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時中風雨惡,悔卻從前一念錯。坎離互換體中交,純陰剝盡純陽樂。   純陽樂,不蕭索,乾乾夕陽如胎鶴。回頭拾取水中金,勝似潮州去驅鱷。   話說退之在那茅屋內,既沒個牀帷衾褥可以安息,又沒燈火亮光人影兒相 伴,冷清清獨自一個,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得把門來拴得緊緊的,坐在椅子 上打盹。思量要睡一覺,無奈心兒裡悽慘愴惶,耳朵裡東吟西震,免不得爬起眠 倒,那裡合眼睡得一刻?因口占《清江引》一詞,以消長夜。   一更裡,昏昏睡不成,對影成孤另。我意秉忠貞,誰想成畫餅,只落得腮邊 兩淚零。   二更裡,不由人不淚珠拋,雪擁藍關道。回首望長安,路遠無消耗,想初話 兒莫錯了。   三更裡,又刮狂風雪,門外有鬼說:馬兒命難逃,孤身何處歇?想韓愈前生 多罪業。   四更裡,雞叫天未曉,聽猛虎沿山叫。三魂七魄蕩悠悠,生死真難保。沒計 出羊腸,只得把神仙告。   五更裡,金雞聲三唱,不覺東方亮。忙起整衣裳,要到藍關上,怎當那風雪 兒把身軀葬。   退之一夜要睡不得睡,嗟歎到天明,正要整理鞍轡上馬前行,看那馬時,已 直僵僵死在地上。退之見這馬四腳挺直,兩眼無光,不覺跌腳捶胸,放聲大哭, 道:「記得昔日在長安起身時節,一行共有四個,一路上雖然冷落,還不孤恓。 不想張千、李萬被老虎咬了去,我只得朝朝暮暮與馬相依。走遍了崎嶇險路,踏 遍了厚雪層冰,饑無料喂,寒無草眠。還指望趕到潮陽做一日官,博得恩宥還鄉, 我與馬依舊在長安街上馳騁。怎知今日馬死荒郊,我留茅舍,這都是前生分定, 我也不怨,只是教我怎生走得到潮陽?」那時苦痛不已,便將心事作詩一首,寫 在茅庵壁上。詩云: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   本為聖朝除弊政,肯將衰朽惜殘年。   退之苦吟四句,還未有後四句,因思向日那金蓮花瓣上有詩一聯,正應著今 日的事,乃續吟云: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退之正欲湊完後韻,不料筆凍緊了寫不得,只得放下了筆。那時節才曉得自 家的性命如同雪裡的燈,爐上的雪,一心一意指望見湘子一面,以求拔救性命。 只是獨自一個在茅庵中不為結局,便又向前走去。   誰知走不過半里之程,又有一隻猛虎攔住路頭。退之叫道:「我今番死了! 湘子姪兒如何還不來救我?」只見半空中立下一個人來,叱虎道:「孽畜,不得 傷人!好生回上。」那虎就像是人家養熟的貓兒、狗兒一般,俯首帖耳,咆哮而 去。退之看見,就狠叫道:「救苦救難大羅仙,救我一救!我情願跟你去修行, 再不思量做官了。」湘子道:「叔父,叔父,我不是恁麼大羅仙,乃是你姪兒韓 湘來看你,你怎的不認得我了?」退之抱住湘子,號陶大哭,道:「懊悔當初不 聽汝的言語。整整在路上受了許多苫,汝如何早不來救我?」因把一路裡的事情 細組告訴湘子一遍,又道:「我方才在茅庵中題一首詩,以表我的苦衷,因筆凍 壞了,只做得六句,如今喜得見汝,我續成了這詩。」湘子道:「叔父的詩是那 幾聯?」退之道:「我念與汝聽。」詩云:   一封朝奏九重大,夕貶潮陽路八千。   本為聖朝除弊政,肯將衰朽惜殘年。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葬江邊。   湘子道:「叔父不須絮煩,姪兒都知道了。請問叔父,如今還去到任做官, 還是別圖勾當?」退之搖手道:「感天地、祖宗護佑,死裡逃生,一心去修行辦 道,尋一個收成結果,再不思量那做官的勾當了。」口占《駐馬唱》一詞,以告 湘子。   我痛改前非,再不去為官惹是非。撇卻了金章紫綬、象簡烏靴、錦繡朝衣。 想君恩友誼若灰飛,花情酒債俱拋棄。脫卻藩籬,一心只望清修善地。   湘子道:「叔父,你既回心向道,一意修行,自然超升仙界。只是這山裡沒 有師父,教那個傳與你丹頭妙訣?」退之道:「聞道先乎吾者,吾之師也。汝既 已成仙,我就拜汝為師,何消又尋別個帥父?」湘子道:「父子不傳心,叔姪難 授道,這個斷然使不得的。」退之道:「姪兒這般說話,又是嫌我輕師慢道,心 不志誠了。我若有一點悔心,永墮阿鼻地獄!」湘子道:「姪兒蒙叔父恩養成人, 豈不知叔父的心事,何須立誓。只是違了朝廷飲限,又要連累家屬,怎生是好?」 退之道:「我一心只要修行,顧不得他們了。」湘子道:「雖然如此說,叔父的 清名直節著聞一世,豈可因今日遭貶,便改變了初心。姪兒思量起來,叔父還是 去到任做官,繳完了朝廷欽限,然後去修行,才是道理。」退之道:「我單身獨 自去也枉然,倘或前途又遇見老虎,豈不是斷送了性命?」湘子道:「果然叔父 一個人到任也不濟事,不如姪兒同叔父去做官,了些公務事情,留下好名兒在那 裡,我便把先天屍解妙法換了叔父形骸,只說叔父中風,死在公署;我另脫化一 身,回到長安,上本報死,求復叔父封誥,仍舊同叔父尋師訪道。上不違朝廷的 欽命,下可完叔父為官的美名,中可得長生不死的妙訣,卻不是好?」退之聽罷, 不勝歡喜道:「但憑汝作用,我只依汝便是了。」恰才整頓上路,湘子也不駕雲 踏霧,跟著退之一般的餐風宿雨,冒冷耽寒。   一連走了兩日,遠遠望見一座城樓,湘子道:「前面已是潮陽郡了,他那裡 定有人夫來迎接,叔父可冠帶起來,好接見他們。」退之依言,穿了冠帶,坐在 那十里長亭之下。果然有一個探事人,青衣小帽,近前問道:「你們是那裡官長? 有恁事來到這裡?」湘子道:「我老爺是禮部尚書,姓韓,因佛骨一表,觸犯龍 顏,貶在本府為刺史,今日前來到任。」探事人道:「這般說是本府太爺了,且 請少坐,待小人去報與官吏得知,出來迎接上任。」那探事人說了這幾句話,沒 命的跑進城去,報與客官知道。不一時間,就有許多職官並鄉里耆老、師生人等, 備了些彩(纟魯)旗幟,飛也似擁出城來,迎接退之,各各參謁禮畢,退之吩咐 道:「今朝上吉,我就要到任,一應須知冊籍、禁約、條例,俱要齊備,不得違 誤。」官吏連聲喏喏而退。當下退之坐了四人官轎,皂甲人役,鼓樂旗帳,簇擁 進城,在官衙駐紮。次旱升堂畫卯,謁廟行香,盤算庫藏,點閘獄囚。各樣事務 已畢,便張掛告示,曉諭軍民人等,凡有地方大利當興,極弊當革,許一一條陳, 以便振刷。凡有貪官污吏,魚肉小民;大戶土豪,凌轢百姓;及含冤負屈,抱枉 無伸者,許細細具告,以便施行。   張掛得二日,只見許多百姓,老老少少,一齊擁入公堂,跪在地下稟道:「老 爺新任,小的們也不敢多言,有一個歌兒,乃是向來傳下的,今日念與老爺聽, 憑老爺自作個主見。」退之道:「歌兒是怎麼佯的?念來我聽。」百姓們道:   潮州原在海崖邊,潮去潮回去復連。   風土古來官不久,鱷魚為害自年年。   退之道:「潮去潮回自有汛候,說他做恁?若說為官,則做一日官,管一日 事。俗語說,做一日長老撞一日鐘,怎說那不長久的話?」眾百姓道:「歌語流 傳,小的們也不曉得怎麼樣起,只是古來有那『五日京兆』,便是不長久的榜樣。」 退之道:「不消閒說,你們且把那鱷魚為害的事情備細說一番我聽。」眾百姓答 道:「我這地方近著大海,數年前頭海內淌一個大魚來,這魚身子有幾十丈長, 朝暮隨海水出入,海水泛漲起來,就淹壞了民間田地。他那尾巴也有幾丈長,起 初看見牛、羊、馬畜在岸上,他便把那尾巴卷下水去吞吃了。落後來看見人,他 也把尾巴卷人去吃,因此人怕他得緊,叫他做鱷魚。這幾年間,竟不知被他吃了 多少人畜,如今十室九空,憐仃貧苦。往往來的大爺都無法可治。老爺必先除此 害,以救萬民。」退之道:「那鱷魚形狀若何?」眾百姓道:「龍頭獅口,虎尾 蛇身,游泳海中,身占數里,不論人畜,一口橫吞。」退之道:「汝等暫退,我 有處治。」眾百姓紛紛隊隊走出了衙門。   退之正要散堂回衙,只見一人蓬頭大哭,叫苦連天,進來告狀。退之道:「你 告恁麼狀?且不要啼哭,慢慢說上來。」那人道:「小的姓劉,名可,告為人命 事。」退之道:「死的是汝恁麼人?凶身姓恁名誰?現今住在何處地方?」劉可 道:「小的每日在秦喬口釣魚,家中止有一個母親,日日送飯來與小的吃。昨日 等過午時,不見母親送飯,小的等不過了,只得沿河接到家去。不知被恁人把小 的母親打死了,丟下河內,只留得一雙鞋子在岸上,真個是有屈無處伸,望老爺 可憐作主。」退之道:「這等是沒頭人命了,你快去補一紙狀子來,我好差人查 訪凶身,償汝母親的命。」劉可磕一個頭道:「青天老爺,小的不會寫字,只好 口稟。」退之道:「沒有狀詞,我怎麼好去拿人。你既不會寫,可明白說來,我 著書吏替汝謄寫。」劉可道:告狀人劉可,告為人命事:今月今日,有母張氏, 被人打死拋棄,骸骨無存,止存繡鞋一雙可證。伏乞嚴緝兇人,究問致死根因, 抵償母命。急切上告。   劉可口中念誦,退之叫值當書吏替他一句句寫了,打發劉可出去。自家回到 衙內,暗忖道:「百姓們都說鱷魚慣吞人食畜,為害不小,莫不這劉可的母親也 是鱷魚咬下河裡去?只不知為何到脫得這兩隻鞋子在岸上?」便叫湘子近前,把 劉可的話與湘子說了一遍。那湘子慧眼早已知道這件事情,正要等退之回衙計 較,除去這害。恰好退之叫他,他便對退之說道:「鱷魚為害已久,從來府官謹 謹避他,只候得升遷,離了這個地方就是福了,誰人顧去驅逐他?所以養成這個 禍患。叔父明日出堂,可寫下一道檄文祭告天地。待姪兒遣馬、趙二將,把檄文 納在鱷魚口中,驅逐鱷魚下了大海,錮禁住他,不許再為民害。然後表白出劉可 母親致死緣由,才見叔父忠照天地,信及豚魚,使這闔郡士民建祠屍祝,豈不美 哉!」   退之依了湘子說話,次早出堂,即便取下榜紙,研墨揮毫,作《祭鱷魚文》 云:   維年月日,潮州刺史韓愈,使軍事衙推秦濟,以羊一、豬一,投惡溪之潭水, 以與鱷魚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澤,網繩擉刃,以除蟲蛇惡物為 民害者,驅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後王德薄,不能遠有,則江淮之間,尚皆棄之, 以與蠻夷楚越,況潮嶺海之間,去京師萬里哉?鱷魚之涵淹卵育於此,亦固其所。   今天子嗣位,神聖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內,皆撫而有之。