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芽白雪不難尋,達者須憑德行深。   四象五行全藉土,三元八卦豈離壬。   煉成靈質人難識,消盡陰魔鬼不侵。   欲向人間留秘訣,未逢一個是知音。   不說湘子出門去了,且表唐憲宗皇帝登極以來,田禾豐熟,萬民安堵。   不料這二年旱魃為災,雨雪不下,井底無水,樹梢生煙,百姓俱不聊生。   乃傳旨諭諸大臣道:「朕即位四年,禾生兩穗,麥秀雙岐。二年以來,朕躬 不德,上天示警,以致樹木焦枯,井泉乾涸,野無青草,戶絕炊煙。爾文武百官, 誰人肯領我旨,去南壇祈求雨雪?若在半月之內,祈得雨雪下來,官上加官,職 上加職;若求不下來,是天絕朕命,情願搭起柴棚,身自焚死,以謝下民,以答 天譴。」退之道:「臣韓愈願領旨到南壇祈雪。若祈不雪來,臣甘自焚,以謝陛 下。」林學士道:「臣林圭願領旨監壇。若韓愈祈不雪來,臣甘同焚,以報陛下。」 憲宗見說,龍顏大喜:「二卿用心前去,以副朕懷。」   退之與林圭兩個出得朝門,便叫張千吩咐長安縣整備五方旗幟,點撥執事人 員,俱在南壇伺候;一應官民人戶,各各焚香點燭,向空祈禱。張千吩咐已畢。   那湘子在雲端內聽見這個言語,便道:「原來叔父與岳父要往南壇祈求雨雪。 這般天氣,如何得有雪下來,我明日就到那裡去度他一番,再作計較。」又道凡 夫肉眼不識神仙妙用,即便改變形容,脫換衣服,把花籃懸在手腕上,漁鼓簡子 拿在手中,一路裡唱著道情到南壇去。遠遠望見五鳳樓前彩旗高掛,香案端嚴; 戶戶門前供奉龍王牌位,小缸滿貯清水,四圍插下柳枝、樹葉、香花;燈燭擺列 停當。街坊上老的、小的都在那裡仰天而告。湘子便走近前,假意的高叫道:「列 位賢良,貧道稽首。你眾人擺著香案,莫不是迎接我大羅仙麼?」眾人抬頭,看 見湘子面黃肌瘦,醜陋不堪,便道:「小道童,快休說這般大話!你也曉得一句 非言折盡平生之福麼?如今天氣亢旱,民不得生,皇上差韓老爺、林老爺上壇祈 求雨雪,故此擺列香案,禱告天地。」用手一指,道:「兀的不是韓老爺來也!」 湘子閃在一邊看時,那退之朝衣象簡,端端肅肅坐在馬上,前面頭踏一對對呵喝 而來,十分齊整。那林學士也是朝衣象簡,恭恭敬敬,迤邐隨後。湘子看了一會, 乃走上酒樓,沽一壺美酒,自斟自飲,自唱自歌。他唱的是一闋《雁兒落》:   看青山綠水沉,見松柏常依舊。石崇萬貫財,彭祖千年壽;究竟來歸何有! 我每日常安樂,朝朝得自由,快活無愁,萬事皆成就。舒展那自由,飲數杯長生 不老酒。   湘子飲酒中間笑道:「叔父,叔父,你是個凡人,如何祈得雪來?卻不枉費 朝廷錢糧,百姓辛苦。我且過幾日去代他祈一天雪,顯出手段與他看,才好度他。」   果然這韓退之同林學士在南壇上虔誠祈禱,晝夜加修,荏苒已過十有二日, 不要說雪,就是雲,天上也沒有一點半片。退之憂悶倍增,林圭焦煩愈甚。沒法 處置,只得張掛榜文,通行曉諭。那榜如何寫的?但見:   刑部尚書韓翰林學士林為祈禱事:照得天時亢旱,泉水焦枯;土著居民,旅 遊商賈,俱各逃生,不安故業。見今祈禱,無法感通。為此榜示:不論仕宦軍民、 行商坐賈、雲遊僧道、居士山人,真有德行法術,會祈雨雪者,當率文武百官, 禮請登壇。如果應驗,奏聞給賞。   右榜諭眾知悉榜文張掛方完,東門外有一個老兒,姓王名福,立在榜邊,看 得明白,轉身回去。恰好湘子抱著漁鼓,歌唱而來。簡板上寫著「出賣瑞雪」。 這王福走得眼花烏暗,抬頭看見湘子的簡板,便扯住湘子道:「師父,你有雪賣? 賣些與我。」湘子道:「你真要買?兑下銀錢,我便叫他飛下來賣與你。」王福 道:「你這道人,想是瘋顛了。這般大旱,皇帝命百官在南壇祈濤了十多日,還 不能夠一點雪來,你敢說叫他飛下來賣與我,豈不是瘋顛的說話!」湘子道:「我 倒不瘋,風雲雪月都在我兩袖中。只怕那官兒祈不下雪,唐皇發怒不相容。」王 福道:「既有如此手段,便到南壇祈一天大雪。待韓老爺奏准,朝廷敕封你做個 國師,起造一所道院與你居住,豈不是一場富貴。」湘子道:「我不要封做國師, 起造道院,只要韓老爺千萬兩黃金,一百斜明珠,便替他祈一天大雪。」王福道: 「師父,瓶兒罐兒也是有耳朵的,那韓老爺一清如水,那裡得有這許多金珠送 你!」湘子道:「他既然清廉沒有錢,我便做個舍手傳名的事,只要他率領百官, 一步一拜,請我登壇,包得揚手是風,合手是雪。」王福道:「韓老爺奉皇上聖 旨,為萬姓痌瘝(音洞觀),便一步一拜,他也是肯的。只怕師父沒有這般手段。」 湘子道:「手段倒有,只是沒人去對韓老爺說,叫他一步一拜來請我。」王福道: 「師父,你是那裡來的?姓恁名誰?說得明白,我好去報與韓老爺知道。」湘子 道:「我是終南山來的,喚做卓韋道人。」王福道:「終南山離我京師有多少路 程?」湘子道:「十萬里多些兒路程。」王福道:「師父一路裡抄化將來,也走 了幾個月日?」湘子道:「我早來早到,晚來晚到,那消幾個月日。」王福道: 「我只聽得人說,世上有乘雲駕霧的仙人,眼睛實不曾見。師父這般小小年紀, 難道會得駕雲?」湘子道:「我雲不會駕,只是足下生雲。」王福道:「師父休 要取笑,我老人家吃鹽比你吃醬還多,你怎麼把那沒巴臂的話來哄我?」湘子道: 「我從小兒老實,再不會說一句謊的。」王福便乃吩咐街坊上眾人道:「列位上 下,仔細看著這位師父,安排些好酒好食款住他,不要放他走了。待老拙跑去報 與韓老爺知道,便來請他。」街坊人眾道:「老尊長請自便,只要走快些,不要 逢人說話、著處生根才好。」王福吩咐已罷,拽開腳就跑,一逕跑到南壇門處。 正是:   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   王福跑得面紅氣喘,立腳不牢,一堆兒蹲在地上。那南壇外把門的職官,見 王福這般模佯,便攔住他問道:「老頭兒,急急忙忙跑到這裡,要見那一位老爺, 告恁麼狀?這兩日各位老爺齋戒,一應詞訟都不准理。你空跑這一個甪直了。」 王福喘吁吁的答應道:「我也不告狀,我也沒有詞。只因朝廷洪福齊天,文武百 官造化,這方黎庶災星該退,感動得上天降下終南山一位道童,頭挽雙丫髻,身 穿粗布衣,手持漁鼓,簡板上寫著『賣雪』,年紀不上二三十歲,他說上壇之時, 揚手是風,合手是雪。小老兒不敢隱藏,特特跑來稟過眾位老爺,快去請他來做 法師。」把門官問道:「你老頭兒叫做恁麼名字?」王福道:「小老兒叫名王福。」 把門官便領了王福,直到廳階下面,跪著稟道:「上老爺,方才張掛榜文,這老 兒來說長安街市上有一個道童,簡板上寫著『出賣風雲雨雪』,老兒問他果有手 段沒有,那道童說:『請我上壇,包得就有雪下』,故此這老兒來見老爺。」退 之聽說,十分歡喜,便問王福道:「道童如今在那裡?」王福上前應道:「是小 老兒留在家中。」退之就叫錦衣衛官同一員旗牌官去請湘子。   他兩個同王福出了南壇,來到東門外,看見有百十餘人圍定著湘子。他兩個 分開眾人,打一看時,吃了一嚇,扯扯王福道:「南壇中見有許多法官,一個神 充氣壯、道行高強的還沒有手段法術祈得雪來,這般一個道童,性命也活不久長 的,那裡有恁麼手段!你保舉他?」湘子聽見錦衣官的說話,便呵呵笑道:「官 長休得小覷人,那壇中枉有許多法官,把與小道做徒孫也用他不著。」錦衣官轉 口道:「眾位老爺著我二人來請先生上壇祈雪,救濟萬民,望先生早行動些,以 免懸望。」湘子道:「既來請我,我豈不去?官長請先行,我隨後便至。」錦衣 官道:「這是脫身之計了。」開口未完,湘子化陣清風就不見了。錦衣官驚得面 如土色,一把扭住王福道:「老官人,不是我得罪,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今日這場禍事,你自去見韓老爺分說,我們不替你擔這干係。」王福合口不來, 只得跟他兩個同走。一路上,如牽羊入市,一步不要一步,扯扯拽拽,才到南壇。   不想湘子先坐在大門上。錦衣官看見湘子坐在那裡,便指與王福道:「那坐 的不是道童?真好古怪。」王福把手揩一揩眼睛,近前一步道:「師父從那裡先 走了來?把老拙魂靈都嚇得不在身上。」湘子道:「老官人不必耽憂。我出家人 走動如風,那裡比得你們搖擺。我說一是一,決無虛言。官長放這老官人先回去 罷。」錦衣官依言,便放了王福的手。那王福如脫網的魚、高籠的鳥,不顧著腳 步高低,性命死活,一逕跑了回去,不在話下。   湘子問錦衣官道:「官長,這三座門為何一高二低,側首又開這扇小門?」 旗牌官道:「中間那座高的是龍鳳門,皇帝御駕來才從此門進去,一年只開得一 次;兩邊低的是文武百官走的甲門。」湘子道:「官長,我今日從那一門進去?」 旗牌官道:「師父,三座門都不是你走的。我領你從側首小門裡進去。」湘子道: 「我出家人左肩青龍,右肩白虎,前有朱雀,後有玄武,豈可從小門裡走動?你 開中門,我才進去。」錦衣官大驚失色,道:「禮部尚書專管轄天下僧道的也走 不得中門,你不過是一個方士道童,誰敢開中門放你進去?」湘子道:「僧道也 有貴賤,豈可繁華一例看?若不開中門,我便走了回去,那個敢阻擋得我住!」 錦衣官暗道:「手段不知若何,且是要四司六局,待他祈不得雪來,然後去奈何 他,不怕他走上天去。」當下吩咐旗牌官道:「你們仔細看著他!我進去稟過老 爺又處。」那錦衣官到裡面稟道:「終南山道童已請在門外,只是膽大得緊,小 官不敢說。」退之道:「他怎麼樣膽大?說來我聽。」錦衣官道:「他到得門首, 便立住了腳,問:『這三座門為何中間高,兩邊低,旁邊又開這扇小門兒?』小 官說:『中間是上位爺爺行走的,故此高;兩邊是文武東西各位老爺出入的,故 此比中間略略低些;這扇小門乃是雜色人往來的。如今師父要從小門裡進去,見 各位老爺。』那道童說:『開了中門,我才進去上壇。』若不開中門,他決不進 來。叫老爺另請別人祈雪。小官不敢擅便,但憑列位老爺上裁。」退之聽說,怒 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喝叫左右:「去拿那道童進來!著實打他四十大棍,追 他度牒,解還原籍去。」林學士拱手說道:「韓大人不必發惱。那道童敢出大言, 必有大用,如今正是要緊用人時節,何必瑣瑣與他計較?