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幻神通不可當,牽纏恩愛最難防。   心猿意馬牢拴定,一任東風上下狂。   話說退之發怒,喝湘子道:「你這羊、鶴、女子,都是那撮弄幻木,不足為 奇。你先前說解造逡巡酒,能開頃刻花,如今一發做出來與我看,我便信你是個 仙人。」湘子道:「逡巡酒、頃刻花是開天地陰陽之橐龠,奪鬼神造化之權衡, 不是容易得見的。若大人肯隨我出家,我就賣弄出來與列位大人看。」退之道: 「不要多言,做得出來才見手段。」湘子就問張千討了一個空壺,口中念道:   一尊佳醞試新開,不是庖犧置造來。   琥珀光浮香味好,莫辭沉醉飲三杯。   念罷,喝聲道:「疾!」只觀那空壺內便有酒滿將起來。湘子叫道:「列位 大人看酒。」眾官見了,無不驚訝。湘子捧著酒壺,從首席起,直斟到退之主席 方止,共有三百五十六杯,都是這一把壺內斟出來,竟不曉得這壺能得幾多大? 卻盛得這許多酒。眾官各各吃了一杯,都道:「好酒!」只有退之不肯吃,道: 「這酒不過在我家裡攝出來的,有恁麼好歹?」林學士道:「親家不要錯認了, 此酒乃天邊甘露,紫府瓊漿,比府上酒大不相同。」   退之叫湘子道:「你一發把那頃刻花開出來與列位大人看,才見你真實本事。」 湘子道:「先朝則天皇后不過是一位篡竊的後主,他吟詩到上苑,也催得百花爛 熳,何況我仙家運化機於掌內,奪天巧於眼前,有何難處?只是大人看了花,心 中不要添煩惱就是了。」退之道:「看眼前花,見眼前景,有恁麼煩惱?」湘子 便指著階前石砌上,口中念道:   一朵鮮花頃刻開,不須泥土苦培裁。   神仙自有玄微妙,卻向蓬瀛布種來。   念聲才罷,只見石砌上長出幾枝綠葉,中間透出一干心,心上黃叢叢、鮮滴 滴開著一朵金蓮花。眾官都喝采道:「果然足頃刻花。」   大家近前一看,那花瓣上有兩行金字云:「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 前。」退之看了這兩句詩,便問道:「這一聯是恁麼話頭?為何寫在花瓣上?」 湘子道:」這是大人日後的結果,不必問他。貧道只勸大人早早隨我出家,免得 他年懊悔。」退之大怒道:「潑道無知,恁麼逡巡酒、頃刻花,不過是障眼法兒 拐錢鈔的例子。張千,快把豬狗穢血澆在他身上,拿下去著實拷打一番,省得他 又行奇杖的法兒!」眾官勸道:「大人且消息怒,這道童年紀小,不知法度,如 今且取了他的供狀,然後問罪不遲。」   退之喝叫:「張千、李萬!押這潑道取供狀來,務要供稱:「擅入衙門,攪 擾筵席,搬演戲術,拐帶人口。』待我照律解發他回原籍去。」湘子道:「要供 就供,快取紙筆來我寫,何消押得?」退之道:「怕汝不供招明白,走了上天不 成!」湘子道:「我家住在南天門內。」林學士道:「韓親家,你須尋一個會上 天的解子,才遞解得他起身。」退之道:「陝西華山有個南天門,泰安神州有個 南天門,襄陽武當山有個南天門,泰州齊雲崖也有個南天門。這道人想在齊雲崖 南天門,那裡是天上的南天門?」林學士道:「汝住在南天門內是何向?扉東過 西,上南落北?」湘子道:「緊在龍霄太極殿旁。」學士道:「玉皇住的才稱龍 霄太極殿。道人,汝那裡有寒暑麼?」湘子道:「我那裡無寒無暑,常有五色祥 光,神靈聚會,仙鶴盤旋,青鸞飛舞,猿猴獻果,麋鹿銜花,豈若凡間煙塵陡亂, 濁氣熏蒸。」退之道:「風道人,你說這閒話也沒用,快寫供狀來。」湘子接了 紙筆,供道:   供狀人列仙子,年甲不書。我生居天地,長在篷壺,賴三光祐其生,托五氣 全其體。蒙老君傳流道法,參悟玄真。跨鸞鶴日遊蓬島,騰雲霧暮宿仙亭,尊南 極東華為主,與北斗西母為鄰。丹砂煉就,救苦濟人。今已臨凡,提撕聾聵。我 本是大羅天上開元演法、大闡教化普濟仙卿,休猜做凡胎俗骨遠方募化吃菜事魔 掛塔全真。所供是實。   湘子供完,張千遞與退之。退之看了道:「我只要明白供說姓恁名准,祖居 在那裡,父母叫恁麼名字,有無弟兄叔伯,原先作何生理,幾年上出家,這才叫 做供狀。汝如今只管東扯西拽,糊糊塗涂說這虛頭的話,終不然饒了汝不成!」 湘子打動漁鼓,唱道:   家住半山坡,水為鄰,山伴我。山前山後無人過,不納稅糧正課,也沒有漁 樵庚和。認衣穿著似風魔,共那虎豹豺狼作伙。   退之道:「先前供狀,賣弄自家是天神一輩,上聖同儔。如今又說與野鬼為 群,山精作伴,這一派胡言吃語,想是熟極了。」喝叫:「張千、李萬,若再不 明白供寫,先把鐵鏈鎖了他的脖子,鐵肘、鐵鐐拴了他的手足,再把夾棍夾他起 來,不怕他不招明白!」湘子聽見這話,不覺滿眼流下淚來。退之喝道:「汝既 怕夾打,眼中流淚,何不說了老實的話?若只管東支西吾,便是眼睛流出血來也 沒人慈悲你。」湘子道:」貧道不是怕大人夾打啼哭,因大人要貧道實落的供狀, 貧道一時間想起父母來,故此淚出痛腸。」退之道:「汝不學長進,牽爺娘拽頭 皮,哭也遲了。」湘子道:「我注在水平州鸞州城昌黎縣。」退之道:「在城內 那一方?」湘子道:「東門裡,十字街,坐南朝北,鼓樓靠西地力」。」退之道: 「何等樣人家出身?」湘子道:「俺家九代積善,三世好賢,叔父是禮部尚書。」 退之道:「汝叔父是何名字?那朝代上做尚書?如今家裡還有恁麼人?」湘子道: 「叔父韓愈,字退之。嬸娘竇氏,曾封二品夫人。」   林學士道:「據道人的供招,是今姪公子了。」眾官十分歡喜,拱手道:「韓 大人,恭喜公子今日回來。」退之羞慚滿面,道:「舍姪眉清目秀,那裡是這般 憔悴黧黑,不象人的模樣,這道人不過是探聽得學生思念舍姪,故假托姓名來哄 酒食耳,豈有是舍姪之理?」便又問道:「汝姓韓,叫甚名字?」湘子道:「學 名韓湘,字清夫。三歲上沒爺,七歲上沒娘,虧得叔嬸撫育長成。九歲攻書,十 二歲學道,十五歲娶林學士千金小姐蘆英為妻。這便是我的實供了。」林學士哭 道:」汝正是我的女婿韓湘子了。」退之道:「親家不要心忙,錯認別人做了女 婿,惹人背地笑恥。依愚見首來,這道人想是與舍姪雲水相逢,舍姪將家中事體 告訴了他,他記在心裡,特地來家下騙些東西。」林學士哭道:「若不是令姪, 說話中間不免露出馬腳來,如何這般詳細得緊?」退之又問湘子道:「汝這一篇 話好像我姪兒與汝說的。」湘子道:「韓湘子與貧道一同下山,在路上告訴貧道 這些話,叫貧道先來與大人上壽,他遲幾日才回來。」退之道:」據汝說終南山 到我這裡有十萬多里路程,汝知我姪兒是駕船來的?還是乘車、跨馬來的?」湘 子道:「苦惱,苦惱!出家人十方施主,就是囤下的倉糧;兩腳奔波,就是馳驛 的頭口,那得銀子去僱趁船車馬匹?我兩個手挽著手兒走來的。」退之哭道:「我 那兒!你生長在閥閱人家,出入有輕車、肥馬,何曾受這般跋涉,吃這般苦楚, 可不痛殺我也!」林學士道:「令姪既是回來,就著人同這道童去尋著他,收拾 他便了,何必又添煩惱?」退之又問道:「我姪兒如今在那裡?為什麼不同來見 我?」湘子道:「他現在東門外頭,因身上襤褸得緊,未便見大人之面。」   退之便叫左右:「快取一副好衣服來,同這道童去請公子換了回來。」湘子 暗道:「叔父不認得我仙風道骨,我且暫去,明日現出原身與他相見,多少是好。」 轉身對退之道:「大人不必著人去請,待貧道去喚他來便了。」說罷竟揚長出門 而去。   退之忙叫張千施從所之。恰好轉得一個彎,連道人蹤影都不見了,跑回來稟 復退之。林學士道:「明明是仙人下降,韓親家只管把他當做凡人,真是有限不 識泰山。依學生愚見,莫非令姪已成了仙,特特化形來試探我們也不見得?」退 之道:「親家,不可信有,不可信無,且待他再來,義著眼看個下落。」這正是:   一別家鄉數載餘,忽然聞信暫疏眉。   混濁不分鰱共鯉,水清方見兩般魚。   當日酒筵散罷,退之愈覺憂悶無聊,焦煩一夜。到得次日清晨,竇氏吩咐張 千道:「公子去了多年不曾回家,昨日那道人說領公子回來,添得老爺焦悶,沒 做理會。你快去站在門前等候,公子來時竟扯了他進來;若只見那道人,也扯住 他問一個的確,不可有誤。」張千領命不題。   且表湘子因退之不肯認他,他便搖身一變,現出昔日形容,走到自家門首。 恰好張千在那裡瞧望,看見湘子走來,一手扯進門裡,叫道:「老爺!夫人!公 子回來了!」有詩為證:   十八容顏依舊胎,唇紅齒白鬢新裁。   且教叔嬸重相見,覺得眉頭不展開。   退之與竇氏聽見說湘子回來,真個是喜從天降,三腳兩步跑將出來,扯住他 衣服,不住的汪汪淚落,道:「我兒,你一向在那裡?拋得我夫妻兩個舉眼無人, 好不淒楚,你身上怎的這般襤褸,教我看了越發心酸。」湘子道:「叔父、嬸娘, 且省煩惱,聽姪兒道來:   我身穿納襖度春秋。」   退之道:「吃些恁麼物件?」湘子道:   我旋砍山柴帶葉收,黃精野菜和根煮,無醬無鹽飽即休。   退之道:「這般食用,有恁快活?」湘子道:   笙蕭不奏,冷暖自由。石鐺內清泉常沸,瓦甌中玄酒時浮。這滋味,無非無 是我甘受。   竇氏叫蘆英道:「媳婦,你丈夫回來了,快扯住他,不要放他又去了。」蘆 英依言來扯湘子,湘子就閃過那邊。蘆英趕到那邊扯他,湘子又閃過這邊,只是 扯他不著。蘆英道:「婆婆,媳婦扯他不著,怎生是好?」竇氏道:「你且住, 有我自留仙。」   退之道:「我且問你,你一向在那裡安身?」湘子唱道:   我住在終南佳境,山水可怡情。鬧來時,漫將仙鶴引;得意處,好把《黃庭》 竟。參玄談道,了悟無生,長春自在心緣淨。   退之道:「汝在那裡與何人往來?」湘子道:漢鍾離開壇闡教,呂洞字傳法 授道。我呵,參透玄機微妙,登仙侶,脫塵囂,心散誕,意迫遙。   退之道:「看你這般模樣,也不像個神仙,隨你賣弄得錦上添花;我只是不 信。」湘子又道:   雖不得神仙位,且躲些閒是非。困來時,一覺鼾鼾睡。布衣袍,且把麻縧係。 草庵中,飲幾杯甕頭清,總是個今朝有酒今朝醉。   退之道:「汝在那山中、怎比得俺做官的快樂?」湘子唱道:   漫說為官好,爭如學道高,無憂無辱無煩惱。山中景致人知少,四時不謝花 長在,一任雙九頻跳。壽與天齊,喜得長生不老。   竇氏道:「你去了這幾時,可思想我撫養深恩及妻子被窩中情愛麼?」湘子 道:   嬸母恩非小,你兒行常自焦,扯乾就濕真難報。枕邊恩愛從來少。嬸娘,你 可勸叔父呵!休官棄職早修行,免得紛紛雪擁藍關道。   退之道:「恁麼藍關、白關,伍子肯也曾走過了照關。」湘子道:「   照關到容易過,只怕藍關有些難過。