況禹跡所掩, 維揚之近地,刺史縣令之所治,出貢賦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鱷魚其 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鱷魚悍然不安溪潭, 據處食民畜雞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種其子孫,與刺史抗拒,爭為長雄。刺史雖 駑弱,亦安肯為鱷魚低首下心,伈伈倪倪,為民吏羞,以偷活於此耶?且承天子 命以來為吏。固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辨。鱷魚有知,其聽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 其南,鯨鵬之大,蝦蟹之細,無不容歸,以生以食,鱷魚朝發而夕至也。今與鱷 魚約,盡三日,其率丑類南徙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 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聽其言也。不然,則是鱷 魚冥頑不靈,刺史雖有言,不聞不知也。夫徼天子之命吏,不聽其言,不徒以避 之,與冥頑不靈,而為民物害者皆可殺!刺史則選材技吏民,操強弓毒矢,以與 鱷魚從事,必盡殺乃止。其無悔!   退之作檄文已畢,遣軍事衙推秦濟齎捧到河邊,投下水去。   原來那鱷魚自從來到潮州河內,每日出來游衍,遇著民畜的影兒,他便乘著 水勢把尾巴卷到岸上,將民畜一溜風捲下水去吞吃了。以此人人都怕得緊,沒人 敢走到那裡去。鱷魚沒得吃,又迎風簸浪,擁水騰波,把城裡城外住的人都淹得 不死不活,沒一個安身之地。這秦濟領了退之的檄文,思量要去,恐怕撞見鱷魚 發起威來,被他卷下肚子;要不去時,又怕新官新府法令嚴明,先受了杖責,削 奪了職銜。左思右算,趑趄沒法,不得已大著膽,硬著肚腸,帶幾個人,拿了祭 物,跑到河邊。恰好那鱷魚仰著頭,開著大口,在那裡觀望。   看官,且說鱷魚每日到河邊便掀天揭地,作怪逞凶,今日為何這般斂氣呆觀, 停眸不動?原來是韓湘子差遣馬、趙二將,暗中制縛定他,只等秦濟把檄文投他 口中,便驅他下了海去。那秦濟那裡知道這樣事情,只說鱷魚遇著人便吃的,遠 遠望見鱷魚昂頭開口,先嚇得手足都酥了,動不得,滿身寒籟籟,一堆兒抖倒在 地上。抖了一個多時辰,再睜眼看時,那鱷魚端然是這個模樣,一些兒威勢都沒 了。他思量道:「鱷魚從來凶狂待甚,怎麼今日韓老爺教我來下檄文,他便身子 呆瞪瞪不動一動,豈不是古怪?」正在那裡算計,只見天上一時間昏霾陰暗,轟 雷掣電,大雨傾盆的落將下來。那潮水就像有人推的一般,高高的湧將起來,一 點兒也不淌到岸上。秦濟沒奈何,大著膽,冒著雨,把那檄文向鱷魚頭上只一丟, 巧巧的丟在那鱷魚口裡。那鱷魚銜了檄文,便低著頭,閉著口,悠然而逝,好似 有恁麼神驅鬼遣的一般,一溜煙的去了。   秦濟眼花烏暗,不得知鱷魚已是去了,且趁著勢頭把豬羊祭品教,一下子都 推落水去,沒命的轉身便跑,跑得到府中時節,退之還坐在廳上。他喘吁吁的稟 復道:「豬羊檄文,檄文豬羊。」退之道:「你是著驚的光景了,且停歇一會, 定了喘息,慢慢地說來。」秦濟呆了半晌,說道:「豬、羊、檄文,都被鱷魚吞 下肚了,小官的性命直從那七層寶塔頂上滴溜溜兒滾將下來,留得這口氣在此。」 退之道:「那鱷魚還在也不在?」秦濟答道:「還在,還在。」又道:「他吞了 檄文,便游衍去了。」退之道:「他既吞檄文,自然徒下海去,汝怎麼還說在那 裡?」秦濟又思量半晌,答道:「小官險被他驚壞了,所以答應差錯。」方才把 他去下檄文,看見鱷魚的模樣,細細說了一遍。退之道:「是虧你了。」叫庫中 取元寶一錠,賞勞秦濟;吩咐秦濟且回家安歇一宵,明日早來衙門前伺候差遣。 秦濟辭謝去了。   退之回衙,與湘子說知秦濟的事情。湘子道:「叔父明早升堂,須寫一張告 示,曉諭地方軍民人等,以見叔父化乃豚魚之政。」   到得次日,退之果然寫了告示,著秦濟去各處張掛。那告示如何樣寫的,他 道:   潮州府刺史韓,為公務事照得:本府初蒞茲土,存心為國為民,有利必興, 有害必革,一夫失所,若己推而納之溝中。乃有鱷魚為害甚久,前官不行驅逐, 遂令民不聊生。本府目擊劉可之母遭鱷吞害,深用憫悼,遂發檄文,遣軍事衙推 秦濟投鱷口中,驅鱷下海。幸蒼天憫爾百姓橫遭吞噬,皇王仁恩遠布,感動蠢靈, 不費張弓只矢,不勞步卒馬兵,一日之間,頓除夙害。本府喜而不寐,為此曉諭 汝等,自今以後,各安生理,無搖神於妖孽,惑志於橫亡,以取罪戾。所有告人, 劉可雖痛母橫亡,陳詞控訴,亦且安心委命,以盡孝思,毋再攀害平人,以滋煩 擾。特示。   告示掛完,滿郡黎民挨肩疊背,誦讀一遍,無不贊歎,說道:「若非本府太 爺神明,我輩十死其九,誰與理任伸冤?今日得這般帖息,真萬代恩也。」正是:   一念精誠答上蒼,鱷魚今日已消亡。   潮陽自此民安樂,青史千年姓字香。   畢竟不知後來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苦修行退之覺悟 甘守節林氏堅貞

  暑往寒來春復秋,總知天地一虛舟。   雖然墮落埃塵裡,自有蓬壺在那頭。   花上露,水中漚,人生能得幾時留?   去來影裡光陰速,生死鄉中不自由。   秦濟張掛告示之後,那潮州士民人人仰德,個個興歌,奉若神明,親如父母。 便有幾個鄉紳士子為頭,斂集金銀錢鈔,啟建生祠,塑立牌位,香花俎豆,羅列 供養。每逢朔望,四民雲集,交歡頌美。就是那外府州縣過客旅商,見者無不贊 歎稱揚,志心頂禮。退之謙讓,遑不敢當,乃改為潮州書院,中塑大成至聖文宣 玉孔子牌位,將自己牌位移置後堂,再立顏、曾、思、盂四配牌位,與自己共成 五個。每月朔望,聚集士子於此,講明經傳,以發先儒所未發。這也不必絮煩。   且說湘子一日正在蒲團上打坐,只見值日功曹來報說道:「皇王覺悟退之直 言遭貶,有旨改移袁州內地。」湘子聽罷,不覺心驚,暗道:「叔父道心未堅, /。心猶在,若見聖上覺悟前非,便思量去做官了,如何肯跟我修行?必須這般 這般,才得成真了道。」便促步向前,對退之道:「姪兒前日與叔父說過的,到 了潮州,繳了欽限,留下好名兒在這地方,然後將先天屍解法術脫換叔父形骸, 詐說得病身亡,報與聖上知道,復了官職封誥,才去修行。今日有了生祠,得了 這般美聲,正好回首去也。」退之道:「但憑汝作用,我豈有二心。」   當下湘子便取竹杖一根,脫換做退之身子,臥在牀上,用一條布蓋覆停當了。 又令馬、趙二將護送退之先到秦嶺地方,伺候他到,同去修行,各各準備俱完, 才在衙署舉起哀聲,遣人通知合郡官員,申達上司,奏聞憲宗皇帝。合郡大小官 員俱來弔慰,湘子一一酬答,並不露出一些馬腳。當下收拾起程。眾百姓道:「司 憐,可憐,這等一個神明的老爺,怎麼就死了?何不留他壽長些,在這裡替我們 興利除害,救濟救濟我們?真是皇天沒眼睛。」一個道:「俗語說得好:「好人 不在世,惡人磨世』。」尊這個老爺,魆急死了,我們窮百姓那得個出頭的日子?」 內中有一個叫做張寡嘴說道:「這個是鱷魚討報,不然怎麼這般死得快?」一個 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老爺雖然死了,卻沒有牀席債,正是善得善報。」 又一個道:「你們說的都不是。依我說起來,還是這鱷魚吃得人多,惡貫滿了, 玉皇大帝要驅除他,特特差這個神仙降下凡間來收伏他。所以他收了鱷魚,就瞑 身回話去了。」又有一個道:「我這潮州百姓該有災難,天便生出這惡物來,吞 嚼民畜不計其數。如今百姓災難該滿,皇帝便升出這個好官來驅逐了鱷魚,一城 安堵。我看來總是一個劫數,那裡是恁麼輪回報應,善惡分明?」一個秀才道: 「老兄劫數之說,雖是有理,但韓老師佛骨一表,敢於批鱗捋須,那怕鱷魚不垂 首喪氣,潛蹤匿跡?總是邪不勝正,那怪物自然遠避。若說起報應輪回,則看他 佛骨一諫,至今生氣猶存。」當下士民人等,各各痛哭一場,如喪考妣。   真所謂:惟有感恩並積恨,千年萬載不成塵也。   其時湘子一面表文回京報死,一面收拾起程,各處弔奠賻儀,毫不肯收。俱 收貯庫內,替百姓完納了稅糧,申報上司,不煩征索。那潮陽百姓,無論老少男 婦,俱來執佛慰靈,挽車遠送。湘子一一撫惜安慰,打發回去。   行了三四日,方才脫離了該管地方,人煙稀少,湘子便騰雲駕霧,趕到藍關 秦嶺,與退之相會。退之稱謝湘子不盡。湘子叫退之道:「姪兒送叔父到了這個 地面,須索與叔父分首,各自走路了。」退之道:「難得你救我,到了今日,怎 麼說分首的話來?」湘子道:「我前次奉玉旨來度叔父,叔父再三不肯回心,我 只得繳還玉旨,後來在那萬死一生的田地,救得叔父性命,已是得罪於玉帝了, 如今怎敢再度叔父?」退之道:「姪兒若不度我,我就餓死在這個地方也沒人收 我屍骸。」湘子道:「叔父埋名隱姓,依先回到長安,與嬸娘團聚,便是快活, 何須說死?」退之道:「我到這般地位,若再不回心轉意修行,是畜類不如了。 孔子說:可以人而不如鳥乎?」湘子道:「叔父既如此說,此去東南上有一座山, 名喚卓韋山,山下有一洞,名喚卓韋洞;洞內有一個真人,叫做沐目真人,與姪 兒是同心合膽,共一胞胎的契友。如今寫一封書送叔父到他那裡,教他留叔父在 庵中傳授大丹妙訣,便不枉叔父這一場辛苦了。」退之道:「倘若他不肯收留我 時,教我投奔何處去好?」湘子道:「他與姪兒形體雖二,氣脈同根,他見了書 自然留你。」退之道:「前面這等深山,若有虎狼出來,教我如何躲避?」湘子 道:「如遇見虎狼攔住走路,叔父就將我的書頂在頭上,虎狼自然退去。」退之 道:「峰高嶺峻,樹木叢深,一些路徑也沒有,教我怎麼走得?」湘子道:「叔 父慢慢的走過這重山,就有大路好走了。」退之接了柬帖,放在懷中,一手扯住 湘子,再要問他時,湘子道:「叔父,正東上又有一個仙人來了。」退之回頭一 看,湘子化作一陣清風,先到卓韋山,做沐目真人去了。   退之不見了湘子,只得依他言語,一步步攀藤附葛,走過幾個山頭,轉過幾 重嶺腳,才見有一條大路,不想上路有半里遠近,忽然跳出一隻猛虎,咆哮而來。 退之驚得倒退不迭,記得起,忙把湘子那封書望他丟去。這虎見了湘子書禮,便 搖尾低頭,一溜煙望林子中間跑去了。退之拾起書道:「原來我姪兒有這等手段, 真是神仙,真是神仙!」隨即掙扎向前,趲行幾步,遠遠望見一座高山,林壑清 奇,山峰疊翠,蒼蒼松柏齊天,兩兩鷗鳧浴日。只見退之登高臨深,肌膚戰慄, 涉危履險,命若重生。方才上得那座山頂,果然有一個茅庵,額上寫著「卓韋精 舍」四個大子,四面青山擁護,花木錦攢,真好一個去處。