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買東平酒一卮,邇來相會話仙機。 壺天有路容人到,凡骨無緣化鶴飛。 莫道煙霞愁縹渺,好將家國認希夷。 可憐寂寞空歸去,休向紅塵說是非。 小說韓清重整房屋,再展門庭。且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韓文公在那卓韋 山上做一個粗使出力的道人,逐日價早起晏眠,燒香點燭,開閉門戶,掃拂埃塵, 搬東過西,相呼接應,沒一樣不是他當值。只是不曾到山上去砍柴斲草,運水填 泥。他也沒有一點怨心,就是真人常常責罰他,他也只是歡喜。作《清江引》一 首,以樂心情。 布袍寬袖誰能夠,說恁麼金章和紫綬。吃的是淡飯並黃齏;受用的青山共綠 水。看人生名和利,猶如水上漚。 荏苒將及一年有餘。忽一日,真人叫文公到面前,吩咐道:「明日有幾個道 友來看我,廚下沒了柴,你也去打些柴來湊用。」文公道:「弟子敢不遵命。但 不知師父叫弟子到那裡地方去打柴?」真人道:「也不遠,離此西南上去五里多 些,有一個園,是本山的花園,你竟去打柴就是。」文公依命,收拾扁擔斧頭繩 索,拴縛端正,辭了真人,望西南上便走。 走不上一里路,大雪紛紛落將下來。文公道:「每日不出庵門,天是晴好的; 今日差我打柴,偏生又遇著大雪。韓愈這等命苦!藍關上受了那許多大雪的苦, 還當不得數,今日又添個找零。」說罷正走,忽見一個柴門,寫著「卓韋山花園」。 文公便推開了柴門,進到花園內。只見那園中紅拂拂花枝鬥豔,綠蔭蔭葉影參差, 真個是仙家世界,別一干坤。看了一回,雪已住了。文公笑道:「這花雖然開得 好看,只怕大風起來,擺得花英墮地。」果然不多時節,東南上一片烏雲遮得魆 暗,四下裡亂騰騰扇起狂風,把那許多好花都吹得東零西落。文公歎道:「這花 就像我韓愈一般。昔日在朝做官,就如花開得好;一霎時吹得零落,就如我今日 受苦。」口唱出墜了道: 我看你這花,花開時人看好,千紅萬紫逞嬌嬈,蝶戀蜂攢難畫描。花我只怕 風來括,雨又飄,把你花來零落了。 文公唱罷這詞,還要再看花一會,恐怕真人說他懶惰,只得收拾一擔乾柴, 忙忙的挑出園門。肩頭上壓得十分沉重,不覺淚如泉湧。說道:「蒼天,蒼天, 怎教韓愈受這般苦楚磨折!」說聲未了,只見一隻虎奔下山來,把文公一抓,文 公驚得洋洋死去,似醒不醒,聽得湘子敲漁鼓,高叫道:「叔父,姪兒在此。快 些醒來!」文公才醒轉來。扯住湘子,哭告道:「從你指引我來見師父,已經一 載有餘不曾出門,今日叫我打柴,被虎抓倒在此,若不是你來時,險些兒被虎吃 了。」湘子道:「叔父不必啼哭。這葫蘆內有熱酒,且吃些蕩寒。」文公道:「若 吃了酒,怎的回去見得師父?」湘子見文公不肯吃酒,便道:「既不吃酒,且挑 了柴回去。再遲兩日,姪兒又來望你。」文公道:「你若來見師父,只求你薦言 一聲,要師父待我比眾不同,我就快活了。」湘子道:「我若不來,一定寄一封 書與真人。」文公道:「千萬不要忘記了!」湘子道:「只看天上有仙鶴含著書 來,就是姪兒寄書來與真人。」當下文公別了湘子,挑柴往卓韋洞交卸。一路裡 歎道: 淚漣漣,為官為宦受皇宣,如今倒做了山樵漢。擔兒苦難言,猛虎兒又來前, 爭些兒魂赴森羅殿。幸姪兒回歸,且低頭去告大羅仙。 文公挑柴來到洞門,只見洞門緊閉,便放下柴擔,高叫:「師父開門!」童 子道:「師父不許開門,說你是朝中宰相,怎麼不知高低?」文公道:「師父叫 弟子去打柴,因挑不起來,遲了些,望師父恕罪。」真人道:「我只叫你去打柴, 為何在園內歎息那風花?」文公聽了這一句,嚇得冷汗淋身,暗忖:「隔著這五 里路,怎麼就曉得我歎風花?」只得稟道:「弟子進園,見無數花開得紅紅白白, 豔麗驚心,不想被一陣風吹落在地,因此上做一詞兒,歎息幾聲。」真人又道: 「你在路上與韓湘子說些恁麼?」文公又吃一驚,暗忖:「若不是天仙,如何這 樣事都先曉得?」又跪下稟道:「途中遇見老虎,虧得姪兒湘子來救了性命。姪 兒吩咐弟子用心伏侍師父,再無別言。」真人道:「既然如此,童兒且開門放他 進來。」文公進得門,就把柴挑到廚下交卸。只聽得真人叫道:「韓愈,你是朝 中臣宰,心掛兩頭,我再三苦勸的好言語,你只當做耳邊風,一些也不省悟。你 依舊回朝去做官罷!」文公告道:「弟子初到此間,不知東西南北,全仗師父提 攜,開恩釋罪。」真人道:「我也不怪你,只是庵中少面用,你今晚拿兩擔麥去, 連夜磨了,明早交面還我。」文公道:「師父,磨子在那裡?」真人叫道:「童 兒引他去看磨子。」文公仔細看了一回,轉來稟真人道:「師父,不是弟子躲懶, 只是弟子年紀六十四歲,血氣衰敗,一人推不動這副磨子;況且一夜有得多少工 夫,教弟子獨自一個,如何磨得完兩擔麥子?」真人不答應他一聲,只叫清風、 明月道:「你兩個快去催趲韓愈磨面來交,不許你私做人情,違我庵中規矩!」 清風、明月便催促文公到了磨房。文公道:「師兄在上,弟子年老,氣力不加, 如何這一夜磨得兩擔麥子?望師兄幫助一二。」清風、明月道:「我們也肯捨力 幫你磨麥,只是師父的堂規嚴厲得緊,吩咐我們來催趲你做工夫,不許懶惰,我 們如何敢幫你挨磨?」文公聽了他兩個的話,只得苦苦自挨。捱到天明,剛剛磨 得八斗。同清風、明月來見真人,稟道:「告師父,得知韓愈氣力不加,一夜磨 得八斗,望師父饒恕。」真人道:「我且將就你這一次。」文公叩首拜謝了真人, 仍回磨房中去磨麥子,並沒一點怨悔嗔怒之心。一日,磨完麥子,挑到真人跟前, 交割明白。清閒無事,便踅身到後山閒步。忽然見一伙人,挑了許多柴來到庵中 交卸。文公問道:「你這些人是那裡來的?」挑柴的道:「我們都是沐目真人庵 中的道人,逐日價去山上砍柴斲草,供給庵中用的。」文公道:「你們不怕這般 辛皆?」挑柴的道:「由你使盡千般計較,萬種機謀,也躲不得『無常』二字, 我們隨了沐目大仙出家,便不怕『無常』了,這辛苦是分內應得做的,只怕大仙 不肯收留的苦。」文公道:「你這伙人倒也見得是。我枉做了讀書人,倒不如你 們的見識。」內中有兩個又說道:「你老人家的面龐就像我那韓老爺一般。」文 公道:「那個韓老爺?」兩個齊聲道:「就是禮部尚書韓愈老爺。」文公道:「你 怎麼認得他?他在朝中做官,好不昂昂威勢,怎的肯到這所在?」那兩個道:「韓 老爺佛骨一表,龍顏大怒,貶到潮州去做刺史。迢迢八千里路,我兩個跟到半路 裡,不知受了多少苦楚,不料撞著兩隻猛虎跳將出來,把我兩人一口一個,馱來 去在這卓韋山上,逃得這兩條殘生性命,在此掃柴斲草,豈不是虧了沐目真人, 脫得這『無常』二字!」文公道:「你敢是張千、李萬麼?」李萬道:「我便是 李萬,他是張千。你莫不是韓老爺麼?」文公道:「這個去處,出家都是道人了, 怎麼還叫我做老爺。」李萬道:「依你說,果然是韓老爺了。」張千道:「我兩 個虧了真人,得活在這裡。那韓老爺不知凍死在藍關上那一個地方,怎麼能夠在 這裡?」文公道:「我實實是韓尚書,不是冒認。」