俗語說得好:『殺私牛, 賣私酒,不犯出來是高手。』學生與親家奉著聖旨,為著萬民,今日私開禁門, 請他進來祈得一天好雪,就是皇上見罪,也自甘心,況且文武官員都在這裡看見 的,又不瞞了那一個,誰人敢在上位面前道個不字?但若皇上知道見罪,都是學 生承當。」退之依了林學士言語,叫張千:「去揭下封皮,開了中門,放那道童 進來。」   張千走到門外,去請湘子。看見湘子十分醜陋,不像一個神仙,便道:「先 生,一來今日用人之際,二來你的造化到了,眾老爺特特開了中門,等你爬進去。」 湘子道:「我又不是烏龜,怎麼說爬進去?」張千道:「先生年紀小,身材短, 這中門門檻高得緊,怕先生跨不過去,故此說個『爬』字,休要見罪。」湘子道: 「長官,貧道住在山中,多見樹木,少見人煙,那得福分在禁門內出入!煩長官 去請眾位老爺出來,接我一接。」張千道:「出家人吃一巴二,肯開中門許你出 入,已是過分了;又思量要各位老爺出來迎接,豈不是自討死吃!」湘子笑道: 「你老爺來求我,不是我來求見,若迎接我進門祈下雪來,也是你老爺的造化, 怎麼說我自尋死路?」張千隻得又到廳前,稟退之道:「那道童無福走大門,要 眾位老爺去接引他進來。」退之又大怒道:「恁麼野道童敢裝出這許多模樣,快 把鐵鏈去鎖押他來見我!」林學士道:「韓親家不消動氣。禁門且開了讓他走, 我和你接他一接,也不過是為國為民,那裡便打落了我們紗帽翼翅?豈不知漢時 韓信不過是胯上辱夫,高祖築壇拜他為將,然後逼得項羽烏江自刎,田橫海島身 亡,成就了漢朝三百餘年基業。那道童雖比不得韓信,我們也須學周公一飯三吐 哺,一沐三握髮,禮賢如渴的意思才妙。今日便屈抑這一遭兒,有何妨害?」退 之聽言,只得與林學士同走出壇門外頭,去迎接湘子。兩邊廂排列著百十員文武 官僚,丹墀內齊站著千餘輩法師僧道。旗牌官跑上前,叫湘子道:「師父好造化, 韓老爺出來接你。你快快起身接上前去。」湘子全然不理,直待退之與眾官走近 面前,他才起身說道:「列位大人,貧道稽首。」林學士並眾官各還他一禮。退 之只做不見,不還他禮。湘子指著丹墀下問道:「這許多僧道在此何干?」林學 土道:「這都是祈雪的法官,先生休輕覷他們。」湘子鼓掌笑道:「這群人睡臥 也不知顛倒,飲食也不知饑飽,怎麼也來祈雪?」林學士道:「因這伙人祈不下 雪來,故此啟請先生上壇。」湘子道:「大人幾時要雪?」林學士道:「聖上限 在半月之內要雪,學生們祈禱也是十三日了,只在明日下雪便好。」退之道:「玄 門有二十四樣祈禱,你是那一門法術?」湘子道:「貧道是五雷天心正法。」退 之道:「要備辦那幾行物件?」湘子道:「大人,貧道只用新桌子十張,黃旗十 把,執旗童子十人,瓦甕十個,蘆席十條,擺列壇前聽用;再用豬頭一個、酒一 壇,饅頭十個,待貧道登壇取用。」退之道:「一壇神將,怎麼用一個豬頭祭他?」 湘子道:「大人休管,祭得祭不得,只要雪下便罷。」退之道:「若求得雪來, 我奏准朝廷,另排筵宴,重封官職,決不慢你。」湘子道:「貧道久住山林,只 吃慣黃齏淡飯,吃不得御宴糟食;只曉得擎拳捫訊,不曉得諂媚足恭。」退之怒 而又笑道:「這道童只說些傷時言語。」便留湘子在壇內齋房歇息。   到得次日,諸色物件俱已齊備。果然退之與林學士率領百官,禮請登壇。湘 子吩咐:「把桌子按五方擺下,每方兩張,桌子疊做高的,上面放一隻瓦甕,下 面也放一隻瓦甕,甕中滿貯清水,把蘆席蓋在上頭。」兩個道童,各按方色執定 旗號,立在桌子旁邊,聽候湘子行持法事。那湘子行行然走上壇去,把兩袖捲起, 將酒滿飲一懷,又將豬頭、大饅頭扯碎了,虎食狼吞吃一個罄盡。眾官僚及僧道 法官人等只說湘子自家吃了,誰知他暗裡賞了天將。   湘子開口道:「貧道酒醉食飽了,要新蓆子一條、枕頭一個、大被一牀,待 貧道穩睡一覺起來,與大人祈雪。」退之道:「列位大人請看,這道童只有騙酒 食的手段,那裡會得求雪!」林學士道:「親家且不要忙,只問他幾時有雪就是。」 退之便問道:「先生睡了,幾時得有雪下來?」湘子道:「巳時起風,午時有雪, 直下三尺三寸才住。」退之道:「既然如此,請先生隱睡。」大家暗笑不止。   那知湘子不是要睡,乃是睡功祈禱。睡在席上,鼾聲如雷,汗出如雨,陽神 直到南天門外。把門天將問道:「韓神仙,你去度沖和子,度到那裡了?」湘子 道:「早哩,早哩,還不曾有影哩。」天將道:「你此來有何事故?」湘子道: 「有件緊急公文,要見玉帝哩。」天將乃引湘子直上龍霄寶殿,朝參玉帝。湘子 把退之南壇祈雪的事備奏一遍。玉帝忙傳旨意,宣四海龍王、雨師、風伯都隨著 湘子,要揚手是風,合手是雪,不得違誤。湘子便領了眾神,同到南壇聽候指使, 不在話下。   且說退之一行官宰並許多法師,只等巳時起風,午時下雪。看看日已傍午, 湘子猶然鼾睡,不見風起,大家叮叮咚咚,吩吩叨叨,都在那裡說笑。   那些法官道:「我們自幼學習五雷天心正法,還求不得一點雪來。他這模佯, 又不見書符念咒,紅皎皎這輪日頭,須得尋一個大鵬金翅鳥來遮住了他,不然縱 是神仙,也不能夠午時下雪!」說笑中間,忽然湘子醒來,立在壇上,叫退之道: 「韓大人可同眾人退在廊下向西北方跪著,等候東海龍王送雪來。」退之道:「從 古以來,彤雲布,朔風旋,方才像下雪的光景,這般日色皎潔,玉宇清明,風也 沒有一陣,如何能夠有雪?」湘子道:「大人你說沒風,要風打恁麼緊!」便在 西首童子手中拽一把旗來,向西北角一招,叫道:「西海龍王敖英,怎的不起風?」 叫聲未罷,以見半空中彤雲靄靄,一氣颼颼,東南雲長,樹枝剪剪搖頭,西北霧 生,塵土紛紛撲面。那西海龍王敖英躬身喏道:「韓神仙,這不是風?」刮喇喇 一陣卷將過來,真好大風。排律為證:   刮刮走埃塵,颼颼過樹林。海翻銀浪闊,山滾石頭沉。   駿馬嘶長道,蘭房墜繡針。飛鳶落雙翮,池水逆游鱗。   黃葉蟠空舞,青山掃見根。泥神吹倚壁,金殿響懸鈴。   行路難回首,疏簾掛不成。這般風作雪,那怕不繽紛。   又詩云:   一陣西風萬葉飄,園林樹木折枝腰。   上方刮倒娑婆樹,下方吹倒趙州橋。   風過處,湘子問道:「列位大人,這風是那裡來的?」退之道:「聖上的洪 福,天地的靈感,眾人的造化,方才有這陣風。」湘子笑道:「早是未曾下雪, 就把我的功勞先塗抹了。」林學士道:「日將過午,有風無雪,如之奈何!」湘 子又在東首童子手中拽一把青旗,向東南角上招颭,叫道:「東海龍王敖閏,怎 的不送雪來?」只見那青旗展處,白茫茫,蝴蝶群飛,撲簌簌,鵝毛亂灑。東海 龍王近前喏道:「韓神仙,這不是雪?」果然好一場大雪。有賦為證:   柳絮漫漫,梨花片片。四下裡亂扇鵝翎,一地裡碎剪冰紈。投林鳥迷離,滿 目瑤瑤;出洞蛟錯認,五湖窄淺。玉碾就,白玉樓台,銀妝成銀絲亭閣。壓得梅 花不放,稍埋了多少無名草。妝獅子,勢雄豪,疊彌勒,開口笑,果然是,日月 無光冷氣生,撒開鉛汞蓋紅塵。寒江凍合漁舟道,掩上柴扉撇卻春。   詩云:   片片舞悠悠,空中落未休。   馬嘶輕粉地,車碾白泥溝。   公子高樓賞,經商旅邸憂。   光搖銀海日,凍合使人愁。   那雪下夠有半日,就像下幾日的一般,堆山積海,塞井填河。眾人見了,無 不歡天喜地,頂戴湘子。湘子道:「雪有三尺三寸,儘夠用了。」林學士便叫張 千取尺來量一量,看有多少。張千笑對湘子道:「師父,量得少了,你須沒了功 勞。」果然張千拿一條尺來,望高處插下去,分毫也不多;望低處插下去,巧巧 的分毫也不少。都是三尺三寸。眾官道:「這雪是那個祈來的?」退之道:「是 皇上德蔭,眾姓虔心,感得上蒼降這大雪。」湘子道:「這雪是貧道呼喚龍王送 來的,怎的不帶挈貧道說一聲?」退之道:「龍王在那裡?眼前就掉這般大謊!」 湘子道:「龍王現在空中,大人不信,我喚他現出真身,與眾位一看,只怕驚了 列位大人。」退之道:「有恁麼驚!若龍王不現出身子來,我把你送上柴棚,活 活燒死你,以杜左道妖術,惑世誣民!」湘子便把黃旗望空中一招,喝道:「四 海龍王,速現真身,毋得遲誤!」喝聲未絕,只見半空中四個龍王齊斬斬盤旋飛 舞,兩旁蝦精鱉將蟹師魚侯不計其數。城內城外的百姓,老老小小,沒一個不看 見,驚得亂竄,吶起喊來。把這文武百官嚇得癡呆懞懂,腳也移不動一步。湘子 笑道:「韓大人,這是龍王不是?」林學土道:「龍王這般模樣,倘或作起風波, 豈不害了百姓?先生是上界大仙,怎與凡人鬥氣,快請龍王退去罷!」湘子依言, 又把黃旗一搖,喝聲道:「去!」只見一天光皎潔,萬里靜風煙。退之自覺慚愧, 便叫張千取十匹大布送與湘子。湘子道:「貧道用他不著,請大人留下湊賞守邊 將士。」退之道:「拿去做件衣服遮身,煞強如弔著羊皮樹葉。」湘子道:「貧 道衣破人不破,譏時吃飯飽時做,少柴無米不憂煎,寬袍大袖倒難過。」退之道: 「你既不要布,待我奏聞朝廷,重加旌賞。」湘子道:「我也不圖施賞,只要大 人棄官,跟我修行學道,心願足矣。」退之大怒,叫人拿他來打。湘子道:「不 消打貧道。大人不肯修行也罷,只怕他日大人遇著的雪比今日還大哩!須牢記 取,後日是大人壽辰,貧道當來相賀,萬勿見拒。」退之道:「道不同,不相為 謀。我也不做生辰,你也免勞下顧。」湘子拍手呵呵,踏著大雪而去,不在話下。 正是:   今朝祈下漫天雪,顯得君臣福壽齊。   畢竟不知湘子去慶生日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駕祥雲憲宗頂禮 論全真湘子吟詩