只是兩扇門關得緊緊 重重,裡面有人吟詩道:   超凡靜養蓬萊島,香風不動松花老。   仙童採藥未歸來,白雲滿地無人掃。   吟罷,又聞得唱道情云:   〔雁兒落〕下一局不死棋,談一回長生計,食一丸不老丹,養一日真元氣, 聽一會野猿啼,悟一會參同契。有一時駕祥雲遊遍了五湖溪,誰識得神仙趣?得 清閒,是便宜。歎七十古來稀,笑浮名在那裡?   〔山坡羊〕想人生,光陰能有幾?不思量把火坑脫離。每日價勞勞碌碌,沒 來由爭名奪利。無一刻握牙籌不算計。把元陽一旦都虛費,直待無常,心中方已。 總不如趁早修行,修行為第一。   退之聽丟,輕輕的把門叩了兩下,裡面只當聽不得。退之又叩兩下,裡面才 問道:「敲門的是恁麼人?到這裡有恁事故?」退之道:「我是韓愈,是師父的 相識。」裡面答道:「我這裡是修行辦道,無榮無辱沒是非的去處,何曾有你這 個相識?」退之道:「我來與師父做徒弟。」裡面道:「你是觸犯龍顏遭貶黜的 杰士,我這裡不是你安身之處。」退之暗忖道:「他靜養在這深山深處,怎麼就 曉得是遭貶謫的官,真真是仙人。」便又叩門道:「弟子不遠萬里而來,師父若 不開門留我,我就撞死師父面前,卻不損了師父的陰騭?」裡面道:「你再且說 是恁麼人指引你來的?」退之道:「是師父的道友、我的姪兒韓湘子教我來見師 父。」裡面道:「若是韓湘子指引你來,豈沒有一個柬帖兒與我?」退之道:「湘 子有書在此。」裡面道:「既然有書,開門放他進來。」   只見一個道童開那門時,咿軋響處,有如鸞鳳和鳴。庵內潔淨精瑩,賽著天 宮瓊室。中間坐著一位真人,鴻衣羽裳,籜冠草履,紺髮童顏,肌膚若冰雪,綽 約如處子。旁邊立著的道童也自清雅,沒半點兒俗氣。退之朝著他拜倒地下,道: 「師父,救弟子一救。」真人道:「韓湘子叫你來我這裡有恁麼事故?」退之道: 「我姪兒說父子不傳心,叔姪難授道,教弟子來求師父傳些至道妙訣。弟子情願 在師父庵中砍柴汲水,伏侍辛勤,只望師父慈悲方便。」真人道:「你在朝中為 官,吃的是羊羔美酒,行動有千百人跟隨;我這山中只有淡飯黃齏,孤形隻影, 好不冷落,只怕你吃不得這般冷落,受不得這等淒涼。」退之道:「弟子也受得 淒涼,吃得冷淡,不必師父掛念。」真人道:」既如此說,小童,引他去庵後暫 住,每日著他往前山殿上掃地焚香。」退之道:「感謝師父收留。」當下小童領 退之到廚房內吃點心。退之跟到廚房,小童遞一碗飯與退之吃,退之吃了一口, 十分苦澀難當,只得勉強吃了下去。正是:   心安茅屋穩,性定菜根香。   參透玄微妙,淡中滋味長。   不說退之在卓韋庵中焚香掃地。且說竇氏與蘆英小姐正在家中思念退之,別 後杳無魚雁,一路上天氣寒冷,辛苦勞祿,不知幾時才到潮陽上任?   要叫人去報房裡問一個消息。只見韓清眼淚汪汪走將進來,說道:「奶奶、 嫂嫂知否?今日潮州差人進表,說老爺患病死在潮陽公署了。」竇氏、蘆英聞得 此報,哭做一堆。門外林學士也到,說道:「親家果然死了,只是死者不可復生, 哭也無益,老夫人且省煩惱,保重貴體,打點設靈奔喪,迎柩安葬之事,才是正 經。」竇氏哭道:「那來文內說是恁麼病死的?」林學士道:「有司奏說:他郡 中舊有鱷魚為患,湧風作浪,吞噬生民,前邊來的太守並無法治。韓大人到任幾 日,祭天驅逐鱷魚,那鱷魚便潛蹤斂跡,遠往海外,一郡太平,萬民樂業,潮陽 百姓建立生祠,供養頌祀。不料一夕無病而終,想是歸天去了。」竇氏道:「我 只指望他恩宥還鄉,白頭偕老,誰知一旦相拋。我家並無以次人丁,祖宗香火俱 斷絕了,這苦怎好?如今算來,老身也多應不久人世,令愛這般青春,耽誤他也 是枉然,不如趁老身在日,親家早早尋一個好人家,嫁了令愛,到是兩便。」林 學士道:「老夫人怎說這話?老夫也沒主意,只憑小女心下就是。」蘆英哭道: 「婆婆再不要心焦意惱,公公雖然去世,我爹爹現在為官,家中料不少吃少穿, 奴家情願伏侍婆婆過世,以報撫養湘子大恩,再休題那改嫁的說話。若是爹爹不 與奴家做主,奴家就撞階先死,以表素心。」竇氏道:「媳婦,你見識差矣!你 青春年少,無男無女,你守著誰來?當初公公在日,還指望尋你丈夫回來,生得 一男半女,以接後代,養你過世。如今公公死在他鄉,湘子絕無音信,老身又朝 不保暮,你苦守也是沒用的。不如趁我在這裡,勞者親家尋一頭好人家,也了落 你一生。料來韓清也不是養你過世的人,日後有不相安,反被他人恥笑,你怎不 細細思量?」蘆英道:「婆婆年老,說的話都顛倒了,奴家隨著婆婆,有恁麼過 不得日子?況再過幾年,奴家身子也半截入泥了,怎麼去改嫁?」竇氏道:「小 小年紀,為何說半截入泥的話?」蘆英道:「婆婆不消多慮,婆婆在一日,奴家 隨婆婆一日;婆婆百年之後,奴回娘家守制就是,斷不貽累公婆。」林學士道: 「小女之言極是有理,請老夫人安心經理正事,待學生奏過朝廷,復了親家官誥, 討了老夫人祿米,膳養終身,又作計較。」竇氏道:「多謝親家費心,九原感戴。」 林學士起身作別去了。   竇氏喚韓清在家中立竿招魂,設座安靈,七七做,八八敲,隨時遇節,一些 禮文不缺。只是心中思念退之,便提起湘子,整日夜有許多不快活。一日,喚韓 清道:「老爺歸天去後,你鎮日坐在家中,再不理論外邊事務,是何道理?」韓 清道:「奶奶吩咐孩兒,孩兒不敢不去做;奶奶不曾吩咐,孩兒怎敢胡行,以招 罪譴。」竇氏道:「老爺死的不消說了,你哥哥湘子須不曾死,你怎的不去街坊 上打聽一個真消息。」韓清道:「孩兒也常去打聽,就是林親家也著人各處訪問, 只是沒人曉得哥哥在那裡,因此上不敢驚動奶奶。」竇氏道:「你也不消遠去打 聽,只站在自家門首,看那南來北往,穿東過西的人,有那面龐生得古怪,衣服 妝裹希奇的,一定是雲遊方外,廣有相識的人了,你便扯住他,問他一聲兒,也 不虧了你。」   韓清忿忿的依竇氏吩咐,果然出去站在門前,看有那希奇古怪的人,就要問 他。偏生只見那做買做賣、經紀挑擔、醫卜筮相、婆婆媽媽走動,再沒有一個希 奇古怪的人走將來。立了多時,正待轉身進去,才見兩個道人,身上穿著破碎袖 襖,手執漁鼓、簡板,慢慢地搖擺將來。原來一個是藍彩和化身,一個是韓湘子 化身,他兩個口中唱個《不是路》道:   歡笑淘淘,暫駕祥雲下玉霄。遍遊海島。看樽中有酒,盒內堆肴,忒逍遙。 且到長安市步一遭,度那人功行非小。   韓清暗忖:「這兩個道人形容古怪,裝束希奇,斷然是遊方的人,待我叫他 來問哥哥的消息,定有一個下落。」便開口叫道:「道人,這裡來。」那兩個道: 「你叫我做恁麼?」韓清道:「我夫人要問你說話。」   兩個便跟著韓清走到廳上,參見了竇氏。竇氏道:「你兩人從那裡來?在那 裡住?」藍彩和道:「在南天門住,從終南山來。」竇氏道:「昔年有兩個道人 說是終南山來的,騙了我姪兒湘子去修行,至今不見回來。後來我老爺壽日,又 有一個道人也說是終南山來的,逐日在我府中弄上許多障眼法兒,只是哄我老爺 不動。後我老爺佛骨一表,觸怒龍顏,貶去潮陽地方,他再不來了,你兩個又說 從終南山來,怎的終南山上藏得這許多人,莫不又是假的?」湘子道:「前邊來 的或者是假,若論貧道兩人,實實的從那裡來,並不打一句誑語。」竇氏道:「依 我看起來,那終南山到不是懷道宗玄之士、練精餌食之夫棲托的去處,到是一個 篾騙拐子的淵藪了。」彩和道:「夫人,休錯認人,那終南山是一個靜囂喧去處, 滌塵俗方隅,若不是夙有道骨仙風的,那虎豹豺狼也不許他踏上山路,怎麼夫人 說出這落地獄的話來?」竇氏道:「不是我不信神仙,只是我被那假神仙哄壞了, 汝是走方的人,豈不曉得俗語說得好,一年吃蛇咬,三年怕爛草?」湘子道:「信 與不信隨老夫人,請問容顏為何這般樵瘦,頭髮都雪白了?想是老相公去世,心 中不十分快活的緣故。」竇氏道:「老身虧了朝廷大恩,林親家保奏,歲給祿米 養膳,倒也沒恁麼不快活。只是我湘子姪兒一去不回,日夜想念著他,故此精神 減短,頭髮都白了。」湘子暗道:「原來嬸母這般記掛我,我怎的不報他的恩。」 便又道:「老夫人雖然為著湘子不回來病得伶仃瘦怯,湘子卻不知道,全不記念 老夫人。貧道幸得與湘子同一法門,替湘子醫好了老夫人,省他一番罪過何如?」 竇氏道:「有恁麼藥醫得我好?」湘子道:「方從海上傳來,藥在龍宮煉就,吃 下去包得衰容復壯,發白返黑。」竇氏道:「果有海上奇方,靈丹妙藥,當以百 金奉酬。」   當下,湘子便在葫蘆內傾出一丸還少丹,遞與竇氏。竇氏接丹吞下,登時精 神強健,返老還童,滿身上沒有一些病痛,竇氏不勝歡喜,叫梅香取銀子謝那兩 個道人。湘子道:「貧道不要酬謝,只要老夫人跟貧道去修行。」竇氏道:「老 爺在日,曾有一個道人來度他出家,老爺只是不信,你今日要度我,我也只是不 信。」湘子道:「老夫人還記得那一個道人的模樣否?」竇氏道:「模樣倒不記 得了。」湘子道:「不瞞老夫人說,昔年來的就是貧道。」竇氏道:「這些遊方 的人專會得趁口胡柴,極是可惡。汝且說昔年把恁麼物件來與我老爺上壽?說得 對,我就信汝是神仙。」一個道:「當年老相公同林學士在南壇祈雪,是貧道賣 雪與他,他才得升禮部尚書兼管刑部。奏准宮裡免朝五日。慶壽之時,貧道曾獻 仙羊、仙鶴、仙女,仙家桌面四十張,又造逡巡酒,頃刻花,花瓣上有『雲橫秦 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之句,夫人曾記得否?」竇氏道:「這些我都記得, 只是老爺不信。」湘子道:「老相公雖然不信,後來被貶潮陽,要見我不能夠, 好生懊悔。」竇氏道:「那個見他懊悔來?汝說的都是死無對證的話,我也不信。」 一個道:「夫人若不信,只怕日後懊悔又是遲了。」竇氏道:「汝怎麼又說這不 吉利的話?我且問汝,祖家原在何方郡縣?父母是何等樣人?因何走上終南山去 學道?那終南山有多少廣闊?山上有多少修行的人?內中有個韓湘子否?汝一 一從頭老實說來,若有半句遮頭蓋腳,我拿你送到林天官府中,以官法治汝。」 一個道:「我家住在昌黎縣,鼓樓巷西,坐北朝南是祖居。父名韓會,母親鄭氏, 叔父韓愈,嬸娘竇氏。幼年間沒了父母,是我那叔嬸撫養長大。娶妻林氏,叫做 蘆英小姐。我叔父被貶去潮陽,路途上受了萬般苦楚,我已度他成真了道,做了 大羅仙。今日特來度你。」竇氏道:「既然是我姪兒,怎的是這般模樣?」湘子 道:「仙凡各別,體段不同。」竇氏道:「既是湘子,可現原身出來我看。」湘 子道:「要現原身,有何難處?只怕嬸娘執迷不悟耳!」正是:   幾回翹首望兒還,骨肉參差各一方。   峰嶺雪消方見路,雲橫蒼樹卻遮山。   當下湘子搖身一變,果然還了舊日形容,不是那雲遊道人的模樣。竇氏一手 扯往他,道:「我兒,你一向在那裡?今日方才回來。你叔父過了世,家中好不 淒楚,教我日夜想你。今既回來,是萬千的喜了,依先整頓門風規矩,做一個好 人,再不要說那出家的話!」