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卻家園浪蕩游,常將冷眼看公候。   文章蓋世終歸土,武略超群盡白頭。   冷飯一杯辭野廟,閒愁萬古泣新秋。   身披破衲蒲團坐,得休休處且休休。   話說韓湘子在路行了兩日,少不得譏餐渴飲,夜住曉行,只是不曉得終南山 在那州那縣那個地方。原來鍾、呂兩帥已是看見湘子越牆逃出,要到終南山尋他, 兩師恐怕他心裡一時翻悔,不能夠登真證果,乃按落雲頭,喚出當坊土地,吩咐 道:「吾奉玉帝敕旨,臨凡度化韓湘。那韓湘也肯隨我修行,故棄了家緣,去了 眷族,逕來訪尋我們。只怕立志不堅,難成正果,汝可一路上變化多般,試他三 番四轉。他若果有真心學道,不為色慾搖動,利害蠱惑,我便一力度他;他若貪 戀懊悔,便降天雷,打下陰山背後,永不超生。」那土地老兒躬身喏道:「謹遵 仙師法旨。」兩師吩咐山神土地已畢,依先回終南山去。   土地老兒立起身來,用手一指,化成一所房屋,門前店面三間,一邊擺列著 時新果品、鮮臘雞鵝、海錯山珍、葷素下飯;一邊擺列著麻姑酒、三白酒、真一 酒、香雪酒,新醅宿醞,撲鼻撩人。那店櫃中間坐著一個及笄女子,生得不長不 短,不瘦不肥,眉橫春柳,眼漾秋波,兩隻手柔纖嫩白,一雙腳巧小尖彎,穿著 的雖沒有異錦奇綃,卻也淡妝雅致,驚心亂目。真是越國西施重生在薴羅村裡, 漢朝飛燕再來引射鳥情人。進到裡面,有雕闌畫棟,綺閣疏窗,繡幕朱簾,彩屏 花褥,壁上掛幾幅名人詩畫,案上擺幾件古玩珍奇,縱然賽不過王愷、石崇,也 不讓陶朱、猗頓。有一個老頭兒,青巾布袍,傍著一根過頭的拄杖兒,坐在門口 曝背。   湘子一路行來,走到他的門首,便向前稽首道:「老公公,小道動問一聲, 終南山從那一條路上去?」老頭兒搖頭顫顫的道:「小師父,你問終南山的路作 何用?」湘子道:「小道從昌黎縣來,要到那裡去尋兩位師父。」老頭兒搖手道: 「去不得,去不得!」湘子道:「怎麼去不得?」老頭兒道:「此去終南山有十 萬八千九百八十五里陸路,還有三千里水路不算。一路上,傾岑阻徑、回岩絕谷、 石壁千尋、嵯峨磊落、蟠溪萬仞、瀠回澎湃。行者攀緣,牽援繩索。那山中又有 鬼怪魔王,毒蛇猛獸,妖禽惡鳥,闐隘吞齧。便是神仙過去,也要手軟筋麻,動 彈不得。你這個小小的道童兒,不夠他一餐飽,如何去得?」湘子道:「老公公 偌大年紀,不說些老實話教道後生家,卻只把這沒正經的話來恐嚇人,難道我就 聽你的說話,半途而廢不成?」老頭兒笑道:「小師父說話呆了,我偌大年紀, 眼睛裡不知見了多少。耳朵裡也不知聽了多少,豈不曉得終南山這條路難走。你 說我話不老實,倒是我說的不是了。」湘子道:「不是怪老公公說,只是我道心 堅定,不怕那萬水千山,也不怕那蛇虎妖怪,只伯世上沒有一個終南山,若有這 個終南山,就有兩位師父了,豈有去不得的道理。」老頭兒道:「既如此說,我 也不阻擋你,但是天色晚了,且在我家中權宿一宵,明日早行何如?」湘子道: 「蒙老公公吩咐,敢不遵命。」便立住了腳,馱著衣包,走進他店中去。那老頭 兒仍舊坐在店門外椅子上,不走進來。   湘子進得店門,眼也不抬起來,腳趄趄只往裡頭走。誰知店裡那個女子從櫃 身子邊搖擺出來,手裡捧著一杯香噴噴的濃茶。