叔父你聽我道來:我看那棄職張良,歸 湖范蠡,跳出虎狼郡,再不列朝班裡。愛看著,翠巍巍千丈嶺頭松,綠滔滔萬頃 長江水。他只為著七國爭雄,孫龐鬥智;商鼎中移,夷齊餓死。   又只怕指鹿為馬,呼鳳作雞。財廣傷身,官高害已。因此上葫蘆提不辨是和 非,醉如泥,省問紅塵事。假便有黃金堆,北斗齊,也難買生死期。   輪回吃緊的,雞兒飛,兔兒,催,此時眼睫不相隨。白髮古來稀,到頭空自 悔!」   退之見說,心中大怒,就罵道:「汝這沒爺娘沒人收管的忤逆種,去了這許 久回來。再不說一兩句好言語,只在我跟前胡說亂道,成何規矩!我做了官要治 天下百姓,一個姪兒也不能整頓,如何去治國平天下!我若不看哥嫂面上,就一 頓打死了你這畜生!滿頂絕了後代,也省得被人笑恥。」湘子暗笑道:「我已成 仙,你怎麼打得我死。」   竇氏叫韓清:「快去吩咐張千擺列筵席,待哥哥換了衣服,出來飲酒。」湘 子道:「叔父壽辰,姪兒不曾拜祝得,如今有些薄禮與叔父把盞上壽。」退之道: 「三百五十六位朝官都來與我慶壽,只因汝不在家,我心中十分不快活,汝如今 回來我就歡喜了,那裡要你的禮物。」湘子道:「姪兒已叫人去取,就來了。」 退之道:「禮物在那裡?誰人去取?」湘子道:「在碧天洞裡。」退之道:「我 生日那一位朝官、親戚不送禮來,那一件事物沒有?只是我不肯收,那個希罕你 的東兩?你說這般沒對會的話來哄誰?」湘子道:「姪兒豈敢誑言,已差仙童清 風、明月到碧天洞蟠桃會上借桌面四十張,來與叔父上壽。只待香盡,仙童就來 了,快著人去請列位朝官來赴筵席。」退之道:「我不信。」湘子道:「香盡仙 童不來,我也沒有面目見得朝官。」退之遂叫張千一邊取香來點,一面去請林學 士等許多官員。   不一時,眾官齊到。退之上前相見,說及湘子相邀之事。俱各暗暗而笑,依 次坐下。退之一連起身幾次,看那點的香,見香漸漸盡來,便道:「姪兒,香將 盡了,仙童還不見來,豈不虛邀了列位大人?」湘子仰天一看,道:「請叔父和 眾大人迎接仙童。」退之與眾官立得起身,但見兩個仙童從空直至筵前,果然描 不成畫不就生成的神仙體段。退之問道:「道童,那花藍內是恁麼東西?」仙童 道:與大人上壽的桌面。」退之道:「這一點點花藍兒盛得多少東西?也不夠我 一個人吃,倒教我去請這許多大人。」仙童道:「我花藍內是天上珍肴,瑤池玉 液,不是人間的滋味。列位大人得到口嚐一嚐,也是無量的福了,指望要吃多少。」   當下清風便在花藍內一件件搬出來,明月便一件件擺列在桌子上,雖沒有蚊 唇、龍脯,熊掌、駝蹄,恰都是目不經見,耳不經聞的奇品。退之道:「姪兒, 這般東西只好在山裡受用,如何擺在我的廳上?到覺得冷淡沒趣?」湘子道:「叔 父,要山有甚難處,姪兒就將前面影牆上畫一座山,同列位大人上山一遊何如?」 退之道:「影牆上原畫著一個麒麟,若再畫些山水,怕污壞了我的影牆。」湘子 道:「待姪兒叫麒麟走了下來,然後去畫山水。」退之道:「水墨顏色畫的麒麟 有形無氣,怎麼叫得下來?」湘子道:「口說無憑,做出便見,請眾大人仔細著 眼。」說聲才罷,湘子又大喝一聲道:「畜生還不下來,等待幾時!」只聽得一 聲響,如天崩地塌一般,那麒麟跳下牆來,奔出門外,站著不動。湘廠就拿一把 苕帚在手,向影牆上亂掃將去。但見青山綠水,翠柏蒼松,麋鹿盤旋,鳳鸞飛舞; 懸崖瀑布,匹練橫施;諸石綺分,氣暖若露。明明是一堵影牆,卻變作真山真水。 眾官看了,喜之不盡。怎見得這山的奇異處,有《一技花》為證:   山林中山鳥飛,山頂上山雞叫,滿山川盡都是芭蕉。綠蔭蔭高松、古柏,紅 燦燦山果、山桃;明晃晃落下些青鸞、翠鶴,鳥燕、皂雕。我只見,山雞兒一來 一往,山猢猻倚定青楷。神龍行處,霹靂東閃;虎離窩,擺尾伸腰。只聽得山寺 裡鐘聲不斷,山觀裡法鼓忙敲;山和尚議論些經文佛法,山道士貪戀著清高。叉 見一個打柴的樵夫,手執著大斧呵呵笑,笑著的是巔頂高峰巒巧。忽抬氣,見那 酒望子搖,酒店裡村姑俏。喚山童,急急忙忙沽入酒瓢,同吃一個飽。   湘子道:「列位大人,這山好麼?」林學士道:「果然一座好山,若引我們 同到山上遊玩一番,才顯得仙家的妙用。」湘子道:「要上山去有何難哉!」便 一手招著眾官,叫退之道:「貧道先行,列位大人同叔父都上山去走一遭。」眾 官雀躍鵠踴,都隨上山,冉冉要從獨木橋上過去。只見崩浪千尋,懸流萬丈,鳴 如巨雷,白如雪練,躡足其上,魂驚魄依。林學上道:「韓親家,腳下須要仔細。」 退之聽了,不敢前進。湘子道:「叔父,眼前就是蓬萊三島,不肯上去,豈不可 惜?」退之道:「明明白白一堵影牆,卻弄這些法術來魔詐,我等被你哄了上去, 一個腳踢跌將下來,不死也要做殘疾了,我怎麼把性命丟在這個去處?湘子見 說,把手一推,退之和眾官端然都站在廳上,影牆內依舊還是一個麒麟,仙童、 湘子都不知何處去了?正是:   分明咫尺神仙路,無奈凡人不肯行。   畢竟後來湘子回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唐憲宗敬迎佛骨 韓退之直諫受貶

  日月穿扳駕步高,時光劈面斬人刀。   清風明月朝朝有,煙瘴纏身日日熬。   苦海無邊難到岸,慈航有路枉心勞。   你強我弱俱休論,不免閻王簿上銷。   話說湘子與仙童都不見了,也沒有恁麼桌面、山水,眾官相推埋怨道:「神 仙立在面前也不認得,生這眼睛何用?到不如瞎了,心裡還有些明白。」退之道: 「舍姪一定還來,列位大人不必心焦。」   道猶未了,只見湘子義立在面前叫道:「叔父,姪兒又來了。」退之道:「汝 既回來,須改過自新,讀書學好,做那顯祖榮宗、封妻蔭子的勾當,不要說我面 上好看,就是列位大人面上也好看。你快快去換了衣服出來。」湘子道:「姪兒 回來祝壽,叔父又憎嫌我的桌面,不肯吃,我如今再取一個仙桃與叔父上壽何 如?」退之道:「恁麼仙桃不仙桃,我也不要他吃。」林學士道:「既有仙桃, 便多取幾個帶挈我們都嚐一嚐,也是你的好處,不枉了一場相與。」湘子道:「仙 桃豈是容易得吃的。我那山上西北方有一株仙桃,實大如斗,硃砂斑點的,人吃 了成仙。東南方有一株仙桃,實大如升,馬吃了成龍。西南方上有一株仙桃,實 大如茶盅,犬吃了化成仙鶴。若沒有夙緣,不要說吃,就是影兒也不能夠得見。」 林學士道:「我們有緣與你相會,難道桃子倒沒緣得吃?你只是慳吝不捨得,單 把這些言語來搪塞。」湘子笑了一聲,道:「既是大人見教,待貧道叫仙童取來, 不拘多少,列位大人分吃就是了。」林學士道:「只要到口,誰敢爭多嫌少?」   湘子就仰天叫道:「清風、明月,快些取仙桃下來!」叫聲未罷,只見兩個 仙童各捧一盤桃子,從空降下,遞與湘子。湘子接桃在手,便捧著兩顆,五體投 地,拜祝退之道:「姪兒無物奉祝叔嬸眉壽,願叔嬸邏齡不老,鶴算綿長。再願 叔父早早回頭,棄職休官,隨我修行辨道。」又捧著餘桃獻上林學士並眾官道: 「願大人收心斂跡,及時解綬辭朝。眾大人保重前程,盡忠報國。」   退之道:「我兒,你既取仙桃慶壽,心已盡了,趁早丟下漁鼓簡板,換了冠 服,陪侍列位大人吃酒,再不要提起『出家』二字了。」湘子拍動漁鼓唱道:   叔父你怎不愁?   退之道:「我身穿綾錦,日食珍饈,居住有畫棟雕樑,出入有高車駿馬,要 愁那一件?」   我只怕災禍臨身,逆鱗觸犯難收。一心為國,誰知反做冤仇。我勸你早回頭, 尋一個雲霞朋友。   林學士道:「你去了許久,今日回來,好生勸令叔飲一一杯酒,才見你叔姪 至情,不要只管把言語去惱他。」湘子又唱道:   前世裡曾修,今世裡酬,怕只怕名韁利鎖難丟。倒不如張良棄職,跟著赤松 子去游,漢高皇要害何能夠?   退之道:「你這些話忒惹厭,且聽我道來:   〔寄生草〕你休得再胡言,勸修行徒枉然。俺官居禮部身榮顯,俺君臣相得 人爭羨;俺簪纓奕世家聲遠,俺朝朝優笏上金鑾。誰肯呵棄功名,忍饑寒去學仙?」   湘子道:「叔父你說便這般說,只怕君下一朝不相得起來,有些跌蹄,沒人 救你。」退之道:「畜生!汝說話全不知機毅,明明像風顛一般,蓬萊山上那裡 有風顛的神仙?汝依先去罷,不要在這裡攪得大家不清靜!」湘子道:「叔父, 姪兒再三勸你,不肯回心,反發惱起來,想是怪姪兒叨了你酒飯,我把酒販仍舊 吐還你罷。」說聲未了,便吐出一缽盂酒飯來,遞與退之道:「還你的酒飯。」 退之掩鼻道:「這樣腌臢話,你便少說些。」   誰知蘆英小姐與竇氏夫人都站在屏風後面,看見湘子這般呆景,思量:「我 的丈夫真個是仙人也未可知?」連忙趕上前來,拿起缽盂要吃,被竇氏就手奪來, 傾在地上,道:「這樣腌臢東西,虧你要舉口吃下些。」只見家中一個白貓跑來, 都舔吃了,登時化成一隻白鳳凰,騰空飛起。蘆英埋怨道,「婆婆,你看這貓吃 了吐的酒食,就變作風凰,丈夫豈不是神仙?分明錯過了。」竇氏也驚駭道:「真 個錯了!真個錯了!」退之道:「從古以來不知多少人被這些術法捉弄了,夫人 不要信他。」湘子見退之堅意不聽,便望空一指,道:「叔父你看,仙駕來了。」 退之抬頭看時,半空中列著幾隊仙童、仙女,手執幢幡寶蓋,各各駕一朵祥雲自 天而下。湘子便端坐在祥雲裡面,冉冉昇天,杳無蹤跡。退之口占一詞道:   喬才堪怒,把浮言前來誘吾。世間那有長生路,誰人能得到清都?金人仙掌 擎曉露,漢武秦皇終不悟。到如今傳為話譜,到如今傳為話譜。   那湘子足踏祥雲,直至終南山,叩見鍾、呂兩師。兩師道:「湘子,你去度 韓退之,度到那裡了?」湘子倒身下拜,道:「師父,慚愧,弟子下凡度化叔父, 已經五次六番,他只是不肯回心轉意,如之奈何?」兩師道:「你把恁麼神通顯 與他看?」湘子把自從領旨下凡,到南壇祈雪,與見憲宗,闖華筵以後許多神通 變化,一一說了一遍。   兩師聽罷言語,便同湘子直上三天門下,啟奏玉帝道:「臣弟子韓湘湘旨下 凡,去度捲簾大將軍沖和子翰愈。這韓愈貪戀榮華,執迷不省,伏候另裁。」玉 帝聞奏大怒,便著天曹諸宰檢點薄籍。天曹奉旨,查勘得水平州昌黎縣韓愈,原 是殿前捲簾大將軍,因與雲陽子醉奪幡桃,打碎玻璃玉盞,滴到下方,投胎轉世, 六十一歲上該受百障千磨,方得回位。玉帝對湘子道:「韓愈滴限未滿,卿再下 去化他,不得遲誤。」湘子奏道:「憲宗好僧不好道,韓愈好道不好僧。臣與藍 彩和變化兩個番僧,把臣雲陽板變作牟尼佛骨,同去朝中進上憲宗皇帝,待叔父 韓愈表諫憲宗,那時憲宗龍顏大怒,將叔父貶黜潮州為刺史,臣在秦嶺路上教他 馬死人亡,然後度他,方才得他轉頭。」玉帝准奏,便著藍彩和同搬子前去。   