湘子道:「姪兒今日同呂師父回來,要度一個有緣 分的人出家,怎肯戀著家中繁華世界,做那沒結果出的營生。」彩和道:「仙弟, 你如今且在家中過幾時,待我往南天門去走一遭,轉來同你回終南山去。」竇氏 道:「我兒,原來師兄也教你只在家中,不要往別處去,怎的師兄說話也不聽?」 湘子聽罷,便與彩和作別,又道:「姪兒多年不回來,不知那睡虎山團瓢還依舊 好的否?如今且去看一看。」竇氏道:「韓清,你同哥哥到那裡看來。」   韓清便領湘子到那睡虎山九宮八卦團瓢裡面。原來退之棄世以後,韓清把那 走路都改過了,轉彎抹角,彎彎兜兜走了一會,才到得那裡。湘子抬頭一看,只 見路徑雖差,房廊如舊,幾榻上堆滿了灰塵,案上許多書籍都亂紛紛疊著,一些 也不整理。那山前山後的好果木焦枯了一半,只有地上草長得蒙蒙茸茸,便有人 躲在裡頭也不見影子。湘子暗道:「叔父做官時節,那一日不著人來這裡打掃灰 塵,拔除柴草,叔父去得這幾時,就把一個花錦世界弄做這般光景。我那嬸娘圖 享榮華,也是虛了。」便對韓清說道:「你自進去,我只在這裡安歇。」韓清道: 「哥哥一向不回來,今日還該到嫂嫂房中去過夜,怎的冷清清獨自一個人在這裡 安歇?」湘子道:「我自有主見,你不要管我。」韓清依言,走到竇氏房中,把 湘子要在團瓢內安歇的話說了一遍。竇氏忙叫廚下人打點酒看,搬到團瓢內與湘 子吃,又吩咐韓清道:「待哥哥吃了酒,扯他進嫂嫂房中安歇。」蘆英道:「婆 婆,不可扯他進來。當初公公在日,那一個道人也說是湘子,來家混了兩日,依 舊去了,到底不曾有一個下落。今日這個道人知他是真是假,就扯他進來?」竇 氏道:「媳婦言之有理,如今世上人術法的多得緊,不可不信,不可全信。韓清, 你快去陪他過夜,且到明日又作計較。」韓清依先到團瓢內來陪湘子,不在話下。 這正是:   情知不是伴,今日且相隨。   畢竟後來不知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歸故里韓湘顯化 射鶯哥竇氏執迷

  茫茫苦海,虩虩風波。算將來俱是貪嗔撒網,淫毒張羅。   幾能夠,翻身跳出是非窩?討一個清閒自在,不老婆婆。   湘子在那團瓢內到得三更時分,一陣清風吹將來,湘子就不見了。看官,且 說這個時候,湘子到那裡去?原來湘子去見了鍾師父,同去參朝玉帝,奏道:「叔 父韓愈,荷蒙玄造,已得回心。尚有嬸娘竇氏與林氏蘆英,執迷不悟,難以度脫 點化,伏候聖裁。」金童傳旨道:「竇氏原係上界聖姥,因在蟠桃會上盜折葵花, 謫下凡間受苦;蘆英原是凌霄殿玉女,因玄帝驅遣天將收伏群魔,天門未閉,蘆 英往下窺探,故此貶到凡間,孤眠獨宿,以警思凡。韓湘可同呂岩、藍彩和,再 去度化一遭,共成正果。」湘子只得謝恩,前去參見西王母。西王母道:「沖和 子喜得覺悟前因,回位有日。只是聖姥、玉女尚在迷途,誰人再去度他?」湘子 道:「玉帝遣臣韓湘子同呂岩、藍彩和前去度他,望娘娘指教。」西王母道:「他 二人久墮塵寰,一心貪戀著榮華富貴,韓湘須索往補陀山觀音大士處借些仙物變 化,才好打動得他。」湘子道:「觀音大士是釋家之尊,與我玄門不相吻合,他 如何肯把仙物借與我們?」西王母道:「觀世音乃治世之尊,救人之祖,他那裡 分一個彼我。」湘子道:「謹尊仙旨。」辭了王母娘娘,出了瑤台紫府,三個駕 起雲頭到南海,見了觀音,借了鶯哥,仍望長安而去。正是:   才離金闕游南海,又到長安市上眠。   此事表過不題。且說次日清早,韓清忙忙進來報道:「事不關心,關心者亂。 哥哥在團瓢內一更無事,二更悄然,恰好三更時分,只見皓月當空,一陣清風吹 將來,哥哥就不見了。」蘆英道:「有這等異事,一定是神仙下降,不是湘子回 來。」竇氏道:「若是神仙,做事畢竟有著落,不是這般撮空,斷然是游手游食 的道人,做障眼法兒來哄騙財帛。我算他今日必定再來,只是立定主意,不要信 他。不要說呂洞賓來,就的的確確是湘子回來,我和你既與他沒緣分,只不認他 便了。」蘆英道:「婆婆主見極是。」   說猶未了,只聽得那壁廂漁鼓又敲響。竇氏道:「韓清,你快去叫我的孩兒 來。」韓清道:「方才說道人都是障眼法兒,只不認他,怎的又轉了念頭?」竇 氏道:「不是我一時間就說兩樣話,只是我聽得敲漁鼓響,就想著湘子,心酸起 來。你快去尋他進來,我有話和他說。」韓清道:「就是昨日那個道人,坐在門 前敲響。」竇氏道:「想來還是湘子,你叫他來,待我問他。」韓清便走到大門 外,叫那道人。那道人跟了他進來,見竇氏道:「嬸娘稽首。」竇氏道:「我兒, 你見了我,只該行家中禮體,怎的也說個稽首?」湘子道:「身居蓬島三山外, 不在周官禮樂中。」竇氏道:「你為恁麼只打漁鼓?」湘子道:「因世上人頑皮 不轉頭,只得把那頑皮繃在竹筒上,叫做愚鼓。有一等聰明的人,聞著鼓聲便惕 然醒悟;有一等癡蠢的人,任你千敲萬敲,敲破了這頑皮,他也只不回頭轉意。 因此上時時敲兩下,唱道情,提撕那愚迷昏聵的人跳出塵囂世界。」竇氏道:「我 兒,你昨日在團瓢內安宿,怎的半夜裡去了。直至此時才來?」湘子道:「我到 南天門與鍾師父說些話,故此才來。」竇氏道:「這裡到南天門有幾多路?」湘 子道:「一去有十萬八千里。」竇氏道:「既有許多里數,怎的你半夜裡去了, 又轉得來?」湘子道:「姪兒見了鍾師父,又到南海補陀山觀音大士那裡走一遭 來的。」竇氏道:「這裡到南海補陀山有幾多路程?」湘子道:「南海補陀山卻 近得多了。」竇氏道:「有幾里?」湘子道:「只得八萬四千七百餘里。」竇氏 道:「兩處往回,就會飛也得一年,你怎麼這等來得快?」湘子道:「我騰雲駕 霧,不比世人在地上往來。」蘆英道:「你這些虛頭話,少說些倒好。」湘子道: 「我領了玉皇金旨,特來度化你們出家,怎麼說我虛頭?」蘆英道:「公公在日, 今日也說是神仙來度大人出家,明日也說是神仙來度大人出家,後來表奏君王, 怒貶潮陽,再不見神仙一面。」湘子道:「當初我勸叔父出家,叔父再三不信, 直到那藍關道上馬死人孤,虎狼當道,才哭哭啼啼叫我救他。若不虧我的時節, 叔父的骸骨也不知到那裡去了?如今現在大羅仙宮為沖和子,好不逍遙自在。」 竇氏道:「你叔父死在潮陽公署,地方官現有表文奏過皇上,那一個不知道的? 你又亂說度他做沖和子,在天宮快活。」湘子道:「叔父身死,是仙家屍解妙法, 那裡是真死。」蘆英道:「這話又是沒會問的,憑你說也不信。」竇氏道:「昔 年有許多仙物來度你叔父,你叔父還不肯信,你今日把何物來度我們?」湘子道: 「仙羊、仙鶴、仙酒、仙桃都是嬸娘看見過的,我不拿來度你們,特地到觀音大 士那裡借得白鶯哥來與嬸娘看。」竇氏道:「紅嘴綠鶯哥,會得念詩、念佛,我 這裡到有,白鶯哥卻不曾見,如今在那裡?」湘子把手一招,只見一隻白鶯哥飛 到竇氏面前,有詩為證:   雪裡藏身雪裡飛,雪衣娘子勝金衣。   聲聲雪裡呼般若,為是慈門立雪歸。   竇氏道:「這鶯哥有甚奇處?」湘子道:「他會飛、會唱,能舞、能歌。」 竇氏道:「你叫鶯歌唱來我聽。」湘子道:「鶯哥,還不唱歌,更待幾時?」鶯 哥飛舞盤旋,口中唱道:   〔駐馬聽〕鶯兒最多,百千之中難學我。我從南海飛來,勸你回心,你還貪 著笑歌。怕只怕,無常來到,任你珠璣萬解,難逃躲。不回頭,要受磨。縱你是 好漢英雄,也要學韓愈秦川受饑餓。   竇氏道:「一片胡言,休要睬他。」叫手下取弓箭來,把鶯哥射死了。湘子 道:「嬸娘不信也由你,只恐怕到那磨折時節,悔之晚矣!」竇氏道:「古云: 『官高必險,伴虎而眠』。你叔父在朝為官,所以遭逢險難。我女流之輩,並不 出外生事,虧了朝廷月給俸米,榮享自在,有恁麼折磨?說恁麼懊悔?」湘子道: 「祿盡馬倒之時,連姪兒也不來了。」竇氏道:「你到那裡去?」湘子道:「嬸 娘,你不醒得,姪兒依舊往終南山去。」竇氏道:「你既不肯在家,隨你往那裡 去,莫在此間說長道短,煽惑人心。」湘子道:「姪兒再三勸嬸娘,嬸娘只是不 回心,也枉費這許多心機,我且去休,又作理會。」說畢,揚長出門而去。正是:   今朝不信神仙話,悔後思前見我難。   韓清道:「明明是一個道人,變做哥哥模樣,來攪這兩日,如今又去了,不 可不信,不可全信!」竇氏道:「休得多言,且由他自去。」蘆英道:「婆婆主 見極是,休和他分清理白。」當即各自歸房。古詩為證:   別郎容易見郎難,怨夫香閨指倦彈。   十二樓台春寂寂,水晶簾箔怯春寒。   不說竇氏、蘆英歸房去了。且說湘子轉身去見洞賓,道:「師父,韓湘稽首。」 洞賓道:「汝度得竇氏若何?」湘子道:「弟子去度嬸娘,又不回心,如何區處?」 洞賓道:「汝將恁麼東西去點化他?」湘子道:「弟子在南海補陀山觀音大士那 裡借白鶯哥去點化他,他只是戀著榮華,不顧生死。」洞賓道:「竇氏與蘆英明 日在菊花亭上飲宴,我和汝邀藍仙同去度他一遭,且看何如。」湘子道:「多謝 師父。」   當下,三位神仙收雲攬霧,下降塵凡,現出陽身,來到長安市上。只見兩個 老人家在一所高樓上,靠著窗兒下象棋。因一著差下了,一個要悔,一個不肯悔, 兩個就爭得面紅臉脹,還不肯休歇。這兩個老人家一個姓沃,是長安街上暴發財 主沃對蒼的老祖公;一個姓權,是長安街上有名頭的權雲峰的親父。他兩個在那 樓上爭這著棋子,湘子便對呂師道:「師父,那兩個老人家為得一著棋子,兩下 都不服輸,怎教那爭名奪利的人肯說一句輸棋的話,師父去與他和解了何如?」 呂師舉眼一觀,便道:「那兩個老兒倒有幾分骨格,太清宮中盡用得他兩個著, 我且點化他,也不枉了下來一番。」   當下三個道人齊齊到樓上,高叫道:「老施主,你們著的是恁麼棋?」   一個老兒答應道:「棋是沒得佈施的,你問我做恁?」洞賓道:「貧道不是 來討佈施,貧道的弟子手談極高,一向因出家撇下多時不敢著。今日看見兩位老 施主對局,不覺故態復萌,特地來請教一局。」一個老兒道:「我們為要悔一著 棋,白筋都爭脹了,師父若肯來與我下一盤,只不許悔一著。」洞賓道:「為那 一著棋,兩位老施主相爭?」一個老兒道:「我起這著馬吃他那著車,他不看見, 另起了一著馬,這著車被我吃了,只消再下一著,他穩定是輸的,故此他要悔。」 湘子道:「老施主便白吃了這著車,也只得一個和局,怎見得就是老施主贏?」 這個老兒道:「你來著,你來著!若是著得做和局,我就輸一錢銀子與三位買齋 吃。」湘子道:「著成和局,貧道也不要老施主銀子買齋,只要老施主替我馱了 這葫蘆,掮了這花籃,跟貧道做一個徒弟何如?」一個老兒道:「你也不怕罪過, 想小小年紀,倒要我老人家做徒弟,可不折殺了你?」湘子道:「彭祖壽年八百 歲,還要讓我坐了,他才敢坐。老施主不過七八十歲,那裡便算得年紀高大?」 一個老兒道:「年紀大小我也不與你爭,你若果然著成和局,我情願做徒弟伏侍 你。」