口裡叫道:「官人來路辛苦,且 請吃茶。」湘子接茶到手。那女子便把他的手捏上一下,道:「官人,哪房安歇?」 湘子道:「我出家人但得一席之地就夠過夜了,那裡管什麼房。」女子又低低悄 悄叫一聲道:「官人,我家有三等房,雲遊仙長,過往士夫在上房宿,腰纏十萬、 買賣經商在中房宿;肩挑步擔、日趁日吃的在下房安置。」其聲音嘹亮尖巧,恰 似嚦嚦鶯聲花外囀,鑽心透髓惹人狂也。湘子道:「娘子,宅上雖有幾等房,我 不好繁華,只在下房歇罷。」女子怒道:「我是一個處女,並不曾嫁丈夫,如何 叫我做娘子?」湘子道:「稱謂之間,一時錯見,是我得罪,姐姐勿怪!」女子 嚷道:「你和我素不相識,又非一家,怎麼叫我做姐姐?」湘子道:「你未曾嫁 人,我差呼你為娘子,所以叫姐姐,那裡在相識與不相識。」女子變了臉道:「出 家人不識高低,不生眼色,我只聽得中人叫做姐姐,我是好人家處女,難道叫不 得一聲姑娘、小姐,叫我做姐姐?」湘子道:「姑娘,是貧道不是了。」女子道: 「奴家也是父精母血十月懷胎養大的,又不是那瓦窯裡燒出來的,你如今才叫我 做姑娘,連我也惹得煙人氣了。」湘子道:「這個姑娘忒也難說話,難為人。」 女子帶笑扯住湘子道:「你這等一個標緻小師父,一定是富貴人家兒女,如何到 下房去歇?依奴家說,也不要到上房中房去,奴家那堂屋裡面,極是幽雅乾淨的 所在,你獨自一個在那裡宿一宵倒好。」湘子道:「小道托缽度時,隨緣過日, 身邊沒有半文,只在下房隨人打鋪,明早就行。」女子道:「堂房間壁就是奴家 的臥房,從來沒人走得到那裡的,奴家如今發一點佈施心,不要官人一分銀子, 瞞著老祖公領官人安歇何如?」湘子道:「小道出家人,足不踏人內室,事不瞞 心昧己,如何敢到姑娘房前?」女子道:「我有一句心腹實話要對你說,你須依 我。」湘子道:「但說不妨。」女子道:「奴家今年十五歲,上無兄與姐,又無 弟與妹,只得這個老祖公,九十多歲了,耳無聞,目無見,家中枉掙下這百萬貫 資財,卻沒有一個人承管。奴家日逐在此招接往來客商,再沒有一個像官人這般 少年標緻的。奴今對老祖公說過,情願倒賠妝奩,贅你在家做一個當家把計的主 人公,這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不是無緣對面不相逢也,不知你心下肯否?」湘 子面紅耳熱,半晌應不出來。女子道:「小師父,你休裝腔做勢,從來出家人見 了婦人就如螞蝗叮血,只管望裡面鑽的。奴家這般一個黃花女兒,情願贅你,你 為何不應一聲?你莫不是家中還有父母尊長,恐怕惹下不告而娶的罪麼?古來大 舜也不告而娶,你料來不是個大舜,便有這些不是,父母也不責備你,官府也不 計較,你縱有恁麼官司口舌,奴家拚著幾百兩銀子,包得官府不難為著你,你憂 他則甚?」湘子怒道:「我只說你是個好人家兒女,原來是沒廉恥不識羞的淫賤! 我叔父是刑部尚書,岳父是翰林學士,嬌妻是千金小姐,我都拋棄了來出家,那 裡看得上你這樣不要臉的東西!」女子道:「世界上只有蓋門的氈,沒有蓋門的 (毛片),你這等一個游手游食走千家踏萬戶的野道人,我倒好意不爭嫌你,貼 些家私贅你為婿,你反罵我沒廉恥淫賤,你豈不是沒福?」湘子道:「我的清福 享用不了,那裡希罕你的腌臢臭錢!」女子道:「清不清,享不享,都不在我, 我只問你,如今要官休?