當下湘子與藍彩和離了南天門,搖身一變,變作番僧模樣。   一個是:身披佛寶錦袈裟,頭戴毗盧帽頂斜。耳墜金環光閃爍,手持錫杖上 中華。胸藏一點神光妙,腳鞋狀貌奢。好似阿羅來降世,誠如活佛到人家。   一個是:戴著頂左弄絨錦帽,穿著件氆氇線毛衣。兩耳垂肩長,黑色雙睛圓 大亮如銀。手中捧著金絲盒,只念番經字不真。雖然是個神仙變,儼是西方路上 哈嘛僧。   二僧來到金亭驛館,館使迎接坐下,問道:「兩位從何方來?有何進貢?」 二僧說了一蕩胡言,館使一毫不省。旁邊轉出通使,把二僧的言語譯過一遍。館 使才曉得他是來進佛骨番僧,便對他說道:「今日已晚,兩位暫在館中宿歇,明 早即當啟奏。」連忙吩咐擺齋款待不題。   湘子暗與彩和計議道:「看人上這般光景,若不顯些神通,未必動得百姓。 不如今夜先托一夢與憲宗皇帝,待來早憲宗登殿宣諸臣圓夢的時節,我們撞去見 駕,庶乎於事有濟。」彩和道:「此論極妙。」當下湘子便遣睡魔神到宮中去托 夢。恰好憲宗睡到子時前後,夢見倉厫糧米散佈田中,旁有金甲神人,左手持弓, 右手搭上兩箭,望憲宗射來,正中金冠之上。   憲宗驚得醒來,一身冷汗。次日早朝,宣眾官上殿,說道:「朕夜來得其一 夢,夢見倉廄糧米散佈田中,旁有一金甲神人,站在殿前,乎持一張弓、兩枝箭, 射中朕的金冠,不知主何吉凶?」學士林圭執簡當胸,跪在丹墀下面奏道:「此 夢大吉,主有番國進貢異人之兆。」憲宗道:「卿細細解來,待朕自詳。」林學 士道:「米在田中,是個番字;一人持弓、兩枝箭,是個佛字。番為外國之人, 佛為異域之寶。陛下此夢,主今日有番人進貢奇物。」說猶未了,只見兩個番僧 手持著金絲大匣,上嵌著一顆紺色寶珠,匣內盛著牟尼佛骨,周圍簇擁著霞光萬 道,瑞氣千條,一逕闖入五鳳樓前,高聲叫道:「大唐皇帝聽者:佛在西方,未 來東土,因憫南瞻部州四大眾生,貪殺淫邪,誑欺凶詐,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不重三光,不惜五穀,造下無邊罪孽,釀成宿世愆尤,故於太宗皇帝貞觀十三年 差觀世音菩薩點化金蟬長老上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經,超度亡魂,提撕聾聵。然經 文啟發者有限,佛力稗益者無窮。今有雷音寺世尊歸天留下指骨一節,重九斤六 兩,在鳳翔寺。相傳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安。貧僧特特齎來奉獻,要使天下 有知血屬咸敬重如來,廣修善果,庶保國柞綿長,皇圖鞏固。」黃門官聞得兩個 番僧說話,連忙轉奏憲宗。又見那金亭驛館使前來啟奏。憲宗皇帝聞奏,便道: 「昔年那求雪的仙人曾說必有異人來自西土,保朕躬於萬祀,綿國祚於億年,今 日果應其言。」即時宣召番僧入見。   番僧手捧佛骨,直立在金鑾殿下。憲宗皇帝看見空中祥光繚統,瑞氣盤旋, 喜之不勝,就立起身來,走下御座,接捧佛骨,供養在龍鳳案上,倒身下拜。即 命光祿寺備辦素齋,款待這兩個番僧。說不盡鹹酸苦辣香甜滋味盡調和,珍異精 佳清美品肴都擺列,雖是人間御膳,勝似天上仙廚。   兩僧齋罷,稽首辭朝。憲宗欽賜黃金千兩,白壁十雙,錦繡千純,明珠一斛。 兩僧拂袖長往,分毫不受。憲宗愈加敬重,要將那佛骨留在禁中。二月,乃頒告 天下,歷送諸寺,著人人念佛,戶戶齋僧,有謗毀不敬者,以大逆不道論。忙得 那在朝官宰,貴戚皇親,以至庶民婦女,瞻奉舍施,惟恐弗及。有竭產充施者, 有燃香頂臂供養者,無不向天頂禮,稱揚佛號。   獨行禮部尚書韓愈,不肯拜佛,倡言說:「身居大位,職掌風化,佛乃西方 寂滅之教,骨乃西方朽穢之物,有何憑驗知是佛指?清明世界,遭此欺愚,心實 不忿?」乃具表奏聞憲宗皇帝。奏曰:   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爾,自後漢時流入中國,上古未嘗有也。昔者黃帝在位 百年,年百一十歲;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歲;顓頊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歲; 帝謄在位七十年,年百五歲;帝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歲;帝舜及禹,年 皆百歲。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壽考,然而中國未有佛也。其後殷、湯亦年百 歲;湯孫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書史不言其年壽所極,推其 年數,蓋亦不減百歲;周文王年九十七歲,武工年九十三歲,穆王在位百年,此 時佛法亦未入中國,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 耳,其後亂亡相繼,運詐不長。宋、齊、梁、陳、元、魏以下,事佛漸謹,年代 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度會身施佛,宗廟之祭,不用牲牢,晝日 一食,止於菜果,其後竟為侯景所迫,餓死台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 禍。   由此觀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高祖始受隋禪,則議除之。當時群臣才識 不逮,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闡聖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 焉!伏惟睿聖文武皇帝陛下,神聖英武,數千百年以來,未有倫比。即位之初, 既不許度人為憎尼道士,又不許創立寺觀。臣常以為高祖之志,必行於陛下之手, 今縱未能行之,豈可態之轉令盛也!   今聞陛下令群憎迎佛骨於鳳翔,御樓以觀,舁入大內,又令諸寺遞迎供養。 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於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豐人樂,徇人之 心,為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戲玩之具耳。安有聖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 然百姓愚誤,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聖,猶 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焚頂燒指,百十為群,解衣散錢,自朝 至暮,轉相倣效,惟恐後時,老少奔波,棄其業次。若不即加禁遏,更歷諸寺, 必有斷臂商身,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   夫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 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 陛下容面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 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穢之餘,豈宜令入宮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遠 之。古之諸候,行弔於其國,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後進弔。今無故取 朽穢之物,親臨觀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臣 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色後世之惑。 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豈不快哉!佛如 有靈,能作禍祟,幾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心任激切懇悃之 至,謹奉表以聞。   自戰國之世,老莊與儒者爭衡,更相是非,至漢末益之以佛,然好者尚寡。 晉宋以來,日以繁盛,自帝王至於士民,莫不尊信。下者畏慕罪福,高者論難空 有,獨愈惡其盜財惑眾,故力排之。   表奏,憲宗大怒道:「韓愈這廝唐突朝廷,欺毀賢聖,著實可惡!著錦衣衛 官校綁至雲陽市曹斬首示眾,有來諫者,與愈一體施行。」兩邊閃出二三十名劊 子手,把退之剝去朝衣、朝冠,捆綁起來,押赴市曹。只見旗幟漫空,刀槍耀日, 前遮後擁,何止千百餘人。嚇得退之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仰面叫道:「天那! 我韓愈忠心報國,一死何難?只是我姪兒湘子不曾還鄉,我難逃不孝之罪耳。」 看看來到市曹,不見有一人上前保奏。   畢竟不知退之性命若何,請聽下回分解。正是:   閻王注定三更死,定不留人到五更。   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第十九回 貶潮陽退之赴任 渡愛河湘子撐船