張千道:「如今世上冒名托 姓趁口認的好不多得緊。我也難信你,你且說怎麼不到潮州,倒來這卓韋山上?」 文公道:「只因不聽姪兒韓湘子的說話,我在那藍關上受了多多少少的虧苦,性 命就如那風裡燈爐上雪,虧姪兒領我來投拜沐目真人,做個徒弟,故此情願在這 裡焚香點燭,掃地烹茶。」張千道:「且說公子韓湘為何去修行?說得對才信你 是韓老爺。」文公道:「我哥哥韓會、嫂嫂鄭氏,止生得湘子一人。湘子三歲還 不會說話,直到我中舉回來,湘子方才說得話出;及至養得成人長大,他一心一 意要出家修行,不旨讀書;娶得林小姐蘆英為妻,他又同牀不共枕,同席不同衾; 我一日在那灑金橋邊遇見兩個道人,說自家經天緯地,會武能文,我請他兩個回 家教訓湘子,因此湘子逃去修行,許久不回來,教我無日不記掛,到處貼招子, 訪問他的下落。我那一年在南壇祈雪時,曾有一個道人說是湘子,替我登壇祈下 一天大雪;我做生日的時節,也曾有一個道人說是湘子,來度我出家。三番五次, 我只是不信,他逕自去了。我直到藍關道上,才知姪兒湘子真是仙人,那兩個道 人真是漢鍾離、呂純陽。說得對也不對?」張千聽罷,哭道:「我兩人正是張千、 李萬。老爺怎的一些也不認得我們?」文公不覺也墮下淚來。三個人正在那裡悲 悲切切,訴說衷腸,只見沐目真人近前喝道:「悲歡離合,塵俗火坑,我這裡百 慮都捐,萬念盡下,你三人怎的還擺脫不開,做出這許多兒女子的情態?」文公 把前後根因說了一遍、沐目真人道:「這都是前生業障,今世罪根。既到了我這 個去處,一切付之烏有,再休提起了。」 文公道:「謹遵師命。」從此以後,文公又得張千、李萬做個道伴兒,更覺 得有說有道。 不想過得兩日,真人忽然叫道:「韓愈,有一隻仙鶴銜著書來,你快取來我 看。」文公忙取書遞與真人。真人看了書,便道:「你姪兒湘子書來,說你年紀 高大,做不得那重生活。你快快洗淨身子,且去養這一隻牛。」文公見那只牛, 前鬃一丈,後腿八尺,猙獰兇惡,如同猛虎一般。便上前稟道:「師父,這只牛 一發難管了。」真人道:「我有幾句話吩咐你,你可記取: 〔雁兒落〕我也曾,遇明師傳妙訣,指與我天邊月。月圓時玉蕊生,月缺時 金花謝。三五按時節,老嫩自分別。送入黃婆舍,休教輕漏泄。這是我的訣。你 看靈龜吸盡金烏血,下一個烈決,做一個長生不老客。 又: 有一個鐵牛兒扶過江,有一個泥馬兒山中放,有一個石獅子咬注繩,怎的枯 井裡翻波浪,有一個泥土地念文章,木羅漢誦《金剛》,畫美女能歌唱。有一個 紙門神會舞槍,眼見的蛇吞象。非是俺謊家住在南洋,信不信二三更顯太陽。」 文公道:「師父吩咐的,弟子都記得了。只是這牛兒性發顛狂,弟子怎麼樣 才降伏得他倒?」真人道:「喂草時,要按著子午卯酉,不要錯過了時辰。我再 與你一把慧劍,牛若顛狂不伏你拘管的時節,你就把這劍砍下他的頭來,他自然 不妄動了。」文公依命,把牛兒拴在房內,照依子午卯西四個時辰,喂放水草, 不敢有一日怠慢懈弛。算將來已經三載有餘,那牛兒服服帖帖,再不狂顛。 一日,真人叫道:「韓愈,今日廚下無柴,你再去打一擔來。我另有話說。」 文公道:「前次在花園內打的,如今往那裡去打?策真人道:「從西北方去,有 一座山,名叫青龍山。這邊是卓韋山地方,那邊另屬他人管,不可過去打柴。若 差打了他人的柴,惹動著五臟六腑一齊發作起來,任你是四頭八臂、七嘴八舌, 也趕這一伙邪氣不退。我決不來救你了。」文公道:「弟子怎敢惹動邪人,激惱 師父。」當下,拿了扁擔斧繩,便往前去。 走不了二、三里山頭,忽見三個老叟坐在石崖上著棋。文公心中暗忖道:「這 三位老人家這般會快活,我到了這老年,反在山中做樵夫,恰不是: 老來勤緊夜來忙,一點精誠靠上蒼。 若得神仙提掇起,始知今日免無常。」 忖罷,便走上前,站在崖邊,看老叟下棋。一個老叟見文公站著,便問道: 「你是樵夫,不去打柴,站在這裡何干?莫不是也曉得著棋?」文公道:「棋子 雖曉得下,只是不著。語云:『棋以不著為高』。」一個老叟道:「你說話下像 個樵夫,也不是我個中人物。」文公道:「三位師父聽稟,韓愈是朝中禮部尚書, 只因多言,破貶在藍關秦嶺,路上受了萬千苦楚。虧姪兒湘子領我到卓韋山中, 投拜沐目真人為師學道。今日奉師命來到青龍山上打柴,因看見三位師父在此著 棋,識得是神仙下降,特站在這裡求師父度化弟子。」三位老曳齊聲問道:「你 在真人那裡幾時了?」文公道:「已經三遍寒暑了。」一個老叟又問道:「在山 上許多時,真人曾與你說恁麼話,講恁麼道來?」文公道:「初到山上時,著我 燒香掃地;後來叫我打柴看牛;今日又叫我出來打柴。一個字也不曾傳授與我。」 一個老叟道:「真人既不肯傳道與你,你另尋一個去處安身才是,若再耽擱幾年, 一發年紀高大,如何得成正果?」文公道:「今日幸得遇著二位老師父,望乞盡 心指點,韓愈死下忘恩。」三個老叟道:「沐目真人是我們道友,常常在那裡聚 會,你既是他的徒弟,我們怎忍得不教你一番。你且聽我道來: 〔羅江怨〕春天百草生,滿眼皆生意。正好去遊方,卻坐在團瓢內。靜裡鬧 喧除,指望成真易。誰知道,緣惶分淺人難會。 夏天漸漸炎,心在清涼地。棄了子共妻,去住茅庵裡。尋幾個道心人,把天 地時蟠際,鸞飛鶴舞上瑤池,眼見鴦魚妙趣。 秋天日漸涼,出家人閒遊蕩。走夠了數十年,才遇著明師講。傳與俺內外丹, 心地裡明朗朗。不覺的三年陽神降。 冬天雪亂飛,出家人心自知。寒暑不相犯,神鬼不相欺。困來時曲肱枕之, 饑來時棗果支持。澗泉常解渴,此是妙玄機。」 文公聽罷,道:「這四時景致,乃是仙家受用的,韓愈凡人,焉得見此景致。」 一個老叟道:「韓尚書,沐目真人來了。」文公回頭看時,三位老叟化陣清風而 去。 文公道:「三位老仙分明指點我,我有眼無珠,又錯過了。」只得打擔柴, 離了青龍山,一肩挑回洞府。叫師父開門,真人叫童兒開了門,放他進來。文公 將柴挑到廚房中交卸明白。正要回房,只見真人叫道:「韓愈,你去青龍山打柴, 撞見恁麼人?」文公道:「見三位老曳在那石崖上下棋。弟子從旁看他,他問弟 子姓甚名准,從那裡來。弟子說:『我是卓韋真人徒弟,從卓韋山上來。』那二 位老叟說是帥父的道友。」真人道:「你曾問他些說話麼?」文公道:「弟子問 他黃芽是何物?他說是天地之根本,人身之精氣。又教弟子行功運用,按子午卯 西,內藏八卦,外合九疇。弟子不識其中玄妙,望師父明明指示。」真人道: 〔一枝花〕先明天地機,後把陰陽辨。有天先有母,無母亦無天,這是俺道 教根源。把周天從頭數,將乾坤顛倒安。彩後天築基,煉己奪先天。誰後誰先, 咸聖為仙。離中虛,坎中滿,離中乏物,求坎還元。青龍白虎相爭戰,見枝圓。 存乎口訣得聖手,妙在心傳。逆成丹龍吞虎髓,順成人虎奪龍涎。提防著,心前 露刃青鋒劍;怕的是,急水風波難住船。感只感,黃婆勾引;候只侯,少女開蓮。 此事難言。五千日後心堅算,三十時辰暗裡搬。胎元沐浴,面壁九年,才做了閬 苑蓬萊雲外仙。 文公道:「先天後天,黃芽白雪,龍虎鉛汞,弟子已知一、二,還有那太液 還丹、九轉七返的妙用,求師父明白開示。」