湘子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老施主不要臨期改變。」老兒道:「人 口說人話,不是畜牲口吐人言,如何有改變?」湘子就讓老兒吃了這個車,一著 對一著,著了十數著,到底只是一個和局。老兒道:「你三位想是神仙,我情願 做徒弟跟隨師父。」那老兒也說:「到你跟得神仙,難道我就跟不得神仙?如今 你掮了花籃,我馱了葫蘆,一齊出家去。」說罷,兩個老兒跟了呂師、藍仙、韓 湘子,一逕來到韓家門樓裡面,坐著敲漁鼓,唱道情,哄動了街坊上許多人。   那韓家管門的看見沃老兒馱著葫蘆,便扯扯他說:「你老太公逐日著棋吃酒, 無樣的快活,今日為何替遊方道人馱葫蘆?莫不是作白想耍子。俗話說:『少不 顛狂老不板』,你老太公真會得快活?」旁邊一個人扯住權老兒問道:「你是城 中有名的財主翁,為何不放尊重些,掮了花籃跟著遊方的道人走?想是子孫不孝 順,老人家氣風了,故此裝這個模樣?」權老兒道:「我不瘋,我跟著神仙走, 有恁麼不快活?」旁人笑道:「神仙,神仙,只是丟了黃金搿綠磚。」街上人聽 了這些話,打號子笑了一聲。那沃老兒、權老兒由他自笑,只當不聽見。   韓家管門的去稟竇氏道:「外面有三個道人,年紀雖不多,到拐了這大街上 沃對蒼的老祖公,權雲峰的爺老子做徒弟,替他馱了花籃、葫蘆,在夫人門樓裡 面敲漁鼓、唱道情,哄得人挨擠不開,趕又趕他不去。」竇氏道:「喚那三個道 人進來,待我問他唱的恁麼道情。」管門的依命,叫三個道人道:「你們不要唱 了,夫人請你進來說話。」三個起身,跟著管門的就走,沃老兒、權老兒也隨了 進來。恰好竇氏與蘆英都坐在菊花亭上,三個道人近前稽首。竇氏還個禮,便問 道:「三位從何處來?」洞賓道:「不瞞夫人說,從大羅天上八景宮中來。」竇 氏對蘆英道:「這道人說起又是神仙。」洞賓道:「貧道不是神仙,是雲水道人。」 竇氏道:「三位是同姓麼?」洞賓道:「貧道是兩口先生,這是藍彩和,那是韓 湘子。」竇氏道:「我家有個韓湘子,被兩個道人騙了去,至今還沒下落。」洞 賓道:「這個韓湘子就是夫人的姪兒。」竇氏道:「面龐一些也不象。前日有一 個道人來說是我的姪兒,在我家混了兩日才去,你怎麼又說這個是韓湘子?就真 是湘子,我也不認他了。」洞賓道:「既是夫人姪兒,為何不肯認他?」竇氏道: 「你三人來此做恁麼?」洞賓道:「來度夫人出家。」竇氏道:「度我出家?手 中拿的是恁麼東西?」洞賓道:「是一幅仙畫。」竇氏叫當值的叉起來看,便道: 「不過是幅山水,有什麼奇處,說是仙畫?我那前廳後堂許多名人畫片,都懶得 看他。」彩和道:「夫人懶看山水,畫上改換了青鳥、白鶴,請看一看。」竇氏 道:「怪哉,怪哉!這畫真變過了,只是青鳥、白鶴圖我也不看他。」洞賓又把 手一招,不見了青鳥、白鶴,卻變做爛柯仙子,道:「老夫人,昔日王子去求仙, 煉就丹成入九天,到得山中方七日,回來世上已千年。門前白石分金井,洞口青 芝布玉田。可惜古今人易老,且隨片月下長川。這個圖難道不好?」竇氏道:「我 只是不看。」洞賓道:「我喚那爛柯子下來勸夫人出家,夫人信也不信?」竇氏 道:「爛柯子到如今已是幾百年了,你從那裡去叫得他來?」洞賓道:「從這畫 兒上叫他下來。」便大聲叫道:「王質下來勸韓夫人出家。」叫聲未已,只見那 爛柯子婆婆娑娑從畫兒上走將下來,唬得竇氏、蘆英面如土色,啞口無言。洞賓 叱道:「王質跪下,休得驚了聖母。」竇氏掙扎說道:「明明三個人弄障眼法兒, 那裡是恁麼爛柯子?韓清,快趕他出去,不許他在此攪擾!」王質唱一闋〔山坡 羊〕道:   老夫人,不須焦躁,看看的無常來到。你縱有萬貫家財,到臨終沒有下梢。 誰似我無榮無辱也,散誕巡遙沒煩惱。聽告:不如棄了繁華好。苦惱!戀塵寰, 怎得長生不老?   竇氏道:「半句虛言,折盡平生之福,少說些倒好。」洞賓道:「王質且回 洞府,待我喚金童、玉女下來,勸夫人出家。」王質依舊上畫兒去了,只見金童、 玉女立在竇氏面前。洞賓道:「仙弟、仙妹,取出仙果、仙酒,唱一個小詞兒, 勸老夫人。」那金童、玉女齊聲唱《醉翁子》道:   勸夫人,得休便好休,榮華水上漚。雖然月享千鍾粟,何不抽身早轉頭?早 轉頭,免心憂。若是不知進退,直等待洪水漂流,母子南北實堪愁。路逢猛虎難 行走。勸你修時你不修,那時懊悔,空把神仙叩。   唱罷,洞賓道:「仙弟、仙妹,且回洞府。」竇氏道:「你三人苦苦勸我出 家,我是一個婦人,難道沒個熟事的引路,就跟了你這面生道人走不成?」洞賓 道:「老夫人說得極是,若果然肯出家,我叫湘子來引路。」竇氏道:「湘子在 那裡?」洞賓道:「只在眼前。」竇氏道:「你叫得他來,我情願出家。」洞賓 用手一指道:「仙弟,為何還不現出原身來?」只這一指,那道人就是湘子模樣, 一毫兒也不差。竇氏道:「你這障眼法兒如何哄得我動?」湘子道:「我再度一 個人跟嬸娘出家何如?」竇氏道:「度那一個?」湘子便在自己腋胳肢底下擦出 一堆黑泥垢,把些涕唾和一和,搓成彈子大一丸,擎在掌中,叫道:「有緣的來 吃我這丸仙藥,我就度他成仙。」那沃老兒趕上前拿了,一口吞下肚子,就有雲 捧著沃老兒的腳跟,起在半空。那權老兒道:「師父,我兩人一同跟師父來,怎 的不把一丸藥兒度我?」洞賓也向自己腋胳肢底下擦出泥垢來,搓成一丸,遞與 權老兒。權老兒接過手吃了,也有雲捧著他的腳下。藍彩和又擦一丸黑泥,叫道: 「有緣的早來,不要錯過了。」只見勒羅裡鑽出一個小丫頭,叫做金蓮,原在蘆 英房中伏侍的,也是他的造化到了,搶著這丸藥便吃,剛剛咽得下去。就有祥雲 簇擁著他,與沃老兒、權老兒一般樣,離地丈許,金蓮高叫道:「奶奶、小姐勿 罪,奴家幸遇仙師,離脫火坑,不得再伏侍了。」說罷,一陣風把他三人都送入 雲眼裡不見了。   蘆英上前道:「婆婆,這道人若不是神仙,金蓮和兩個老兒如何得白日昇天?」 竇氏道:「這都是妖邪法術,不要信他。我記得你公公在日,常說一個山中有個 雲台觀,觀中有百十員道士,每每有五色彩雲瀰漫山谷,就是天上來迎仙人了。 那觀中道士有不願住世者,便沐浴更衣,步入五色雲頭,那雲氣霎時消散,道士 便不見了。如此數年,一人傳兩,兩人傳三,凡要登仙者,預先齋沐,來到雲台 觀中等候雲起,以圖飛升。一日,有一個遊方道人從山下經過,見大眾俱向空中 頂禮,不顧尊卑上下,問知其故,乃說道:『若成仙如此容易,天下也沒許多所 在安放這許多仙人了。』當下即駐足觀中,用心著意體察起雲的時日。過得數日, 正坐在大殿上與姓王的法師談玄,忽見值殿的香公報道:『山上彩雲起了。』王 法師即刻歸房,燒湯沐浴,更換新衣,那一股雲氣就遮滿了他的房門外頭,王法 師冉冉踏上雲頭,雲氣便漸漸消散。遊方道人看見此等景象,便道:『這是毒妖 噴氣成雲,可惜無知道侶,久死非命。』便乃捏訣禹步,呵叱風雷,只見霹靂交 加,雨電閃爍,頓時方止,那五彩祥雲一些兒也沒蹤影。道人扯了觀中道侶,探 訪其事。過得一個山頭,見那王法師臥倒山腰,連忙著人扶回觀中。再進幾步, 有一毒蛇震死山谷,約有鬥來粗細,十數丈長短,穴中骷髏骸骨堆積如山,道士 簪冠斗量車載,不計其數。才知前後登仙之人,皆被毒氣吞啖也。今日這個雲氣, 得知是真是假?倘或這三個道人是妖怪變來的也不見得。世上那得神仙出現,媳 婦不要錯了見識,落邪人圈套。」蘆英道:「婆婆說得有理,媳婦也只是不信。」 洞賓道:「語在言前,怎的又變了卦?」   湘子見竇氏不肯認他,便道:「嬸娘你年紀有了,叔父沒了,家中又沒一個 嫡親骨血接續後代,你何苦戀著家緣,不肯回頭轉念?」竇氏道:「你叔父雖死, 朝廷還月給俸米與我,呼奴使婢,總來照舊,有那一件不足意處,丟了去出家?」 洞賓道:「老夫人目下雖然榮享,只怕時乖運蹇,敗落一齊來,自有不足意處了。 貧道有詩一首,老夫人試聽。詩云:   命蹇時乖莫歎嗟,長安景致不堪誇。   漂流祖業無投奔,始信當初見識差。」   竇氏道:「這些不吉利的話,再說者打拐棒二十。」湘子道:「嬸娘既怕說 不吉利的話,何不同我去出家?」竇氏道:「祖宗不積不世,生下汝來,那裡是 我的姪兒?快快去罷!若只管在此胡纏,申一紙文書到禮部衙門,奏過朝廷,把 天下的名山道院、勝境玄關,盡行掃除,教汝這伙人生無駐足之場,死無葬身之 地!」洞賓笑道:「湘子、彩和,我們急急去罷,莫連累著別人,惹天下人唾罵。」 彩和道:「這般執迷,走也枉然。」三個便飄然出門去了。正是:   分明咫尺神仙路,無奈癡人不轉頭。   畢竟後來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呂純陽崔家托夢 張二媽韓府求親

  世事紛如夢,黃粱夢未醒。   夢中先說夢,夢醒總非真。   有夢還歸夢,有因夢不成。   有無俱屬夢,春夢一番新。   話說洞賓三個出了韓家門去,一路上沉吟不決。湘子道:「師父,師兄,我 嬸娘既不回心,不如我們繳了金旨,再作道理。」彩和道:「師弟差矣!玉帝著 俺三人同來度脫他們超凡入聖,他們不肯回心,只合另作計較去點化他。倘若繳 旨之時,玉帝震怒,不當穩便。」洞賓道:「我在雲頭觀見長安城內尚書崔群之 子崔世存,先娶胡侍郎女兒為妻室,近日亡逝,將欲再娶,不免托一夢與崔尚書, 叫他去求林蘆英與世存續弦。竇氏必定不允,待崔尚書怒奏朝廷,削除他的俸祿, 逐回原籍居住。我和你去吩咐東海龍玉,著他興風作浪,漂沒了韓氏的房屋、田 產,使竇氏母子、婆媳拍手成空,那時才好下手度他。」湘子道:「師父之言極 妙,就煩師父前往崔家托夢,藍師往終南山回覆鍾師父,韓湘自往東海龍王處走 一遭便了。」當下三仙分頭去訖,話不絮煩。   已說尚書崔群,果然夜間得其一夢,醒來便對夫人說道:「半夜時分,我夢 見一位神仙,青巾黃服,肩負寶劍一口,自稱是兩口先生,說孩兒世存該娶林尚 書女兒蘆英為續弦媳婦。我想林圭家中再無以次女兒,止有一個大女兒叫做蘆英 小姐,昔年嫁與韓退之的姪兒韓湘。雖是韓湘棄家修行,一向不曾回來,韓退之 死在潮陽任所,那蘆英恰是有夫婦人,我這樣人家怎麼好娶一個再醮婦人做媳 婦?況且韓退之是我舊同僚,我今日去娶他的寡婦,也覺得體面不像,惹人談論。」 夫人道:「相公差矣!神仙來托夢與相公,一定這蘆英該是孩兒的姻緣。一向我 聞得人說:韓家雖娶蘆英過門,那韓湘子與他同牀不同枕,同席不同衾,蘆英還 是未破身的處子,那裡是再醮婦人?若得娶過門來,正是一段好姻緣,有何人敢 在後邊談論?」崔尚書聽見夫人這般說話,便叫當值的去喚一個官媒婆來,吩咐 他去韓、林二家議親。   當值的果然去叫一個媒婆。這媒婆姓張,排行第二,住在忠清巷裡,人人都 叫他做張二媽,一生慣會做媒說合,利口如刀,哄騙得男家上釣,不怕女家脫鉤, 趁勢兒遇著那不修帷箔的人家,他就挨身勾引,做個馬不六,故此家家認得他, 真個是開口賽隨何,搖唇欺陸賈。