要私休?」湘子道:「恁麼官休私休?」女子道:「奴 家如今扯著你走,若要官休,奴就叫喊起來,說你出家人強姦良家子女,待地方 上送你到官,把你打上幾十荊條,枷示兒處市井,追了度牒,釘回原籍,這便是 官休。若肯入贅在奴家,與奴成其夫婦,官人便做了梁鴻,奴家便學了孟光,一 句閒言不提,這便是私休。」湘子道:「小道今日出來,就是鼎鑊在前,刀鋸在 後,虎狼在左,波濤在右,我也只守著本來性命,初生面目,那怕官休私不休, 私休官不休!」女子便一手扯住湘子道:「爺爺快來,道人要強姦我!」   那老頭兒拄了拐杖兒,顛頭簸腦走進來道:「孫兒,怎麼說?」嚇得湘子魂 飛天外,魄散九霄,口裡說道:「韓湘前世少你一命,今朝情願抵還,但憑老公 公怎麼處治我便了。」老頭兒道:「小官兒,你真呆了,你這般小小年紀,正該 在人家做個女婿,承管一分家私,生男育女,接上祖先後代,性命又不是鹽換來 的,為何只說要死?」女子道:「爺爺,他見我獨自一個,就摟住我親嘴,摸我 的腰裡,因我叫喊起來,假說要死詐我,真比強盜又狠三分。」老頭兒道:「我 只說你為何要死,若是你看得我孫女兒中意,我便把他招贅你做了孫女婿,承管 門前生意,養我老兒過世就是了,何消尋死覓活。」湘子道:「老公公,我離了 家遠走出來時,就把性命丟在腦後了,如何說不消死得?」老頭兒道:「尋死的 有幾等:上欠官錢,下欠私債,追逼拷打的過不得,衣不遮身,食不充口,饑寒 窮苦的當不得;三病四痛,不死不活眠在牀上,爬起探倒忍不得;作惡造罪,腳 鐐手肘,吃苦磨折受不得,方才去尋條死路。若是人家有美貌女子,銅鬥兒家私, 贅你為婿,肯不肯憑你心裡,何消得死?」湘子道:「我一心只願出家修行,再 不要提起入贅的話。」老頭兒道:「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我少年時節,也 曾遇著兩個遊方的道人,賣弄得自家有掀天揭地的神通,攪海翻江的手段。葫蘆 內倒一倒,放出瑞氣千條,蠅拂上拉一拉,撮下金丹萬顆。見我生得清秀標緻, 便哄我說修行好。我見他這許多光景,思量不是天上神仙,也是蓬萊三島的道侶, 若跟得他去修行,煞強似做紅塵中俗子,白屋裡愚夫,便背了父母跟他去求長生。 誰知兩個賊道都是些障眼法兒哄騙人的例子,哄我跟了他去。一路裡,便把我日 當宜,其夜當妻,穿州過縣,不知走了多少去處,弄得我上不上,落不落,不尷 不尬,沒一些兒結果。我算來不是腔了,只得棄了他走回家來。我爹娘只生得我 一個兒,那日不見了我在家,好不啼哭,滿到處貼招子尋我,求籤買卦,不知費 了多少。一時間見我回家,好不歡天喜地,猶如拾得一件寶貝的一般。我爹娘背 地裡商議道:這孩子跟了賊道人走出去許多時節,一定被道人拐做小官,弄得不 要了,他心裡豈不曉得女色事情,若再不替他討個老婆,倘或這孩子又被人弄了 去,這次再不要指望他回來了。連忙的尋媒婆來,與我說親行聘,討了房下,生 得一個兒子。巴年巴月,巴得兒子長成,娶得媳婦,剛剛生得這個孫女兒,三歲 上我兒子患病身死,媳婦改嫁別人去了。我兩口千難萬難,才養得孫女兒大,房 下又在前年辭世,剩下這許多家當,並沒有一個房族來承繼,故此要贅一個女婿 在家裡。如今小官兒思量出家修行,想是遇著幾個遊方的道人,哄動心了,你何 苦做這樣事情?