真人道:「你學道工夫己有八九, 還有三字口訣我今傳授與你,自然開悟。」文公道:「那三字訣?望師父明白指 教。」真人道:「一曰誠,一曰默,一曰柔。以誠而入,以默而守,以柔而用; 用誠以愚,用默以訥,用柔以拙。」文公聽見一個「拙」字,忽然領略,如鑰匙 湊言鎖簧,木人轉著捩子,好不惺鬆透徹。告真人道:「弟子心下懼已醒悟了。」 真人道:「汝既醒悟,更有何難?」便取仙酒過來,滿斟三爵,遞與文公。文公 接上手中,低頭再拜,一飲而盡,便覺得臟腑澄清,精神完固。真人又唱一闋《沽 美酒》道: 傳與汝進道功休暫輟,說與汝修真路要烈訣。得守元陽休漏泄。我與汝,天 邊月,月圓時金花自結,月缺時紅鉛又卸。任姹女嬰兒歡悅,看白雪黃芽茁,我 呵,把工夫下著剔塵垢,做一個蓬萊仙客。 文公得了真人口訣,又飲了仙酒,遂日夜提龍捉虎,養汞存鉛。果然二氣相 交,三花聚頂,龍蟠門戶,虎繞藥爐。閃閃電光,生身育物。剎那間開了房門, 看那養的牛兒。只見那牛兒暴叫如雷,顛狂不止。文公喝道:「大膽畜生,怎敢 無禮?」便將真人所付慧劍執在手中。牛兒見文公執劍在手,橫著角,睜著眼, 一頭向文公撞將去。文公將劍望牛頭上砍下一刀,頭隨劍落,忽騰騰一股白氣衝 上天門,驚動玉帝。玉帝慧眼觀見卓韋山白氣沖天,便差金童、玉女,宣召鍾、 呂諸仙來迎韓愈。此是後話。 且說文公砍下牛頭,便回身稟真人道:「牛兒顛狂呼吼,弟子揮劍擅斷其頭, 是弟子有罪了。」真人道: 牛兒一向在塵凡,癡蠢愚迷笑等閒。 今日脫身雲外去,行人誰敢再加鞭。 文公道:「依師父這般說來,牛兒也成仙了。」真人道:「犬之性,猶牛之 性;牛之性,猶人之性。一變至道,有恁麼成不仙來?」當下,文公頓悟出「卓 韋」二字是個「韓」字,「沐目」二字是個「湘」字。又細看真人一雙道眼,碧 綠方瞳,氣湘子無二。便向前抱住真人,說道:「你原來就是湘子,不是恁麼沐 目真人。我苦不虧你再三點化,我已墮於鬼錄矣,那得有今日!」湘子道:「我 果然是姪兒湘子,恐怕叔父信心不堅,故此把韓字拆做卓韋二字,湘字拆做沐目 二字。雖然誑了叔父,幸喜今日道果圓成。且把往日超度點化之事試說一番,叔 父聽者: 〔浪淘沙〕那日下天門,騎鶴飛臨,登壇祈雪雪紛紛。指石為金多變化,要 度你回心。兩度慶生辰,頃刻花生,這巡酒滿賀長春。仙籃仙果神通大,要度你 回心。佛骨獻明君,貶你潮城,漁樵耕牧話平生。狼虎縱橫傷人命。要度你回心。 茅屋暫安身,馬死難行,卓韋山上見真人。屈指算來十二度,才得你回心。」 湘子唱罷,道:「姪兒點化叔父,已經十二度了,今日方成正果。姪兒再送 一隻仙鶴來,與叔父騎了上天。」文公舉首稱謝道: 為戀高官一念差,誰知生死事交加。 而今散誕逍遙樂,始信韓湘要出家。 畢竟湘子送仙鶴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墨尿山樵夫指路 麻姑庵婆媳修行
百歲年來不自由,看他身世若浮漚。 金丹疑注千秋貌,仙鶴空成萬古愁。 也有蛟龍曾失水,敢教鸞鳳下妝樓。 逍遙散誕無拘束,幾度高山看水流。 話說韓湘子向空招下一隻白鶴來,文公騎上鶴背,冉冉直上三天門下,見了 鍾、呂列仙。有詩為證: 白雲堆裡鶴飛來,接引文公上玉階。 瑞靄徘徊仙樂奏,群仙濟濟上瑤台。 鍾師道:「久聞尚書出家,今日得成正果。」文公道:「前話休提,弟子有 眼無珠,不識泰山。」當下,群仙捧著金旨大丹,接引文公去朝見玉帝。玉帝傳 旨問道:「韓愈,今日來此,可知前因為何謫降下土?」文公沉吟半晌,即時醒 悟道:「徽臣原是殿前捲簾大將沖和子,因蟠桃會上醉奪蟠桃,打碎玻璃玉盞, 貶謫下方,一向戀職貪官,悠悠塵世,幸得姪兒韓湘領瑤天敕命,盡報本丹,忱 救臣脫了天羅地網,今日重得復見至尊,伏望天恩赦臣死罪。」又有天、地、人 三曹諸仙,保舉文公復居捲簾舊職,玉帝准奏,即封韓愈為玉境散仙,仍居捲簾 舊職。群仙與文公謝恩而退,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服氣餐霞是道原,遨遊一任洞中天。 紫芝瑤草無邊景,返老還童又少年。 文公已列仙班,前赴瑤池勝會,不必再說。 且說韓清擇日在那沙灘上搭起幾間廠屋,雖不成大廈高堂,恰也好遮風蔽 雨。正要搬移韓夫人並一行家眷前往住紮,忽然間,天昏地黑,雷火交加,把那 幾間廠屋燒得罄盡,連傢伙什物也不曾搬得一件出來。這才是: 衰草經霜打,殘花著雨摧。 漏船沖天浪,破屋遇風摧。 折足逢高嶺,羝羊苦角贏。 時乖和運蹇,薦福一聲雷。 當下,一行人眾見了這般光景,各各號天叫地,痛哭一場。正在悲切之際, 忽然漁鼓聲頻,歌音嘹亮,遠遠看聽,韓夫人定睛一看時,見一個道人叫唱而來。 〔黃鶯兒]日月轉東西,歎人生百歲稀,如何棲息玄門裡?頭梳雙髻,身穿 布衣,芒鞋漁鼓隨身計。笑嘻嘻,雲遊海島,看破世人癡。 看官且說這道人是那裡來的?原來這道人是呂洞賓化來指引他們。因此上, 當他們悲切的時節,拍鼓唱歌,待他們自家醒悟。當下,韓夫人見了呂師,便叫 道:「師父救我一救!」呂師道:「教我怎麼樣救你?」韓夫人道:「我們好端 端在長安城住,被崔群老賊趕逐起身,害得我們上無一椽之屋,下無半畝之地, 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如何是好?」呂師道:「前面山上不過一里之程,有一個 女師庵,極是潔淨寬敞,你們且去,可惜他庵中將就住幾時。」韓夫人道:「多 謝師父指教,只是素手難去見他。」呂師道:「出家人以慈悲為主,方便為門, 把十萬的東西養十方善信,何憂素手難去見他!」說罷,呂師回身去了。韓夫人 便叫韓清引路,同著蘆英人眾,一步步捱過沙灘,到前面山上去。 走了半日,只見些密樹叢林,柴窠草徑,風鳴葉戰,鳥噪枝繁,再不見有恁 麼女師庵。韓夫人雖是心下忐忑,免不得趲向前途。又叫韓清道:「那道人說只 有一里多路,怎的走了這半日,還望不見一些兒影響?」韓清道:「奶奶不必心 焦,且走上前,一定有個庵兒在那裡。」不料又走了幾里,只見四圍都是高山大 壑,陡壁深崖,不要說沒有庵兒,連走路都沒了。驚得韓夫人魂不附體,忙叫韓 清:「我們快快依舊路走了回去,又作計較。」韓清轉身走時,四下裡都是刀山 劍樹,箭竹槍林,遮得密重重的,連先時來的路頭也不見了。一行人悲啼痛哭, 僻地呼天,正不知為恁的昏天黑地,走到這個山窟窿裡來。蘆英道:「婆婆,這 分明是陷人坑了。我和你往前無路,退後無門,終不然死在這裡不成?且撮土為 香,大家禱告天地,倘或不該死數,自有救星來救我們。」韓夫人依了蘆英說話, 正在那裡叩頭禱告,忽然聽得叮叮噹當砍柴聲響,韓清道:「奶奶,好了,那壁 廂有砍柴的聲,定是有人家的了。待孩兒問他一聲,央他領我們出大路去。」韓 夫人道:「若是有人,快去問他,不要耽擱了。」說話之間,只見一個樵夫,正 在那山凹裡砍柴。韓清便叫道:「借問老兄一聲,這山叫做恁麼山?怎的進得來, 出不去?