  不識玄中顛倒顛,爭知火裡好栽蓮。   牽將白虎歸家養,產個明珠似月圓。   漫守藥爐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   群陰剝盡月成熟,跳出凡籠壽萬年。   話說退之與林圭回朝復命,湘子也到。退之奏道:「上叨陛下洪福,下賴眾 官誠意,請得終南山一位全真,祈下三尺三寸瑞雪。但見雪滿山林,泉流川澤, 溝澮皆盈,草木復茂,百姓們無不歡娛歌舞,盡祝皇圖萬萬年。全真見在朝外候 宣,正是:聖天子獨把朝綱,諸宰官共成燮理。   憲宗大喜,道:「全真既在這裡,可宣來見朕,朕有旌賞。」當駕官忙傳聖 旨。不一時,湘子宣到。他也不嵩呼,也不拜跪,直立在金鑾殿上,不行君臣之 禮。憲宗怒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朕為天下之主, 上自卿相臣僚,下至蒼黎黔赤,見朕者無不嵩呼拜跪。汝不過一遊方道人,生養 在王土之內,何敢如此無禮!」湘子道:「貧道身住閬苑蓬萊,不居王土;口吸 日月精華,不餐火食。不求聞達,不戀利名,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者,貧道 也。陛下為何要貧道嵩呼拜祝,行人間俗禮乎?」憲宗道:「汝在天壇祈雪,庵 觀棲身,而今站立金鑾殿上,難說不居王土。」湘子道:「不要貧道立在地上, 有何難哉!」舉手一招,一朵彩雲捧住湘子,騰空而起。湘子叫道:「請問官家, 貧道是王臣不是?」憲宗見湘子起在雲中說話,驚得面如土色。走下龍牀,招湘 子道:「師請前來,膚願為師弟子。」   退之奏道:「自古至今,那裡得有神仙?秦皇、漢武,被除福、李少君愚弄 了一生,終無所益。這個全真不過是些小法術,惑世欺民,料不是真神仙,陛下 以師禮相待,豈不長他志氣,滅己威風?」憲宗道:「這般大旱,萬物焦枯,他 祈下一天大雪,朕言含諷,他騰身立在虛空,不是神仙,如何有這般手段?」退 之道:「久旱雨雪,天道之常。這全真想是曉得天時,乘機遘會,湊著巧耳。若 騰雲駕霧,乃是旁門邪術,障眼瞞人,取豬狗穢血一噴,這全真登時墜下,粉骨 碎身矣,有恁奇處。」憲宗道:「卿且暫退,朕自處分。」退之羞慚滿面,忿忿 出朝。那湘子方才立下地來,道:「貧道暫回荒山,異日再來參見。」憲宗道: 「秦皇、漢武竭財盡力,不得一見神仙,朕今有緣,得師下降,忍不出一言以教 朕耶?」湘子道:「陛下富貴己極,欲求何事?」憲宗道:「朕求長生不死。」 湘子道:「長生不死,乃清閒無事的人拋棄家緣,割捨恩愛,躲在那深山窮谷之 中,朝修暮煉,吐故納新,方得長生不老。陛下以四海為家,萬民為子,自有正 心誠意之學,足以裨益斯民,保護龍體,豈可求長生之道,置萬幾千叢脞乎!」 憲宗道:「朕躬多病,藥餌罔功,求師一粒金丹,蘇朕宿恙。」湘子道:「陛下 日逐逐於愛河欲海,疲神耗精,乃欲借單根樹皮以求補益,譬如以囊貯金,日以 鐵易之,久而金盡鐵存,空無用矣;乃欲點鐵成金,豈易易哉!」憲宗道:「師 言誠有理,朕請從事,惟師教之。」湘子道:「貧道山野頑民,不能繩愆糾繆, 補闕拾遺。自今以後,陛下惟清心寡慾,養氣存神,當有異人來自西土,保聖躬 於萬祀,綿國祚於億年也。」憲宗道:「其人苦何?」湘子道:「其人雖死,其 骨猶存,寶其骨而什襲藏之,自有靈異。」言畢辭去。憲宗苦挽不住,自歎無緣。 正是:   有緣千里神仙會,無緣對面不能留。   不說湘子辭了出朝。且說退之過得數日,正當壽旦。那五府六部、九卿四相、 十二台官、六科給事、二十四太監,並大小官員,齊來慶壽。有《駐雲飛》為證:   壽旦開筵,壽果盤中色色鮮。壽篆金爐現,壽酒霞杯豔。嗏,五福壽為先。 壽綿綿,壽比罔陵,壽算真悠遠。惟願取,壽比南山不老仙。   壽靄盤旋,壽燭高燒照壽筵。壽星南極現,壽桃西池獻。嗏,壽雀舞蹁躚, 壽萬年。壽比喬松,不怕風霜剪。惟願取,壽比蓬萊不老仙。   壽祝南山,萬壽無疆福祿全。壽花枝枝豔,壽詞聲聲羨。嗏,海屋壽籌添, 壽無邊。壽日周流,歲歲年年轉。惟願取,壽比東方不老仙。   壽酒重添,壽客繽紛列綺筵。壽比靈椿健,壽看滄桑變。嗏,得壽喜逢年, 壽彌堅。壽考惟祺,蟠際真無限。惟願取,壽比崑崙不老仙。   這一日,退之請眾官在廳上飲酒。雖無奇珍異果,適口充腸,卻也品竹調絲, 賞心悅目。當下吩咐張千、李萬,同著一千人役,把守大門、二門,不許放一個 閒人來攪筵席。湘子在空中聽見,既按下雲頭,執漁鼓簡板,一逕來到退之門前, 望裡面就走。張千攔住道:「我老爺好打的是佛門弟子,好罵的是老氏師徒。喜 得今日壽筵,百官在堂上飲酒,不曾見你,不然也索受一頓打罵了。你快去了倒 是好的。」湘子道:「你老爺為何怪這兩樣人?」張千道:「老爺先年也是好道 的,只因數年前有終南山來的兩個野道人把老爺姪兒拐了去,因此上老爺閉了玄 門,再不信這兩樣人了。」湘子笑道:「我貧道不是老、佛之徒,乃是辟佛家的 宗祖,距老氏的元魁,只因讀書沒了滋味,過不得日子,胡亂打幾拍漁鼓,唱幾 闋道情,裝做道人形狀。今日既是你老爺壽辰,勞長官替我稟一聲,待我化些酒 飯充譏,也是長官的陰騭。」李萬道:「放你進去不打緊,只是連累我吃打沒要 緊。」湘子道:「你說終南山那個卓韋道人要求見,決不累你就是。」張千道: 「李家哥,這道童從終南山來的,認得公子也不見得。我和你今日不替他稟一聲, 倘或老爺入朝出朝時節,他攔馬頭告將來,那時老爺查起今日是誰管門,我和你 倒有罪了。不如進去稟過老爺,見不見但憑老爺自做主張,何如?」李萬道:「哥 說得是。」張千便慢慢地走在筵前,捉空兒稟退之道:「外面有一個道童,說是 終南山來的,要見老爺。」退之道:「莫不是那祈雪的卓韋道人?若是他,不要 放他進來。」張千道:「面貌語言敢不是那祈雪的。」退之道:「是不是且休理 論,只是我早上吩咐你們,謹管門戶,不許放一個閒人來攪酒席,你怎麼又替這 道童來稟我?該著實打才是!姑饒你這初次。」張千呆著膽,低低又稟道:「老 爺吩咐,張千怎敢亂稟?但自古說『五行三界內,惟道獨稱尊』,今日是老爺壽 辰,這道人從遠方來求見,明明說老爺獨稱尊了。」退之聽說,便起身拱手道: 「列位少坐,學生去打發了一個道童就來奉陪。張千飛星跑到大門首,道:「老 爺出來了。」又扯扯湘子道:「我耽了無數干係,替你稟得一聲,那板子滴溜溜 在我身上滾過去,若不是我會得說,幾乎被你拖累了。如今老爺出來,你須索小 心答應。倘有些東西賞你,也要三七分均派,不要獨吃自屙!」說話未完,眾人 見退之出來。大家閃在兩邊,齊齊擺著,倒把湘子推落背後。湘子暗道:「可憐, 可憐,人離鄉賤,物離鄉貴,我昔年在府裡時,誰人不怕我?今日竟把我推在他 們背後。」只見退之開口叫道:「終南山道童在哪裡?」只這一聲,眾人便把湘 子一推,推得腳不踮地,推到退之面前。   退之看見湘子,就認得是祈雪的道童,便道:「你家住何處?為何從終南山 來?」湘子道:「我家住北斗星宮下閒戲南天白玉樓。昔年跟著師父在終南山修 行,故此從那裡來。」退之笑道:「這道童年紀雖小,卻會說大話,想我湘子流 落在外,也是這般模佯。」湘子早知其意,便道:「大人,公子身上衣服還不如 貧道哩。」退之道:「我且問你,修行的人,百年身後無一子送終,有恁麼好處 你去學他?」湘子道:「人家養了那不長進的兒女為非作歹,垫他人的嘴唇,揭 祖父的頂皮,倒不如我修行的無罣礙。況且親的是兒,熱的是女,有朝一日無常 到,那一個把你輪回替。」退之道:「據我看起來,還是在家理世事的長久,那 見修行得久長?」湘子道:「大人,日月如梭,光陰似箭,青春不再,白髮盈頭, 你可曉得老健春寒秋後熱,半夜明燈天曉月,枝頭露水板橋霜,水上浮漚山頂雪, 都是不長久的麼?」退之道:「汝且立在門外,我說一言與你聽。你若答應得來, 便有酒飯與你吃;若答應不來,急急就去,不要在此胡纏。」湘子道:「願聞! 願聞!」   退之道:「相府問全真,來此有何因?」   湘子道:「能卜天邊月,會點水底燈。」   退之道:「石上無塵怎下稍?」   湘子道:「渾身鐵(金纂)幾千條。」   退之道:「爐中有火常不滅?」   湘子道:「扳倒大河往下澆。」   退之悄悄吩咐張千道:「你頭上可戴兩根草,去二門上,坐在木頭上,看他 如何說。」張千依命,頭戴兩根草,坐在門栓上不動。湘子看了,往裡面就走。 李萬扯住道:「你到那裡去?」湘子道:「韓大人請我吃茶。」退之只得笑了一 聲,轉到席上坐下。湘子隨了進來,立在階前。吟詩道:   茅庵一座蓋山前,脫卻金枷玉鎖纏。   蒲灑林泉真自在,一輪明月杖頭懸。   吟罷,執著漁鼓,唱一闋《黃鶯兒》:   明月杖頭懸,論清閒,誰似俺。蒼松翠柏常為伴。看岩前野猿,聽枝頭杜鵑, 青山綠水真堪羨。向林泉,心無掛念;山澗下,自留連。   唱罷道情,向前捫訊道:「列位大人,貧道稽首。」林學士慌忙出席還禮。 退之道:「親家,有那一位宰官公子來與學士上壽,勞列位大人出席迎接?」林 學士道:「與這道人見禮。」退之道:「親家有失觀瞻了。」叫左右:「將金鍾 滿斟在此,但有舉薦道人者,先飲三杯!」林學士道:「親家今日有三喜,列位 大人知否?」退之道:「學生有那三喜?」林學士道:「這般大旱,百姓驚惶, 親家在南壇祈了瑞雪三尺三寸,聖上大悅,升為禮部尚書,豈不是一喜?」退之 道:「這是天子洪福,眾大人虔心所致,韓愈何功之有。」林學士道:「親家今 日壽辰,除聖上一人外,其餘親王國戚、五府六部、九卿四相、三法司、六科、 十三道、五城執事、十八學士、二十四監,都來與大人上壽,乃二喜也。」退之 道:「蒙列位大人錯愛,韓愈感謝不盡。」林學士又道:「列位大人祝壽才罷, 影牆上便有一位神仙唱一聲『明月杖頭懸』,走將下來,豈非三喜?」退之道: 「古來王母蟠桃,八仙慶壽;單絲不成線,孤木不成林,一個道人說什麼神仙不 神仙!」林學士道:「親家久叩玄關,可解得『明月杖頭懸』麼?」退之道:「學 生不曉得。」林學士道:「明者,日月並行,晝夜不息;杖者,鄉老拄的拐杖, 和尚拄的禪杖,老子拄的仙仗;懸者,掛也。昔日老子將『明月』二字摘將下來, 懸掛在那仙杖上頭,騎青牛出函谷關,東度大聖成仙,西度胡人成佛,南答孔子 問禮,方才引出歷代的神仙。學生有詩誇揚他的好處。」詩云:   明月杖頭懸,逍遙出洞天。青鸞飛宛轉,白鶴舞蹁躚。   酒泛金杯豔,花開玉樹鮮。祝公多福壽,不讓古錢鏗。   退之道:「林親家忒過譽了。」湘子又近前一步,向退之退:「韓大人稽首。 貧道敬來慶壽。」退之道:「你做出家人也不達時務,不識進退?因汝前日祈下 瑞雪,我特奏聞今上,討旌賞與汝,汝再三不要,今日酒席之間,都是天子門前 客,皇王駕下臣,那裡所在容得汝這出家人?汝難道不曉得天下的道士、和尚都 要在禮部關給度牒麼?我說汝聽:   山中蒿草蓬蓬發,淡飯黃齏活苦殺。   饒你神仙做道人,也應伏著禮部轄。」   湘子道:「韓大人休要誇口,雖然天下的僧道都伏禮部管轄。