不如依我孫女說,贅在我家裡,接續這支血脈,承當這般家私, 豈不兩便?」湘子道:「老人家說的話都顛倒了,空教你這人活這一把年紀。我 如今只是出店去罷。」女子又作嬌聲道:「官人!此時已是黃昏,一路上豺狼虎 豹,蛇蠍妖魔,橫衝直撞,不知有多少,你出我的門,也枉送了性命。就不肯入 贅,權在下房歇一宵,到天明起身何如?」湘子道:「蛇傷虎咬,前生分定,好 死橫死,總是一死,不勞你多管。」老頭兒道:「小官人說話一發癡了。你就是 要出家去尋師父,也須留著性命,才討得個長生,若此時先死了,那裡見得出家 的長生不死?我有個比方說與你聽。」湘子道:「老人家有恁麼比方?」老頭兒 說道:「話有一句,我老人家吃鹽比你吃醬也多些,我看書上說,漢武帝聞得君 山洞中有仙酒數鬥,得吃者便長生不死,乃齋戒七日,覓得此酒。東方朔道:『臣 識此酒,願先嘗之。』將酒一飲而盡。武帝大怒,要殺東方朔。東方朔道:『臣 吃的是不死仙酒,今日陛下殺臣,是促死酒了,陛下要他也沒用處;若果是仙酒, 陛下殺臣,臣亦不死。』武帝笑而釋之。可見留得方朔性命,才是不死的仙酒。 小官人指望長生,先投死路,也是自捉死了,出恁麼家?修恁麼行?」湘子道: 「隨你千言萬語,我只是立意要走,不聽!不聽!」那女了大怒道:「野道人這 般不識人知重,老祖公苦苦把言語對他說,是把熱氣呵在壁上了,快拿條索子來, 把他弔在後邊樑上,餓死這賊道,料沒有親人來替他討命。」老頭兒道:「他既 不知好歹,弔他也沒要緊,只是趕他出門,由他自送性命罷了!」女子依言,便 把湘子一推,推出門外,口中念道:   十指纖纖來遞茶,金盆擁著牡丹花。   癡人不識花王意,辜負臨軒莫歎嗟。   湘子出得店門,不勝歡喜,連忙答道:   你說你貌美如花,我看猶如爛冬瓜。   花貌也無千日好,爛瓜撇下不堪嗟。   畢竟湘子此去性命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虎蛇攔路試韓湘 妖魔遁形避真火

  莫笑荊棘叢,荊棘生芝蘭。除卻荊棘刺,芝蘭掌上看。   芝蘭近有香,荊棘遠勾裳。庭階植芝蘭,荊棘置道旁。   話說湘子被那女子推了出門,正值星月無光,不辨路徑,只得凝神定息,坐 在一株大樹底下,等候亮光。不想那女子在家中埋怨老頭兒道:「這般一個標緻 小師哥兒,料是受苦不過的,待我把他弔在後頭樑上,他自然贅在我家了,生生 的被老祖公趕了他去。倘或路上遇著虎狼,不可咬殺了他,那裡再尋得這樣一個 標緻的小官人來?」一會兒又咒詛湘子道:「這個小賊道不看人在眼裡,十分輕 慢人得緊,想他是空桑裡生出來的,不然也是江流兒初尚淌來生的,今夜出了我 的門,不被虎咬,定被蛇傷,又要吃豬拖狗嚼的,只是辜負了我這一點熱心腸。」 一會兒又叫道:「你這般一個標緻人,心裡豈不聰明,為何硬著肚腸。一些兒也 沒轉變?難道是柳下惠重生,封陟再世?」一會兒又叫老頭兒道:「祖公公做你 不著,快點了火把去尋那小官人轉來,不要枉送了他性命。」一會兒又道:「你 老人家眼昏耳聾,黑地裡沒尋他處,料他也去不遠,我雖然鞋弓襪小,待我自去 邀他回來。」這幾段嬌聲細語軟款的話兒,被那順風兒一句句都吹到湘子的耳朵 裡,只指望打動湘子。