勞老兄指引我們出去,我重重謝你!」那樵夫放下斧頭,用手指道:「我 這裡叫做墨尿山墨尿谷,只有墨尿人才踏著這墨尿路,你們極會算計的,為何也 走進墨尿谷裡來?」韓清道:「我們一時間差了見識,聽信那賊道人的說話,因 此上走進這山裡。」樵夫道:「你們住在長安時節,就差了見識,怎的說今日聽 了這道人的言語,見識才差?」韓清聽得樵夫說在長安便差了見識,暗忖這樵夫 定是個仙人,連忙跪下道:「望神仙指引我們一條出路。」那樵夫指道:「東南 上有兩個神仙,坐在那石崖上頭,你們快打那裡去,就有路了。」韓清抬頭看時, 那樵夫拿了斧頭,一溜風跑過高山去了。正是:當初不信神仙語,今日方知悔是 遲。 當下,韓清只得領了家眷,望著東南上走時,果然有人行路徑,並沒有樹木 交叉阻塞攔擋,放心到得前路。遠遠望見炊煙衝起,風裊盤旋,似有人家一般, 及到其間,四下裡都是茂林修竹,並沒有草舍繩樞,只見兩個道人坐在那石崖頂 上,面前一個三腳鼎爐,紅燄燄火光透出。韓夫人叫韓清道:「坐的那兩個道人 莫不是仙人?你可去求他度脫我和你的災難。」韓清連忙走近崖邊,高聲叫道: 「神仙爺爺救我們一救!」原來兩個道人,一個是藍彩和,一個是韓湘子。先前 呂洞賓化做樵夫,指引韓夫人、蘆英來此見他兩個,故此他兩個坐在這石崖上等 他們。其時湘子見韓清來叫他,便答應道:「我兩個是山野道人,不是恁麼神仙, 方才在山下化得些齋糧,正在此做飯充饑,你若要飯吃,我便分些救你;若不要 飯吃,請自尊便,早回去罷!」韓清道:「我們走了這一日,飯也是要吃的,只 是分了與我們,兩位師父不夠吃。師父何不度我一家脫離了苦難,強如分齋飯與 我們。」彩和道:「螢火蟲自照還不亮。怎麼度得你?你趁早回去的好。」韓清 道:「苦惱!苦惱!那長安城中、昌黎縣裡,身也沒安處了,教我們回那裡去?」 湘子道:「長安有高堂大廈;俸祿千鍾,昌黎有南北莊田,瓜園菜圃,怎的不去 受享?說恁麼結果的話!」韓夫人道:「我一家到了今日,只求師父救我。」湘 子道:「當初曾有人勸你們出家,你說申一紙文書,到於禮部衙門,把天下的名 山道院、勝境仙居盡行掃除,不留一個,有說那出家話的,先打拐棒二十一下, 也不饒他。你今日到這個地位,為何不申一角文書到禮部去,差些人夫轎馬,明 晃晃從大路上回去?倒在這裡問野道人,我們野道人有恁麼勢耀,濟得恁事?」 韓夫人告道:「愚夫愚婦肉眼凡胎,不識神仙,只望師父救我們草命。」韓清道: 「師父若不度我,我就取手帕掛在樹上,自縊身死,少不得地方上總甲里長也來 拿住師父抵命。」彩和道:「我們出家人朝游碧海,暮宿蒼梧,頃刻間飛行了幾 千萬里,怕恁麼人拿得我住。」韓夫人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師父怎 麼不肯發一點慈心救度我們?」湘子道:「且不要閒說、只問你們今日是真心出 家,還是假意?」韓夫人道:「今日死心塌地真要出家。」蘆英在旁說道:「婆 婆,昔日有湘子來到家裡,你還不肯修行;今日又沒有湘子,我和你兩個婦人家, 怎的好跟著兩個師父去修行?」彩和道:「這話極說得有理,只怕你們不肯真心 出家;若是肯真心出家,要見湘子,有何難哉!」韓清道:「師父,我哥哥實是 在那裡地方,你引我們去尋了他,也是師父的陰騭。」湘子道:「我與湘子只是 萍水相逢,知他在那裡安身?好領你們去見得他。」韓夫人道:「我真真實實肯 修行了,師父再不要把障眼法兒來撮弄我們。」彩和道:「我兩個是慣弄障眼法 兒的,你們快去投別人做師父,莫在此胡纏亂攪。」韓清道:「師父是兩位神仙, 為何只說勒掯人的話?我們被人哄得多了,故此今日信你不過。」韓夫人道:「假 和真一時間也辨不出來,只有湘子在我面前,我就信得過了。」彩和道:「仙弟, 他們既是這般說,你可現出原身,看他們認得你否?」湘子用手一指,叫韓夫人 道:「湘子在那邊來了。」韓夫人與蘆英、韓清回身看時,不見有韓湘子,掉轉 頭來,只見湘子立在面前,叫道:「嬸娘,我當初勸你出家,你說叔父雖然去世, 我吃的是朝廷俸祿,住的是華屋高房,每日有珍惜百味、美酒肥羊,穿著有綾羅 錦繡,鋪著有藍筍象牀,東莊頭粟紅貫朽,西莊頭米爛陳倉,跟著出家有恁麼好 處!怎麼今日倒思量出家起來?」韓夫人道:「姪兒,前話休提。你只念找撫育 深恩,救我一救!」蘆英道:「許旌陽《宗教錄》說得好:『忠則不欺,孝則不 悖。』你既做了神仙,怎的不知孝道?」湘子道:「你怎見得我不知孝道?」蘆 英道:「公公教訓你,婆婆撫育你,公婆恩德是一樣的,你既度公公成了仙,今 日不肯度婆婆出家,豈不是不知孝道?」湘子道:「既如此說,我只度了婆婆, 你依舊回家去罷。」蘆英道:「家舍俱無,教我回那裡去?」湘子道:「回崔家 去。」蘆英道:「那個崔家?」湘子道:「崔群尚書家裡。」蘆英道:「我若肯 到崔群家裡,今日下受這苦楚了。」湘子道:「既不到崔家,仍回林學十家裡去。」 蘆英道:「我也不回林家。」湘子道:「你既不肯回去,終不然立在這山裡不成?」 蘆英道:「古來說得好:嫁雞逐雞飛,嫁犬逐犬走。昔日嫁了你,跟你在家裡; 你既做仙人,我就是仙人的老婆了。不跟你走,教我回那裡去?」湘子道:「我 奉玉旨度一個度兩,只好度得嬸娘,怎的又好度你?」蘆英道:「許旌陽上升之 時,連雞犬也帶了上天;王老登天時節,空中猶聞打麥聲。你做了神仙,為何不 肯帶挈妻子?」湘子道:「那些人物都是仙籍有名的,所以度得去;你是個仙籍 無名的俗女,我怎麼好度你?」蘆英道:「夫婦,人倫之一。神仙都是盡倫理的 人,你五倫都沒了,如何該做神仙?」湘子道:「你說也徒然,我只是不度你。」 彩和道:「仙弟,林小姐講起逍學來了,你須是度他;若不度他,如今世上講道 學的都沒用了。」湘子道:「仙兄不要吃這道學先生驚壞了。那林小姐是雌道學, 沒奈何把這五倫來說。若是椎道學,他就放起刁來,把那五倫且擱起,倒說出一 個六輪來,教你頭腳也摸不著!」彩和道:「道學那裡論什麼雌雄,只要講得過 的就是真道學,我們你雲外人,不要說雌與雄,只肴『道學』二字分上,度了他, 才顯得世上講道學的也有些便益。」 湘子笑了一聲,道:「嬸娘、小姐,今日雖然度了你們,你們還是凡胎俗骨, 怎麼到得紫府,上得瑤池?須光到麻站庵中修煉幾年,把這凡胎脫卸,俗骨改移, 才得成了真道,證果朝元。」韓夫人道:「麻姑庵在於何處地方?離此有多少路 程?我婆媳兩個鞋弓襪小,又不認得路頭,如何到得那裡?」湘子道:「麻姑庵 在江西南昌府地方,去此有八千餘里,一路上也尤猛獸毒蟲,也無強人劫賊,不 過走三五個月日就到的。只要嬸娘與小姐堅心定志,不惹出事來,一路裡就安耽 了。」蘆英道:「我心非石不可轉也,有恁麼得惹出事來?只是在路上這三五個 月日,教我婆媳兩個那得飯食充饑,店房安歇?若是沿門去抄化,隨寓便棲身, 倘或遇著那輕狂公子、顛蕩書生,一時間丑驢變熊,作惡逞凶,教我兩人尋誰救 應?還是師父們憐憫我婆媳孤孀無倚,學道心堅,就此處指出一條大路,煞強如 麻姑庵裡去修行了。」