貧道恰是王母 筵前客,玉皇殿內臣,人爵不如天爵貴,大人如何管得貧道著?貧道也有詩一首, 試念與大人聽:   唐朝天子坐金鑾,鷺序鴛班兩下編。   五行僧道伏官管,凡夫焉敢管神仙。」   退之道:「從來神仙非同小可,有三朝天子分,七輩狀元才,眉目清秀,兩 耳垂肩,神王氣全,精完體胖,才是神仙。汝這等面黃肌瘦,醜陋不堪,不過是 一個沒度牒的雲遊道人,怎敢說這等大話?」湘子道:「貧道還有幾句大話說與 大人聽:轉背乾坤窄,睜睛日月昏。手心天柱列,腳底海波平。山嶽為牙齒,苔 芹是發根。恒河沙作食,毛孔現星辰。抬頭只一看,少有這般人。」退之道:「這 都是那討飯教化頭的話,我懶得聽他。」湘子道:「蒙大人叫貧道是教化頭,只 是貧道當這三個字不起。」退之道:「教化頭三個字有什麼恁好處?說當不起。」 湘子道:「只有太上老君在初三皇時化身為萬法天師,中三皇時號盤古先生,伏 羲時號鬱華子,神農時號大成子,軒轅時號廣成子,少皞時號隨應子,顓頊時號 赤精子,帝嚳時號錄圖子。堯時號務成子,舜時號尹壽子,禹時號真行子,湯時 號錫則子,湯甲時分神化氣,寄胎於玄妙玉女八十一年,方誕於楚之苫縣瀨鄉曲 仁裡李樹下,遂指李為姓,名耳,字伯陽,諡曰聃。周武王時為守藏吏,遷柱下 史;昭王時過函谷關,度關令尹喜,後降於蜀青羊肆,會尹喜同度流沙胡域;至 穆王時復還中夏。平王時復出關,開化蘇鄰諸王。復還中夏。靈王二十一年,孔 子生,敬王十七年,孔子問道於老君,退有猶龍之歎。烈王時過秦,秦獻公問以 曆數,遂出散關。赧王時飛升崑崙。秦時降峽河之濱,號河上丈人,授道安期主。 道尊德貴,代代不休,才是教化頭。小道身居濁世,口出濁言,與這些凡胎俗骨 周旋,怎敢當教化頭之稱?」退之道:「古人之詞寡,躁人之詞多,中心漓者, 其詞枝。汝明明是一個花嘴貧子,快些去罷!」湘子道:「古聖先賢也曾化飯, 怎麼叫貧道不化齋糧?」退之道:「幾曾見聖賢化飯來?」湘子道:「仲尼領了 三千徒弟子、七十二賢人,周流天下,在陳絕糧,難道那個時節,聖賢不去化飯 吃?」退之道:「我再問你,天地間何為道?何為人?」湘子道:「包羅天地之 謂道,體在虛空之謂人。若說起人之一字,普天蓋地,也無一個。」退之道:「列 位大人,這道童是個瘋子。」湘子道:「我不瘋。」退之道:「滿席間朝官宰執, 若干人在這裡,汝既不瘋,怎麼說無一個人?」湘子道:「人雖然有,都是假人。」 退之怒道:「我們是假,那個是真?」湘子道:「只有貧道是個真人。」退之道: 「真假在那裡分別?」湘子道:「我來無影,去無蹤,散成氣,聚成形。抱金石 而無礙,與天地同休。石爛海枯,權當頃刻;閻君鬼判,拜伏下風。豈不是真人? 若說眾人,一口氣為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縱是身榮家富客,那個能人會接 頭?豈不是假人!」這一篇話,說得眾官無言可答。退之又問道:「何為全真?」 湘子道:「精氣不耗,陽神不散,補得丹田,開得胃屍,一生無病,千歲長春, 這便是全;冬不爐,夏不扇,寒暑不能侵,水火不能害,這便是真。」退之道: 「鳥之飛,魚之潛,以為有心乎,無心乎?」湘子道:「有心則勞,必墮矣,沉 矣;無心則忘,亦必墮矣,沉矣。有心無心之間,是謂天機之動。不動不足以為 機;機之自動者,天也,萬物皆動乎機,忘乎機;而各任其天。」退之道:「這 道童年紀雖小,倒會說幾句話。」林學士道:「先生此一來為何?」湘子道:「來 與韓大人慶壽,眾大人化齋。」退之道:「汝既來化齋,怎麼見列位老爺頭也不 磕一個兒?」湘子道:「貧道因昨日大醉回去得遲了,趕不上南天門,又趕不到 蓬萊三島,又趕不上桃源洞,到得陝西華山朝陽溝,洞門又閉了,清風、明月兩 閒人不放我進去,連忙又走到武當山投碧霞洞,半路上遇見碧霞元君命駕他出, 只得又走回南天門,在七星石上盹睡片時。走得辛苦,折了腰,因此磕頭不得, 大人休罪。」退之道:「風道童,你會吟詩麼?」湘子道:「幼年間也曾讀書, 吟得幾句。」退之道:「汝把仙家的事吟來我聽。」湘子吟道:   桑田變海海成田,這話教人信未然。   駕霧騰雲那計日,餐霞服氣不知年。   月移花影來窗外,風引松聲到枕邊。   長劍舞罷烹茗試,新詩吟罷抱琴眠。   林學士道:「韓親家,這詩倒也有致。叫他再唱一曲道情,打發齋與他罷。」 湘子把漁鼓簡板輕敲緩拍,唱道:   韓大人不必焦燥,看看的無常來到。我吃的是黃齏淡飯,勝似珍肴;你縱有 萬貫家財,難倚靠。想石崇富豪、鄧通錢高,臨死來也歸空了。總不如我悶把瑤 琴操,彈一曲鶴鳴九臯,無榮無辱無煩惱。逍遙慢把漁鼓敲,訪漁樵,為故交。   又詩云:   袞袞公侯著紫袍,高車駟馬逞英豪。   常收俸祿千鍾粟,未除民害半分毫。   滿斟美酒黎民血,細切肥羊百姓膏。   為官不與民方便,枉受朝廷爵祿高。   退之怒道:「這風道童說的話句句不中聽,張千,可把他叉出門外,再不許 放他入來!」湘子道:「我雖是風魔道人,唱個道情,也勸得列位大人的酒,如 何要叉我出去?」那張千、李萬,不由他分說,連推三推,推出門外。正是:   酒逢知己千鍾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畢竟不知湘子去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闖華筵湘子談天 養元陽退之不悟

  三五一都三個字,古今明者實然稀。   東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   戊己自居生數五,三家相見結嬰兒。   嬰兒是一含真氣,十月胎圓入聖機。   湘子被張千推了出門,影身往裡面就走,又立在筵前。退之道:「我打發你 出去了,如何又走進來?我且問你,世上有三樣道人,你是那一樣?」湘子道: 「大人,我是五湖四海雲水道人。」退之道:「常時來的道人,我問他『雲水』 二字,都講不出來,你且把這二字講來我聽。」湘子道:「大人先講,貧道後說。」 退之道:「我說天上的黃雲、黑雲、青雲、白雲、紅雲、祥雲,就是雲。」湘子 道:「這都是濁雲。」退之道:「我說天上下的雨水、地上有的井泉水、五湖水、 谿澗水、四海水,便是水。」湘子道:「大人說的雲都是濁雲,水也是濁水。」 退之道:「你講雲水來我聽。」湘子道:「我這雲水,出在海東敖來國,有一個 白猿,收在石匣中,吹一口仙氣出來,我將肉身坐在那上邊,一時間東風刮得西 邊去,北風吹得往南行,心似白雲常自在,意如流水任西東。」退之道:「天下 水皆東流,如何說西流?」湘子道:「孽水只東流,我這仙水可以東流,亦可以 西流。」退之道:「雲散水枯,歸在何處?」湘子道:「雲散月當空,水枯珠自 現。」退之道:「你閒遊海上,淘得幾句說話在肚裡?我也不問你了,你快些去 罷!」湘子道:「貧道為化齋充饑而來,與列位大人說了這一日,卻不曾得些齋 飯,怎麼就打發貧道去?」退之道:「張千,取一碗冷飯賞他!」湘子道:「蹴 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呼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大人不捨得齋便罷,怎麼 說個賞字?」林學士道:「這是韓大人不是了。」張千叫湘子道:「先生,飯在 此,快些吃了去罷,不要只管胡纏!」湘子道:「既蒙賜飯,再賜一葫蘆酒何如?」 退之道:「酒乃出家人所戒。既與汝飯,又思量要酒,豈不是貪得無厭?」湘子 道:「不瞞大人說,我師父在碧霞洞修煉,化些酒與師父止渴。」退之道:「張 千,再與他些酒。」湘子道:「既然有酒,再化桌面一張。」林學士道:「韓親 家,便把一張桌面與那道人。」退之叫張千、李萬抬桌面與湘子。湘子道:「長 官,煩你再說一聲,既有了桌面,沒有一個立著吃的道理,須與一個坐兒。」張 千稟退之道:「風道人說有了桌面,還少一個坐兒。」退之道:「你去拿金釘馬 凳來,看他坐也不坐。」張千便取馬凳,遞與湘子。湘子道:「貧道只求一把交 椅,不要這凳。」退之叫張千道:「你取那虎皮交椅與他,看他敢不敢坐。」張 千連忙掇了張交椅,放在湘子背後。湘子見是虎皮交椅,曉得是退之公座上坐的, 就挺身坐在上面。拍動漁鼓,唱一個道情道:   衲頭勝羅袍,腰間金帶不如我草縧。我在蒲團上拍手呵呵笑,大人早朝,丹 墀拜倒。雙丫髻勝似烏紗帽,我逍遙清閒快活,終日樂滔滔。   退之道:「汝上不拜君王,下不養父母,游手游食之徒,飄零浪蕩之子,穿 一領破衲衣,遮前遮不得後,掩東掩不得西,怎敢這般無狀?」湘子道:「大人 休笑我這件衲襖,我有個《古衲歌》,唱與列位大人聽:   這衲頭,不中看,不是紗羅不是絹,不是綾紬不是緞。冬天穿上暖如綿,夏 天穿著如搧扇。也不染,也不練,不用紅花不用靛,功到自然成一變。線腳八萬 四千行,補丁六百七十片。不拆洗,不替換,不怕風吹雪撲面,燒不焦,浸不爛, 不怕刀槍不怕箭。嚴霜驟雨總一般,風寒暑濕皆方便。乾三連,坤六斷,九宮八 卦隨身轉,曾與天地成功千。陰是裡,陽是面,中間星辰朗朗排,外頭世界無邊 岸。舒裡直,橫裡寬,穿在身上寶樣看。不在州,不在縣,一切經商不敢販。披 一邊,掛一片,內中自有真人現。也曾穿到廣寒宮,也曾穿赴蟠桃宴。休笑吾穿 破衲頭,飛升直上龍霄殿。」   退之道:「風道人,眾人人牽羊擔酒與我上壽,你穿了這件破衲頭,只管在 此胡謅,是何道理?」湘子道:「牽羊擔酒希什麼罕!我自有仙羊、仙鶴可以上 壽。只要那一位大人肯棄了功名,跟我出家的,我就喚那仙羊、仙鶴下來。」林 學士道:「三百六十位大人在此,你要度那一位出家?」湘子道:「大人,貧道 要度那坐主席的大人出家。」退之道:「自家一身尚且如此淒涼,敢說度人出家 的話。張千,快叉他出去!」湘子拍手大笑,口唱《折桂令》,出門去了。   想人生不得十全,便十全,嗟歎難言。一年四季,少吃無穿。享富貴,先亡 命短,有一等,受貧窮,松柏齊年。暗想當初,多少英賢,仔細思量,萬事由天。 正是:相逢不飲空歸去,洞口桃花也笑人。   到得次日,退之重排筵席,請百官飲宴。