  睠彼東門禽,傷弦惡曲木。   金縢功不刊,流言枉布毒。   拔木偃秋禾,皇天恩最渥,   成主開金縢,恧然心感服。   公旦事既顯,切莫閒置啄。   不說退之押赴市曹,且說兩班文武崔群、林圭等一齊卸下烏紗、象簡,脫下 金帶、紫袍,叩頭奏道:「愈言抵悟,罪之誠宜,然非內懷全忠,安能及此,願 陛下少賜寬假,以來諫諍。」憲宗道:「愈言朕奉佛太過,情猶可容,至言東漢 奉佛以後,天子咸夭促,何乖刺耶?愈,人臣,狂言敢爾,斷不可赦!」於是中 外駭懼,戚裡諸貴,亦為愈言。憲宗乃准奏,姑免愈死,著貶謫極惡煙瘴遠方, 永不許敘用。班中閃出一位吏部尚書,執簡奏道:」現今廣東潮州,有一鱷魚為 患,民不聊生,正缺一員刺史,推選此地者,無不哭泣告改,何不將韓愈降補這 個地方?」憲宗問道:「此郡既有妖魚,想是煙瘴地面了,但不知離京師有多少 路程?往返也得幾個月日?」吏部尚書奏道:「八千里遙遠,極快也得五個月才 到得那裡。」憲宗道:「既然如此,著韓愈單人獨馬,星夜前去,欽限三個月內 到任。如過限一日,改發邊衛充軍;過限二日,就於本地方斬首示眾;過限三日, 全家盡行誅戮。」退之得放回來,謝恩出朝,掩面大哭。正是:   不信神仙語,災殃今日來。   一朝牆壁倒,壓壞棟樑材。   退之忙忙到得家中,對竇氏道:「我因諫迎佛骨,觸怒龍顏,幾乎身首異處。 虧得滿朝大臣一力保奏,留得這條性命,貶為潮州刺史,欽限一人一馬,即日起 程,三月之內到任。如違欽限一月,發邊遠充軍;二日,就於本管地方處斬;三 日,全家抄沒。算來八千里路,會飛也得三四個月,教我如何是好?」竇氏聞言, 捶胸大哭,連忙收拾行李,吩咐張千、李萬,跟隨退之起身。退之當時吩咐竇氏: 「好生著管媳婦聲英,拘束義兒韓清。內外出入,俱要小心,不得惹是招非,以 罹罪譴。」淚出痛腸,難分難捨,只聽得門外馬嘶人哄,慌得張千跑出去看時, 乃是百官來與退之送行。百官原要到十里氏亭餞別的,因憲宗有旨,凡是官員出 郭送韓愈的即降二級,故此百官止來退之家中作別。退之見了這個光景,更咖悲 痛,各各灑淚而別。獨林學士送到長亭,說道:「人丈夫不能留芳百世,亦當遺 臭萬年。親家今日雖受了貶滴的苦,日後清名,誰不敬仰?但收心前去,指日聖 上需怒回顏,決然取復舊職。」退之道:「多謝親家費心,另圖報效。」正是:   江山風物自傷情,南北東西為利名。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當下退之一行三人要趕上前驛去處,以圖安歇,誰知冷落淒涼,不比前日有 詞為證:   進步前行,一盞高燈遠遠明,四下人寂靜,主僕三人奔。   莫不是寺觀茅庵酒肆與茶亭?只怕冷淡淒涼,沒個人兒問。   不提退之趕路。且表韓湘子與藍彩和見退之灑淚,不忍分別,林學士獨到十 里長亭把酒餞送,便拍手呵呵唱道:歎文公,不識俺仙家妙用,妄自逞豪雄,山 嶽難搖動。朝堂內誇爾尊,眾官僚俱供奉。權傾中外,誰不順從?豈知佛骨表犯 了重瞳,綁雲陽幾乎命終。幸保奏敕貶潮陽,一路苦無窮,如今方顯俺仙家妙用。   湘子見退之一路裡愁眉不展,面帶憂容,十分樵淬,比昔日在朝時節大不相 同,便對藍彩和道:「仙兄,我和你駕起雲來,先往藍關道上,等俺叔父前來何 如?」藍彩和道:「依我愚見,再去請鍾、呂師父來鋪排一個機關,才好下手度 他。」湘子道:「仙兄所言有理,就勞仙兄往洞府去走一遭,弟子在藍關道上相 候。」彩和依言而去。湘子唱道:「叔父!   我度你非同容易,你為何苦苦執迷?空教我費盡心機,你毫不解意,只得變 番僧,藏機度你。再若是不回頭,光陰有幾?閻王勾,悔之晚矣!」   湘子唱道情才罷,只見藍彩和同鍾、呂兩師來到。湘子上前施禮,告兩師道: 「我叔父已往潮陽,正在路上。若不降些風雪,驚以虎狼,使我叔父備嘗苦楚, 則道心不堅。今欲吩咐值日功曹喚巽二起風,滕六作雪,一月之間,倏大倏小, 不得暫止。弟子與藍師兩個,或化作艄子撐駕渡船;或化作漁父澗下釣魚;或化 作樵夫山頭斲樹;或化作田父帶笠荷鋤;或化作牧童橫眠牛背;再化一美女莊招 贅叔父受些繃弔之苦。一路上各顯神通,多方變化。若再不回心,須命藍關土地 差千里眼、順風耳,化為猛虎,把張千、李萬先馱至山中修行,止留叔父一人一 騎走上藍關,就於藍關近便去處化出一間草庵,與他棲止,待馬死人孤,然後度 他,不知仙師以為可否?」兩師道:「作用甚當。」正是:   雙跨青鸞下玉階,瑤天相送白雲垓。   神仙豈肯臨凡世,為度文公去復來。   湘子與眾仙商榷已定,依計而行。湘子便乃畫地成河,阻著退之的去路,把 雲陽簡板化作一隻船,撐在對河樹陰底下歇著,等待退之前來,把幾句言語打動 他。那河有恁險處,有詩為證:   洪水滔滔一派波,流沙漠漠漾金梭。   如江煙浪掀天起,似海風濤卷地拖。   遊戲蚊蜃衝窟出,翻騰鼍鱉轉身多。   莫言小艇難搖槳,縱有龍舟怎得過?   退之一路上對張千說道:「我們離家的時節恰像天氣還熱,如今竟像深秋光 景,紅葉黃花,金風乍起,好不淒涼。真個是:石路荒涼接野蒿,西風吹馬利如 刀。誰憐千里飄零客,冷露寒霜逼二毛。」張千道:「老爺,你一身去國甘辛苦, 千里投荒莫歎嗟。自恨當初忠勸主,誰知今日受波查?」正在愁歎,恰好過著一 一個地方,那門樓額上題著「黃華駐館」。退之道:「這是驛地了,我們且進去 歇宿一宵,明日再行。」誰知那驛丞再三不容,道:「新奉聖旨,單言不許留你 在驛中宿歇,如有容留者以違旨論。」退之聽了,垂下淚來,道:「我已離京遠 了,有准人知道?」驛丞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我實是官卑職小,怕長官 知道。」退之正要發怒,忽見李萬來稟道:「老爺,前面不知是恁麼地方,有一 條大河阻住去路,四下裡空蕩蕩,沒有一隻渡船,怎麼過得去?」退之抬頭一望, 歎道:「果然是分大河,風浪這般洶湧,怎生得渡到那邊?」便問驛丞道:「你 既不肯容我安歇,有渡船尋一隻送我過河也罷。」驛丞道:「渡船那裡得有,你 識得水性,就下水過去。」退之聽了這些言語,好不惱怒得緊,吩咐張千道:「這 等一個去處,難道渡船也沒有一隻?你們快去尋著地方總甲,問他一個明白,僱 一隻來送我過去,不可遲滯。」李萬道:「一望不見人煙,只有這個驛館,便有 幾個驛夫,都伏著驛丞管轄,只聽他的指揮,叫我那裡去尋居民總甲?莫不是我 們錯走了路,走到天盡頭了?」退之道:「胡說!我們起身不過四十餘日,怎麼 就走得到天盡頭?快快去尋船,不要耽誤了時日。」那張千扯了李萬便去尋船, 尋過東,尋過西,不見一個人影;尋上南,尋落北,不見一葉扁舟。尋了半晌, 轉身回覆退之。不料那個驛工裝個肚痛,走了進去,再不出來。   退之獨自一個冷清清坐在驛廳上。張千隻得又跑去尋船,恰好一個艄公駕著 一隻小船,遠遠地順流頭蕩將下來。張千便用手一指,叫李萬道:「哥,好了, 這不是有船來了?」李萬瞅著眼道:「在那裡?」張千道:「兀的那黑影兒動的 不是一隻船?」李萬道:「望著像一個老鴉展翅,那裡是船?就是船,不過是順 水淌術的,沒人在上面搖櫓也用不著。」張千道:「你說那展翅的正是一個人。」 兩個爭論未決,看看船到面前。李萬道:「你好眼力,真個是一隻船,一個人搖 著櫓,我先去回覆老爺,你等船來留住了他的,要他送過河去。」   李萬去不多時,只見船將到岸,張千立在岸上叫道:「撐船的來渡我們一渡。」 艄公道:「不渡,不渡!」張千道:「艄子,你渡我們過去,多與你些渡錢。」 艄公道:「我船小渡不得。」張千道:「我們不多幾個人,將就渡一渡過河,你 不要作難。」艄公道:「那馬上遠遠來的是恁麼人?要我渡他?」張千道:「那 一位就是怖老爺。」艄公道:「如今才交秋天,怎麼就做韓老爺?」張千道:「艄 子,你不曾讀書過?」艄公道:「書也曾讀幾行。」張千道:「既讀過書,怎的 不曉得韓字?《百家姓》上說:『蔣、沈、韓、楊。』我老爺是姓韓的韓字,不 是你那寒字。你說的寒字,是《千字文》上『寒來暑往,的寒字。」艄公道:「寒 與熱我也分清理白這許多不得,但那個人氣昂昂坐在馬上,像是個有勢耀的人一 般,我怎麼去渡得他?」張千道:「我老爺做人極好,再不使勢耀的,你若渡了 他,他重重賞你渡錢。」艄公道:「從古說上門的好買,上門的好賣。你老爺既 做人好,為何不坐在朝中討快活,卻來這河邊尋我去渡他?」   兩個人正對答問,只見退之一騎馬,李萬一肩行李,都到面前。張千向前享 道:「艄子說船小,渡不得我們。」退之便下了馬,走近岸口,叫道:公旦-- 周公旦。?「艄公,你渡我過河,我決本輕慢你。」艄公道:「老大人,我這船 兒就似做官的一般,正好修時不肯修,如今破漏在中流,思量要補無人補,那得 明人渡出頭?」退之道:「閒話休講,將就渡我一渡。」艄公道:「老大人,你 看這個河的模佯,除是神仙才度得你,我若度你,你也不信。」退之道:「那裡 能夠有神仙來?」艄公道:」神仙到有,只是大人倚著那做官的勢耀,在家中不 肯理他,他如今再不來度你了。」張千道:「我實實對你說,你若渡,便渡我們 過去;若不肯渡,我老爺行牌去叫起地方人夫,把你這只船兒拔了上岸,再不許 你在這裡賺錢生理。」艄公聽說,便把腳蹬開船道:「這般說話又來使勢了,我 不渡!我不渡!」李萬道:「艄子哥!你不要著惱,我家哥是這般取笑說,你怎 的就認起真來?」艄公道:「請問大人,為恁事要到河那邊去?」退之道:「我 奉公幹要去。」艄公道:「做人不要學那雉雞,乖躲頭不躲腳。我只怕你馬行窄 路收韁晚,船到江心補漏遲。」說得退之面皮紅漲,半晌無言。張千道:「艄子 哥,時光有限,我們過河還要去尋客店,你只管把這閒話來說.正經是坐的人不 知立的苦,快渡我們去罷!」艄公道:「我的船小,只好渡人,卻渡不得馬。」 李萬道:「這馬是我老爺腳力須用,同渡過去,寧可多與你些渡錢。」艄公道: 「風浪大得緊,實是船小,同渡不得,我做兩次渡何如?」張千道:「你說那都 是自在話,渡得我們過去,轉來再渡馬,可不戶亮光光上了,教我們到那裡去尋 宿店?」艄公道:「老兄,我未晚先憂日落,何不在家裡坐著?我到不怕月上, 只怕風雪來得緊,搖不得船才是苦事。」張千道:「這個天氣風雪「斷然沒有, 只是你搖快些才好。」艄公道:「既如此說,你們一齊下船來,只要小心仔細些, 不要做順水推船沒下梢。」   退之人馬同到船中,退之坐在中艙,馬在一艙,張千、李萬井行李共占一艙, 恰也不覺得船小。那艄公慢慢地搖著櫓,唱著歌道:   亂石灘頭駕小航,急流溪畔柳陰長。歌欸乃,濯滄浪.不怕東風上下狂。   煙波深處任優游:南北東西到即休。功業恨,利名愁,從來不上釣魚鉤。」   退之聽他唱罷歌,便問道:「艄子,你家住那裡?」艄公道:「我家住在碧 雲霄鬥牛宮中。」退之道:「碧雲霄鬥牛宮乃是神仙的居址,怎麼有你的住處?」 艄公道:「我比神仙也差個多。」