湘子道:「你說八千里路遠難行,我要去時,不消一個時 辰就好到了。只是要你認得我是真湘子,方才去得。」韓夫人道:「你怎的又說 這一句話?我們若是道念不堅,今日也不願出家了。」湘子見他兩人心堅意定, 便把袍袖一展,霎時間,兩朵黃雲輕飄飄的飛將下來。湘子喝住了那兩朵雲,有 如生根荷葉、湧地金蓮,雙雙的堆在地上。湘子便教韓夫人與蘆英各自坐在一朵 雲上頭,喝聲「疾去!」那兩朵雲冉冉騰空,渺渺蕩蕩,一逕去了。正是: 從空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 韓清眼睜睜看見韓夫人與蘆英小姐乘雲去了,單留下他一個立在那石崖邊, 不尷不尬,沒做理會,急忙放聲大哭,不想連兩個道人也不見了,竟不知是真是 假。這韓清捶胸跌腳,哭了一場,又拍拍手笑道:「世上的事真是奇異,真是好 笑。我那夫人、小姐,明明的立在這裡說話,猛然間天上落下兩片雲來,把夫人、 小姐就拐了去,連那兩個道人也無蹤無影不見了,只剩得一個我,倘或連我也拐 了去,豈不是吾喪我?我算計起來,這兩個賊道人一定是鼋鼍天子、蚌鱉將軍, 把我小姐騙去,做個煙花寨主,夫人做個老鴇神君子。豈不是奇異好笑!只是教 我一個上南沒頭,落北沒腳,如何是好?」正在自言自語、自說自道,陡然間, 唿喇喇一聲,驚得韓清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定睛看時,那石崖劃腳一條大裂, 洪水澎澎湃湃直奔將出來。韓清慌忙逃命之時,那水已湧至腳邊,幾乎立身不住。 雖過兩個山頭,爬上一枝大樹,打下一望,正不知那水從那裡來的,這般滔滔滾 滾。在樹上說道:「古人有憂天崩地墜,缺陷成河的,又有人笑他憂得太早;今 日這個水勢,明明是天翻地覆,劫數難逃。誰知我這小小年紀,遭此厄難!起初 我還說奶奶、小姐乘雲上天,是被道人拐騙了,如今他們和我總是一般,連道人 也在天翻地覆的數內。」又看了一回,說道:「水只滿在那邊,只那一方人受害, 我這裡料然無事。但我跳下樹去,走到那裡好?倘或滿天下都吃水淹壞了,單單 只剩得我一個,教誰人伏侍我?誰人去耕田種地養活我?我也是活不成的。」又 一回,道:「老爺、奶奶在日,雖把我當做兒子,也時常沒要緊凌賤我一場,就 是那錢心字老狗骨頭,前日也揭挑我的短,今日這般大水,只留我一個,豈不快 活?」又一回道:「這般水滿得緊,各處山上的猛虎毒蟲都安身不牢,跑將出來, 我爬下樹去,倘或撞著了他,倒把這五星三葬送了。」又一回道:「我躲在這樹 上,幸得不落雨,若落雨下來,我又不是鳥窠禪師,怎麼躲得過?」又一回道: 「我在這樹上,饑又沒得吃,渴又沒得飲,若捱過三兩日,可不饑做乾彆鯗?」 千算萬計,沒做理會,只得且爬下樹來。正是: 青龍共白虎共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畢竟韓清後來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人熊馱韓清過嶺 仙子傳竇氏玄機
人人本有長生藥,自只迷徒枉棄拋。 甘露降時天地合,萌芽生處坎離交。 井蛙應謂無龍窟,籬爭如有鳳巢。 丹熟自然金滿屋,何須尋草學燒茅。 不說韓清爬下樹來。且說林圭尚書在長安居住,因韓夫人與蘆英小姐被崔群 奏了憲宗皇帝,趕回原籍,一向不得見蘆英一面,心中甚是記念。一日,正遣人 往昌黎縣去探聽蘆英消息,忽見走報人來到府中,稟說:「昌黎縣韓家房屋莊所, 俱被洪水漂沒成河,一椽寸土無存。韓夫人連棲身之處俱沒了,好不苦楚淒涼。」 林尚書聞了這報,不覺眼中流淚,說道:「韓親家做人鯁直,歷仕忠貞,只指望 蔭子蔭孫,流芳百世,住居綿遠,丘壠高封。誰知佛骨一表,遂至人離家散,身 死他方。家中又遭水漂波蕩,這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誰人有背後眼睛,看 得後頭見?我如今只管戀著官職,也是徒然。」當下移本辭官,要回昌黎縣去。 喜得憲宗皇帝准他辭本,著他馳驛還鄉。那林圭辭了不受,飄然長往。有詞一闋 為證: 黃花兒遍地生,見人家半啟扃。只聽得馬啼兒矻蹬矻蹬的穿花徑,聽哀猿數 聲。過荒郊幾村,又見那兩兩三三牧童兒,騎犢花間映。數郵亭,長亭短亭,不 覺的淚珠如雨,分外傷情。 林尚書在路上行了幾日,倍增慘切。轉覺得世情冷暖,人面高低。常常思付 湘子,只是不得見面。恰好一日行到閘河去處,見那閘上人紛紛攘攘,往往來來, 都是為名為利的。只有一個道童,頭髮蓬鬆,衣衫藍褸,右肩上背著葫蘆一枝, 花籃一個,右手中擎著漁鼓一腔,簡子一副,朝著林尚書的面前唱一闋道: 你不學陶彭澤懶折腰,你不學泛五湖范蠡高,你不學張子房跟著赤松子,你 不學嚴子陵七里灘垂釣,你不學陸龜蒙筆牀茶灶,又不學東陵侯把名利拋,怎如 得我布袍上係麻縧,把漁鼓兒敲。 林尚書聽了一會,便道:「昔年韓退之生日,有道人來勸他出家,他執定主 意,只是不聽,致有今日之禍。我如今棄職歸家,也不過為禍福無門,惟人自招, 光陰迅速,生死難知。這道童唱的道情,倒句句打著下官身上。莫不是有些來歷 的人?且喚他來,問他一個端的。」當下,林尚書開口叫道:「唱道情的道童, 走上船來,有話問你。」那往來的人見林尚書自己呼喚那道童,竟不知為恁緣故, 皮踏皮擁做一堆,攔在面前。那道童聽得叫他,就把兩隻手架著人的肩頭攛將出 來,上前道:「大人,小道稽首。」林尚書還了半禮。那些看的人,並旁邊跟從 服侍的人,都指手划腳,努嘴弄舌,道:「一路上行來,院道府縣也不知有多少, 再三求見還不肯輕意見他,這個腌臢道童有恁麼好處,倒自己開口叫他,又還他 半禮,真是古怪蹊蹺的事。」那林尚書雖聽得眾人唧唧嗾嗾,只做不聽見。便叫: 「道童請坐。」那道童一些兒也不遜讓,竟挺身向南坐下。林尚書問道:「家住 在何方?因恁事出家修行?」道童唱道: 我家住終南,有屋三間,蓋的瓦便是青天。四下裡無牆無壁又沒遮攔。萬象 森羅為拱鬥,兩輪日月架在雙肩。睡臥時,翻身跼蹐,怕觸倒了不週山。不漏數 千年,也是前緣,一朝功行滿三千,前來度有緣。 林尚書道:「師父既是神仙,我情願拜你為師。」道童道:「要小道度你也 不難,只怕心不堅強,神不守舍,枉費我心機。」林尚書道:「我棄軒冕如上苴, 金銀若泥沙;視形骸為臭腐,妻子為委蛻。一心修道,再沒他腸。」 道童道:「既然如此,此間不是說話之處,你且跟我上來。」當下,林尚書 便跟了道童,分開人眾,亂跑而去。家中人慌忙趕上,扯他之時,他拔出劍來, 揮斷衣袂,一逕去了。這許多看的人都說林尚書遇仙而去。 看官,且說這道童是恁麼樣人?林尚書為何就肯跟了他去?原來這道童是韓 湘子,只為著林尚書原是雲陽子降凡,沖和子既已復職,雲陽子也該回位。因此 上湘子扮做道童來點化他。這林尚書一見湘子模佯,認得他是個仙人,就不顧家 眷,跟他到了卓韋山上卓韋洞中。