誰知湘子這一點修行的念頭如金如石,一毫也惑不動,聽 了這些聲音言語,越發不奈煩了,便顧不得天氣昏黑,腳步高低,一逕往前亂走。 走不上三五十步,只聞得風聲泣樹,水響潺潺,倀鬼高呼,山魈後應,沒奈何強 跑了二三里程途。遠遠的望見前面亮爍爍兩盞燈,一陣大風隨著那兩盞燈吼地而 起,這燈光直望湘子面前射將來,並不因風搖動。湘子口中自念道:「我師父有 靈有感,見我黑地摸天走不得路,故遠遠送兩盞燈來照我了。」念誦未已,那燈 看看移到跟前,止離半箭之地,原來不是兩盞燈,是猛虎的兩隻眼睛光。那虎見 了湘子,便發起威勢來,怎見得那虎的威勢怕人:   頭低尾翹,口中吼吼似雷鳴;腰矗爪爬,地下紛紛起泥土。滿身上斑斑點點 絲毛,硬比鋼針;遍口中截截齊齊牙齒,森排劍戟。山中狐兔聞其聲,隱跡潛蹤; 塢內獐狍嗅其氣,藏形匿影。這真是金睛白額獸中王,不讓那玄豹黃獅青色吼。   湘子不看見是虎,還說是明晃晃兩盞燈籠,遠遠的望見是老虎的眼睛,不覺 驚倒在地上,一些兒也動彈不得。   那只老虎在湘子身邊左盤右旋,聞了又聞,嗅了又嗅,卻像不吃伏肉的模樣, 忽地裡用只爪把湘子撥一個轉身。那湘子方才魂復附體,如夢初醒一般,戰兢兢 爬起身來,道:「我師父常說有降龍伏虎的手段,我今日棄了家計,萬里尋師, 難道捨身在老虎口裡,死得不明白不成?」當下掙扎向前,叱道:「虎是山中百 獸之長,算來也通些人性。我韓湘拋棄父母墳塋,妻孥恩愛,找尋帥父,原是捨 得身軀,丟得性命的主子,不是那貪生怕死的雲遊道人!汝今撐開威勢,裝出頭 顱,終不然我怕你不成!我又不做那割肉喂鷹、捨身喂虎的老佛,就是我膽怯心 驚,被汝這畜生嚇殺了,我的帥父也不肯饒汝,我也少不得到閻羅殿前告汝,難 道平白地就等汝吃了我!」那只虎聽了湘子這一篇話,恰像知言識語的一般,把 頭搖一搖,尾巴翹一翹,望山那邊一溜煙跑去了。湘子此時才明心見性,還卻本 來面目。正是:   莫道無神卻有神,舉頭三尺有神明。   若還少有差池念,猛虎橫吞活不成。   湘子見猛虎去了,不免趲行幾步,只見騰雲冠峰,高霞翼嶺,岫壑衝深,含 煙罩霧,天色漸漸明朗起來。正欲趕上前去,尋個人家化些齋飯吃了再走,忽然 間火光灼爍,雲霧晦冥,分明是一條大路,恰是周圍無客往,四望少人行。湘子 定睛仔細看時,見一條毒蟒,約有庭柱般粗細,七八丈長短,橫躺在地上,攔住 了湘子的去路。怎見得毒蟒的兇猛,行人不敢近前,有賦為證:   滿身鱗甲,似赤龍出現山崗;遍體毫光,如野火延燒嶺麓。昂頭吐舌勢兇頑, 鑽南落北;凹眼曝腮形醜惡,游東過西。尾未有鉤,中之則折;鱗中有足,逢人 便傷。料不是白龍魚服,網墮豫且;亦不比酒影弓形,憂添楚客。斯時也,韓湘 子不學得孫叔敖,埋瘞兩頭,功高陰騭,也須學漢沛公劍誅當道,鼎定三秦。   這蛇望著湘子,噴出一口毒氣,湘子望後撲地便倒,正在驚惶,不料那蛇望 草叢中游去了。看官,且說這蛇這虎既來趕撲湘子,為何不吃了他,便隱隱寂寂 的去了?只因湘子背了叔嬸,丟了妻孥,萬里跋涉,修行辨道,鍾、呂兩師怕他 道心不堅,人心陡發,難以脫化凡軀,超昇天界,故此化這蛇虎來驚嚇他,看他 生退悔心不生。湘子既無退悔的心,虎蛇自然不敢傷他。   