這張二媽跟了當值的來到崔府中,恰好崔尚書 入朝不在,便直到內房參見夫人,說道:「今日已牌時分,黃御史老爺要下盒到 郭附馬府裡,小媒婆好不忙得緊,不知夫人呼喚有何事故?」崔夫人道:「我要 你做頭媒。」張二媽道:「別的媒小媒婆都做得,若是老爺要娶小奶奶,如今時 年熟得緊,賣小母豬的極少,媒婆恰是沒尋人處。」夫人笑道:「這婆子倒會說 幾句話。不是老爺要討小阿媽,是我公子斷了弦,要娶一個門當戶對人家的女兒 來續弦。」張二媽道:「這個有,這個有。京兆尹柳公綽老爺有一位小姐,生得 如花似玉;戶部尚書李鄘,有二位小姐,大的十八歲,小的十六歲,無樣的俏麗 標緻;戶部侍郎皇甫鐏也有一個小姐,年紀只得十四歲,諸色事務俱曉得;史館 修撰李翱的小姐是十九歲,寫得一筆好字,彈得一手好琴,一向選擇女婿,不曾 有中得他意的,故此不曾吃茶。若是說公子續弦,他一定肯的,婆子就去說了, 來回覆夫人。」崔夫人道:「這幾家都不要去說。」張二媽道:「這幾家正與夫 人門廝當,戶廝對的,不要去說,叫婆子那裡去做媒?」崔夫人道:「我老爺夜 裡夢見一個神仙,說韓尚書的姪兒媳婦,原是林尚書的蘆英小姐,天緣該與我公 子續弦,故此要你去見林學士說一聲,再去見韓夫人說一個下落,我就行禮到韓 家去,即日要娶他過門。」張二媽笑道:「夫人,這話說得蹺蹊古怪,那蘆英小 姐原是婆子攙扶過韓府中的,他是有丈夫的二婚頭,又是尚書的媳婦,如何一時 肯改嫁?婆子去說也是話柄了。」崔夫人道:「我豈不曉得林小姐是有丈夫的, 但是神仙夢中吩咐如此如此,一定一說就成。況韓尚書死已多時,韓湘子棄家不 理,我老爺的勢要,誰敢下從?」張二媽道:「夫人雖故如此說,那韓夫人極是 個執板偏拗的人,婆子怎敢到他跟前道個不字,討他的沒趣吃。」崔夫人聽了張 二媽的言語,便大怒道:「這老豬狗,著實可惡!你怕韓夫人,不怕我。我已把 你送到兵馬司墩鎖在那裡,另叫別人去做媒,待說成了親事,用二百斤重枷,枷 號你一個月,看你怕我不怕我!」只這幾句活,唬得張二媽目睜口呆,眼淚汪汪 的求告崔夫人道:「夫人,不消發惱,婆子就去,婆子就去。」崔夫人道:「既 如此,且饒你這一次,快快去說了,回來復我。」有詩為證:   囑咐官媒去說親,料應此事必然成。   若是洞房花燭夜,始信神仙不誤人。   張二媽別了崔夫人,一路上沒做理會,只得心問口,口問心,自家計較道: 「我如今先去見林老爺討個示下,再去見韓夫人。若是林老爺肯應允,不怕韓夫 人不從了。」計較停當,一逕望林府中走去。不料對面走一個媒婆來,叫做江五 媽,原是陳家的小阿媽,陳家討了三四年,不見有孕,陳奶奶陪了嫁資,白白地 把他嫁與江賣婆做媳婦。江賣婆見他人物出眾,言語伶俐,就帶了他出來各鄉士 夫家走走,因此上也學做媒婆。這一口,劈頭撞見張二媽指手畫腳的自計較,就 曉得他尋一頭媒要去做了,偏不撞破他,打從人家房廊下走了去,回身跟著張二 媽一步步的走。張二媽又走了八九家門面,忽地拍拍手道:「我差了,我差了! 這幾時聽見說小賣婆江五嫂常常在韓府中走動,我不如去尋了他同去說,還有幾 分穩當,怎的到忘記了這個色頭。」江五嫂聽見他這說話,便趕上前,把手蒙了 張二媽的眼睛,道:「媽媽何往?」張二媽扭頭捏腦說道:「你是那個?」江五 嫂道:「我是李三官。」張二媽道:「小鴨黃兒,怎的來取笑我?」江五嫂放了 手笑道:「媽媽,你認認李三官看。」張二媽回頭看見是江五嫂,便道:「五嫂, 你也來取笑,我正有一事和你計較,你卻來得正好。」江五嫂道:「媽媽是老把 勢,那個不讓你的?我是雛兒,有恁麼好計較?」張二媽道:「這個倒也不然, 我是過時的人,說也不強,道也不好;五嫂正是時人兒,我還要靠你吃飯哩。」 江五嫂道:「媽媽不要奚落人,凡事帶挈一帶挈,就是媽媽盛情了。」張二媽笑 道:「人生得波俏,說的話更十分波俏,豈不是我見猶憐,何況老奴!」江五嫂 道:「媽媽放尊重些,不要惹人笑話。」   當下,張二媽扯了江五嫂到一條撒尿巷內,布著耳朵說話。看官,且說明明 一條大街,井井幾條小巷,怎麼這條巷偏生叫做撤尿巷?蓋為大街上人千人萬的 往來,那小小巷兒往來的人少,只有那小便急的才抽身到那巷內解一解,以此上 叫做撤尿巷。張二媽雖故老成,江五嫂卻是後生人物,怎的不到別處說話,卻揀 這不斯文的所在立了說話?只為張二媽吃了崔夫人一場沒意思,恐怕別人聽見不 像模樣,沒人知重他,故此扯江五嫂在這裡悄悄他說。這正是:   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若要明明說,恐驚天上人。   那張二媽與江五嫂說了半日,江五嫂道:「這件事只怕成不得,去說也是枉 然。」張二媽道:「老身全仗五嫂作成,寧可媒錢四六分,分五嫂多得些就是。」 當下,張二媽與江五嫂兩個,一逕來到林尚書府裡,恰好林尚書在廳階上看花, 見了便問道:「你兩個來我這裡做恁?」張二媽道:「老爺在上,婆子說也好笑。」 林尚書道:「有恁麼好笑?」江五嫂道:「崔尚書老爺著我們兩個來老爺府上求 親。」林尚書道:「真也好笑,我一位公子,是五嫂做媒娶了媳婦;一位小姐, 是二媽攙扶了嫁與韓尚書姪兒,再無以次人丁,又不曾有孫男、孫女,叫你們來 與那一個議親?」張二媽道:「正是這般好笑。」林尚書道:「你們既曉得,只 該就回覆他,怎麼又來說?」江五嫂道:「笑便好笑,蒼蠅不叮沒縫的鴨子,說 出來恰也有些根因,以此上只得同張二媽來見老爺。」林尚書道:「你且說有那 一件根因?」江五嫂、張二媽齊聲說道:「崔公子原娶的是胡侍郎小姐,近日胡 小姐去世,崔老爺要替公子續弦。還不曾說出,忽地裡夢見一位神仙,青巾黃袍, 背負寶劍,自稱兩口先生,對崔老爺說:『老爺的蘆英小姐該是他的續弦媳婦。』 崔老爺醒來對崔夫人說:『蘆英小姐先年嫁了韓退之的姪兒,是有丈夫的,為何 我做這般一個夢?若此夢不真,不該這般明白得緊;若此夢果真,難道神仙不曉 得過去的事?,崔夫人說:『韓公子一向與蘆英小姐同牀不同枕,同席不同衾, 小姐還是黃花女兒。韓公子又丟了他去修行,多年不回來,小姐只當守寡一般, 如此青春,終非結果。』是以叫婆子們來求老爺,他議的親就是這位小姐。」林 尚書聽見這話,木呆了半晌,道:「雖然韓老爺棄世,公子一向不回來,還有韓 夫人在堂,我也做不得主。你只管去見韓夫人,他若肯時,我一定遵崔老爺的命 了。」江五嫂得了這話,便道:「小姐在韓家一日,老爺要記念一日,若是嫁了 崔公子,老爺也得放下一條肚腸。這件事雖故是韓夫人在堂,他不過是女流之輩, 還須老爺做主,攛掇一聲,強如婆子們說十聲。」林尚書道:「嫁了的女兒,賣 了的田,怎麼還由得我做主?你們且去說看,我若見時,一定攛掇。」張二媽道: 「我們就到韓家去,改日來見夫人罷。」林尚書道:「韓夫人若有口風應允,你 們見我夫人也不遲。」   張二媽、江五嫂歡天喜地一逕走出門,便往韓退之府中去。兩個人說說道道, 轉灣抹角,走不多時,恰到韓家門首,望裡面就走。韓家管門的老廖問道:「張 二媽,恁麼風吹得你到我府裡來?」張二媽道:「特地來做媒。」管門的道:「張 二媽想是風了,府中有那個要說親,你們走來做媒?」張二媽道:「我不風,你 家親娘沒有親老公。」管門的笑道:「二媽說話一發呆了,我家大親娘是大公子 的對頭,怎的說沒有親老公?」張二媽道:「對頭雖然有,恰是孤眠獨宿,枕冷 衾寒在那裡。」管門的道:「這是大公子丟了他去修行,難道好重婚再醮不成? 不要說我小姐,你這婆子忒不曉得世事。」張二媽道:「你休多管,我見老夫人 自有話說。」一直往裡面逕走,江五嫂拽住張二媽,悄悄說道:「進門來就是這 個醋炭,我們不要說罷。」張二媽搖搖頭說道:「若要利市,先說遁時,那裡做 得隔夜憂?」江五嫂只得跟著張二媽去見韓夫人。   恰好韓夫人和蘆英小姐坐在那裡下別棋,管不得挨駝頂擦,說不得死活高 低,兩下裡不過遣興陶情而已。張二媽、江五嫂近前廝叫,禮畢,韓夫人便道: 「二媽貴人,今日甚風吹來,踏著賤地?」張二媽道:「夫人休要取笑,老身這 邊那邊不得脫身,心中雖故常常記掛,只是不得工夫來候老夫人。今日趁這一刻 空閒,特特和江五嫂來走走,老夫人又嘲笑我,教老身無容身之地了。」韓夫人 道:「二媽不要說乖話,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怎肯今日白白的來看我?」 江五嫂笑了一聲,說道:「老夫人真是個活神仙,二媽原有句要緊說話,要對夫 人說,因此上拉了婆子同來。」韓夫人道:「我說的果然不差,但憑二媽見教就 是。」張二媽道:「我兩人特來與夫人賀喜。」韓夫人道:「自從老爺過了世, 家中無限的冷落,有恁麼喜可賀?」江五嫂道:「我們是喜蟲兒,若沒喜,再不 來的。借大一個府中,那一日沒有紅鸞天喜照著,怎的說那沒喜的話?」韓夫人 道:「鹁鴿子只望旺處飛,你兩個今日來我這裡,是鹁鴿錯飛了。」江五嫂道: 「老夫人曉得鹁鴿子口中說些恁麼?」韓夫人道:「我不是公冶長能辨鳥語,又 不是葛介盧識得驢鳴,那裡曉得鹁鴿的說話?」江五嫂道:「鹁鴿口口聲聲說道: 『哈打骨都,哈打骨都』。」韓夫人笑道:「五嫂說話越發波俏了。」   張二媽又夾七夾八說了一回,笑了一回,才放下臉兒對韓夫人說道:「婆子 在府中走動多年,原不敢說一句閒話,夫人是曉得婆子的,今日領了崔尚書老爺 崔夫人嚴命,沒奈何來見夫人。」韓夫人道:「崔家有恁麼說話?」張二媽道: 「著婆子來議親。」韓夫人笑道:「老身到要嫁人,只是沒人肯討我。」張二媽 拍拍手道:「前日有一個一百二十歲的黃花小官,要在城中娶一個同年的黃花女 兒,說十分沒有我同年的,便是六七十歲的女兒也罷。據夫人這般說,婆子先做 了這頭媒。」江五嫂嘻嘻的笑道:「正經話不說,只在夫人跟前油嘴。」張二媽 道:「是婆子得罪了。崔公子近日斷了弦,許多尚書、侍郎的小姐都在那裡議親。 崔老爺約定明日竭誠去卜一卜,然後定那一家,不想夜裡夢見一位神仙說,林小 姐是他公子的繼室,著婆子去林府中求親。林尚書並無以次小姐,算來只有蘆英 小姐青年守寡,沒有結局,少不得要嫁人,故此著婆子來見夫人。」韓夫人道: 「你們曾見林老爺麼?」張二媽道:「見過了林老爺,才敢來見夫人。」韓夫人 道:「林老爺怎麼樣說?」張二媽道:「林老爺說:『這話極有理,我就去見韓 夫人攛掇成事。』」韓夫人聽了這活,霎時間紫漲了面皮,罵道:「江家小淫婦 不知世事不必說了,你這老豬狗,老淫婦,在我府中走動多年,我十分抬舉著你, 怎敢欺我老爺死了,就說出這般傷風敗俗的話!我這樣人家,可有再醮的媳婦 麼?就是林老爺也枉做了一世的官,全不顧綱常倫理,一味頭只曉得奉承人。