林尚書朝著湘子拜了八拜,道:「弟子林圭, 得遇師父,望師父指教。」湘子道:「南北宗源在翻卦象,晨昏火候要合天樞, 二釜牢封,流珠廝配,情調性合,虎踞龍蟠。《參同契》曰:『離氣納營衛,坎 乃不用聰,兑合不以談,希言順洪濛。』又《丹訣》曰:『金翁本是東家子,送 在西鄰寄體生;認得喚來歸舍養,配將姹女作親情。』你曉得麼?」林尚書道: 「弟子愚迷,再求點化。」湘子唱道: 玄關一竅,先天始交,金木兩相邀。陰汞能飛走,陽鉛會伏調。收拾住,頑 猿劣馬,不放半分毫。將心如止水,情同九霄。堅牢,溫養握固烹熬,看取寶珠 光耀。 林尚書道:「蒙師指教,弟子頓悟前因。敢不佩服?」唱一闋道: 金丸玄妙,蒙師傳教。但得個啟發愚迷,敢憚劬勞。愛仙家歲月,金闕清高。 香消寶篆,煙散九霄,從今散誕得逍遙。 湘子道:「你既領悟,便須勇猛精進,不可一念懈弛。若稍坐弛,復墮鬼趣。」 林尚書道:「圭雖不敏,焉敢自暴自棄。」從此以後,林尚書在卓韋洞中朝修暮 煉,不在話下。 再說韓清那一日爬下樹來,正要望南走去,只見一個人熊,滿身滿面都是毛 披蓋著,止有一雙眼睛紅亮亮露出來、看見韓清要走,便飛也似一般跑過來。韓 清抬頭一看,驚得抖做一堆,口也開不得,身子也動不得,閉著眼,蹲倒在地上。 人熊見韓清的個模樣,曉得怕他,開口便笑,那張嘴直掀到耳朵邊,一發怕人得 緊。韓清只是閉著眼,不敢看他。他便伸出那熊掌來,把韓清從頭到腦了又蒱, 捏了又捏,口中咿咿呦呦,就象說話的一般,咿呦了許多時候,韓清再不敢動一 動。人熊見韓清不理他,他便把韓清一拖,拖將起來,背在肩膀上,就走過山那 邊去。韓清初然間怕他夾生吃了下去,驚得木呆;後來見他馱著自家,一溜煙的 走,才有些甦醒轉來。便哭哭啼啼,告訴他道:「人熊,人熊,你是有靈性知覺, 不是那蠢然無知的畜生。我是一個沒爺沒娘、沒親戚朋友管顧極苦惱的人,你馱 我到那裡去?莫不是又有個苦人國在那大盡頭裡?」這人熊一頭走,一頭咿咿呦 呦的不住聲,就像似回答他的一般。韓清見他像個曉得人事的模樣,又告訴他道: 「我哥哥叫做韓湘子,他是大羅天上一位神仙,我父母、嫂嫂都虧他度化去了, 只有我一個他不來度化,丟得不上不落,沒處投奔。你若真有靈性,就馱我到湘 子那裡去罷!」人熊顛頭簸腦,就像應他的一般,馱了韓清只顧走。逾山越澗, 過嶺穿林,一些兒也沒礙絆。少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只是沒有酒飯吃,只 好吃些山果流泉,到晚來傍岩依窟,和人熊一處宿歇。 一連走了十數日,遠遠望見一座高山,壁立千仞,巨石臨危,臨之者目眩魂 悸,投足無所,危險萬狀,人鬼難行。人熊馱了韓清,梯山渡水,凡歷七百餘處, 如履平地踏坦途,毫不差跌。韓清在他背上思忖道:「我在孤苦伶仃之際,得遇 著這個人熊,自分必死,誰知他馱著我,過了這許多世界,不知他著落我在那個 去處?算來前日就該死了,如今也是多活的,但憑他馱我到那裡罷!」一路裡忖 量,又過了幾處,只見一伙樵夫走將來。人熊看見樵夫,也不慌不忙,只是馱著 韓清走。那伙樵夫見他馱著個人,也不來趕,只是唱著道情。韓清到了這個時節, 大聲叫道:「救人!救人!」一個樵夫在那人熊肩膀上扯了韓清下來,問道:「你 是那裡人?在那裡地方遇見這畜生,被他馱了來?」韓清正要答應,內中一個樵 夫歇下擔,說道:「你是韓情?為何被他馱到這裡?老夫人、林小姐在那裡去了?」 韓清道:「你是張千不是?」樵夫道:「我是千道人。」韓清道:「你是恁麼千 道人?倒認得我。」樵夫道:「我就是張千。」韓清道:「你昔年同李萬跟老爺 到潮陽,聞得在路上被老虎咬了去,怎的逃走來躲在這個山裡?」張千道:「這 裡叫做卓韋山,山上庵兒內有一位沐目真人,是天上大羅仙子,專一在這山裡救 度受苦的人,我兩個吃老虎銜到這裡,蒙真人收留在此,砍柴斲草,躲得無常。 就是老爺,也虧湘子大叔領來這裡,投拜師父,講傳妙道,證果朝元。如今在大 羅天上逍遙快樂。這個人熊也是沐目真人案下伏事的,他馱了你來,是你的造化 到了。你快快整理衣襟,跟我們同進庵中,投拜真人,做個徒弟,傳些金丹奧訣, 也好得兔無常二字。」韓清朝著~這伙樵夫唱一個喏道:「感謝指教!」又向人 熊唱一個喏道:「感謝救命之恩!」當下,揚揚自得跟了他們進庵參見真人,道: 「弟子韓清叩見。」真人道:「你是韓清,來此何干?」韓清再拜道:「來投師 父,做個徒弟。」真人道:「你那母親、嫂嫂在那裡?」韓清道:「遇見兩位神 仙,度他上天去了。」真人道:「那裡是恁麼神仙,明明是鼋鼍天子,蚌鱉將軍!」 只這兩句話,嚇得韓清俯伏在地下,頭也不敢拾起來。口中叫道:「韓清死罪死 罪!」真人道:「你前日在長安時節,假裝韓公子,要打那唱道情的道人,如今 又在背後辱罵神仙,你這樣人如何做得我的弟子?」韓清道:「弟子有眼不識泰 山,望師父慈悲則個。」真人把頭顛一顛,那人熊便走近案前,真人暗暗吩咐了 幾句,人熊依先馱了韓清就走。一逕馱到長安城中五鳳樓前,丟下便走。那管五 鳳樓的人役,看見人熊馱這人來,慌忙報與憲宗皇帝。 憲宗皇帝宣韓清進去,問道:「汝是何人?住在何處?在那裡遇著人熊,被 他馱了來?」韓清道:「臣名韓清,父是禮部尚書韓愈。」憲宗聽得一韓愈」兩 字,便問道:「韓愈如今在那裡?」韓清道:「臣父死在潮陽公署。」憲宗道: 「卿家還有何人?」韓清道:「只臣一人。」憲宗道:「卿父一生鯁直,朕每每 念之。卿既是嫡枝,與卿為五經博士,以表朕旌忠之意。」韓清謝恩而退。當在 長安重整基業,再續箕裘。表過不題。且說湘子把兩朵雲送得韓夫人、林蘆英到 了麻姑庵,只見一個仙子坐在庵內,肌膚若冰雪,綽約如處女。韓夫人與蘆英俯 伏稽顙,懇求指教。仙子道:「學仙者,先要消除七罪,守著五戒三皈依,方得 明心見性,復命歸根。」韓夫人道:「怎麼叫做七罪,望師明詔。」仙子道:「學 仙者,先要消除七罪,守著五戒三皈依,方得明心見性,復命歸根。」韓夫人道: 「怎麼叫做七罪,望師明詔。」仙子道: 一、為師者,將邪作正,法非真傳,偽傳於信心之人,其師墮於撥舌地獄, 果滿後,受百劫豺狼之報; 二、為師者,將正法傳與非人,輕忽怠慢,不生信心,其師受鐵杖地獄之報; 三、為弟子者,受師正法,不行修煉,慢法輕師,當受無間地獄之報; 四、為弟子者,受師正法,心生退悔,破齋犯戒、其罪受鐵錘地獄之報; 五、為弟子者,受師正法,視正行邪,其罪受鐵牀地獄之報; 六、為弟子者,謗經毀典,唾罵佛祖,其罪受無手無足蟲類之報; 七、為弟子者,正法不加精進,近財遠道,虛縻日月,外正心邪,外明年暗, 其罪至重累及九族,皆墮地獄。 仙子說罷,韓夫人與蘆英又在案前叩首道:「弟子有緣,得遇師父,再不敢 口是心非,只望師父著實闡明點化。不知還有那三皈依,那五樣戒?」仙子道: 「皈依五戒,俱在一心,我說與你們聽: 一皈依道,視之不見,聽之不聞,為妙道; 一皈依經,法輪常轉,晝夜不息; 一皈依師,朝暮參究,小心伏事,養正為功,莫投邪境。 