當下鍾、呂兩師慧眼看見湘子不貪女色,不畏蛇虎,不怕辛苦勤劬,真真是 個玄門弟子,意欲度他,還恐他魔障未除,孽根未淨,又吩咐一行鬼判:「在黃 沙樹下試他一試,待他吐出三昧真火,方許放他過來見我。他若畏縮退避,便把 他射在陰司地府,永不翻身。」鬼判領旨,前去黃沙樹下,攔著往來的路頭。這 鬼判怎般模樣:   頭角猙獰,面目兇惡。頭角猙獰,恰似蛟龍離土窟;面目兇惡,猶如瘞嗻立 廟門。身軀靛染又加紅,個個獠牙青臉;手足露筋還見骨,雙雙赤發鉤拳。遠望 著,頂天席地勝金剛;近看時,橫闊扁圓如簸鬥。若不是追魂攝魄地府無常,也 應是鐵腳銅頭取經行者。   湘子一見鬼判攔著路口,便忖道:「我萬里尋師,辛勤跋涉,只指望得見師 父以慰夙心,誰知一路來遭這許多障害。不是師父不來救我,只是我道心不堅, 所以不得見我師父,我且上前喝問是恁麼妖魔,再作計較。」當下湘子挺一挺身 子,整一整衣襟,向前喝道:「汝是何方妖怪?恁處邪魔?敢來攔擋我的去路!」 鬼判應道:「咱是凜凜威雄,正直無私之帥將;堂堂猛烈,公平有道之神君。佔 據一方,廟食千載,專啖生人肝膽,血肉身軀。汝小小道童不夠咱家一飽,來此 何干?」湘子道:「世間只有天帝,神仙、城隍、社令,順時風雨,保護下民, 那有稱為神者縱性貪饕,恣情口腹?據汝說來,不過是妖精鬼怪,假托神靈,妄 啖生民,擅干天憲!我韓湘子不辭辛苦,萬里尋師,性命脫於蛇虎口中,那怕汝 這邪妖攔擋去路!」那鬼判聽他言語,便張起欲燄,煽動情煙,把一個天遮得昏 濛濛,伸手不見掌;一條大路黑漫漫,似有銅牆鐵壁阻擋住的一般。煙燄中間現 出許多奇形異狀、長長短短、大大小小的怪物,正不知有幾千幾百,一齊嘻嘻哈 哈直迸到湘子跟前。湘子到此地位,猶如雞墮廁中,萬蛆攢簇;羶落地上,千蟻 叢扛。顫篤速心忙意亂,似狗喪家;還喜得性定神清,如龍蜇穴。當下直截截立 著身子,略不退縮;赤裸裸吐出真火,衝著妖魔。怎見得是真火:   無爐無灶,自丹田透出重樓;沒燄沒煙,奔泥丸光搖銀海。不用硫黃髮燭, 紅的的直射鬥牛墟;何煩鼓鞴風箱,赤騰騰遙沖霄漢裡。當著的頭焦額爛,化作 飛灰;近著的手慌腳忙,藏無蹤跡。正是:靈台有種,何須乞自鄰家;絳府滋生, 不讓咸陽當日。   湘子吐出那三尺三寸真火,真個把那許多鬼判衝得無影無形,不知逃躲在何 方去了。湘子才把心來放下,道:「我若不虧師父傳授秘訣,口吐真火,衝散邪 魔,豈不被他一伙擠落陰山背後。」於是大踏步往前又走。不覺過得幾日,平安 無事。遠遠望見前面有一座高山,怎見得那山高處?   蒼崖翠嶺,千尋矗聳接層霄;赤岸青峰。萬仞崔巍連上界。巔頂上,松柏森 羅;腰凹裡,草芝蕃殖。飛禽有玄鶴,青鸞,黃鸝,練雀;走獸有黑熊,蒼鹿, 玄豹,灰獐。放鷹逐犬,冬天獵戶滿張羅;覓靜尋幽,隨月道人常駐足。真是神 仙洞府,蓬島梯航。   湘子見了這座山,便道:「前面高山,一定是終南山了,兩位師父必然住在 那裡。不免奔上山去,尋見師父,方才心滿意足。」正是:   得道何愁仙路遠,文高那怕狀元遲。   湘子進步上山,口裡說道:「怎麼走了這許多路,還不見一些影子?不知師 父住在那一個山頭?」恰好抬起頭來,隱隱的樹木叢中,露出一個金字匾額。湘 子道:「那個去處斷然是師父的道院了。」急抓攀藤附葛,大踏步走。但見層松 飾岩,列柏綺望;方嶺雲回,奇峰霞舉,孤標秀出,罩絡群山。