退之道:「既做神仙,為何又撐著小船圖賺錢?」 艄公道:   我愛著清閒,駕著只小船,把五湖四海都游遍,那裡去圖錢?   退之道:「你曾讀書也不曾?」艄公道:「我也曾懸樑刺股,映雪囊螢,坐 想伊、呂,夢思周、孔。」退之道:「你既用了苦功讀書,也曾中舉做官麼?」 艄公道:「我也曾插官花,飲御筵,執象簡,拜金鑾。」退之道:「好沒來由, 既登黃甲,做了官,在那裡衙門?」艄公道:「初授監察御史,升授考功司郎。」 退之道:「後來若何?」艄公道:「歷升刑部侍郎,因南壇祈雪有功,轉卉禮部 尚書。」退之道:「既做了尚書,為何棄職在此撐駕小船?」艄公道:「只因朝 諫皇王迎佛骨、雲陽斬首苦無邊;虧得百官來相救,夕貶潮陽路八千。」退之低 首忖道:「這艄子言語,一句句都說在我身上,就是神仙一般。」艄公道:「大 人,你思忖著誰來?」退之道:「找思忖姪兒韓湘子。」艄公道:「我見一個韓 湘子,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已作塵中餓殍,倒不曉得是大人的猶子。」退之哭 道:「如今死在那裡?」   艄公道:」死便不死,活也不活,不死不活,好似齧缺。」退之道:「齧缺 是古得道的,依你這般說,我姪兒也得道了,為何衣不遮身,食不充口?」艄公 道:「古人說:『飽暖思淫欲,饑寒起道心』。若湘子衣食周全,便又思量做官 了,怎肯棄官修行?」退之道:「那輕狂的人才肯去修行,若學好的人決不肯修 行。」艄公道:   休得笑輕狂,切記美女莊;過得美女莊,才算翰林郎。   說話之間,不覺來到彼岸。退之一行人馬,但跳起船。張千便去慎袋內摸錢, 數與艄公時,艄公、渡船俱不見了,也沒有恁麼闊大的河,洶湧的水,端端是一 塊平洋大路。愧得退之面如土色,捉身不定道:「怪哉!怪哉!」李萬道:」老 爺不必驚疑,這是上天鑒察老爺忠良被滴,故化這艄公渡船來試老爺耳。」正是:   湛湛青天莫怨尤,忠心為國更何求?   舉頭就有神明在,只要愚人自醒頭。   退之歎息一會,只得上了馬,趲行幾里,不覺來到山林幽僻處,前無村落, 後無宿店,四下裡曠曠蕩蕩,沒有一些人煙。正在膽怯心寒,忽然烏雲陡作,捲 起一陣大風,吹得他一行人滿身寒籟籟,遍體冷清清,口嘩頭搖,唇青面白,各 各捉腳不往。退之道:「自離長安以來,一路好不焦勞辛苦,受怕擔驚,誰知今 計到這廣莫之野,又遇這一陣大風,豈不淒餞。」張千道:「頭光艄公說月到未 必有,只怕風雪來。如今風已來了,又沒有安身之處,如何是好?」退之道:「且 帶住了馬,待我作一篇《風賦》,以消愁悶。」賦曰:   冷冷颼颼,無形無影;嗚嗚吼吼,有力有聲。簸土揚塵,摧林折木;收雲卷 霧,透戶穿窗。一輪紅日蕩無光,萬點明星皆陡暗。須支間,乾坤罩合,頃刻時, 宇宙遮漫。震撼鬥牛宮,八大金剛身側立;刮倒應真殿,五百羅漢眼難開。煽得 飛禽懼怕,收毛斂翅,蹲身縮頸樹叢藏;吹得走獸倉皇,撂尾搖頭,戰膽.涼心 山下躲。飄飄蕩蕩,三江精怪撞船翻;喇喇呼呼,五嶽兇神衝樹倒。刮倒東洋海 水晶宮展,西華山瑪瑙殿搖。響吟吟,趙州石橋兩斷;怒轟轟;雷音寶闊齊塌。 只見補陀山白鸚鵝、紅蓮台擺搖不穩;菩薩院青毛獅、白賴象滾動難拴。走石飛 沙,神號鬼哭;天昏地暗,月黑星沉。千年古塔黑悠悠,震動如雷;萬里江山昏 鄧鄧,迷離無主。正不知二郎因恁生嗔怒,使盡翻江攪海威?   退之作賦才罷,張千道:「老爺,風倒息了,又有雪絲下來,教人怎生走路?」 退之道:「風既住了,料來需也不大,我們快趲上前尋個人家安歇,又作計較。」 張千道:「影也不見一個,那得有人家安歇?」李萬道:「好苦!好苦!前日大 叔回家時也曾說來,今日不見他來救我們一救。」張千道:「大叔再三勸老爺棄 了官職,老爺不肯信他,他如何肯來這裡救我們?」   說話之際,不覺又走了幾里路程,不料那雪越發大了。李萬道:「雪大得緊, 我們且在前面竹林中躲一會兒再走。」退之道:「這個去處,如何說得太平的話? 就是躲也不為了當,不如快走,尋得一個店家,耽待幾日,等晴了走的才是。」 張千道:」人便硬著肚腸,䦶䦟得去,馬又沒料得吃,這般寒冷,如何肯走?」 一頭說,一頭走,當不得那雪攔頭攔腦撲將下來,滿脖子項裡都是雪。退之正在 愁悶無聊,只見李萬指道:「前面林子中間有一股煙氣衝起,恰像有一村人家一 般,我們快趕前去討一夜安耽,明日又好走路。」退之依言,狠把馬進欠一鞭, 那馬答嗤嗤亂走。   不知果然有人家否,且聽下回分解。這正是:   堪歎凡夫不肯修,不知消息不知休。   若將三百年來算,白了先主幾轉頭。 第二十回 美女莊漁樵點化 雪山裡牧子醒迷

  御氣餐霞伴老君,服形厭世出蒼垠。   五行顛倒成金鼎,三景皈依凌紫氛。   焦尾漫調仙侶曲,錦囊應有王虛文。   相期脫卻塵褒去,紫府瓊宮生繹雲。   話說那樹叢裡去處叫做三山莊地方,前後三百里廣闊,也有四五百家人家住 著,家家有幾個女子,共有七八百個女子,因此喚為三美女莊,看官,且說為何 這一個地方就有這許多女子?只因韓退之不肯棄職修行,藍彩和特特久這個去處 化出這一所莊屋,鋪排出一個酒店,叫明月、清風變作美女,待退之進去躲雪, 就把美女局去試他的心。   果然,退之和張千、李萬擋風冒雪趕到這莊門前,見有一個灑店,不勝歡喜, 慌忙下了馬,附著張千的耳朵說道:「進店家去,不要說我是禮部尚書韓老爺, 只說是到潮洲去尋伙計算帳的客人。」張千顛頭應了,挑著行李前走。退之隨後 跟進店中,揀一副座頭坐下。那過賣就來問道:「客官用酒不用酒?」退之道: 「這般冷天,怎的不吃酒?先把上好的酒漩熱些拿來我吃,然後做飯。」過賣道: 「酒有上好的,燙也燙得熱,只是吃了要醉人。」退之邊:「吃酒不醉,如同活 埋。若是淡酒吃了不醉的,也沒人來買了。」過賣道:」古來說酒不醉人人自醉, 色不迷人人自迷。因此上不勸客官吃酒。」退之道:「你這裡是恁麼地方?」過 賣道:「喚做三山美女莊。」退之道:「美男破老,美女破舌,從古所戒,為何 取這樣一個地名?」過賣道:「小孩兒沒娘,說起話長,我這三四百人家只會養 娜兒,再不養一個孩子。這許多娜兒俱各長成,未曾出嫁,因此喚做三山美女莊。 比如我店主人有個女兒,名喚明月仙,今庚三十八歲了,算命的說,目下該有一 個貴人來娶他做二夫人。還不知貴人幾時臨門?若再挫一年就是三十九歲,可不 頭白了。明月仙有一個妹子,名喚清風仙,今年也是三十一歲。算命的說,他那 八個字中穩隱的有三個貴子。店主人也思量把與人做小奶奶,圖日後生得兒子, 好享福。」退之再欲問他,准知張千聽得不耐煩,大聲叫過賣道:「你這人不來 燙酒伏侍,只管閒誂白話,不像個做生意的人!」那過賣聽見張於叫他,忙忙轉 身來搬酒荷,擺在桌子上面,把一隻碗,斟一碗熱酒,放在退之面前。退之拿起 便吃,剛剛吃得一碗,只見店衛邊走出一個人來,看了退之,瞅了一眼,道:「我 家明月仙夜來夢見一體半老貴人,頭戴襆頭,身穿朝服,手執象簡,到他房中同 拜花燭。你們在門前支撐生意,須要著眼看看,貴人不要錯過了。」說罷,依先 走進裡面去。過賣笑道:「你看,我主人家這般雪天,寒冷得了不得,還睡不醒, 做春夢哩。」退之聽了他說話,心中就如抓癢一般,欲言不言。過賣近前問道: 「老客官從那裡地方來?如今要到潮陽有何事幹?」退之道:「我與一個伙計台 本生理,他久不回來,如今去尋他算帳。」過賣道:「算帳,算帳,橫風打戧, 若肯混帳,到是了當。」道猶未了,幾見對面朱樓畫閣之上一個美貌女子,倚著 欄杆,手捲珠簾,唱道:   聞說功臣拜禱,南壇瑞雪紛。普救黎民困,枯搞禾苗潤。今得宰相到來臨, 自古道貴人難近。斂社會一羞,免不得相恭敬。   退之聽得聲音似鶯囀喬林,忙忙抬頭看時,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左回 右顧,注目凝睛。那女子秋波斜溜,眉黛偷顰,屢屢送情,遙遙寄意。   退之看了一會,便叫道:「再鏃熱酒來。」過賣捧壺當面。退之問道:「你 主人家姓恁名誰?」過賣道:「我店主人老爹叫做賈似真。」退之道:「這三四 百人家共有幾姓?」過賣道:「都是賈。」退之又道:「那朱欄畫閣上面還是主 人家的臥樓?是客樓?」過賣道:「主人臥房直在後面第七層房子內,這樓上是 主人女兒明月仙的臥樓。」退之道:「天色將晚了,雪又大得緊,不知前途有好 客店安歇麼?」過賣道:「這般雪天,前途客店又遠,去不得了,我這店中極好 安歇,但憑老客自裁。」退之道:「既然如此,你打掃一間潔靜房屋,待我安歇 一宵,明早便行。」過賣迫:。「房子、牀鋪,件件乾淨的,不消打掃得,就是 這明月仙樓下,極是清潔幽雅,任從客官安置。」遲之道:「樓下倒好。」便叫 張千、李萬搬了行李,跟著過賣,走禮樓下看時,果然精緻得緊。退之心中暗喜, 掇了一張椅子,傍著欄杆坐著。坐不多時,只聽得咿軋門響,裡面走出一個人來, 正是那姓賈的主人。   退之便立起身來迎他。那賈似真斂氣躬身,近前喏道:「相公請見禮了。」 退之還廠一個揖,道:「老夫經紀營生,偶從貴處經過,借宿一宵,主人翁何為 這股稱呼。賈似真道:「小女明月仙夜夢貴人與他同拜花燭,候至此時,不見有 他客到來,止有相公三位借我家安歇,正應小女的夢了,豈不是有緣千里能相會? 在下情願把兩個小女都嫁與相公,以成吉夢。」退之聽得這一句,恰便似抓著癢 處一般,便悄悄問張千道:「我正沒有公子,若娶了這個二夫人,生下一男半女, 也是韓門後代。但不知他是頭婚?是二婚?」張千道:「老爺既要生兒子,管他 頭婚二婚,熟罐子偏會養兒子。」李萬道:「據小人主見,又不足這般說。」退 之暗道:「你主意是恁麼樣光景?」李萬道:「這般大雪,我們付將計就什,老 爺贅在他家住時,落得嚼他的飯食,睡他家娘子,等他天晴,我們一溜煙走去到 任,若得恩賜回鄉,老爺也不要馳驛,依先打這條路轉來。倘或二夫人生得公子, 穩定帶他回家,也管不得老夫人吃醋捻酸;若不曾生得公子,老爺只哄他說我到 家就著人來取你,且把這件事瞞過老夫人,省得耳根鬧吵。不知老爺主意若阿?」 退之低頭想一想,道:「李萬說得甚有理。」即轉身上前,對賈似真說道:「實 不相瞞,我是朝中禮部尚書,姓韓,因諫迎佛骨,被貶到潮州為刺史,今庚五十 多歲,正應著令愛夢見的半老貴人。只是我夫人尚在,令愛就是嫁我,止好做二 夫人,須要與令愛說過。」賈似真道:「算命的算定小女目下有貴人娶做二夫人, 又與夢相符合、莫說做二夫人,就是鋪牀疊被做通房也是情願的,何須講過。」 