你 思量看看,你女兒嫁了一家,又嫁得一家麼?」千淫婦,萬淫婦,罵得張二媽、 江五嫂兩個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開了上唇,合不得下唇。   韓夫人罵聲未已,只見蘆英又近前道:「你這個兩個忒不是人,我夫人怎麼 樣看待你們,你們一些好歹也不得知,只怕那有官勢有錢財的,略不思量思量天 理人心兩個字,也虧了你們叫做人!」又道:「婆婆不消發惱,公公在日,凡事 順理行將去,尚然被人欺侮。那崔群罔法專權,倚官托勢,欺壓同僚,強圖婚姻, 難道天不報應不成?」韓夫人道:「今日本該把你這婆子打下一頓,送到林府中 羞辱他一場,只是沒了林老爺的體面,我且饒你這一次,再不許假傳他人的說話 來哄我了。」那張二媽、江五嫂羞慚滿面,舉步難移,只得忍恥包羞,出門去了。   張二媽便拉著江五嫂回到崔府中回話,江五嫂再三不肯,中途分路而去,張 二媽只得獨自一個到崔家去。不料崔尚書與夫人兩個專等張二媽的回覆,一見張 二媽走到,便問道:「親事若何?」張二媽睜開兩眼,豎起雙眉,惡狠狠的答道: 「沒來由,沒要緊,教婆子去吃這許多沒意思,受這許多搶白氣,還要問若何若 何!」崔尚書道:「你這婆子說話大是可惡,怪不得夫人前日要難為你。你既來 回覆我,一句正經話也不說起,只把這胡言亂語來搪塞我。我且問你,你幾時去 見林老爺、韓夫人的?他們怎的樣說話回你來,你做出這般不快活的模樣?」張 二媽方才定氣低聲說道:「婆子去見林老爺,林老爺滿口應承,並無阻擋;只是 韓夫人罵婆子許多不必說,把老爺、公子都罵得不成人。說崔公子要娶蘆英小姐 續弦,真叫做癩蝦蟆躲在陰溝洞裡,指望天鵝肉吃。他還說要奏過官裡,把老爺 也貶出遠郡為民,不得還鄉,才消他這口氣哩。」崔尚書怒道:「朝中唯我獨尊, 那一個官員敢違拗我的說話?他不過是韓愈的妻子,怎敢說這樣大話!他既要奏 我,待我明日先奏過朝廷,削除了他的月俸,趕逐他回原籍;再吩咐地方官兒誣 捏他幾件不公不法的事情,抄沒了他的家私、田產,使他婆媳兩個有路難走,有 國難投,方顯得我威權勢力。這正是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為強,後下手為殃。」 崔夫人道:「韓夫人雖然不是,從古來說:『寄物則少,寄言則多。』凡事有自 聽為真,豈可偏聽媒婆之言,傷了同僚意氣。」崔尚書道:「韓愈也是個只知有 己,不知有人,是一個矯目不分的人,故此夫人也不識時務,這話句句是有的, 怎麼教我忍耐得?」崔夫人道:「我兒子一世沒老婆,也討一個在先了,何必定 要討林蘆英做媳婦?張二媽,你且去罷。」崔尚書道:「我明日不奏逐他,也不 姓崔了!」有詩為證:   一封文表奏重瞳,見說韓門造業洪。   做成鸞鳳青絲網,織就鴛鴦碧玉籠。   畢竟不知後來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崔尚書假公報怨 兩漁翁並坐垂綸

  石室硿硥接紫霄,倉崖滴乳濕僧樵。   蒲團靜坐無餘事,遙看天台起異標。   不說張二媽出門去了。且說韓湘子辭別了呂師父,一逕到東海龍王那裡。只 見那許多鱉相公、鼋樞密、虯參從、蛟大夫,一個個躬身下禮;鯉元帥、鯿提督、 鯖太尉、蟹都司,齊斬斬俯伏趨迎。旁邊轉出許多鱑把總、鼍先鋒、蝦兵鮊卒, 簇擁著龍子龍孫,慌忙出宮迎接,近前稟道:「敢問上界神仙,何事下臨水府?」 湘子道:「你們有所不知。」便問:「龍王敖廣在那裡?」龍子龍孫齊聲答道: 「奉旨往桂林象郡行雨未回。」湘子道:「我奉玉帝旨意,到長安城裡度化竇氏、 蘆英,誰知他們眷戀榮華,不肯隨我修行。因此奏過玉帝,著呂師父托夢與崔尚 書,叫他奏聞憲宗皇帝,趕逐韓氏一家,仍回昌黎居住。又恐怕他們仍前迷戀, 不轉念頭,再著龍王興風作浪,卷海揚波,把他那昌黎縣廳堂、房屋、田地、山 蕩,俱行漂沒,不許存留一件,以動他懷土心腸。待他兩處俱空,進退無路,然 後下手度他。其餘民居、官舍、山田、地蕩,俱不得損壞分毫,以招罪譴。」龍 子龍孫答道:「玉旨既出,誰敢有違,待父親敖廣回來處分復命。」   湘子便出了水晶宮,踏著雲頭來會呂師、藍彩和,一路裡迎將前去。果然這 一夜裡老龍王率領龍子龍孫,張開那電目,豎起那朱髻,顯出那翻江攪海的雄威, 倏忽間風雨晦冥,雷電交作,煙雲陡亂,洪水橫流,猶如地裂天塌,山崩川潰, 把韓家那鼓樓前內房屋、廳堂、牌坊、基址、南北莊田、倉庫,洗卷掃蕩,不留 一星。可惜那許多草木禾苗,都不知無影無形,著落何所?這昌黎縣居民人等, 清早起來,見了這個光景,都道:「自古說桑田變海,海變桑田,我們今朝才曉 得實有是事。」一個跑到朝天橋上一看,道:「這水就像天上安排幾副閘板的一 般,只沉沒得韓愈一家,忒煞作怪。」眾人齊聲說道:「想是韓愈陰騭不好,所 以天降這水災淌壞他的產業。」內中一個道:「他做官極是好的,陰騭沒恁麼不 好,想是那佛骨一表,衝激了佛菩薩,佛菩薩怪得他緊,故此顯出神通,把他的 家資、田產、房屋、牌坊,都漂壞了,以見佛菩薩的手段。我和你如今只是念佛, 靠佛天過日子才是。」一個道:「廣東鱷魚好端端一個窠巢,被韓愈做一道檄文, 平空的趕了去,鱷魚來報冤,故此發這般大水,把他的基址化為萬丈深坑,想是 鱷魚躲在水底下也不見得。」一個道:「我和你又不是神仙,那裡曉得冥冥中的 事情,各人回去,自顧自的到好。」正是: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這許多人歎息一回,各自散去不題。   且說崔尚書聽見張二媽說了這許多話,咬牙切齒,恨入骨髓,思量了一夜, 到得次早,忙忙寫表奏上憲宗皇帝,單說韓夫人一家不該在京居住,仍享俸祿的 意思。表云:   戶部尚書臣崔群,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臣聞官有常員,仕無世祿,自非開 基創業之功臣,難荷金書鐵券之寵錫。竊見已故潮州刺史韓愈,居朝無回天返日 之鴻勛,臨民無悍患御災之大績,狂觸天顏,謫死遠郡。其姪韓湘,違背聖教, 棲息玄門!棄父母之丘壠,時祭無人;拋妻子之情緣,居家無紀。其子韓清,以 螟蛉之弱質,續蜾蠃之箕裘,書史不攻,蕩費肆意。誠哉,三綱不整,五倫不齊, 有玷官箴,大傷風化者也!乃陛下給以月俸,享以世祿,是以貪墨之夫,徼名清 白;狡頑之輩,藉口忠貞。倘有勛勞為國,政績為民,章章表著者,不識陛下將 何以待之?伏乞嚴誅心之法,肅斧鉞之誅,將韓愈妻竇氏削除月給俸祿,韓清發 充邊遠衛軍,其房屋改作先賢祠宇,金帛粟米,稍衛邊儲,不許暗行夾帶。庶百 僚知譬,眾職畏法也。臣不勝慚惶,激切待命之至。   憲宗覽奏,龍顏大悅,道:「崔群真輔弼之臣,凡有益於國家者,知無不言, 言無不盡。這韓清一家無功受祿,枉費錢糧,該發邊遠充軍,刻日啟行到伍,不 許稽遲!」崔群見憲宗傳下旨意,無限歡喜。這正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有詩 為證:   三人成市虎,曾母懼踰牆。   冤女霜飛慘,荊卿虹吐芒。   鑠金銷骨易,蠅玷白圭傷。   讒說殄行日,悲哀賈洛陽。   當下滿朝文武見憲宗降下這一道旨意,各各面面相覷,不敢出言。只見班部 中閃出一員官,執簡當階,俯伏丹墀,奏道:   吏部尚書臣林圭,誠惶誠恐,稽首頓首。竊惟周公元聖,而四國之謗,乃致 上疑於其君;曾參大賢,而三至之言,不免搖惑於其母。是豈成王之不明,曾母 之不親哉?凡以口能鑠金,毀能銷骨也。陛下撫御區字,明並日月,恩同父母。 詎圖怙冒之中,豈無屈抑?覆盆之下,復有沉冤。臣林圭敢為陛下陳之。謹按原 任禮部尚書韓愈,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一生忠鯁,概世忠貞。祈雪, 誠格於神明;驅鱷,澤施於奕世。止因佛骨一表,忤觸天顏,遭謫遠方,病死公 署。誠哉,天喪斯文,以致士民失望。猶幸蓋棺論定,忠義得伸,蒙陛下追念舊 勛,恩賜祭葬,封諡昌黎郡伯,月給祿米,以恤其家。不惟韓愈銜結於九泉,即 大小臣工皆仰頌聖德,謂陛下不負韓愈也。今有崔群,因求婚不遂,心懷妒嫉, 效合沙射影之蟲,興無理不根之謗,妄奏愈生無補於朝廷,死猶叨乎祿養,理宜 削爵問罪。陛下誤聽,竟賜允行。臣圭聞之,不臉驚愕;舉朝文武,無不嗟歎。 皆謂陛下踐祚以來,敬大臣,體群臣,曾未有若崔群一言,處韓愈至此極也!豈 堯天舜日之中,可容此晝嘯之鬼乎!伏乞陛下收回成命,暫特意將愈妻竇氏放歸 田裡,伊子韓清免其差操,侍母終年。則生銜恩,臣圭幸甚!滿朝文武幸甚!不 勝激切奏聞待命之至。   憲宗依准林圭奏章,著韓清同母竇氏人等俱回昌黎閒住;所有金帛米谷,錦 衣衛官查驗明白,收貯封鎖,給賜守邊將士,不許夾帶分毫,如有夾帶不明,三 罪俱罰。有詩為證:   君王准奏放歸田,故里安居樂事閒。   不料天公生巧計,漂流家業不能全。   此事表過不題。   卻說竇氏坐在家中,忽地心驚肉顫,神思不安,鴉鵲成群飛鳴鼓噪,忙叫蘆 英道:「媳婦,我夜夢不祥,今日精神恍惚,這許多鴉鵲喧鬧振吟,不知主何吉 凶?」蘆英道:「婆婆思念公公,以致如此。古云:『鵲噪未為吉,鴉鳴豈是凶。 人間凶與吉,不在鳥音中。』吉人自有天相,不必多疑。」道言未了,只聽得鑼 鳴鼓響,人馬喧嘶,忙出看時,一位錦衣衛官當廳站立,左右列著一班侍從人役, 一似兇神惡煞,勒袖擅拳。驚得竇氏、蘆英面如土色,目睜口呆,竟不知為恁因 由,犯何罪過,家中大小都躲得沒影。韓清只得走將出來,跪在當廳,請問來歷。 那錦衣衛官道:「奉聖旨:著韓清帶領竇氏人等,速回昌黎居住,免其入隊差操; 所有家資財物,俱查驗封鎖,以聽犒賞邊兵,不許侵動分毫;其房屋一所,工部 官估看明白,改作先賢祠堂,著增裝塑像,四時祭享。」說罷,錦衣衛官轉身去 了。   竇氏跌腳捶胸,哭得昏倒在地,卻不曉得崔群聽了張二媽的言語,暗地中傷 他們。只見尚書林圭來到,蘆英小姐上前扯住他的袖子,又哭倒在他懷裡。林圭 道:「我女不要十分苦了,如今還是萬分僥倖,若依聖上初然間的旨意,你婆媳 們性命也活不成。」韓夫人聽見林尚書這般說話,才掙扎向前,問道:「不瞞老 親家說,家下因先夫辭世,只好這等守分待時,不知皇上聽了那一個讒臣的言語, 把老身凌辱到這樣田地?可不在了先夫一世忠良。」林圭道:「老夫人還不知就 裡,這是戶部尚書崔群奏准朝廷,要將老夫人全家滴貶塞外充軍,以報老夫人不 應允小女續弦之仇。是老夫擔了挾海的干係,冒死保奏,才得聖上憐憫,准你們 回原籍居住,這也是萬千之喜。」韓夫人道:「崔群老賊!