不想湘子又走來道:「列位大人稽 首。」退之道:「昨日被汝攪了一日,眾大人都不歡喜,為何今日又來?」湘子 道:「來度大人出家。」退之說:「我官居二品,立在一人之下,坐在萬人之上, 與汝玄門大不相同,怎麼只管說那度我的話?」湘子道:「我仙家有許多好處, 大人若不信時,有詩為證?詩云:   青山雲水窟,此地是吾家,   午夜流丹液,凌晨咀絳霞。   琴彈碧玉調,爐煉白丹砂。   金鼎存金虎,芝田養白鴉。   一瓢藏世界,三尺斬妖邪。   解造逡巡酒,能開頃刻花。   有人能學我,同去看仙葩。」   退之道:「這道人只會說大話,何曾見一些幾手段?」湘子道:「不是沒有 手段,你若堅心跟我出家,自然有仙鶴、仙羊來與大人慶壽。」退之道:「汝果 有仙鶴、仙羊,我情願跟你出家。」湘子道:「大人若朝天立一個誓願,我就叫 仙鶴、仙羊下來。」退之指天立誓道:「我若不肯跟汝出家,三尺雪下死,七尺 雪內亡。」湘子暗道:「叔父,叔父,今日立誓,只怕你後悔晚矣!」便仰面叫 道:「天神將帥,四直功曹,快去蘭關山下勾銷明白!」退之道:「我誓願已立, 又不見你恁麼仙羊、仙鶴,明明是弄楦頭。」湘子道:「快取一個捧盤來。」退 之叫人拿雕紅盤一個,遞與湘子。湘子接在手內,就吐了一盤,醃腌臢臢,放在 地下。眾官都掩面道:「好腌臢!道童一些規矩也沒有。」退之大怒,叫張千連 盤拿去丟壞了,李萬趕道童出門,再不許放他進來!喝聲未絕,旁邊閃出一隻犬, 把盤中吐的吃得乾乾淨淨。湘子捶胸跌腳,趕打大時,那犬就地打一個滾,化成 一隻仙鶴,騰空而起。湘子道:「這不是仙鶴?」眾官向退之拱手道:「大人, 學生們曾聞古聖說,仙人的金丹,人吃了成仙,雞吃了變鳳,狗吃了變鶴。卻不 曾聽得說犬吃了道人吐的東西也會變鶴。如今這犬變仙鶴,道童豈不是神仙?」 退之道:「這都是邪術,有恁麼希罕。」便叫湘子道:「道童,這鶴飛上天,那 辨真假?汝依先叫他下來,與列位大人一看,才見汝手段?湘子聽這說話,把手 向空一招,道:「仙鶴,快些下來,同度韓大人出家。」只見那鶴盤空鳴舞,落 下地來。眾官見了,笑道:「果有這等異事,真是神仙。」退之道:「這等仙鶴, 學生睡虎山前也有一二十對,何足為奇。」湘子道:「大人的仙鶴就有一千對也 換不得我這仙鶴身上一根毛。」退之道:「怎見得你的仙鶴好處?」湘子道:「我 這仙鶴有些本事。」退之道:「鶴的本事,不過是蹁躚飛舞,唳徹九臯,那有十 分本事?」湘子道:「鳴舞有恁希罕,我這鶴知覺運動盡通人性,詩詞歌賦無不 通曉,隨大人吟咐他,他都會做出來與大人看。」退之道:「若會得做詩歌,我 便算他是仙鶴。」湘子道:「說便是這般說,匾毛畜生怎麼會吟詩作賦?」退之 道:「方才說憑我吩咐他,都會得做,如今又說不會得,一味的胡遮亂掩,誑語 欺人!吾誰欺,欺天乎?」湘子道:「大人且莫忙,試叫他一聲,吩咐他一遍, 看他肯答應否?」退之道:「仙鶴,道童說你會得說話,我今出一對與你,若對 得來,我就信這道童是個神仙,你若對不來,我便把這道童拿下,問他一個欺誑 的罪名!」只見那仙鶴兩腳挺立,雙眼圓睜,看著退之,把頭顛三顛,既當三拜, 垂翅展頸,嘹嘹亮亮的應道:「請大人出對。」眾官見鶴口吐人言,嚇得魂不附 體,都暗暗埋怨退之。   退之道:「鳥翼長隨鳳,可謂眾禽之長。」   那鶴望著退之答道:「狐威不假虎,難為百獸之尊。」眾官無不喝采。   退之又道:「你吟詩一首與我聽。」仙鶴道:「我吟一詩一歌,請大人聽, 詩云:   白鶴飛來下九天,數聲嘹亮出祥煙。   日月不催人已老,爭如訪道學神仙。   又歌云:   你既為官兮,尚不知人事;你既為人兮,反不如畜類;埋名隱姓兮,免遭凶 禍。大人,豈不聞張良棄職歸山去,范蠡游湖是見機。你今若不回頭早,只怕征 鞍雨濕,藍關,路迷,進退苦無依!」   退之道:「你特來與我慶壽,再不見你說一句生不老,安富尊榮的話,只把 那不吉利的山歌唱出來,正氣是匾毛畜生,不識一毫世故。」湘子道:「仙鶴之 言,日後自有證驗。為何倒說是不吉利?」退之道:「為人在世,眼下尚且顧不 得,說恁麼日前日後?」湘子道:「仲尼說得好:『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大 人的心,只是見小。」退之道:「我的話也不是見小,只是世間那裡有個早得知? 你今日說話不中聽,我也不計較,你快些去罷!」湘子道:「大人肯跟我出家, 小道就去;若不肯跟我,小道決不出去。」退之聽了這句話,怒喝手下:「叉他 出去,再有放他進來的,決打四十!」湘子便使出一個定身法來,那伙人把湘子 推的推,扯的扯,莫想動得一步,退之道:「道童,你怎麼把那定身法來欺我?」 湘子道:「大人,貧道只會駕霧騰雲,不會使定身法。」退之道:「你既會駕霧 騰雲,因何來我府中化齋?」湘子打動漁鼓,唱一詞道:   〔上小樓〕我今日單來度你,你快撇了家緣家計。我和你挽手挨肩,抵足談 玄理,再休執迷。速抽身,躲是非,隱姓埋名一地裡,在首陽山,壽與天齊。   退之道:「五行自有生成造化,壽夭修短,俱從受生時定下來的。你不是神 仙,怎得壽與天齊?」湘子道:「我不是神仙,世上更有誰是神仙?」退之道: 「你既是神仙,才說有仙鶴、仙羊,怎麼只見有鶴,不見有羊?」湘子道:「仙 羊一來,就要走了,不要看得這般容易。」退之道:「羊也不曾見,先說他會走?」 湘子道:「列位大人謹守元陽,待貧道喚他出來。」便用手招道:「仙羊,快快 走下來!」說聲未罷,只見一隻羊骨祿祿從那轆轤夾脊轉過雙關,跑上泥丸,直 下十二重樓,踏著丹台,往那丹田氣海之中一溜煙跑將出來。眾官見了,都道: 「這羊紅頭赤尾,白蹄青背,花花綠綠,果是一隻好羊。你原養在何處,叫得一 聲就來?」湘子道:「這羊是從小養熟的,遠不千里,近在目前。」退之道:「出 家人養鶴養鹿,是本等的事,羊豈是出家人養的?」湘子道:「養鶴養鹿,不過 是閒遊嬉耍,供一時之玩好;羊乃先天種子,龍虎根基,若養得他完全,就發白 返黑,齒落更生,長生不死,正是出家人該養的。」退之道:「我府中也養得有 羊,因時喂飽,隨心宰殺,只用其糞壅田壅地,並不聽見說有這許多好處。」湘 子道:「大人府中養的是外羊,吃野草,飲泥漿,只好供口腹之欲;貧道養的是 內羊,饑食無心草,渴飲玉池漿,收藏圈子裡,不放出山場,非同容易養的。」 退之道:「這羊要多少錢?賣與我吧。」湘子道:「昔日漢武帝要買這只羊,肯 出連城七十二座,還不夠羊一半價錢。大人不過是一位尚書,莫說買我這只羊, 就是一根羊毛,也買不起哩!」退之道:「一隻羊重得多少斤兩,敢笑我沒力量 買他?」湘子道:「大人有了羊,也不會得養他。」退之道:「你說一個養的方 法,我照依你養就是了。」湘子道:「我家有個養羊歌,說與大人聽。歌云:   養羊之法甚簡易,也不拴,也不係。饑食無心草上花,渴飲澗下長流水。羊 飽任顛狂,不放閒遊戲,一般頭角共毛皮,偏能參透人間意,不野走,也不睡, 左右團團不出市。呼得來,喚得去,用之不用棄不去。我若賣時無人買,拿著黃 金無處覓。高打牆,獨自睡,女娘如狼心也醉。吃盡羊羔不口酸,吞卻元陽沒滋 味。人不惺,畜倒會,那個識得其中意。我今學得任逍遙,你們不會參同契。鬢 邊白髮幾千莖,閻王排到拘將去。饒君法術果通神,泄了氣時成何濟。」   湘子歌罷,說道:「列位大人,這是養羊之法,須牢記取。」   林學士道:「先生,此羊有恁麼本事?」湘子道:「也曾作歌吟詩。」   退之道:「你叫羊作歌來我聽。」湘子用手指道:「羊不作歌,等待幾時?」 那羊把身子抖一抖,頭兒仰一仰,口吐歌云:   堪歎世人不養羊,爭氣貪財道我強。酒色太過神氣散,百病臨身不提防;腰 疼痛,淚眼汪,咳嗽不止臥牙牀。請師巫,喚五郎,許齋許醮許豬羊。求神拜佛 俱無效,針灸渾身盡是瘡。不省悟,怨上蒼,尋思日夜怕無常。早知弄巧翻成拙, 何不當初學養羊。要養羊,費思量,拜明師,求妙方,養羊精氣補腎堂。羊飽顛 狂防走失,晝夜不睡看守羊。緊紮籬,高築牆,有狼有虎要提防。若還被狼拖羊 去,一場辛苦枉勞張。不惺惺,倒呆裝,色心引在鬼門鄉。因甚少年君子頭白了, 損了丹田走了陽。有人解得養羊法,便是長生不死方。   仙羊作歌已罷,眾官道:「韓大人,道童若不是神仙,如何這羊會說話?」 退之道:「這羊說的都是道童的話,眾大人不要聽他。」湘子上前把袍袖一拂, 羊與鶴俱不見了。退之道:「眾大人,你看他這一件破衲衣袖子,把羊與鶴都遮 藏得沒蹤影,豈不是障眼法兒?」林學士問道:「先生,羊在哪裡去了?」湘子 道:「羊被狼來咬了去。」退之道:「我們明明白白坐在這廳堂上,幾曾見有狼 來?」湘子道:「廳後坐著那兩個穿紅袍的,恰不是狼?」退之怒道:「一個是 老夫人,一個是我姪兒媳婦蘆英小姐,怎說是狼?這道童眼也花了,還說是神 仙!」湘子道:「正是狼,大人有所不知。」便彈動漁鼓,唱道情道:   〔山坡羊〕將羊兒長收在圈兒裡,休惹得狼來戲。飽了怕顛狂,顛狂防走失。 問大人,知不知這消息?誰省得你養的嬰兒姹女,盡都是你元陽氣。吁嗟!亡精 又敗髓。傷悲!粉骷髏是追命的鬼,粉骷髏是追命的鬼!   〔清江引〕將羊兒養在丹田裡;休教狼偷去。你戀美嬌娃,損你真元氣。這 樣玄言說與你,這樣玄言說與你!將羊兒養在圈兒裡,休等狼馱去。財是殺人刀, 色是偷羊鬼。問大人,這消息可曾知未?這消息可曾知未?   江兒裡海兒裡都是這水,那討一塊閒白地,走又走不得,行又行不去。勸大 人,尋一個穩便處,尋一個穩便處。走遍了天下知音少,料有幾個通玄妙?買的 無處尋,賣的沒人要。因此上,把好光陰虛度了。   又有絕句一首:   三角田兒在下方,朝耕暮耨不提防。   有朝一日元陽走,髓竭精枯一命亡。   退之聽了,怒髮如火。喚左右:「把他叉將出去!」那張千、李萬便把湘子 推出大門外,緊守著二門。湘子忖道:「叔父不聽良言,如何是好?」正是:   不肯修行不學仙,任君萬語復千言。   忽然鬼使來催促,兩腳蹬空兩手拳。   畢竟湘子還來度退之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顯神通地上鼾眠 假道童筵前暢飲