遙見石室之中, 有一仙人坐石牀上,凝矚不轉,恰不見有金字匾額的神仙洞府。湘子左顧右盼, 又不見有一條去路,不覺心裡焦躁,仰天叫道:「師父!韓湘今日走到這個去處, 還不得見師父一面,是韓湘道念不堅,師父不肯來接引我耳。我韓湘這一點修行 的念頭除死方休,不如就這裡尋個自盡,把魂靈去見師父罷。」說猶未了,只聽 得遠遠地吹笛響,定睛看時,一個牧童騎著一匹青牛在樹叢裡過。湘子叫道:「牧 童哥,你到這邊來,我問你一個消息。」牧童答道:「那邊都是塵羅欲網。你是 恁麼人?踏在這裡面還不轉頭。我是識得這條蔑的,決不踏著這個箍。」湘子哀 懇道:「牧童哥,沒奈何引我一條活路,待我脫離了網羅,自當重重謝你。」牧 童道:「既然如此,我這青牛到認得路頭,待我牽到你那邊,同你騎在牛背上, 慢慢領你出活路罷。」湘子道:「哥,你不要哄我。」那牧童果然騎了牛,直衝 過湘子這邊來,叫湘子爬上牛背,坐在他的前頭,嗚嗚的吹著笛兒,往前便走。 那笛兒吹出來的卻是一首詩。詩云:   牛兒呼吼發顛狂,鼻內穿繩要酌量。   若是些兒鬆放了,塵迷慾障走元陽。   湘子聽了笛聲,不覺心內有感,便問道:「牧童哥,這笛兒是誰人教你吹的?」 牧童道:「是我師父教我的。」湘子道:「你師父是准?」牧童道:」我師父是 天上神仙,不是凡夫俗子。」湘子道:「莫不是鍾離師父麼?」牧童道:「若說 那鍾離,他是個貪財尚氣殺人不轉眼的魔頭,不是神仙,不是神仙!」湘子又道: 「莫不是呂洞賓師父麼?」牧童笑道:「那呂道人三醉岳陽樓,私戲白牡丹,鼎 州賣假墨,潯陽賣敝梳,一派都是障眼法兒哄人,一發不是神仙了。」湘子叱道: 「你這童兒有眼不識泰山,趁口胡說!我那鍾、呂兩師父是天仙的領袖,神聖的 班頭,你不曾認得他便罷,怎敢謗毀他!」牧童道:「我在這山中,那一日一時 不見幾個神仙,希罕這兩個鳥道人!我老實對你說,若要見我的師父時,卻也有 許多艱難。你若只要尋鍾、呂兩個道人,遠不千里,近在目前,我引你去就是。」 湘子道:「哥,我只要見鍾、呂師父,煩你指引一指引。」牧童拽著那牛的鼻索 兒向東就走,這湘子如夢裡醒來一般。正是:   分明指與平川路,提起天羅地網人。   畢竟不知湘子走到哪裡,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菩薩顯靈升上界 韓湘凝定守丹爐

  牟尼西來佛子,老君東上英賢。算來佛老總陳言,不怕東搖西煽。神定玉爐 凝定,心忙丹灶茫然。總來菩薩且登天,那怕凡人不轉。   話說韓湘子與那牧童騎在青牛背上,走上山去。一路裡見了些重阜修岩,雲 垂煙接;青崖點黛,赭石呈紅。又到一座風山,有穴如輪,冷氣蕭瑟衝飈。湘子 覺得坐身不定,那牧童全然不怕,在那青牛背上,有若鷹隼迎風,鵰鶚展翼一般, 招搖快樂。轉過東北行二十里,見一菩薩,珠冠垂映,相貌端嚴,在於貝多樹下, 敷吉祥草,東向而坐。湘子心念:「仙佛二教,雖有不同,其源則一,我若得果 證金仙,菩薩當有靈驗。」念已,石壁上即有佛現形,青螺攢髻,滿月金容,長 三四丈許。復行十五步,有青雀五百飛來,繞菩薩三匝而去。頃之,諸天幢幡接 引菩薩上昇天界。湘子暗念:「是佛顯靈,我必得道成仙。」牧童道:「五行三 界內,惟道獨稱尊,這菩薩是釋迦文佛,昔日我太上老君騎青牛出函關,度化他 入中國來,才有此靈異。」