你欺心圖謀人家兒女, 到不說自己不是,反在暗地裡誣陷我們,明明是欺天了,只怕舉頭三尺有神明, 天也不肯輕輕的饒放你。我只要壽長些,少不得也報應在我眼睛裡。」蘆英道: 「君王一怒,人頭落地,若不虧我爹爹的時節,一發不好了,婆婆如今且休煩惱。」   當下,竇氏吩咐韓清急急收拾起身。韓清便僱了船、車、馬匹,辭別了林尚 書,領了竇氏、蘆英,同回昌黎縣去。一路上,十里長亭,五里短亭,看了那岸 邊楊柳,聽了那林外鳴鳩,覺得比昔日進長安的光景大不相同,就添了許多悽慘。 真個是:野花不種年年發,煩惱無根日日生,有詩為證:   興亡成敗事無憑,花柳春風逞世情。   無限無情山共水,只堪圖畫不堪行。   韓清一行人眾,在路上行了幾日,恰好是春未夏初,濃陰葉綠,天氣乍熱, 景物撩人。蘆英叫竇氏道:「婆婆,我們離了長安,不覺許多日子,雙親年老, 不得再見一面,怎生是好?」韓夫人道:「走了許久日子,還不得一個便人寄封 書與親家作謝候安,若要會面之時,除是南柯夢裡。我和你且到了家中,又作計 較。」   婆媳兩個正在絮煩,原來湘子和藍彩和隱形跟著他,聽見他兩個說話,知道 他尚不回心轉意,便乃變做兩個漁翁模樣,坐在柳蔭之下,朝著他們的來路釣魚。 韓夫人遠遠望見他倆個釣魚,就叫韓清道:「你看那兩個釣魚的,比著我們好不 快活。」韓清道:「他在那裡釣魚,總是為利,若釣得有魚,便快活;若釣得沒 魚,就有許多煩惱,那裡見得他快活?」韓夫人道:「你去看他有魚也沒有,若 有魚,我們買他幾尾,做碗湯吃。」韓清便叫道:「漁翁,漁翁,籃裡有魚賣幾 尾與我們。」一個搖搖手,念四句詩道:   不願千金萬戶侯,生涯隨分在扁舟。   身閒數頃煙波闊,一飲茅柴醉便休。   韓清道:「你又不是騷人墨客,我問你買魚,到不回覆有魚沒魚,且吟起詩 來,忒也好笑。」便又叫那一個漁翁道:「漁翁,漁翁,有魚賣幾尾與我。」那 漁翁也不回覆有無,吟詩四句:   萬頃煙波一釣絲,深山樹密白雲居。   得魚沽酒茅亭下,塵事紛紛總不知。   韓清笑道:「你兩個不是漁翁,倒是清客。」漁翁道:「曳長裾於王門,足 將進而趦趄,口將言而囁嚅,做出那許多搖尾乞憐的態度,才叫做清客。我們是 非不理,寵辱不驚,清閒自在快活的人,怎麼把那清客來哄我?詩云:   不謁朱門得自由,五湖煙景任邀游。   只愁酒醉顛狂發,推倒天宮白玉樓。」   韓清聽了兩個漁翁的詩,忙忙走到夫人面前,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備細說 了一遍。韓夫人道:「據這般說起來,兩個漁翁也不是低三下四的人了,待老身 自去問他,看他怎的回覆?」當下,韓夫人近前問道:「漁翁,你兩個釣魚,只 該各自一處釣才是,為何同在這一個去處?豈不聞:   兩兩游魚似水漚,迎風吸浪不回頭。   莫教漁父雙垂釣,此處無魚別下鉤。」   那漁翁也不答應,只低著頭念道:   綠柳疏蔭擺渡頭,持竿欲上釣魚舟。   身閒名利無關鎖,醉飽優游笑五侯。   韓夫人聽了道:「好個『身閒名利無關鎖,醉飽優游笑五侯。』這漁翁比我 們就快活得多了。」又近前一步,叫這一個漁翁道:「漁翁,你家住在那裡?為 何兩個在一處釣魚?」這漁翁回轉頭來念道:   渴飲清泉醉便休,四時風月任優游。   玉堂金馬成何用?石室雲山萬古秋。   漁翁念罷這詩,倏忽問兩個都不見了。韓夫人忙呼道:「韓清,你見那兩個 漁翁從那裡去了?」韓清道:「大家都在這裡,不曾看見他去。」韓夫人號天拍 地哭道:「勢敗奴欺主,時衰鬼弄人。老身今日見鬼了,如何是好?」蘆英道: 「婆婆,你且耐煩,青天白日,那得有鬼?這兩個多應是神仙變化來的,我們趕 上前去,再作理會。」   果然,一行人眾,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又過了幾處州縣,幾個日子。   看看將到昌黎縣地方,韓清道:「此間離昌黎不遠,孩兒先趕進城去,叫莊 客、佃戶把家中廳堂、樓屋,各處都打掃潔淨,然後來接母親、嫂嫂回去。」韓 夫人道:「此言極是有理,你快快趲行,不要耽擱了。」   當下,韓清便僱了馬匹,帶了一個從人,飛也似趕向前去。轉彎抹角,穿東 過西,趕了一日.才趕得進昌黎縣城,一逕走到朝天橋上,天色已是昏濛濛了。 韓清帶住了馬,只一望時,不見了自家房子,著實吃了一驚,道:「難道這裡不 是朝天橋,怎的望不見我家房子?」又道:「莫不是我眼睛花了,連房子也看不 見?」又道:「莫不是霧氣漫漫,遮得我眼睛不看見?」心忙意亂,勒馬進得鼓 樓巷時,只見白茫茫一泓清水,那裡有一間廳堂,半椽樓房?更沒有半堵上牆, 一條石塊。慌得韓清滿身寒粟起,一陣熱麻胡,只得跳下馬來,吩咐從人看著。 自己尋到巷口住的老鄰舍錢心字家中,問道:「錢老官在家麼?我要借問一聲說 話。」錢心宇道:「是那個尋我?錢老爹也叫不得一聲,叫我做錢老官?」韓清 道:「我是韓尚書的二公子。」錢心字道:「韓家只有一個姪兒叫做韓湘,一向 去修行,不曾回來,幾年上又養得你這二公子?」韓清道:「老爺養我的時節, 難道遣人先通報你不成?別個假裝得,韓尚書是你老鄰舍,難道好假裝做他的公 子?你走出來認一認就是,何必嘮叨盤問。」錢心宇果然穿了巾服,一步步走將 出來,燈光下看見是韓清,便道:「原來是張二官,你一向跟韓老爺在長安,是 幾時回來的?這早晚來見我,有恁麼話說?想是韓老爺死了,奶奶容你不得,趕 了你出來,我恰不敢留你,招奶奶的怪。」只這幾句話,氣得韓清面紅臉脹,半 晌做聲不得,心裡暗暗說道:「早是我不帶了跟隨的進他屋裡,這老狗骨頭一味 的噇口開,若跟隨的在面前聽見了,可不羞死人。」錢心字見韓清不做聲,便又 道:「我幾年不見,二官人一發長得齊整,不像昔年模樣,真個是居移氣,養移 體。」韓清睜眼看一看,廊下見沒有一個人,便道:「錢老官,我老實對你說, 我者爺因姪兒棄家修行不回來,自家沒有親生的兒子,把我抬舉起來做個二公 子。以前和我一起的人都沒有了,如今跟著的都是後邊討的,人人叫我是二相公, 再沒有一個曉得我是張二官的,就是老夫人也口口聲聲叫我做兒子,蘆英小姐也 叫我做叔叔,你老官人再不要提起前話了。」錢心字道:「我老人家一些也不得 知,只說二官人還是張二官,真真得罪了。」連忙捧茶出來與韓清吃。韓清方才 問起房屋的事,錢心字把三月內風雷掃蕩的事,細細說了一遍。   韓清大哭一場,別了錢心字,一溜風趕到路上,接著韓夫人與蘆英小姐,說 道:「母親、嫂嫂,不好了,不好了!」韓夫人驚道:「虧得林親家救護,今日 得還故土,又有恁麼不好?」韓清道:「孩兒趕到鼓樓巷,沒尋自家房子處,驚 得目睜口呆,只得訪問鄰居,都說道是三月十一日洪水洶流,把我家房子、田地 俱漂沒了,只剩得白茫茫一個深潭。」韓夫人道:「這場水也壞了多少人家?」 韓清道:「單單只壞得我們一家,別家俱安然無事。」蘆英道:「這才叫做福無 雙至,禍不單行。我們如今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怎生是好?」韓夫人便道:「這 場冤苦都是崔群老賊害我們的,難道龍、天沒眼睛?」韓清道:「母親、嫂嫂記 得否?昔日菊花亭上曾有那個道人說:『命蹇時乖莫歎嗟,長安景致不堪誇。漂 流祖業無投奔,始信當初見識差。』母親不肯信他,誰知今日句句都應了。」韓 夫人道:「真個是了,只因那道人假裝湘子的模子,故此我不理他。若是湘子真 回來,我也情願跟他去出家了。」蘆英道:「天色將晚,明日又作區處。諺云: 『天無絕人之路,』除了死法,又有活法,婆婆且省煩惱。」   這一日,韓夫人與蘆英又在舟中過了一夜。次日清早,韓清安排早飯吃了, 同一個從人到城裡租了一所房子,把帶來的東西權且搬上去,安頓停當,才接韓 夫人、蘆英去居住。韓夫人進到房子,放聲大哭。蘆英從旁再三勸解,韓夫人方 才住聲。不想呂師同藍彩和、韓湘子在雲頭上看見韓夫人這般哀苦,便笑道:「他 一家兒安安穩穩在長安居住,不因玉旨著俺度他,他怎肯到這個去處來?」湘子 道:「待弟子托一個夢與他,看他醒悟否?」呂師道:「快快去來,莫再耽誤。」 湘子當下走到韓夫人房中,見韓夫人盹睡未醒,便向他耳根叫道:「嬸娘,嬸娘, 我是湘子,特來看你。你說在長安住著大廈高堂,享著大俸厚祿,如今長安城在 那裡?你緣何還不省悟?早早出家,免受折挫。」韓夫人驚醒來道:「方才瞌眼 睡去,就見湘子立在面前,言三語四來譏誚我,及至著眼看他時,他又不見了, 教我怎生是好?」有《清江引》為證:   一更裡,汪汪珠淚拋,離別了長安道。回首望家山,路遠無消耗。想當初, 把好話兒錯聽了。   二更裡,呼呼怪風起,刮得我肝腸擠。兩眼望空瞧,魂靈上紙橋。告蒼天, 把竇氏兒將就了。   三更裡,夢兒還不醒,見湘子形和影。說我不思量,途中滋味長。這是我, 不回頭惹禍殃。   四更裡,看蒼天尚未曉,忽然見湘子到。規模總一般,衣服都破了。一聲聲 埋怨我,回頭不早。   五更裡,見湘子來救咱,他說話全不啞。醒來不見他,拍手空嗟呀。只怨崔 群,不辨真和假。   五更已過,天色漸明,蘆英上前問道:「婆婆,為恁事絮絮叨叨,一夜不睡?」 韓夫人道:「我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空地,沒親何租屋棲身,已是不勝苦楚。 誰知瞌得眼去,湘子就立在面前說長道短,我開眼看時,端然不見他面,故此一 夜不曾得睡。」蘆英道:「事到頭來不自由,樹欲止時風不休,婆婆只索耐煩, 不要苦苦心焦,有傷貴體。」韓夫人道:「我也曉得焦煩無益,爭奈和針吞卻線, 刺人腸肚掛人心。」韓清道:「母親、嫂嫂,凡事須從長計較,古語說:『梁園 雖好,不是久戀之家。』又云:『借別人的老婆,拿不牢,熩不熱。』我們如今 借住在這裡,終久不是個了結,還須另圖一個安身去處,才好做些生理,以過日 子。若只這般混帳,一日一日難過了。豈不聞:   家有一千兩,日用銀二錢,若還無出息,不過十三年。」   韓夫人道:「隨你主意,我們有恁麼大見識。」韓清道:「依孩兒愚見,且 去那沙灘上搭起幾間竹籬茅舍,將就棲身,也強如住別人的房屋,日夜憂出那租 錢。」韓夫人道:「這也說得是。」韓清便計較去發木頭,買磚瓦,搭起一座廠 屋,擇日興工,不在話下。這正是:   一家星散實堪傷,骨肉相拋各斷腸。   信是不堪回首處,思鄉難望白雲鄉。   畢竟不知後來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卓韋庵主僕重逢 養牛兒文公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