退之見他應允,一似孩兒吃糖,貧子拾寶,滿臉堆下笑來。   當下,賈似真叫丫環:「快請兩位小姐出來,趁此吉日,與韓貴人成親。」 不移時,叮噹珮響,蘸鬱香飄,四個丫環,一個叫做標緻,一個叫做致標,一個 叫做希奇,一個叫做奇希,他四個簇擁著明月仙、清風仙出來拜見退之。退之就 與他拜了花燭,同歸羅帳。只見樓上擺下酒果一桌,這酒不知是真是假?看官聽 說,這酒原來就是退之壽誕那一日擺與湘子吃的那一張桌面,其時湘子差天將運 在這裡,今日擺將出來,試退之記得不記得,只見明月仙手捧金杯,滿斟綠蟻, 遞與退之,道:   酒泛羊羔,大雪紛紛日未消。喜得有緣相會,鳳友駕交。鸞交來,同歡笑。 請寬袍,今宵恩愛,百歲樂滔滔。   退之接酒飲了。清風仙又斟一懷酒,遞上退之,唱道:   玉斝香醪,且喜新知是故交。只願青絲綰結,白首同調。切莫半路相拋。請 寬袍,憐新棄舊,風雨打花朝。   退之接酒在手,問道:「二位新人,這兩個大丫環曾有丈夫麼?」明月仙道: 「妾身姊妹今日才得伏事貴人,如何丫環得有丈夫?」退之道:「他們既不曾有 丈夫,趁著今日良宵,將標緻配與張千,致標配與李萬,也是春風一度。」明月 仙道:「謹依貴人嚴命。」   當下,退之叫張千、卡萬道:「兩位夫人把標緻、致標配與汝二人為夫婦, 汝兩個可磕頭謝了夫人。」張千扯一扯退之,低聲說道:「老爺,你只見佳人嬌 樣,全不想這些人都不是凡人骨相。我記得那撐船的曾說:過得美女莊,才是翰 林郎。看今朝景象,明白是裝成榜樣。倘被他騙了行囊,化作清風飄蕩,那時節, 就是神仙也難主張。」   退之道:「你不要多言;這是我的老運通。」張千道:「不要說老運,只怕 要倒運。」退之大喝道:「我做了朝廷大臣,不知見過多少奇異古怪的事,今日 這件小事兒,倒要你多口饒舌!本待趕妝回去,大夫人只說我不能容人,且饒你 這一次!」喝得張千喏喏連聲而退。   當下,明月仙斂衽上前道:「大人不責細人之過,且請息怒。」那標緻、致 標捧著中靴衣服,遞與退之脫換。退之忙忙地把身上衣服巾靴脫了下來,轉過希 奇、奇希接去;一面穿上新鮮巾服,一面吩咐張千、李萬,俱出外廂伺候。明月 仙、清風仙攜著退之手吟道:   說我家窮家不窮,安眠自在過秋冬。   雖然無總田和產,薄薄家私賽鄧通。   退之左顧右盼,答道:   笑我身窮道不窮,皇恩遷轉在秋冬。   雖然半百非羊少,管取生兒老運通。   明月仙笑道:」玉女八十歲而懷老聃,妾止三十八歲,妹子止得三十一歲, 正好生育,先請安眠,姊妹俱來陪侍。」   退之正要脫衣上牀,不想那衣帶收得緊緊的,就像有人拽著索頭一般,看看 地懸空弔將起來,睜眼再看時,一個人影兒也不見有,慌得退之叫喊如雷。張千 道:「這般時節,老爺正好做新郎,為何叫喊起來?想這兩個夫人兜搭的了。」 李萬道:」不是夫人兜搭,只怕是那話兒事發。」兩個定睛只一看時,那裡有恁 麼房屋?恁麼美女?只見退之高高的弔在松樹上,樹梢頭掛昔一幅白紙,上有詩 四句。詩云:   笑殺癡迷老相儒,貪官戀色苦躊躇。   而今繃弔松梢上,何不朝中再上書?   張千連忙上前解放退之下來。退之羞慚滿面,看了這詩,更增惶愧。正在沒 法,忽聽得歌聲隱隱,四下裡一望,原來是一個樵夫,挑著一擔柴,踏著雪,唱 著歌而來。歌聲漸近,退之聽時,乃是四句山歌。歌云:   執斧樵柴早出月,山妻叮囑最堪聽。   朝來雨過山頭滑,莫在山顛險處行。   退之聽罷,不覺腮邊兩淚交流,叫張千道:「那打柴的不過是個愚夫,妻子 不過是個愚婦,他也曉得險處當避。占云:『高官必險』。我到不知迴避,致有 今日的苦,是不如這個愚夫愚婦了。」   正說話間,樵夫已到面前,張千便問他道:「我老爺為國為民,受這般磨折, 你住在這深山窮谷之中,必然是廩有餘糧,機有餘布,俗話說:『有得穿有得吃 的人,決不是灶下無柴,甕中無米,有一餐沒一餐的主子,』為何衝寒冒露,也 來打柴?」樵夫道:「我們四季斲柴都是有渾名的。」退之道:「判下山柴隨時 砍伐,有恁麼諢名?」樵夫道:「老大人你不要只逞自己聰明,笑我樵夫愚蠢。 我們春天砍柴叫做初得地,夏天砍柴叫做望前行,秋天砍柴叫做正好修,冬天砍 柴叫做寒退枝。」退之聽了「寒退枝」三字,暗暗忖量道:「好古怪,這樵夫說 話句句含著譏諷,又說我的表字,明明是個暗裡藏閹。」張千道:「樵哥,樵哥, 你不要之乎也者在魯班面前掉花斧,我借問你一聲,要往潮州地方,從那一條路 上去才有人家好安歇?」樵夫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東西南北四邊都有人家, 隨分擇一家安歇就是,何消問我。」張乾喝道:「只因四下裡不見人影,我們要 揀近便路兒走,故此問你一聲,你滿口胡柴,是何道理?況我老爺是朝中官宰, 因貶謫潮陽,在此經過,遇著這天大雪,問你一條走路,又不是低三下四的人, 你如何這油嘴騙舌!若是在長安的性兒,就亂棒打你一頓,還要枷示在十字街 頭!」退之道:「張千,你不要鬧嚷,你牽住了馬,待我自問他一個下落。」   退之便近前一把扯住樵夫,說道:「我韓愈在朝時也曾興利除害,為國憂民, 南壇祈雪,拯濟萬方,今日在這裡受苦,竟沒個人來救我。」樵夫道:「老大人 說是在朝官宰,這等時節,怎的不在那紅樓暖閣中間烹羔煮酒,熾炭偎香,擁著 燕姬趙女,擲綠推紅,卻來此處奔馳,也甚沒要緊?」退之道:「只因皇帝貶我 到潮州為刺史,行至此處,迷蹤失徑,不能前去,望老兄指教往那一方去是潮州 的大路,有人家可以借宿得?」樵夫道:「老大人原來是一個老士,路兒還不曉 得。潮州的路徑,我說與你聽:前去潮州崎嶇難走,險怪難行。」退之道:「上 命嚴緊,勢不由己,就是難走,我也決然要去的,只求你說一聲,此去還有多少 路程?」樵夫道:「路到只得三二千里了,恰是人煙稀少,有許多去不得的事哩, 且聽我慢慢說來:   老士不要忙,聽我細分講。前面黃土峽,便是顛險處。腳踏陂底崖,手攀葛 藤附。手要攀得牢,腳要踏得住。若還失了腳,送你殘生去。轉過一山頭,一步 難一步。妖精鬼怪多,填塞往來路。」   退之道:「怎見得都是精怪?」樵夫道:   玄豹為御史,黑熊為知府;魑魁為通判,魍魎為都護;豹狼掌縣事,猛虎管 巡捕;獐麂做吏卒,兔鹿是黎庶;獅羊開張店,買賣人肉鋪。   退之道:「這一班走獸怎麼會得做官?會得做買賣?你說我也不信。」樵夫 道:   多年老猴精,醃臘是主顧。你問他相識,他知潮陽路。若要知吉凶,神廟簽 不誤。連求三個下,教你心驚怖。秦嶺主僕分,馬死藍關渡。那時不自由,生死 從天付。我是山中人,不識士途路。你要到潮陽,澗下問漁父。   退之聞說此話,嚇得遍體酥麻,手足也動不得,扯住樵夫道:「樵哥,你老 實與我說,打那一條路去好?不要只把言語來恐嚇我。」樵夫道:「你不聽我說 話,我說也是徒然。那東澗下有一漁父,他是慣走江湖,穿城過市做賣買的,頗 曉得路頭,你自去問他便了。」   退之回頭看東澗時,這樵夫連影子也沒有了。慌得退之叫張千道:「樵夫那 裡去了?」張千、李萬道:「大家都在這裡,不曾看見他從那一條路去。」退之 道:「我正問著他,他哄我轉頭看東澗,就不見了,豈不是對鬼說了半日話?」 張千道:「老爺不要管他,大家趕路要緊。」退之道:「且不要忙,那東澗下果 然有個漁父在那裡釣魚,待我再去問他一聲,走也不遲。」   退之便一步步捱到澗邊,叫道:「漁翁哥,此去潮州還有多少路程?」   漁父道:「要到潮州,早哩,早哩!」退之道:「我聽得說旱路上不好走, 不知水路去可得平安無事否?」漁父道:「水路到也去得,但那愚人睡著還未醒 哩。」退之道:「你就是漁人,現在面前說話,怎麼說還未醒來?」漁父道:「我 不是漁人,眼跟前倒有一個愚人在這哩。」退之道:「漁翁你高姓?今庚多少高 了?高居在那廂?」漁父道:「名高、年高、居高都要招災惹禍。我隱姓埋名, 巢居穴處,不計甲子,不怕風波,不過是個海上釣鼇客,難比朝中名利臣。」退 之道:「你這般養高,到也是了,只是少些見識。」   漁父道:「我是非不理,寵辱不驚,釣得魚兒換一壺美酒,吃得醺醺醉倒, 斜枕船頭,臥看夕陽西下,好不快活,少恁麼見識?」退之道:「豈不聞夜靜水 寒魚不餌,滿船空載月明歸。如今這般天氣,江河俱凍合了,你卻在此釣魚,豈 不是少些見識?」漁父道:「你說的是那水寒魚不餌早回頭的高魚,我釣的是那 迎風吸浪,擺尾搖頭,吞了釣脫不得的寒魚。」退之對張千道:「好古怪,先前 那樵夫說我的表字,如今這個漁翁又說我的表字,真是古怪!」張千道:「恁麼 古怪,不過是趁口胡柴。待小人把他打上一頓,他自然不敢油嘴了。」漁父聽見 張千要打他,掩口大笑,過澗那邊去就不見了。   退之道:「不好了!不好了!這漁父又是一個鬼?」張千道:「鬼在那裡?」 李萬道:「眼的的三個人,搗了半日的鬼。」張千道:「世上有五佯鬼,不知他 是那一樣?」李萬道:「怎見得鬼有五佯?」張千道:「見人說的話一味是甜言 美語,哄得人花撲撲的喜歡他,恰不識得他是綿裡針,腹裡劍,笑裡刀,這便叫 做柔鬼;有一等行動生硬,說話裝憨,心裡指望這人的東西,卻不肯說一句善求 的話,只把自家的門面裝得緊緊的,不怕這人不送東西與他,這便叫做厲鬼;有 一等見了人的東西就思量要,卻沒本事去要他的,見他與了別人,心中便起妒忌, 不怯氣他,這便叫做怨鬼;有一等思量要人這一件物事,到把那一件說將來,團 團圈圈,做了一個大局面,等那個人不知不覺墮在他的圈套中間,把這件物事送 與他,就如天上起的蜃一般,暗地裡攝了人的物事,這便叫做垢鬼;有一等指東 話西,借南影北,代人囑托公事,說合婚姻,保賣田產,過繼男女的;這便叫做 白日鬼。看起這個漁父、樵夫,大約是個白日鬼。」退之道:「我見了鬼,多分 要死了。」張千道:「白日鬼是人人曉得的,那裡會捉殺人。」李萬道:「老爺 不必猜疑,小的算來,還是湘子大叔變化漁父、樵夫來點化老爺,那裡是鬼。」   果然這樵夫是湘子化的,這漁父是藍彩和化的,兩個三言兩語,把退之譏諷 了一場,退之只是不悟,到被李萬猜著了。張千道:「胡猜亂猜都是沒有用的, 且趕上前路尋覓店家,安歇一宵,明日又好走路。」退之道:「張千,你且帶住 了馬,待我把雪作賦一篇,以抒情況。」賦云:   雪者,雨露之精英,豐年之祥瑞。一片呼為鵝毛,二片呼為鳳耳,三片為攢, 四片為聚,五片為天花,六片為六出。氣有升有降,颼颼冷冷布乾坤;味有重有 輕,藹藹和和長禾稼。