一戒殺,體上帝好生之,草木蟲蟻並是域中生命; 一戒貪,修身修己,不萌覬覦之心; 一戒色,不好邪淫,使元氣精神常固,紛華靡麗,一切皆空,不生羨慕; 一戒言,不妄言語,斷除嬉謔;一戒葷,不飲酒,不食肉,不使志亂,不萌 朵頤。 此八件者,有一不依,則神呵鬼譴,大道難成。正是:饒君使盡千般計,總 是虛囂妄用心。韓夫人與蘆英道:「弟子件件依得。望師父慈悲,旱賜點化。」 仙子點動漁鼓,唱一闋《步蟾宮》道: 坎離坤兑分子午,須認取自家祖宗。地雷震動山頭雨,要洗灌黃芽出土,捉 得金精牢固閉。煉庚申覆生龍虎,雙開夾脊過崑崙,得氣力時思量我。 蘆英聽罷,上前道:「弟子本性愚迷,無能解脫,再求仙師指點一番。」仙 子道:「精氣神為一身主宰,一身為神氣之府;形不得神而氣不生,神不得氣而 精不生,神氣精不得形,則不能立。煉形返歸於一氣,煉氣復入於虛無,始得與 道合真,變化無方。蓋男子修仙曰煉氣,女子修仙曰煉形。先積氣於乳房,然後 安爐立鼎,行太陰煉形之法。」又唱道: 聽吾所告,仙丹匪遙,八卦布週遭。保守的嬰兒壯,相從的姹女嬌,請得個 黃婆媒。合離坎,換中爻,向西南採取初生藥苗。須調火候,火候須調,溫養著 汞鉛丹灶。 韓夫人上前告道:「弟子年邁力衰,比不得蘆英處子,望師父再指教一番。」 仙子又唱道: 汞鉛丹灶,能飛善消,火候最難調。便誘得心猿順當,防著意馬驕,若不把 離爻換坎,這乾坤怎交?若誤一分毫,工夫虛渺。還須著意,著意烹熬,才顯出 金丹玄妙。 仙子唱罷,道:「你兩人如今醒悟了麼?」蘆英道:「弟子再求點化。」仙 子又道: 仙家至高,修真最豪。千歲宴蟠桃。金破須金補,泥坯用上包。參不透得這 些消息,總是話虛囂。便存神運氣,身心枉勞。金銷石煉,石鑠金燒。空被那眾 仙譏笑。 韓夫人與蘆英當下大悟,便叩首道: 性非聰慧,不識得玄妙理,幸尊師啟愚。指與我,進道機,參透了先天一氣。 出生死,把凡胎脫離。這消息,幾人知,天空海闊,飛躍任鳶魚。 仙子道:「既爾領悟,萬勿懈弛。我暫往海外蓬萊,回來領你們去朝參西王 母娘娘。」說畢,騰空而去。韓夫人婆媳兩個,得了仙子的秘密玄言,奧深妙道, 曉得了周大火候,運用抽添,把那朱裡汞留存,金鼎水中銀,先下玉池流,得滿 身中金光燦爛,黍米珠圓,只是沒有點化丹頭,還不得飛昇天界。倏忽已經二載, 一夕月明如晝,星宿森羅,萬籟無聲,百緣不動。韓夫人與蘆英步出中庭,仰天 拜道:「師父去經許久,如何再不回來?」拜猶未罷,只見湘子、呂師按落雲頭, 立在面前了。韓夫人道:「師父,你怎的許久不來?我兩人那日兒不懸望你。」 呂師道:「觀汝容顏改換,相貌希奇,大丹已是成了;只有那九還七返的工夫, 尚未滿足。」湘子道:「工夫雖未滿足,師父肯把那煉就的還丹慈悲喜捨,自然 指日飛升。」呂師道:「大丹人手為難,只怕他們還沒有這福分。」湘子道:「此 般至寶家家有,只要時人著眼看;大發慈悲,同登道岸。」當下,呂師便把葫蘆 一傾,恰好傾出兩粒紅、三粒白丹,拿在掌中。湘子道:「師父方才說一粒也是 難得的,如今傾出兩紅三白,不識怎的取用?」呂師道:「兩紅三白,取用各有 不同。」湘子道:「紅白既分仙機秘密,弟子有所不知,願師指授。」呂師唱道: 仙家最高,仙興最豪,仙關一訣真玄妙。眼見蓬贏遠,丹成路不遙。白雲封 洞,弱水沉毛;輕身飛渡赴蟠桃。滿斟仙酒仗,光燄自凌霄。 湘子道:「弟子多言,師慈幸勿見罪。」畢竟不知這紅白二丹怎麼分別,且 聽下回分解。 正是: 煎鉛煉汞不為真,服氣餐霞總是心。 九祖超登金闕上,遨遊自在羨長春。 第三十回 香獐幸脫離水厄 韓林齊證聖超凡
德行修逾八百,陰功積滿三千。均齊物我與親冤,始合神仙本願。 虎兕刀兵不害,無常大宅難牽。寶符降後去朝天,穩駕鸞車鳳輦。 話說呂師擎丹在手,高叫湘子道:「仙弟,韓愈既復捲簾舊職,竇氏、蘆英 又已離凡,你功行將滿,還少了一件。」湘子道:「師父,弟子還少那一件?」 呂師道:「蒼梧岸中還有一個伴兒,在那深潭之下,不曾去度,你終是缺典。」 韓夫人道:「蘆英便是師父的伴兒,已在此了;怎的又有一個伴兒,在恁麼深潭 底下?」湘子道:「這是我前世的因由,要在今生結證。」韓夫人道:「師父試 說一番,弟子們拱聽。」湘子道:「鼓不打不響,鐘不撞不鳴。試說前因,無勞 洗耳。」當下,湘子開口說道:「我前生是雉衡山上一隻白鶴,因吸取日精月華, 活得百有餘歲。這山上又有一個香獐,也自修煉成了氣候,常與我在蒼梧郡湘江 岸口逍遙遊戲。也不知過了幾度春秋,歷了幾番寒暑,巧巧的一日,我兩個正在 那裡閒遊,撞見鍾、呂兩位師父按落雲頭,到於江口。我與香獐隨即騰那變化, 化作兩個雲遊道人,向前迎接。只說自家的神通廣大,變幻多端,瞞得兩位師父 過了,誰知兩師慧眼早已看出我們的本相。我便低頭禮拜,求師一粒金丹,脫換 毛軀羽殼;那香獐不知死活,在兩師跟前兀自強辯飾非,指望掩藏本相。那鍾師 父猶可,呂師父便怒氣騰騰,掣出寶劍道:『你這孽畜,待要瞞誰?敢謂我劍不 利乎!』只這這一聲,嚇得我心膽俱裂,匍匐哀求。鍾師說:『這鶴兒倒也成得 個不,這獐兒我用不著,快快去罷!』香獐見鍾師說出這話,他便呵呵笑道:「師 父不度我也罷休,我這湘江景致賽得過你那閬苑瑤池,我盡好逍遙自在,也不願 到大羅天上,受玉皇大帝的束拘。』呂師聽言,愈加忿怒,口中便唸唸有詞,喝 聲道:『疾!』召下黑虎玄壇趙元帥,把香獐直貶到江潭深處,牢拴固鎖,不許 放逸。吩咐他:『待我成仙,才去度他,做個守山大神。』其時,鍾師就於葫蘆 內取出一粒金丹,與我吃了,我即化作一個青衣童子,喚名鶴童,隨著兩師去朝 玉帝。我忖是三生有幸,萬劫難逢,得遇兩師,今日脫換了軀殼,又誰知我父母 沒有兒子,終日祈天祝聖,願求一子,以接香火。那昌黎縣城隍社令奏聞玉帝, 便發下敕旨,著兩師先送我到韓家去投胎脫化,然後度我成仙。我再三不肯行, 兩師說:『玉旨既出,誰敢有違?你且去托生,我們自來度你。』我只得依兩位 師父,前往托生為人,不幸父母雙亡,虧叔嬸撫育成人。請師父訓我,我師父不 教我讀書,暗地裡把金丹大道、秘密玄機,盡傳與我,才得果證超凡,逍遙快樂。 一向為度叔父、嬸娘、蘆英小姐,忙忙碌碌,竟忘了香獐這一節了。今日得呂師 父提起,索性做一個徹頭徹尾的事。」呂師道:「張千、李萬,統一朝宗。」當 下,湘子便向東南方唸唸有詞,只見一員天將立在面前。那天將如何打扮: 頭戴著罡叉盔,金光耀日;手執著纏絲槍,銀色迎眸。身穿的是綠蟒緊環, 腰繫的是玉縧潔白。三隻眼閃閃爍爍,不容魑魅潛藏;一隻腳整整齊齊,不怕妖 魔衝突。算來不是普陀門下大金剛,恰是那華光藏前馬元帥。 這馬元帥躬身喏道:「復仙師,有何差遣?」湘子道:「蒼梧郡湘江潭底, 拘係著一個香獐,罪業已滿,快去取來!」元帥領命前去,不一時間,把香獐取 到,騰身別去。 那香獐看見呂師掣著仙丹,立在上頭,驚得魂不附體,倒身叩首道:「弟子 今朝重見天日,望師父不念舊惡,饒恕弟子則個。」