此，須這般這般，試他一試，方見他一片真心」雙夫人聽了道：「有理，有理，我依你行。」遂一一吩咐了家下人。　　又過不得些時，果然狀元奉旨馳驛而還。一路上好不興頭，十分榮耀。到了成都府，早有府官迎接﹔到了雙流縣，早有縣官迎接。雙夫人著雙辰直迎至縣城門外。雙星迎接到家，先拜了祖先，然後拜見母親道：「孩兒祇為貪名，冬溫夏清之禮，與晨昏定省之儀皆失，望母親恕孩兒之罪。」雙夫人道：「出身事主，光宗耀祖，此大孝也，何在朝夕。」兄弟雙辰又請哥哥對拜。拜畢，雙夫人因又說道：「浙江江親家，遠遠送了媳婦來，實是一團美意。現住在東廳，你可快去拜見謝他。」雙星道：「江岳父待孩兒之心，實是天高地厚。但不該送此媳婦來，這媳婦之事，卻非孩兒所願，卻怎生區處？」雙夫人道：「既來之，則安之，有話且拜見過再說。」　　雙星遂到東廳，來拜見江閣老道：「小婿因歸省心急，有失趨侍，少答劬勞，即當晨昏子舍，怎反勞岳父大人跋涉遠道，叫小婿於心何安？」江閣老道：「兒女情深，不來則事不了，故勞而不倦，狀元宜念之。」說不完，彩雲早也出來見了。見畢，雙星因說道：「事有根因，我雙星與賢卿所續之盟，是為江非為雙也。賢卿為何遠迢迢到此？」彩雲因答道：「事難逆料，狀元與賤妾所守之戒，是言死而非言生也，賤妾是以急忙忙而來。」　　雙星聽了，一時摸不著頭路。因是初見面，不好十分搶先，祇得隱忍出來，又見母親。雙夫人因責備他道：「你當先初出門時，你原說要尋一個媳婦，歸來侍奉我。後秋試來家，你又說尋著了江家小姐，幸不辱命。今你又僥倖中了狀元，江閣老又親送女兒來與你做媳婦，自是一件完完全全的美事，為何你反不悅？莫非你道我做母親的福薄，受不起你夫妻之拜麼？」雙星道：「母親不要錯怪了孩兒，孩兒所說尋著了江家小姐，是大女蕊珠小姐，非二女彩雲小姐也。」雙夫人道：「既是大小姐，為何江親家又送二小姐來？」雙星道：「有個緣故，大小姐不幸遭變，為守孩兒之節死了，故岳父不欲寒此盟，又苦苦送二小姐來相續。」　　雙夫人道：「續盟之意，江親家可曾與你說過？」雙星道：「已說過了。」雙夫人道：「你可曾應承？」雙星道：「孩兒原不欲應承，祇因大小姐有遺書再三囑託，孩兒不敢負他之情，故勉強應承了。」雙夫人道：「應承後可曾結親？」雙星道：「親雖權宜結了，孩兒因忘不得大小姐之義，卻實實不曾同床。」雙夫人道：「你這就大差了。你雖屬意大小姐，大小姐雖為你盡節，然今亦已死矣。你縱義不可忘，祇合不忘於心，再沒個身為朝廷臣子，而守匹夫不娶小節之理。江親家以二小姐續盟，自是一團美意。你若必欲守義，就不該應承，就不該結親﹔既已結親，而又不與同床，你不負心固是矣，而此女則何辜？殊覺不情。況你在壯年，不遂家室，將何以報母命？大差，大差！快從母命，待我與你再結花燭。」雙星道：「母親之命，焉敢有違。但不必同床，卻是孩兒報答蕊珠小姐之一點癡念，萬萬不可回也。」雙夫人笑一笑道：「我兒莫要說明，倘到其間，這點癡念，祇怕又要回了，卻將如何？」雙星說到傷心，不覺淒然欲哭道：「母親，母親，若要孩兒這點癡回時，除非蕊珠小姐再世重生，方纔可也·」　　雙夫人聽了，又笑一笑道：「若是這等說，我要回你的癡念頭便容易了。」雙星也祇說母親取笑，也不放在心上。雙夫人果然叫人檢了一個黃道吉日，滿廳結彩鋪氈，又命樂人鼓樂喧天，又命家人披紅掛彩，又命禮生往來讚襄，十分豐盛熱鬧。到了黃昏，滿廳上點得燈燭輝煌。禮生喝禮，先請了狀元新郎出來，然後一陣侍妾簇擁著珠冠霞帔閣老小姐出來，同拜天地，又同拜母親雙夫人，又同拜泰山江閣老。拜畢，然後笙簫鼓樂，迎入洞房。　　正是：　　白面烏紗正少年，瓊姿玉貌果天然。　　若非種下風流福，安得牽成蘿琵緣？　　狀元與小姐到了房中，雖是對面而坐，同飲合歡，卻面前擺著兩席酒，相隔甚遠。席上的錠盛糖果，又高高堆起，遮得嚴嚴，新人雖揭去蓋頭，卻纓絡垂垂，掛了一面，那裏看得分明。況雙星心下已明知是彩雲小姐，又低著頭不甚去看，那裏知道是誰。左右侍妾，送上合巹酒來，默飲了數杯，俱不說話。又坐了半晌，將有請入鴛幃之意，雙星方開口對著新人說道：「良宵花燭，前已結矣。合巹之卮，前已飲矣。今夕復舉者，不過奉家慈之命，以盡賢卿遠來之意。至於我雙星感念令先姐之思義，死生不變，此賢卿所深知，不待今日言矣。