資清以化,乘氣以霏;值象能鮮,即潔成素;天工剪水, 宇宙飛綿。品之有四美焉:落地無聲,靜也;沾衣不染,潔也;高下平鋪,白也; 洞窗輝映,明也。透簾穿戶,密灑歌樓,駕鴦瓦半似妝銀;漫屋填溝,亂飄僧舍, 翡翠樓全如曳練。裝成獅子勢雄豪,攢簇梨花金刀添冷;剪碎齊紈形燦爛,堆成 柳絮羅綺生寒。想樵夫山徑迷蹤路,料漁翁罷釣歸南浦。路絕行人,客無伴侶。 見孤村,招沽酒旗;聽孤雁,人無書度。亂紛紛白鴛群飛,撲簌簌素鵬展翅。一 山玉砌,游子魂迷;萬戶粉封,行人腹斷。畏寒貧士祝天公少下三分,玩景王孫 願藤六平添幾尺。宜長松,宜修行,又宜怪石峻贈;宜巧石,宜老梅,偏宜深山 窈窕,正是盡道豐年瑞,豐年瑞若何?長安有貧者,宜瑞不宜多。   退之賦罷,筆凍手僵,寒色可掬。張千道:「老爺,雪越發下得大了,怎生 斲一砍。是好?」退之道:「風掃地,雪為燈,齧雪吞氈古有人。我既學不得袁 安高臥雪,豈辭千里路難行。」張千道:「老爺,你當時不聽人言語,戀著功名 不肯休。今朝雪擁前無路,鴉噪梟鳴在上頭。」退之默默無言,悽惶趲路,不想 那風越狂,雪越大,腹中饑餓,身體疲勞,因下馬,同一行人躲著雪,口占《山 坡羊》一首:   路迢迢,藍關不到;恨悠悠,饑寒難保。白茫茫,馬不能前;步遲遲,進退 多顛倒。夢魂消,些辭難遠招,終年結果真難料。命蹇時乖,忠心天表。蕭條滿 荒山,雪亂飄林臯,苦迎眸鴉叫號。   退之吟罷,不勝傷感,又上馬行。行過數里,到一個山凹去處,卻有好幾條 去路,不知從那一條去是潮陽大路?正在那裡沒做理會處,只見一個牧童東張西 望,在那裡尋牛。退之要問他一聲,恐怕又吃他一場沒意思,只得心生一計,叫 牧童道:「童兒,童兒,你尋些恁麼?」牧童道:「我不見了一隻牛,在此找尋 /退之道:「你從那裡來,就不見了?」牧童道:「我從長安跟著這牛兒來,他 一路上頭也不回,不知怎的,到來個所在,越地裡便不見了。」退之道:「我到 看見一隻牛在一個所在,只是不知是你的牛也不是?你若肯指引我往潮州去路 頭,我便領你去尋著那只牛。」牧童拍手笑道:「你休哄我,我的牛相貌清奇, 形容古怪,乃是一隻異樣的牛,你如何認得他?」退之道:「你的牛不過是四蹄 雙角,細尾巨頭,鼻孔穿繩,眼眶戴罩,有恁麼異樣?」牧童道:「世上的牛有 許多名色,怎麼比得我的牛。我一一說與你聽:   背上三洛不轉頭,崛頭崛腦是強牛;偎頭束尾不推磨,臥倒地上是懶牛;豎 起尾巴常放屁,垃圾腌臢是臭牛;打下荊條全不怕,橫行直撞是蠻牛;遍身生瘡 脊背爛,肉消腿軟是瘟牛;踏著尾巴頭不動,不死不活是呆牛,身拖梨耙去鋤田, 走了不住是癡牛;有錢萬貫不會使,咬姜呷醋苦瞅嗽,守財俚吝招人怪,綽號原 來是村牛;頭戴吳江沿口帽,裝腔做勢去蹴球,要學子弟風流樣,到底稱呼是賊 牛。我的牛兒潤澤烏青無比賽,不是人間一樣牛,今朝若還尋不見,主人鞭樸實 堪愁。」   退之道:「當年老子出函谷關,指引尹喜度脫如來的時節,曾騎著青牛,你 又不是仙童,如何說尋青牛?」   牧童笑道:「我雖不是仙童,卻也不是等閒的人,你何不棄了官職,跟我修 行,不到潮州去也罷!」退之道:「我姪兒韓湘子三番五次勸我出家,我也不情 願跟他,今日如何肯跟你這童子。」牧童道:「若說那韓湘子,我也認得他,他 是上八洞神仙。你不跟我去修行,是你沒福了。」退之聽見牧童說認得湘子,便 道:「牧童哥,我正要見湘子一面,他如今在那裡?勞你替我說一聲,叫他快來 救我。若再淹留幾日不來,我定死在這深山曠野了。」牧童道:「老大人,你說 話全不知事,虧你在朝中做官。」退之道:「我不知那一件事?」牧童道:「要 我對韓神仙說,叫他來見你,就是不知事了。」退之道:「牧童哥,你不知道, 我一來有王命在身,二來湘子是我的姪兒,三來我曾撫養湘子成人長大,四來湘 子曾許來藍關救我,故此勞你尋他。」牧童道:「那為仙的脫了名韁利鎖,丟了 父母妻兒,再沒有一件掛在他心上,那裡有功夫來記掛你這叔父。」退之道:「他 既不有來,我寧死也不去尋他了。」牧童道:「既是如此,請大人尊便,莫誤了 欽限。」退之道:「牧童哥,你生長在這裡,曉得這裡是恁麼地方?」牧童用手 一指道:「前面那樹林中有一座大石碑,碑上寫著幾行字,你自去看個明白,就 曉得地名了。」退之便勒了馬,上前一看,只見碑上寫著「藍關秦嶺」四個大字, 便歎息道:「當初湘子來家時說我要到此地受苦,我一些也不信他,誰知今日果 遭這場凶禍,又不見他來救我,如何是好?」張千道:「似這等大雪天氣,老爺 為著朝廷欽限,沒奈何來到這個去處,大叔就做了仙人,也不肯來這裡討苦吃。」 李萬道:「老爺且休埋怨,前面林子深處必有人家,我們且趲行幾步,尋得店家 安歇,又作道理。」   久旱祈甘雨,他鄉望故知。   得他來救我,是我運通時。   畢竟不知林子裡有人家沒有,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問吉凶廟中求卜 解饑渴茅屋棲身

  渺渺秦關百二重,車塵馬跡各西東。   懸崖高閣參天柏,古道禪房化石松。   半壁虺虯籠曉日,一池萍藻漾清風。   茅庵獨坐無人問,惟有斜陽映地紅。   不說退之一行人馬冒雪趕路。且說藍彩和對湘子說道:「仙弟,你看韓退之 一連十日路絕人煙,身無寧處,他略不回心轉意,懊悔當初,真是鐵石般堅的性 子。但這十分寒冷,倘或凍餓壞他,豈不反誤大事?我和你去崗嶺上吩咐土地化 一間廟宇,暫且與他安身躲雪,有何不可?」湘子道:「仙兄之言有理。」即時 喚出山神、土地,吩咐他道:「俺叔父韓退之原是捲簾大將,謫降塵凡。玉帝有 旨著俺去度他,已經屢次,尚不回心,今日這般風雪,在那秦嶺藍關路上,凍餒 之極。你可往雙叉路口,化一座廟宇與他躲避一時。他若求籤問兆,連賜下下, 不可有誤。」山神、土地領了湘子的話,果然在那雙叉路口化出一座廟宇。這廟 的光景若何?   矮矮三間殿屋,低低兩下廂房,周圍黃土半攤牆,門扇東歪西放。中塑土公 土母,旁邊鬼判施張。往來過客苦難當,問兆求籤混帳。   退之與張千、李萬冒風雪走了半日,苦不可言,忽見前面有一座廟堂,張千 便道:「老爺,前頭喜得有個廟堂,我們且進去略躲片時。若有廟祝在內,叫他 安排些熱湯、熱水,吃一口兒也好。」退之道:「既有廟堂,我們且走到裡邊權 宿一宵,明早趕早又走。」李萬連忙上前,帶住了馬。退之下得馬來,走到廟前, 抬頭一看,見牌額上寫著「土谷神祠」。退之便歎道:「既有土地廟,便該有人 家附近了,怎的走來這許多路,不見有一家煙火?」當下一行人馬走進廟裡。退 之向前躬身喏道:「土地公公,你正直無私為神。我盡忠報國遭貶潮陽,一路上 風餐露宿,饑寒難禁。今日雪擁馬頭,上前不得,只得權借廟中安歇一宵。望神 靈庇祐,風雪早霽,仕路亨通,得賜回鄉,夫妻聚首。」張千道:「香案有一籤 筒,定是往來的人在此求籤,老爺也求一簽,卜此去吉凶何如?」退之依言,撮 土為香,對神祝告道:「明神在上,我韓愈貶謫潮陽,一路裡受了許多磨折,今 到藍關秦嶺,不知離潮陽還有多少路程?若是此去吉多凶少,願神靈賜一個上上 的簽;若是凶多吉少,願賜一個下下的簽。」捧著籤筒搖了半日,求得一個下簽。 連求三簽,都是下下。退之看了道:「可憐,可憐!我連求三個下簽,想是我命 合休於此。」只見張千、李萬在那廟後邊去,尋見一個廟祝。這廟祝龍龍鍾鍾, 拄著一條拐杖兒,走將出來,搖頭戰戰的向著退之大笑。退之道:「你有恁麼好 笑?我們奔馳了許多路,肚中饑餓,可做些飯與我們充饑,重重謝你。」廟祝道: 「我老人家夜裡睡不著,清早爬不起,走得起來,已是巳牌過了,摸摸索索煮得 一餐,只好做一日吃。你們若肚饑,有米在此,自家去煮,倒得落肚快些。」退 之道:「你有火種,拿一個與我們。」廟祝道:「你像個讀書的人,怎不曉得石 中有火?」退之便叫張千道:「老道人說得有理,你去拿一塊石頭來取火做飯。」 張千道:「小的只曉得鑽燧取火,這石頭如何取得火出?」退之道:「你去拿來, 我自有處。」張千連忙去扒開雪,取一塊石頭,遞與退之。那廟祝便向袖中取出 鐵擊子、淬火紙筒。退之接過在手,左敲右敲,那裡有一個火墾爆出。廟祝看見 敲不出火,便近前來,接過石頭擊子,戰抖抖的敲了兩三下,就紅燄燄出火來。 張千喜歡不盡,連忙接過手中,去尋廚灶。只見房歪壁倒,灶塌鍋破,盆缽也沒 有一件,歎了一口氣,扯了廟祝說道:「你老人家想是個不吃食服氣的東西。」 這廟祝推聾裝啞說道:「我不得地的時節,也不東奔西謁,搖尾乞憐;那得地的 時節,也肯知足知止,急流勇退,那裡得有氣淘?」退之道:「這老道人言語分 明是譏誚下官。」張千道:「老人家吃了隔夜螺螄,古顛古倒來纏話,老爺不必 介懷。」便和李萬兩個去尋了許多石塊,搭下一個地灶,攀些樹枝,燒起火來。 又去行囊內取出隨身帶的小銅鍋,裝了一鍋雪,架在地灶上,誰知那雪消化來不 上一碗水,一連化了幾鍋雪,方才夠做飯,直侮到天晚,才吃得一餐。   那廟祝走進後邊去,再也不走出來。大家沒處存身,張千道:「廟裡又沒有 潔靜客房,乾淨牀帳,老爺若不憎嫌,到後邊同這廟祝睡一夜也罷。」李萬道: 「老爺且慢些進去,待小的先去看看這廟祝的房,然後又做計較。」張千道:「你 說得有理。」李萬便跑到後邊一看,只見一領草薦鋪在地上,廟祝和衣倒在上頭, 也沒有被蓋,那裡有恁麼牀帳。李萬回身就走,口裡喃喃道:「不是老爺不進來, 原來這廟祝是這般齊整的牀帳。」一五一十對退之說了一遍。退之道:「這地方 前不爬村,後不著店,廟祝又是老年待盡的人,度得日子過也是好了,教他那裡 去佈施牀帳來睡?只是我的命苦,貶到這個地方。」張千道:「老爺不要煩惱, 據這般風雪天氣,又虧得有這個古廟堂等我們安歇,若沒有這廟堂時,我們一發 苦了。」大家說了一回,只得在神櫃前團聚做一堆。   那退之長吁短歎,一夜不曾合眼,眼巴巴到得天明,開眼一看,大家都聚在 一株老松樹下,一匹馬也立在那裡不動,四面空蕩蕩都是雪,幸喜得不落在他們 身上,並不見有恁麼廟宇,恁麼老廟祝,驚得目瞪口呆,慌忙叫張千、李萬道: 「你兩個怎的還睡著?」李萬魂夢中用手擦一擦眼睛,道:「起來了。」張千抬 起身一看,也吃一個大驚,道:「這老道人是個積賊!」退之道:「怎麼,他是 積賊?」張千道:「若不是積賊恐怕我們查出他根腳來,怎的連廟宇也拆了去?」 李萬道:「料這一個老道人也拆不得這般乾淨,畢竟還有幾個木作來幫他。我們 為何這般睡得著,連斧頭、鋸子聲也不聽得一些兒?」