呂師微微笑了一聲,道:「獐 兒,你怎的不享用那湘江景致,來此做恁?」香獐道:「井蛙陋見,蠡測管窺, 師父慈悲,三生有幸。」湘子開口叫香獐道:「汝近前來,聽我吩咐!」香獐匍 匐向前,低頭換聽。湘子道:「生身難得,仙路難通。汝雖墮落畜主道中,喜得 性靈不昧,可以返本還元。我今取汝前來,做一個守山大神,管轄這一片山場洞 府,享人祭賽,汝情願麼?」香獐叩首道:「弟子沉埋水底、養性潛靈,得守名 山,已出望外,豈有不情願的理。但昔年呂師父在湘江岸口曾說:「待鶴兄成仙, 度我去看守洞府。今日師父取我來守山,呂師父的言語已應驗了,但不知鶴兄今 在那裡,也曾成得仙否?怎的不見他前來度我?」湘子道:「我前生就是鶴兒, 今日已成正果,做第八位神仙了。」香獐道:「師父是幾時成仙的?這隔世因由, 再來結果,師父試說一番。」湘子當下把前事說了一遍。香獐叩頭說道:「過去 現在,雖有不同,望師父動念前因,舍一粒金丹,度脫弟子去做一個仙人,也是 一緣一法。」湘子道:「汝孽緣未脫,罪障未除,只好管轄山靈,享此血食;汝 若從今以後皈依大道,變換肝腸,做一個清淨道人,轄一方無逸世界,積功累行, 德厚尊崇,到那時節,我再來度汝脫卻塵家,超凌仙境。」香獐道:「只求師父 慈悲,弟子敢不反邪歸正。」這正是: 但存心里正,何愁眼下遲。 得師順指力,是我運通時。 這是香獐一段事情,不必多贅。 當下,呂師開口說道:「我這金丹非同容易,奪天地主宰之造化,奪太極未 分之造化,奪乾坤交始之造化,奪陰陽不測之造化,奪水火既濟之造化,奪五行 戰克之造化,奪萬物生成之造化。人人具有,個個完成。只是聰明者視為空玄, 愚迷者強生執著,遂致元陽走漏,兵氣鐵亡,我今將這兩粒紅丹度化竇氏、蘆英, 三粒白丹度化張千、李萬與香獐。各各近前,聽吾吩咐!」香獐又道:「呂師父 說話有些古怪蹊蹺。」呂師道:「恁麼古怪蹊蹺?」香獐道:「玄門設教,彼己 一般,再無厚薄;今日師父舍大丹救人,為何分紅白二樣?豈不是磚兒能厚,瓦 兒能薄?」呂師呵呵笑道:「磚兒瓦兒都是土坯做的,窯裡燒的,本來厚薄微有 區分;上清闡教,因人造就,各成其是,不容躐等,所以丹有紅白之分,豈是厚 薄其間!汝這畜生,搖唇鼓舌,妄肆咀晤,情更可惡。」湘子道:「師父大量, 何所不容,望恕獐兒多言之罪。」呂師便把手向南一招,說聲道:「來!」頃刻 間,張千、李萬到了,看見竇氏、蘆英俱在,便問道:「夫人、小姐,如何來在 此間?」韓夫人道:「你今日好來,我便好先在這裡住了。」說猶未了,退之又 到,大家不勝歡喜。正是: 別時容易見時難,要見猶遮萬仞山。 今日突然相遇著,喜從天降兩開顏。 呂師叫韓夫人道:「汝本是聖母臨凡,沾染了榮華俗境,向來迷戀,今始脫 鉤。吞下金丹,認取自家面目,未來現在,兩境俱忘。」 又叫蘆英道:「凌霄玉女,頗憶前傳否?」蘆英道:「弟子沉迷下土,劣無 知。」呂師道:「汝本凌霄玉女,因天門來閉,私窺下方,遂致淪落,喜得塵根 斷絕,覺悟前因,洗濯夙緣,頓消舊錯,返真精乾黃金之室,養真氣成黍米之珠。 吞下金丹,早歸原位。」 又叫張千、李萬道:「汝兩人是無福孩兒,今做了有福弟子,只因汝一心事 主,百折不回,出百死十一生,無分毫之報怨,忠義可嘉,金丹各賜。」 叫香獐道:「據汝當年頭路,念念皆差,免汝分死,已為大幸,喜得潛修潭 底,專氣致柔,身心不動,魂魄受制。今將仙丹付汝,脫汝毛軀,果證為神;再 須修煉,仙階有級,福進有基。」當下,竇氏、蘆英、張千、李萬、香樟拜受仙 丹,各各吞嚥下去。正是: 坎電烹轟金水方,火發崑崙陰與陽。 二物若還和合了,自然遍體透馨香。 湘子道:「師父,他們既已吞丹脫換,則復職者該還原位,上升者引列仙班, 地行者閒遊蓬島,只有弟子父親韓會、母親鄭氏尚隔幽扃,未曾拔度,不免有終 天之恨。」呂師道:「一子升仙,九族登天。汝父母自然脫離苦海,踏上蓮台, 只待玉旨到來,便見分曉,不必多慮。」道猶未了,只見祥雲縹緲,瑞靄氤氳, 鸞鶴盤旋,幢幡繚繞,半空中眾仙齊到。鍾師父雙手擎著玉旨,叫道:「爾等眾 仙聽宣玉旨!」旨云: 夫仙者,轉造化之權衡,握乾坤之樞紐,運神功於終旦,現旭日於深潭。汞 清金旺,天上之蟾朗星輝:鉛遇癸生,人間之萬物可煉。象帝之先,後天不老。 茲爾韓湘,天關在義,地軸維心,行顛倒之法,搬六十四卦於陰符;持逆參之功, 繞二十四氣於陽火。回七十二候之要津,攢歸胸內;奪三千六百之正氣,輻輳胎 中。濟人利物,德益重而鬼神欽;煉已虛心,道愈高而龍虎伏。伊叔韓愈,原係 捲簾大將,貶降塵凡,今能省悟前緣,皈依大道,遵天地盈虛,精專運用;法庚 申圓缺,謹成仙派。竇氏、蘆英,以一念之妄萌,致罪愆之做,及幸六振之清淨, 無五毒之薰心,夙障既除,合還原位。湘子父韓會,母鄭氏,種善根於九代,積 陰德於三生,子既登真,親宜拔度,速著豁無明沙界,登無礙天宮。雲陽子林圭, 植慧根於天上,棄軒冕於塵寰,陰陽既濟,屍鬼消亡,水火互交,魂神卓越。張 千、李萬,以無緣之濁骨,投有漏之凡胎,雖鬥靡麗於初生,實效忠誠於末路, 潛修既盡,壽算遐增,著在卓韋山再修二紀,考核成功。獐兒悟毛殼之難終,冀 長生之妙訣,守清閒於地上,享血食於峰嶺,已屬幸生,無容再計。但善根無盡, 積累可以報成,業罪易消,更變允稱返轍。若能斷絕腥羶,鏟削塵想,亦許紀功 懋賞,引列仙班。閻浮之諸塵盡斷,煩惱不生;仙家之真樂非常,得大自在。爾 眾欽哉。毋怠,毋忽! 宣旨已罷,眾仙頂禮謝恩,各歸本位,韓會,鄭氏,魂魄來歸,英靈不昧, 諸仙接引,得見。 韓湘初時慟哭難當,恨生前之不聚;既而次喜無限,幸死後之重逢。有《青 天歌》八闋紀其事: 真仙聚會瑤池上,仙樂和鳴鸞鳳降。鸞鳳雙飛下紫霄,仙鶴共舞仙童唱。 仙童唱歌歌太平,嘗得鶴算壽萬齡。瑞靄祥光滿天地,群仙會裡說長生。 長生自知微妙訣,幾番口開應難說。不妨泄漏這玄機,驚得虛空長吐舌。 舌端放出玉毫光,輝輝朗朗照十方,春風只在花梢上,何處園林不豔陽。 豔陽時節彩靈苗,莫等中秋月色高,顛倒離男逢坎女,黃婆拍手喜相招。 相招相喚配陰陽,密雨濃雲入洞房。千載靈胎生個子,倒騎白鶴上穹蒼。 穹蒼灝氣罡風健,吹得右璇從左轉。三辰萬象總森羅,三界仙宮朝玉殿。 玉殿金階列眾仙,蟠桃高捧獻華筵。仙酒仙花映仙果,長生不老億千年。 當下,張千、李萬再轉人身,更回陽世,二紀之後,方得成真。香獐道守山 靈,遇師點化,元神不散,契合無生。因此所以留傳下《第八洞神仙韓湘子十二 度韓文公藍關記》。有詩以為證。詩云: 豔色即空花,浮生乃蕉谷。 良姻在佳偶,頃刻為單獨。 入仕欲榮身,須臾成黜辱。 合者離之始,樂者憂所伏。 愁恨憎祗長,歡榮剎那促。 覺悟因傍喻,迷執由當局。 膏明誘暗蛾,陽焱奔癡鹿。 貪為苦聚落,愛是悲林麓。 水蕩無明波,輪回死生輻。 塵應甘露灑,垢待醍醐浴。 障要智燈燒,魔須慧劍戮。 外薰性易染,內心難衄戮。 既去誠奠追,將來幸前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