  人生南北如歧路,世事悠悠等風絮。造化小兒無定據。翻來復去,倒橫直豎, 眼見都如許。   伊周事業何須慕,不學淵明便歸去。坎止流行隨所寓。玉堂金馬,竹籬茅舍, 總是無心處。   話說湘子收了仙鶴、仙羊,出得門去,思量不曾度得退之,難以繳旨,只得 又轉到門首叫道:「長官開門,開門!」張千、李萬大家攔住道:「老爺吩咐, 放你進去,要打我們二十板。你怎麼不怕沒意思,只管來纏?若不看出家人面上, 我們先打你一頓,又送你到兵馬司問罪。」湘子道:「長官休啰唣,古人說,僧 來看佛面,怎麼就說個打?我也不怕你打。我有句話與列位商議,列位休得執拗。」 李萬道:「老爺不肯跟你修行,你想是要度我們哩。不是輕薄說,寧可一世沒飯 吃,沒衣穿,凍死餓死,也情願死在家裡,決不肯跟你去修行,免開尊口。」張 千道:「你就肯送我門上錢,要我放你進去,我也決不放的,不消商議得。」湘 子道:「我也不來度你們,也沒門上錢送你們,只是你老爺吩咐說,放我進去就 打你們,我思量起來,放我進去,倒未必打你們;不放我進去,你兩個決然吃打 二十板。」張千道:「我不放你進去,為何打得我著?不信,不信!」李萬道: 「我又不是三歲半的小孩子,被你倒跌法弄得動的,不信,不信!」湘子道:「你 敢說三聲不信麼?」張千道:「莫說三聲,就是三百聲待何如?」湘子道:「既 然如此,你說,你說!」眾人齊聲說道:「不放,不放,斷然不放!」   湘子就顯出神通,把袍袖一展,一交跌在地上,頭枕著漁鼓,鼾睡不動,那 元神卻一逕走到筵前,道:「列位大人在上,小道又來了。」退之一見湘子,怒 髮衝冠,心頭火發,道:「你從那裡進來的?」湘子道:「從大門首進來的。」 退之道:「張千、李萬都在哪裡?」湘子道:「貧道已去遠了,他兩個說,大人 要與我說話。故此又轉來。」退之道:「你且去耳房坐著,我另有處。」湘子依 言,坐在廂房裡面,彈拍漁鼓。只見退之叫張千、李萬問道:「那道童去了不曾?」 張千道:「那道童醉了走不動,睡在門外地上。」退之道:「你矗起驢耳朵聽, 那打漁鼓的是恁麼人?」張千道:「小的不曉得是恁麼人。」退之喝道:「你這 狗才,恁般可惡!一個道童放了進來,還說他睡倒在外面地上,眼睜睜當面說謊, 每人各打二十!」兩邊皂甲吶一聲喊,拖的拖,拽的拽,把張千、李萬拖翻在地 上。他兩個苦苦告道:「現今一個道人睡在外面地上,老爺如不信時,請眾位老 爺一看,便見明白,不要屈打了小的。」眾官道:「這兩個雖然可惡,道人恰有 些古怪,真不要錯打了他。」   退之便同眾官走出門前去看,果然有一個道人睡在地上,鼾聲如雷,裡面耳 房內又有一個道人在那裡打漁鼓,唱道情。眾官都道:「人雖有兩個,面龐衣服 恰是一般,明明是分身顯化的神仙,韓大人不可怠慢他。」退之便對這道人說道: 「你這出神的術法不為奇特,只好去哄別人,怎麼來哄我?我一把火把你那軀殼 先燒化了,看你元神歸於何處?」說猶未了,只見那廂房內的道人走將出來,地 上睡的道人醒將起來,兩個合攏身來,端只一個道人,那裡去尋兩個?   眾官見了這個光景,人人倒身下拜,說:「我等今日幸遇神仙,萬望救度。」 退之連忙扯住眾官說:「列位休得眼花撩亂,落了拐子的圈套。」湘子道:「韓 大人,我也不是拐子,我和你沾親帶肉,不忍你墮落火坑,所以苦苦來度你。我 魂歸地府,魄散九霄,一點元神常存不壞,你那凡火如何燒得我著?」退之道: 「你明明是遊方野道,我與你有恁麼親?」湘子道:「親不親,故鄉人;美不美, 故鄉水。山水尚有相逢日,人生何地不相逢?怎麼就說出絕情絕義的話來?」林 學士道:「韓大人幾次要責罰你,眾位再三勸饒了。你既是神仙,何不高飛遠舉, 使人聞名不得見面。為恁的苦苦來打攪他家的酒席,蒿惱我等眾賓,是何緣故?」 湘子道:「貧道在山中聞韓大人九代積善,三世好賢,府中有好饅頭,特此來化 些上山,與師父充饑。」退之道:「早說要化饅頭,你便盡力拿了些去,何必言 三語四,叫出這許多把戲來。」便叫張千去廚房中取幾分饅頭,打發他去。   張千領湘子到廚房內,說道:「饅頭憑你要幾分,恰把恁麼傢伙來盛了去?」 湘子道:「我有花籃在此。」張千道:「這小小花籃,盛得幾個饅頭,我佈施你 一分銀子,僱一個腳夫來挑一擔去何如?」湘子道:「我那裡吃得有數,只裝滿 這花籃也夠了。」張千就把饅頭抬一籠來,憑湘子去裝。湘子使出一個除法,裝 了一籠又一籠,不多時,把他那三百五十六分饅頭盡數裝在花籃裡面,還裝這花 籃不滿。張千見沒了饅頭,驚得上唇合不攏下唇,慌忙把手扭住湘子,叫喊起來。 湘子把袍袖一展,足踏花籃,騰空而起,空中飛下一張紙來。   張千仰天叫道:「你這道人忒也欺心,把花籃裝了我家這許多饅頭,也不去 謝謝老爺,倒丟下一紙狀子,待要告誰?難道我再賠一個花籃與你不成?」湘子 便立下地來,道:「我和你同去見老爺。」張千又扯住了湘子叫屈。退之問道: 「你為何扯住道人這般喊嚷?」湘子道:「他全不遵大人吩咐,反扯住貧道叫喊。 貧道倒也罷了,只是韓大人轄伏不得兩個手下人,如何去管轄朝廷大事?」張千 將紙遞上退之,稟道:「老爺吩咐賞那道人幾分饅頭,那道人把三百五十六分饅 頭都裝在小花籃內,那花籃還不曾滿,倒寫狀子要告小的們,故此小的扭他來見 老爺說個明白。」退之接到手看時,乃是一首詩,單道花籃的妙處。詩云:   一根竹竿破成蔑,巧匠編來實奇絕。   外形矮小裡邊寬,裝卻乾坤和日月。   退之看罷詩句,便道:「你這道人著實無禮,我那三百五十六分饅頭要請眾 位大人吃的,好意賞你幾分,你怎麼弄出那除法來將我這許多饅頭都騙了去?」 湘子道:「大人不要小器,饅頭都在花籃裡,若不捨得,依先拿出來還了大人。」 退之道:「這一點點花籃兒如何盛得我三百五十六分饅頭?」張千道:「外看雖 然小,裡面猶如枯井一般深的。」湘子道:「大人休小覷這籃兒,有《浪淘沙》 為證:   小小一花籃,長在桃源。玉皇殿前一根紫竹竿,王母破篾三年整,魯班編了 整十年。   這花籃,有根源,乾坤天地都裝盡,也只一籃。」   退之道:「你賣弄殺花籃的好處,也不過是障眼法兒,我決不信。」湘子道: 「大人信不信由你,只是貧道再問你化些好酒。」退之道:「我已賞了你酒與桌 面,如何又說化酒?」湘子道:「不瞞大人說,我師父在山中煎熬萬靈丹,缺少 好酒,故此再求化些。」退之道:「萬靈丹我也曉得煎,不知你用多少酒?」湘 子道:「只這一葫蘆就夠了。」退之道:「一葫蘆有得多少,如何夠煎萬靈丹?」 湘子道:「大人不要小看了這個葫蘆,有詩為證。詩云:   小小葫蘆三寸高,蓬萊山下長根苗。   裝盡五湖四海水,不滿葫蘆半截腰。」   退之道:「你不要多說。張千,快把酒裝與他去。」張千道:「師父,你的 竹筒在那裡,拿過這邊來,把酒與你。」湘子道:「竹筒上繃了你的皮,做漁鼓 了,只有個葫蘆在此。」張千道:「有心開口抄化一場,索性拿件大傢伙來,我 多裝幾壺與你。這個小葫蘆能盛得多少,也累一個佈施的名頭。」湘子道:「我 要不多,只盛滿這葫蘆罷。」張千把酒裝了十數缸,這葫蘆只是不滿,便道:「又 古怪了,怎的還不見滿?」湘子道:「再裝幾缸一定就滿了。」他便打起漁鼓, 拍著簡板,唱道:   小小一葫蘆,中間細,兩頭粗。費盡了九轉工夫,堪比著那洞庭湖。你們休 笑我這葫蘆小,裝得你海涸江枯。   張千稟退之道:「小的有事稟上老爺,這道人又用那裝饅頭的法兒來裝酒, 酒都裝完了,尚不曾滿得他的葫蘆。」退之道:「道童,有來有去,才是神仙; 有去無來,不成大道。你這般法兒只好弄一遭,如何又把我的酒也騙了去?」湘 子道:「大人不消忙得,但憑抬幾只空缸來,我一壺壺還與大人,若少一滴,願 賠一缸。抬幾個竹籮來,還大人三百六十五分饅頭,若少一個,願賠一百。何如?」 果然張千抬了空缸、竹籮放在廳前。只見湘子卷拳勒袖,輕輕的把葫蘆拿來,恰 像沒酒的一般,望缸內只一傾,傾了一缸又一缸,滿滿傾了十數缸,一滴也不少, 那葫蘆裡頭還有酒,正不知這許多酒裝在葫蘆內那一搭兒所在。眾官見了,人人 喝采,個個稱強。退之只是不信,道:「總來是些茅山邪法,只好哄弄呆人,豈 有神仙肯貪饕酒食,賣弄神通的理?」湘子聽得退之這等言語,便又顯起神通, 從花籃裡摸出三百五十六分饅頭,一個也不少。眾官齊聲道:「這般手段,真是 人間少有,世上無雙。」贊歎不已。   一霎間,湘子又把酒與饅頭依先收在葫蘆、花籃內,暗差天神、天將,押到 藍關山下交付土地收貯,等待來年與退之在路上充饑禦寒。當下手拍雲陽板,唱 一闋《上小樓》:   人道我貪花戀酒,酒內把玄關參透。花裡遇神仙,酒中得道自古傳留。煉丹 砂,九轉回陽身不漏。只管悟長生,與天齊壽。   退之道:「你這人只是誇口,我承列位大人盛情,也要識論些國家大事,你 連連來此纏擾,不當穩便,也不是你出家人與人方便的念頭。」叫手下:「快與 我叉他出去!」湘子道:「不消叉得,再斟幾杯酒與貧道吃了,就再不來攪大人。」 退之笑道:「你有多少酒量?」湘子道:「只管貧道一醉,不要論量大小。」退 之道:「你吃得一百大杯麼?」湘子道:「五十雙半醉。」退之道:「據你這般 說,酒量也是好的了。如今三百五十六位大人在此,每人賜汝一杯,汝先從我面 前吃起。」湘子道:「謹遵嚴命。」退之叫人斟上酒來。湘子剛剛吃得三杯;便 沉醉如泥,跌倒在地上。退之道:「列位大人,看這道人吃得三杯酒就醉得這般 模樣,只是大言不慚,那裡是恁麼神仙?張千、李萬,可抬他出去,丟在大門外 頭,不要理他。」張千、李萬用盡平生氣力,一些兒也抬不動。退之看了,惱怒 得緊,喝叫:「多著幾十人,把這野道倒拖出去!」張千果然喚過兩班皂甲來拖 湘子。這湘子倒也不像個醉倒的,就像生銅生鐵鑄就的一般,一發拖不動了。退 之怒道:「你這些狗才,都是沒用的。且由他睡著,待他醒來不許他開口。竟自 叉他出去。」張千眾人喏喏而退。   誰知湘子睡過半個時辰,一骨碌爬起來道:「大人,貧道酒量何如?」   退之道:「吃得三杯就醉倒不起來,還說恁麼酒量?」湘子道:「貧道酒量 原不濟,不能奉陪列位大人。貧道有一個師弟,果是不辭乾日醉,酩酊太平時, 請他來陪奉一杯何如?」退之道:「他是恁麼人出身?如今在那裡?」湘子道: 「出身在窖裡,藏身在府裡,吃酒在肚裡,醉死在路裡。大人若許相見,貧道招 他便來。」退之道:「汝去招他來。」