分榻而寢，前已有定例，不待今日又講矣。夜漏已下，請賢卿自便，我雙星要與令先姐結夢中之花燭矣。疏冷之罪，統容荊請。」　　說罷就要急走出房去。祇見新人將雙手分開面上的珠絡，高聲叫道：「雙郎，雙郎，你看我是那個？你果真為我蕊珠多情如此耶！你果真為我蕊珠守盟如此耶！我江蕊珠獲此義夫，好僥倖耶！」雙星突然聽見蕊珠小姐說話，喫了一驚，再定睛一看，認得果是蕊珠小姐。這一喜非常，便不問是生是死，是真是假，忙走上前，一把抱定不放。道：「小姐呀，小姐呀！你撇得我雙星好狠耶，你想得雙星好苦耶！你今日在此，難道不曾死耶，你難道重生耶，莫非還是夢耶？快說個明白？」小姐道：「狀元不須驚疑，妻已死矣，幸得有救，重生在此。」雙星道：「果是真麼？」小姐道：「若不是真，小妹緣何在此？」雙星方大喜道：「賢妹果重生，祇怕我雙星又要喜死耶？賢妹呀，賢妹呀，且莫說你為我雙星投河面死之大節，即遺書託令妹續盟這一段委曲深情，也感激不盡。」　　小姐道：「狀元為我辭婚屠府，而甘受海上風濤之險，這且慢論，祇舍妹續盟一段，而狀元既念妻之情而不忍違，又守妾之義而斷不染，真古今鍾情人所未有，叫我小妹如何不私心喜而生敬？」雙星道：「此一舉，在賢妹可以表情，在愚兄可以明心，俱得矣。祇可憐令妹，碌碌為人，而徒享虛名，毫無實際，他一副嬌羞熱面，也不知受了我雙星多少搶白﹔他一片懇款真心，我雙星竟不曾領受他半分。今日得與夫人相見，而再一回思，殊覺不情，不能無罪。明日還求賢妹，率我去負荊以請。」蕊珠小姐道：「這也不消了。舍妹前邊的苦盡，後面自然甘來，何須性急？可趁此花燭，著人請來，當面講明，使大家歡喜。」　　侍妾纔打帳去請，原來彩雲此時正俏俏伏在房門外，聽他二人說話，聽到二人說他許多好處，再聽見叫侍妾請他，不待請竟揭開房幃，笑嘻嘻走了入來，說道：「二新人幸喜相逢，我小妹也祇得要三曹對案了。狀元疑小姐的手書是假，今請問小姐是假不是假？姐姐疑狀元與妹子之花燭，未必無染，今請問狀元是有染是無染？」雙星與蕊珠小姐一齊笑說道：「手書固然是真，而續盟亦未嘗假。從前雖說無染，而向後請將顏色染深些，以補不足，亦未為不可。二小姐何必這等著急？」彩雲聽了，也忍不住笑將起來。雙星因命撤去套筵，重取芳樽美味，三人促膝而飲。細說從前許多情義，彼此快心。直飲到醉鄉深處，方議定今宵巫峽行雲，明夕陽臺行雨，先送彩雲到高唐等夢，然後雙星攜蕊殊小姐同入溫柔，以完滿昔日之願。正是：　　人心樂處花疑笑，好事成時燭有光。　　不識今宵鴛帳裏，癡魂銷出許多香。　　到了次夜，蕊珠小姐了無妒意，立逼雙郎與彩雲踐約。　　正是：　　記得聞香甘咽唾，常羞對美苦流涎。　　今宵得做鴛鴦夢，這段風流豈羨仙。　　雙星閨中快樂，過了三朝，然後重率大小兩個媳婦，拜見婆婆。雙夫人見他一夫二婦，美美滿滿，如魚水和諧，怎麼不喜。又同拜見岳丈，江閣老更是欣然。大家歡歡喜喜，倏忽過了半年。　　江閣老見住久，忽思量要回去。雙星因與母親商量道：「兩個媳婦本該留在家中，侍奉母親。但岳父母老年無子，教他獨自回去，卻於心不安。」雙夫人道：「江親家將兩個女兒嫁你，原因你作半子之靠，若一旦留下兩個媳婦，豈不失他之望？況你自幼原過繼與他為子，就不贅你為婿，也不該忘恩負義。何況招贅之後，又有許多恩義，怎生丟得下。你自同兩個媳婦去完你之事，不須慮我，我自有雙辰侍奉。況雙辰已列青衿，又定了親事，自能料理家事。」雙星聽了，一時主張不定。轉是兩個媳婦不肯，道：「豈有媳婦不事婆婆之理？既是叔叔料理得家事，何不連婆婆也接了同去，祇當隨子赴任，庶幾兩便。」雙夫人卻不得媳婦之情，祇得允了。便急急替雙辰完了親事，然後一同往浙，到了江府。　　江夫人久已有野鶴報知，今日母子重逢，其樂非常。又見雙星同雙夫人俱來，知是長久之計，更加歡喜。從此兩家合作一家，骨肉團圓，快樂無窮。後來雙星的官，也做到侍郎，無忝父親書香一脈。又勉勵兄弟雙辰，也成了進士。蕊珠與彩雲各生一子，俱登科甲。江閣老夫妻，俱是雙星做了半子送終。又以一子繼了江姓。雙星恩義無虧，故至今相傳，以為佳話。　　有詩為證：　　眼昏好色見時親，意亂貪花處處春。　　惟有認真終不變，故今傳作定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