李萬道:「我們是行路辛 苦的,又白碌了這一黃昏,故此睡著了。」退之道:「你兩個都是亂猜,難道拆 卸房子,瓦片木屑,也收拾得這般乾淨?這還是上天憐憫我忠義被謫,饑寒待斃, 故遣山神、土地點化這間廟堂,與我權宿一宵,你們休得說那混話。」張千就拴 扣馬匹,李萬便挑擔行李,趕上前路。正是:   憶昔當年富貴時,豈知今日受孤恓。   潮陽路遠何時到,回首長安雲樹迷。   退之一行人馬,走得不上三五里程途,陡然寒風又作,雪片撲面而來。   張千道:「老爺,雪又大了,怎生是好?」退之哀哀的啼哭道:「湘子!湘 子!你雖不念我夫妻撫育深恩,也索念我是你爹的同胞兄弟,怎麼到這般苦楚時 節,還不來救我一救?」李萬道:「大叔不知死在那州、那縣、那個地方,連骨 殖也不知有人收拾沒人收拾,老爺如今在這裡叫他,他就是神仙,也聽不見,叫 他怎的?」   原來湘子正在雲端裡跟著退之,聽見退之哀苦叫他,他便變做一個田夫模 樣,馱著一把鋤頭,從前面走將過來。退之看見這個田夫;便暗忖道:「這般曠 野雪天,如何得有種田的,莫不是一個鬼?前日被那樵夫、漁父兩個活鬼混了一 日,我如今且念些《易經》去壓伏他,看他怕也不怕?」一地裡尋思,一地裡便 念乾、元、亨、利、貞幾遍。湘子聽見退之念誦《易經》,暗暗笑道:「鬼是純 陰之物,被《周易》上『精氣為物,遊魂為變』兩句說破了他的來蹤去跡,故此 怕《易經》。我是純陽之體,從《周易》上悟出參同大道,那怕恁般乾、元、亨、 利、貞,且由他念誦,莫先說破了機關。」退之一口氣念了許多乾、元、亨、利、 貞,見這田夫端端正正立在面前不動,便又暗忖道:「前日的樵夫、漁父是鬼也 不見得,今日這個田夫的的確確是人了。」便又近前施禮道:「借問老哥一聲, 此去潮陽還有多少路?」田夫答道:田夫只曉耕田事,不知高嶺幾多峰。也不知 峰頭有多少樹和水。也不知嶺腳有多少柏和松,也不知瀑布流泉從那裡來,從那 裡去,也不知僧尼道士打恁麼鼓,撞恁麼鐘。饒你錦衣跨駿馬,饒你玉斝仗千鍾, 饒你財多過北斗,饒你心高氣吐虹,到頭來終久不如農。那田夫說完了幾句,不 瞅不睬,逕自去了。退之要趕上前去拽住了他,又恐怕他不分皂白,言三語四, 反討一場沒趣;欲待不去趕他,心中又與決不下。張千道:「此時此際老爺還不 趕路,等待何時?」退之道:「我心裡思量還要問田夫,討一個明白。」李萬道: 「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這田夫只在山裡種田,何曾出去穿州過縣,問水尋 山,老爺苦擠擠去問他恁的?」退之見張千、李萬絮叨叨,只得把馬加上一鞭, 望前而去,眼中卻撲籟籟流下淚來。這正是:   胸中無限傷心事,盡在汪汪兩淚中。   一行三口兒又奔了十數里,指望尋個店家安歇,不料遠遠地跳出兩隻猛虎 來,真好怕人。   深山霧隱,皮毛賽玄豹丰標;大地風生,牙爪共青獅鬥利。高岩才發嘯,昂 頭搖尾震山川;絕壑漫迎風,怒目睜眉驚樵牧。任你卞莊再世,受饑寒難逞英雄; 假饒馮婦重生,遭凍餒怎施拳棒?今日退之遇著呵,這才叫做屋漏更遭連夜雨, 行船又值打頭風。魂靈不赴森羅殿,也應飛上半空中。   張千轉身就跑道:「老爺,不好了,前面有兩隻猛虎趕來了!」退之聞言, 一骨碌在馬上跌將下來,暈倒地上,沒一絲兒氣息。那兩隻虎奔迸近前,把張千、 李萬一口兒都咬了去,單單只剩下一個退之。這才是:   命如五鼓銜山月,身似三更油盡燈。   話分兩頭,且說湘子既教山神化猛虎來馱了張千、李萬去,驚得退之暈在地 上不甦醒,藍彩和便道:「仙弟,你叔父只剩得隻身昏暈不醒,你可速去救他醒 來,省得他把真性都迷亂了。」湘子道:「仙兄,我叔父還不心死,思量去潮州 做官,待我作一陣冷風吹醒他來,又去前路化一間茅屋,把花籃盛著他昔日與我 的饅頭、好酒,放在屋裡與他充饑燙寒。再過一日,把馬一發收去魂魄死了,絕 了他的腳力,然後去點化他。」藍彩和道:「如此卻好。」果然退之驚得暈死半 晌,被一陣冷風吹得渾身冰冷,才甦醒䦶䦟起來,定睛一看,不見了張千、李萬, 只剩得這匹馬,乜乜遮遮立在那裡不動。不覺兩淚交流,歎一口氣道:「我韓愈 盡忠盡孝,為國為民,只指望名標青史,死有餘芳,誰知佛骨一表,弄得家破人 亡,夫妻拆散。來時還有三個人,今日把兩個葬於猛虎腹中,到前路去只我一個, 若再撞見虎時,性命決難逃躲。想我自作自受,應該命斷祿絕在這個地方,不如 早早尋個自盡,倘或有人憐憫是無主孤魂,掘個坑兒埋葬了我,也得個囫圇屍首, 煞強如被老虎咬嚼得粉骨碎身。」左思右算,走到前面樹林茂處,解下腰縧,要 懸掛而死。誰知退之不該縊死,縧兒掛得上去,又跌了下來。退之揀得一椏粗壯 的樹枝,說道:「這椏兒決掛得牢了。」及至掛上縧兒,連樹椏兒也折了下來。 退之道:「我想是不該繩上死,該在刀下亡,故此聖上要把我在雲陽市上斬首, 虧了林親家並眾官力救,得貶潮陽,今日終七終八不免這條路。」連忙向行囊上 解下佩刀,要自刎時,那刀有如生了根在鞘內的一般,左拔也拔不出來,右拽也 拽不出來,急得退之叫道:「天那!我韓愈到了這個田地,求生不得生,要死不 得死,留我韓愈一個也是徒然的了。」叫聲未絕,只聞得遠遠地漁鼓敲響,退之 道:「好了,好了!我姪兒湘子來救我了。」舉頭四下裡只一看,只見蝶翅鵝毛, 好不上下刮得緊,那裡見有湘子姪兒?那裡有恁麼漁鼓簡板?退之急得欲奔無 路,舉眼無人,忙忙去解韁繩,對馬說道:「馬,我騎坐你這幾時,沒一日離了 你,我千死萬死終須是死,我今與你分離,你再不要戀著我了。你若不該死,快 快依著來的路頭,一逕回到長安,省得被虎咬壞了。」一頭對馬說,兩行眼淚汪 汪的流下來,哽哽咽咽,氣都出不來了。只聽得漁鼓又敲響,退之聽了一會,道: 「這敲漁鼓的分明是我姪兒湘子,怎的只聞其聲,不見其形?昔日他曾說到藍關 道上救我,今日怎麼還不來?教我受這般淒涼苦楚。」便仰面朝天,不絕口的叫 了湘子幾聲,那得有一個人應他?   他正在恓惶沒法,忽然聽得漁鼓又響,只見一個道童,頭上挽著雙丫髻,身 上穿件緇布單衣,手裡拿著漁鼓,肩上馱著花藍,冒著雪走將來,那大片的雪沒 有一片沾著他的身上,越顯得唇紅齒白,仙家的模樣,口唱道情,是一闋〔寄生 草〕,又是一闋〔山坡羊〕。   〔寄生草〕家住在深山曠野,又無東鄰西舍。只見些山水幽清,禽鳥飛鳴, 麂鹿忙奔。到晚來,人煙稀,鳥聲靜,冷冷清清。做伴的是,樹梢頭殘月曉星。   〔山坡羊〕想當初,有駟馬高車,為恁麼到藍關險地?今日英雄在何處?只 怕要馬倦人亡矣!心慘淒,夫妻兩處飛,更添那雪積。雪積如銀砌,回首家鄉一 路迷。傷悲!此際艱難,誰替你孤恓?早早回頭也是遲。   退之看見這道童體貌清標,形容卓異,言詞慷慨,音調激揚,便向著他拜倒 在地上,道:「神仙救我!神仙救我!」道童忙用手扯住退之,道:「你是何等 樣人?來到這個沒人煙的所在,有恁麼貴幹?」退之道:「我是在朝的禮部尚書 韓愈。」道童道:「既是在朝的大人,出入有高牙大纛,後擁前呼。這樣雪天, 何不在紅樓暖閣,烹羊煮酒,淺斟低唱,以展豪興?卻為恁單人獨馬,在此走路?」 退之道:「我韓愈也是會快活的,只因姪兒湘子勸我修行,我不肯依他,今日在 此受這般磨難,教我望前看不見招商客店,望後不見張千、李萬,單單剩下我孤 身,左難右難,因此上要尋一條自盡的路頭。幸遇著仙兄來,借問仙兄,此去潮 陽還有多少路程?」道童用手一指道:「前面就是藍關城了。」   退之抬頭看時,這道童化一陣清風,又不見了。退之忖道:「想是我不該死 在這裡,所以老天降下仙童指引我的路頭,不免趲行幾步,尋個安歇店家,又作 道理。」偏生雪又大得緊,那匹馬凍得寒凜凜的倒在地上,不肯立起來。退之道: 「我因得罪於朝廷該受此苦,馬,馬!你得何罪,也同我在此處受這般饑寒?」 只得慢慢地扶起馬來,整理鞍轡,上馬而行。只是馬已凍壞,行走不得,一步一 顛,幾乎把退之跌下馬來。退之此時也有八九分信湘子是神仙,做官的心也有八 九分灰了。   走不上半里多路,望見一間茅屋在那山邊,便自言自語道:「那間屋不是茶 坊、酒肆,一定是個出家人修行的所在,我且前去,權躲災難,卻不是好。」連 忙帶了馬到得茅屋門前,只見兩扇門關得緊緊的,並沒有人聲氣息。退之道:「好 古怪,怎的有房子卻沒有一個人在外頭?想是睡著了,或是有病臥在牀上起來不 得;或是出外抄化不曾回來,或是尋師訪友,或是踏雪尋梅,或被虎狼傷死,或 遭魍魎迷魂也不見得。」又自道:「雖然是這樣說,只是深山去處,不是一個人 住的,少不得也合幾個道伴看守房屋,難道沒有一個人在屋裡不成?」退之把馬 拴住了,推開門看時,門裡並無一個人,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擺在那裡。桌 子上放著花籃一個,花籃內盛著許多饅頭,熱氣騰騰,就像新落蒸籠的一般。籃 旁一個葫蘆,盛著一葫蘆熱酒。退之正當饑渴時節,拿起饅頭就吃,剛剛咬得一 口,猛然想道:「這饅頭好像我生日那一日蒸的一般模樣。」仔細看時,果然是 廚子趙小乙蒸的饅頭,那日賞與那黃瘦道人,用障眼法兒把我席上三百五十六分 饅頭都裝在花籃裡面,如何到在這裡?為何還是這般熱的?真是古怪!又道:「那 道人原說我有藍關雪擁之災,故此收了我三百五十六分饅頭。待我如今把花籃裡 的饅頭細細數看,若是三百五十六分,不消說了;或多或少,不拘定三百五十六 分之數,必然是出家人別處化來的饅頭,天教他放在茅屋裡濟我的饑渴。」當下 退之將手去花籃內摸出一個,又是一個,摸去摸來,整整的摸出三百五十六分來, 一分也不少,一分也不多,乃歎一口氣道:「我有眼何曾識好人,誰知那黃瘦道 人真是個神仙,真有仙術。且胡亂吃幾個饅頭充饑,吃些酒解渴。」退之吃得一 個饅頭,吸得一口酒下肚子去,便覺得神清氣爽,身上也輕鬆和暖了好些。又自 想道:「馬與我同受饑寒,又沒草料吃,不免也把饅頭喂他幾個。」只見那馬垂 頭落頸,眼中淚出,一些也不肯吃。退之看了,好些傷感,道:「張千、李萬被 虎咬了去,我只靠這匹馬做個伴兒,倘若有些蹺蹊,教我怎生區處!」一邊摸著 這馬,一邊歎息,不覺天色昏沉,看看晚了,只得在茅庵中權坐一宵。正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坐茅庵退之自歎 驅鱷魚天將施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