湘子道:「貧道站在這裡叫他,自然來。」   當下湘子弄出那仙家的妙用,把手向空中一招,叫道:「師弟快來。」   只見一朵祥雲捧著一人墜地。那人怎生打扮,有《西江月》為證:   黑魆魆的面孔,光溜溜的眼睛。銃頭闊口巨靈形,露齒結喉相應。巾戴九陽 一頂,腰纏穗帶雙振。臉紅眼(目定)醉翁形,李白、劉伶堪並。   這道人立在階前,朝著眾官唱個喏道:「列位大人稽首。」退之道:「師兄 說汝會飲酒,汝實實吃得多少?」道人道:「大賓在座,司酒在旁,揖讓雍容, 衣冠濟楚,席不暇暖,汗沾浹背,小道可飲二三升。知己友朋,呼盧擲雉,紅裙 執斝,玉手擎杯,一曲清謳,當筵妙舞,自旦至暮,可飲二三斗。宴至更深,酒 闌客散,主人送客,獨留小道,引坐密室,燈燭交輝,裙袂連帷,履舄雜沓,玉 體貼於懷抱,粉面偎於酥胸,主人興濃不知小道,小道酣極忘卻主人,袒裼裸裎, 顛狂無忌,斯時也,小道可饑二石。」退之道:「出家人怎說那淳於髡狂夫的話, 可惱,可惱!我這裡用汝不著,汝快去罷。」   林學士道:「我也不與汝講閒活,只顧儘量吃酒與我們看,若吃得多,才見 汝師兄薦舉的光景;若吃不多,連汝師兄一體治罪。」道人道:「大人若是這般 說,可取酒來,待小道吃。」退之便叫張千、李萬打了兩三壇好酒放在他面前。 他一壺不了又是一壺,一壺不了又是一壺,一連吃了十數壺,方才咀嚼些兒果品, 把腰伸一伸道:「好酒!」吃不上一個時辰,把這三壇酒吃得罄盡,覺道有些醉 容。退之對林學士道:「親家,這酒量才好。」林學士道:「汝像是醉了,還吃 得麼?」道人道:「但憑大人拿來,小道再吃。」退之又叫張千、李萬抬一大壇 來。這道人也不用壺,不用碗,將口布著壇口,只情吃,一霎時又吃盡了,一交 跌在地上,動也不動。湘子道:「師弟醉了,睡在地上不成禮體。韓大人有被借 一條蓋覆著他,待他酒醒好同回去。」退之叫取條被蓋了這道人,便對湘子說道: 「汝弄了許多楦,都是假的,只這吃酒的人是真本事,我不計較汝了,疾忙回去, 不可再來。若再來時,我當以王法治汝。」湘子道:「王法只治得那要做官的人, 貧道不貪名利,不戀紅塵,不管那兔走烏飛,那怕這索縛枷栲。」退之道:「若 再胡言,我齋戒沐浴,作一道表章奏聞玉帝,把汝這貪饕酒食,惑世誣民的賊道, 直配在陰山背後,永墮輪回。」湘子暗笑道:「只說我會說大話,誇大口,原來 叔父也會弄虛頭說空話。玉皇大帝只有我去見得他,你這凡胎俗骨,怎麼上得表 文到他案下。這般大帽兒的話不要說嚇我不動,連鬼也嚇不動一個的。」正是:   從頭徹尾話多般,話說多般也枉然。   伶俐盡從癡蠢悟,因何伶俐不成仙?   畢竟不知湘子後來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入陰司查勘生死 召仙女慶祝生辰

  真幻幻真真亦幻,幻真真幻幻非真。   本來面目無真幻,一笑紅塵有幻真。   且說湘子先前飲得三杯酒,睡倒在地上,人人都說他酒醉跌倒了,恰不知道 湘子出了陽神,逕住陰司地府去。看官,且說湘子為何這等時候,忙忙地去見閻 羅天了,有恁事故?只因玉帝敕旨,著他去度韓退之成真復職,他見退之稟性迂 疏,立心戇直,貪戀著高官大祿,不肯回頭,恐怕一時間無常迅速,有誤差遣, 因此上一逕到陰司閻君殿上,查看退之還有幾年陽壽,幾時官祿,待他命斷祿絕 的時節,狠去度他,庶不枉費心機,這正是:   欽承朝命出南天,直往陰司地府前。   查勘韓公生死案,度他了道證金仙。   當下湘子那一點元神來到鬼門關上,三十六員天將前遮後擁,七十二位功 曹、社令沿路趨迎。白鶴雙雙,青鸞對對;幢幡旌節,繚繞繽紛,只見毫光現處, 照徹了黑暗酆都;神氣氤氳,衝破了刀山地獄。嚇得那牛頭馬面膽戰心驚,鬼卒 陰官手忙腳亂。地藏佛忘拿了九環錫杖,諦聽神空撇下兩耳聰靈。打掃的不見了 苕帚,殿宇堆塵;焚香的消煞了沉檀,金爐冷淡;左判官倒捧善惡薄,壽夭難分; 右判官橫執鐵筆管,死生未定。當下牛頭擊鼓,馬面撞鐘,聚集那秦廣王、楚江 王、宋帝王、五官王、閻羅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轉輪王、十 殿閻羅天子,齊來迎接湘子。只是一個個衣冠不整,禮度倉惶,裝啞推聾,躡足 附耳,都不知上八洞神仙下降陰司有何事故。   那湘子展開袍袖,擺踱逍遙,手捧金牌,口宣玉旨,對閻君道:「山中方七 日,世上已千年;人間一晝夜,陰司十二年。我無事不來冥府,劈破幽扃,開通 地府,止因玉帝差我度化叔父韓退之成仙了道,證果朝元,我度化幾次,叔父略 不回心,倔強猶昔。我恐怕行年犯煞,祿馬歸空,一旦鬼使來催,枉費辛勤跋涉, 因此上,逕來查勘俺叔父還該幾年陽壽官祿?以便下手度他。」那閻羅天子聽言 才罷,便喚鬼判:「快把報應輪回簿拿來,待神仙親自查勘。」左判官忙忙將簿 呈上湘子。湘子接到在手,展開看時,第一張是晉公裴度,第二張是皇甫鎛,第 三張是李晟。第四張上面寫著:「永平州昌黎縣韓愈,三歲而孤。後登進士第, 為宣城觀察推官,遷監察御史,貶山陽令,改江陵法曹參軍。元和初,擢知國子 博士,分司朵都改都官員外郎,即拜河南令;遷職方員外郎,復為博士;改比部 郎中,史官修撰,輔考功知制誥,進中書舍人;改太子右庶子為淮西行軍司馬, 遷刑部侍郎,轉兵部侍郎,升禮部尚書,上表切諫佛骨,貶為潮州刺史,一路上 豺狼當道,雪擁馬頭,饑寒迫身,幾隕性命;得改袁州刺史,召拜國子祭酒,復 為京兆尹,吏部侍郎。」湘子看完道:「原來叔父還有這許多官祿,所以不肯回 心。我如今把他官祿一筆勾銷,除去他的名字,省得善惡薄中輪回展轉,生死帳 上解厄延年。」正是:   閻王殿上除名字,紫府瑤池列姓名。   那右判官慌忙捧筆,飽掭濃墨,遞與湘子。湘子即便把退之這一張盡行塗抹 了。揭到第五張,恰好是學士林圭的終身結果。湘子道:「岳父是雲陽子轉世, 叔父復了原職,岳父也要歸天回位,索性一筆塗抹了,免得又走一遭。」那十殿 閻君齊齊拱手問道:「六道輪回,天有神而地有鬼;五行變化,生有死而死有生。 因陰陽以分男女,合聚散而別彭殤,故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小聖謹守成案,不 敢變易。今福仙不行關會,一概塗抹,只怕上帝得知,見罪小聖。」湘子道:「俺 叔父韓退之是捲簾大將軍沖和子,學士林圭是雲陽子,俱因醉奪蟠桃,打碎玻璃 玉盞,衝犯太清聖駕,貶謫下凡,不是那俗骨塵軀,經著輪回,魂銷魄散,如今 謫限將滿,合還本位。玉帝怕他迷昧前因,墮落輪回惡趣,差俺下來度他二人, 故此先除名字,省得追魂攝魄,勾擾滋煩。」那十殿閻羅天子各各躬身下禮道: 「小聖有所不知,故爾唐突,幸得神仙明詔,心胸豁然。」當下隨著湘子,送出 陰司。這許多牛頭鬼卒、馬面判官,青臉獠牙,靛身紅髮,都齊斬斬擺列兩行, 匍匐跪送。湘子捧著漁鼓,擁著祥光,離了陰司,復來陽世,假裝酒醒轉來的光 景,但凡人不識得耳。   卻說湘子問退之討被,蓋了那小道人,復與退之說了半晌,又上前一步道: 「韓大人,有酒再化幾杯與貧道吃。」退之道:「汝方才吃得三杯就跌倒在地上, 那小道人睡至此時還不曾醒,又化恁麼酒?」湘子道:「貧道不是酒醉跌倒,乃 是到陰司地府閻羅天子案前去看一位大人的官祿壽數,故此睡著了。那陪酒的師 弟,貧道適與大人說話的時節,已辭去多時了,怎麼大人說他還不醒?」退之道: 「好胡說!汝師弟若酒醒去了,那被下蓋的是恁麼人?」湘子道:「大人揭起被 來一看便見端的。」退之叫張千把那被揭起看時,不見那吃酒的道人,只見一隻 大缸蓋在被底下,滿貯著一缸好酒,倒吃了一驚,走上前稟退之道:「道人不見 了,只有一隻缸,滿滿盛著好酒。」退之道:「我只說這吃酒的人是真酒量,原 來也是障眼法兒。」便開口叫湘子道:「野道人,我且問汝,汝到陰司去查那一 位大人的官祿壽數?」湘子道:「列位大人中一位。」退之道:「在席有三百五 十六位朝官,是張是李,索性說個明白,日後也顯得汝的言語真實。若這般含糊 鶻突,誰人肯信汝的說話?」湘子道:「單查禮部尚書韓大人的官祿壽數。」退 之道:「你查我做恁?」湘子道:「我要度大人修行,恐怕大人陽壽不久,故此 到陰司去查勘一個明白。」退之道:「我今庚五十七歲了,你查得我還有幾十年 陽壽?幾十年官祿?若說不著,一定要處置你這大言不慚妖言惑眾的賊道了。」 湘子道:「大人莫怪貧道口直,你若要做官,明年決遭貶謫。壽算只有一年多些; 若肯跟我修行,可與日月同庚,後天不老。」退之道:「我自幼年到今日,算命、 相臉的不知見過了多少,那一個不說我官居一品,獨掌朝綱,壽活百年,康寧矍 鑠。汝怎敢如此胡說!」湘子道:「延壽命雖然難算,恰也要大人自去延,若不 修行,便是自投羅網了。」退之道:「你不過是一個遊方道人,既不是活無常在 世,又不曾死去還魂,那裡得見陰間的生死簿子?」湘子道:「貧道身臥階前, 神遊地府,那鬼門關上閻君、鬼判、獄卒、陰兵,那一個不來迎接?我坐在森羅 殿上,取生死簿從頭一查,見大人名字在那簿子上,注庚五十七歲,五十八歲喪 黃泉,字字行行,看得真實。若說那死去還魂的,自家救死且不暇,那得功夫去 查別人?」退之道:「這話分明是活見鬼,我不信,我不信!」湘子道:「大人 不信也由你,只怕明年要見貧道時沒處尋了。」退之怒髮如雷,喝叫張千推湘子 出去。   湘子出門一步,又轉到門首叫道:「長官,我要進去見你老爺,說一句緊要 的話。」張千道:「你這道人臉忒涎了,莫說老爺要惱,連我們也厭煩了,快些 去倒是好的。」湘子道:「你們怎麼也厭煩我?這叫做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了。」 張千道:「聖人說得好:『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你又不是雙盲瞎子,看了老 爺這般發怒,趕打你出門,你只該識俏去了罷,只管在此油嘴創舌討沒趣吃,也 沒要緊。」湘子道:「我是筍殼臉,剝了一層又一層,極吃得沒意思的。你只做 個囫圇人情,放我進去對老爺說一句話,就回去了。」李萬道:「你要罵就罵我 一場,要打就打我一頓,若要我放你進去,實是使不得。你就是做我的爺和娘, 只要掙飯養得你,也不替你吃這許多沒趣。」湘子見他們這般說,便用仙氣一口 吹到張千、李萬的臉上去,他兩個如醉如夢,昏昏沉沉睡著了。   湘於閃進裡面,打起漁鼓。退之道:「這野道人又來攪我,真是可惡!」叫 手下:「拿他去打四十板,枷號在門首,以警這些遊方憎道!」手下人一齊動手 來拿湘子。湘子不慌不忙,把仙氣一口吹在林學士看馬的王小二身上,那王小二 就變作湘子模樣站在那裡。退之看見這些人亂竄,便喝道:「你這一干人眼睛都 花了,明明一個道人站在那廂,不去拿他,倒在這裡胡謅亂扯!」手下人見退之 發怒,便一下子把王小二拿將過來,撳在地上,用竹片打他,卻看不見湘子。這 王小二被撳住了打,發狠的喊叫道:「我是林老爺家的王小二,為何打我?」林 學士道:「叫的是學生小僕,不知親家何事打他?就是小僕觸犯了親家,也須與 學生說明,打他才是。俗云:『打狗看主面』。為何這般沒體面,就把小僕亂打?」 退之道:「親家勿罪,方才叫人打那賊道人,如何敢打尊使王小二!想是賊道人 用寄杖法,寄在尊使身上。」林學士道:「賊道這般可惡,如今在那裡?待我拿 來打一頓還他。」湘子挺身道:「貧道在此。」林學士喝道:「汝來攪擾韓大人 的酒筵,故此韓大人要打汝。汝受不得這樣羞辱,吃不得這樣苦楚,只合急急去 了,才是出家人的行徑,為恁麼苦苦在此纏擾,倒把我的人來替你打?」湘子道: 「大人勿罪,這是金蟬脫殼,仙家的妙用。尊使該受這幾下官棒,貧道才敢借他 替打,與他消除災難。」林學士道:「王小二沒有過犯,白白的受這頓打,還說 替他消除災難。我算汝的災難目下斷難躲過,何不先替自家消除一消除?」王小 二道:「我和你都是父娘皮肉,打也是疼的。你慷他人之慨,風自己之流,不要 忒爽神過火。」退之道:「這樣奸頑賊道,不要與他閒說,只是趕他出去,大家 才得安靜。?湘子道:「俺偏生不去。」退之道:「汝不肯去,待要怎麼!」湘 子道:「大人肯跟貧道出家,貧道就去了。」退之道:「肯出家不肯出家,憑著 人心裡,汝十分強勸,誰肯聽汝?」湘子道:「不是貧道不識進退,強勸大人, 只是這回錯過,萬劫難逢,貧道不好去繳金旨,大人從此便墮輪回。去而復來, 皆貧道不得已的心。」退之道:「繳恁麼金旨?墮恁麼輪回?這些話忒惹厭了。 我且問汝,從我生辰至今日,也是四五日了,汝逐日來攪擾我筵席,今朝也說是 仙家,明朝也說是仙家,但見汝說這許多不吉利的言語,再不見汝拿出一件仙家 的奇異物件來與我上壽,豈不可羞?」湘子道:「大人說得有理,我有一幅仙畫 獻於大人,願大人萬壽無疆!」退。之道:「我家有無數好畫,少也值百十兩一 幅,怎見得汝的畫就是仙畫?」湘子道:「大人雖然有許多好畫,都是死的。貧 道這一幅畫恰是活的,要長就長,要短就短,人物都是叫得下來的,只怕大人府 中沒有俺這樣一幅。」退之道:「如今在那裡?有多少長短?快拿來掛在中間, 與列位大人賞鑒一賞鑒。」湘子道:「直有丈二,橫有八尺,恰好掛在大人這間 廳上。」退之道:「張千,取畫又來,將那道人的畫兒掛起我看。」   張千拿了畫叉,道:「先生,畫兒在那裡?」湘於道:「在我袖中,待我取 出來。」張千道:「你說直有丈二,橫有八尺,如今說藏在袖中,可不道手長衣 袖短。」湘子道:「長官休得取笑,我拿出來便見分曉。」那湘子從從容容在袖 子裡面抽出一幅畫兒,遞與張千。張千接過手中,用畫叉掛將起來。果然直長丈 二,橫闊八尺,上面畫著許多美女,一個個就像活的一般,好不動人。有詩為證:   斜倚雕欄拂翠翹,名花傾國惜妖撓。   娥眉掃月橫雙黛,雲髻堆鴉壓二喬。   洛浦瑤姬留王佩,鳳台仙子贈瓊蕭。   寫真縱有僧繇筆,隔斷巫山去路遙。   退之道:「畫倒也好。」林學土道:「你既來慶壽,怎麼不畫些壽意?   單單畫這許多美人,莫不足把韓大人比做石季倫麼?」湘子道:「韓大人正 色立朝,直己行道,怎比那銅臭愚犬,守錢賤虜。我因韓大人壽日,特到終南山 碧霞洞碧霞真人那裡,借這八洞仙姬來與他慶壽。」退之道:「美人畫得好,不 過是傳神得法,圖繪入神,恁麼碧霞洞的仙姬?」湘子道:「貧道一心要度大人 出家,故借仙姬來與列位大人遞酒。」退之道:「汝叫得下來,我才信是仙姬。」 湘子道:「這個有何難哉!」用手向畫兒一指,叫聲:「仙妹,下來勸列位大人 的酒。」那畫兒上美女果然走下兩個。怎見得仙女的美處?   金釵斜軃,掩映烏雲;翠袖巧裁,輕籠瑞雪。櫻桃口,淺暈微紅;春筍手, 輕舒嫩白。纖腰嫋娜,綠羅裙微露金蓮;素體輕盈,紅袖襖偏宜玉腕。臉堆三月 桃花,眉掃初春楊柳,香肌曲簌瑤台月,翠鬢籠鬆楚岫雲。   這兩個仙姬近前道:「列位大人萬福。」眾官看了,真個是天姿國色,絕世 無雙,便道:「韓大人,這不是月殿嫦娥,定是蓬萊仙子。道人若不是真神仙, 如何請得他下來?」湘子打動漁鼓,叫道:「仙妹唱一個《步步嬌》,奉列位大 人一杯。」仙女唱道:   苦海茫茫深萬丈,今古皆淪喪,英雄沒主張。特駕慈航,穩載爾離風浪。今 日裡若不悟無常,凡魚終墮青絲網。   〔新水令〕你若肯一朝揮手謝君王,脫朝衣,把布袍兒穿上,早離了金鑾殿, 即便到水雲鄉。兩袖飄揚,兩袖飄揚,覓一個長生不死方。   兩個唱畢,忽然隱形去了,那畫兒上就不見了兩個。湘子又用手招畫兒上仙 姬道:「仙妹,再請兩位下來。」只見裊嫋娜娜,搖搖擺擺,又走下兩個來。有 詩為證。   八幅羅裙三寸鞋,妖嬈體態是仙胎。   九天玉女臨凡世,為度文公去復來。   仙女緩步上前,道了萬福。湘子便拍動雲陽簡板,叫道:「仙妹,列位大人 在此慶壽飲酒,你唱一闋《寄生草》何如?」仙女捧上一杯酒,遞上韓退之,口 中唱道:   歎富貴風中燭,想浮名水上泡。勸你把包中換了烏紗帽,袖衣漁鼓祥雲罩。 仙家妙境誰能到?只這個五湖四海恣游遨,煞強如王家一品花封誥。   〔煞尾〕風急浪花浮,鼠齧枯藤倒,便從此撒手回頭猶欠早,莫等到席冷筵 殘人散了,一沉苦海中,永劫難撈。但靈消難認皮毛,鬼窟。翻身知幾遭?平生 意氣豪,只爭一些兒不到。這時節,那裡尋貴王公官品高?   湘子道:「仙妹唱完,請歸洞府,再請兩位來祝壽筵。」霎時間就不見了這 兩個仙姬。另有兩個舞向筵前。眾官抬頭看時,比先前來的更覺得娉婷嬌媚。怎 見得他的娉婷嬌媚?但見:   蓬松雲髻,插一枝碧玉簪兒;嫋娜纖腰,係六幅繹綃裙子。素白單衫籠雪體, 淡黃軟襪襯弓鞋,娥眉緊麾,惺惺鳳眼賽明珠;粉面低垂,細細香肌欺瑞雪。若 非月窟嫦娥女,也是湘皇洛浦妃。   這仙姬迴旋飛舞,口中唱道:   歎人生空自忙,不覺的兩鬢霜。你便積下米千擔,攢黃金萬萬兩,曉夜在思 量,費心腸。恨不得比石崇家私樣,王愷富豪強,孟嘗君食客成行。總之一身難 臥兩張牀,一日難餐一斗糧。有一日大限臨在你頭上,那一個親的兒,熱的女, 替得你無常?有錢難買不死方,有錢難買不無常。你就有李老君的丹,釋迦佛的 相,孔夫子的文章,周公八卦陰陽,盧醫扁鵲仙方,他也一個個身亡。世間人誰 敢和閻王強,假如你做了梁王,置買下田莊,留與兒郎;或生下不成才破家子, 出頭來一掃兒光。花開時三月天,家家在荒郊外掛紙錢。百般挑列在墳前。孝子 淚漣漣,亡人幾曾沾?你如今有得吃,有得穿,速回頭去學仙,過幾年得自然。 若還不肯抽身早,免不得北邙山裡穩穩眠。   退之道:「換來換去,總是這兩個女子,沒什麼奇異;說來說去,只說我為 官的不好,也不十分新鮮。今後再有說著做官不好的,就先打嘴巴十下,連那道 童也不饒他。」仙姬道:「大人何鬚髮惱,我有個《黃鶯兒》唱與大人聽:   勸大人莫猖狂,烈烈轟轟總一場。吉凶禍福從天降,站立在朝堂,誰人敢相 抗。那個高官得久長?細推詳,君王怒髮,遣成在他方。」   退之喝道:「我正直當朝,清廉律己,有恁麼罪過,遣戍得我?連這些女子 也胡言亂語了,左右,快與我叉他出去,不許在此絮煩!」湘子道:「大人息怒, 又有一個仙姬來勸酒了。」   〔混江龍〕位冠群僚,官居極品身榮耀。果然是清廉律己,正色當朝。殿上 待君懸玉帶,家中宴客續蘭膏。自恃雄豪,名揚八表,從古官高禍亦高。船行險 處難回棹。只恐怕一封朝奏,夕貶不相饒。   退之大怒,叫左右:「把這女子拿下,送到法司問他一個捏造妖言、侮慢官 長的罪名。」湘子道:「大人既做過刑部侍郎,難道不曉得女子有罪,罪坐夫男? 這女子不過是說官高必險的意思,又不曾唐突了大人,他又沒有夫男在這裡,如 何送他到法司擬罪?且請息怒,又有一個仙姬來了,大人試聽他唱一個《皂羅袍》 何如?」林學士道:「親家不必性躁,他這伙人是籠中鳥,釜中魚,要拿就拿住 的,怕他走在何方去。且聽這個女子唱些恁麼來?」湘子拍響漁鼓,仙姬唱道:   軟弱的安閒自在,剛強的惹禍招災。閒爭好鬥是非來,閉口藏身無害。安然 守分,愁眉展開。光陰有限,青春不來,功名得意終須耐。   林學士道:「這一曲唱得好,再飲一杯。」退之道:「這女子勸人凡百忍耐, 倒也有理。你再唱一曲,我重重賞你。」仙姬道:「六月披裘不是拾遺,浪子千 金不易,寧甘曳尾泥塗。咱在閬苑寄樓,蓬萊暫住,既無利心圂擾,亦無妄念牽 纏,大人怎麼說個重賞來?」湘子拍動漁鼓,仙姬又唱道:   勸大人且從容,春花能有幾時紅?堆金積玉成何用?歎金谷石崇,笑南陽臥 龍,今來古往都成夢。細研窮,歸湖范蠡,他到得安榮。   退之道:「這般言語,總是那野道人一派傳來的,可惡,可惡!我這裡一句 也聽不、得,快叉他出去!」   退之說得一聲叉出去,那張千、李萬許多人蜂擁也似趕來叉仙女。這仙女化 一陣清風,又不見了。壁上剛剛剩得一幅白紙,不見一個仙姬,也不見有詩歌、 山水,猶如裱褙鋪裡做的祭軸一般掛在那裡。激得退之三屍神暴跳,五臟氣沖霄, 惡狠狠的道:「這賊道明明欺侮下官,做出這般不吉利的模樣,可恨!可惱!」 這正是:   甜言送客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畢竟不知退之惱怒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韓湘子神通顯化 林蘆英恩愛牽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