湘子道:「你緣何認得他?」牧童道:「莊嚴雖別, 心境皆同,這菩薩與我師父常常往來,故此我認得他。」湘子道:「你既認得他, 怎的不跟了他上天?」牧童笑道:「我跟了他去,那個領你去見師父?」湘子道: 「這正是不因漁父引,怎得見波濤。」說話之間,又過了幾個山頭,牧童道:「韓 湘,這便是祖師的洞府,仙聖的瑤壇,你怎的還不奔上前去,倒這般從容自在? 莫不起一點怠慢心麼?」湘子道:「韓湘怎敢怠慢。」牧童道:「你既有信心, 便須勇猛精進。」湘子依命,跨下牛背,燕躍鵠踴,前奔幾里,才到一個去處。 只見岩層岫衍,澗曲崖深,翠柏蔭峰,青松夾岸,素湍委練,蒼樹分綺,飛鳥翔 禽,鳴聲相和。那兩扇洞門,半開半掩,一個小道童站在那裡。湘子連忙近前喏 道:「師兄拜揖。」道童答禮,道:「你莫不是蒼梧郡湘江岸口的鶴童麼?」湘 子道:「我叫做韓湘,不是恁麼鶴童。」道童道:「既不是鶴童,我師父不許相 見,請別處去罷。」湘子便在門外叫起撞天屈來,道:「我萬里尋師,得到這裡, 你怎的這般奚落我?」牧童勸道:「哥,你便與他通報一聲,但憑師父見不見就 是,何苦執滯,不通些疏?」道童道:「哥這般說,我便進去報來,若是師父不 許你進見,你只索就走,不要在此做賴皮。」湘子唯唯而立,不敢多言。   道童進去,替他稟報鍾、呂兩師。兩師道:「韓湘便是鶴童,那有兩個,著 他進來。」湘子進到裡面,朝著兩師拜了八拜,跪倒地上道:「師父,你丟得韓 湘好苦!韓湘受盡了百難千磨,方才到得這裡投見師父,望師父慈悲弟子則個。」 鍾師道:「韓湘你來遲了,我這裡用汝不著。」湘子道:「師父臨行吩咐弟子說, 若要見我,可到萬里外終南山來,故此弟子拋閃身家,越牆逃走,來尋師父,怎 麼今日說出用不著弟子的話來?」鍾師道:「我原叫你快來尋我,汝如今來得遲, 我另度了別人,所以用汝不著。」湘子道:「弟子背了叔嬸,不知路徑,從那萬 死一生中間,脫得這條性命出來,故此來遲了些,望師父方便,救度弟子,真是 覆載洪恩。」鍾師叫呂師道:「我用韓湘不著,你收他做徒弟罷。」呂師道:「師 父且不留他,呂岩如何敢收。」湘子見兩個師父你推我讓不留他,他便哭告道: 「師父既不肯收留弟子,是弟子前世裡不曾栽種得,所以該受這般苦楚,說也是 徒然,弟子情願撞石而死,以表白弟子一點誠心也,羞回故鄉去見江東父老。」 呂師見湘子這般哀苦,便跪告鍾師道:「韓湘既爾堅心,師父將就留他看守茅庵, 也不枉他這場跋涉。」鍾師道:「然雖如此,韓湘且近前來,聽我吩咐。」韓湘 跪在案前,鍾師道:「我這終南山從來是仕宦的捷徑,有一等妝高的,便隱在此 山中,足跡不入城市,不至公門,以博名高。當道的大人敬仰他如景星慶雲。其 實他營營逐逐,終日在那裡算計著城市中的名利。兜攬得公事去講的時節,再不 說是親戚朋友來央浼他,又不說出自己得些錢鈔,以供酒資,以助放生,祈祝勝 會;只說我耳朵裡聞得有這件事,心中為他抱不平,素性又憨直,不能隱默,故 此敢寫這書,為這件事表暴一個明白,那當道的大人看了他的書,便說某老先生 頗有澹台滅明之風,他的話句句是真實的,就依他問了。他便暗暗地稱心足意, 得了謝禮,置買田產,起造房屋。人只說他是好人。這便是如今世上做鄉官,把 持衙門,囑托官府的路頭。有一等巧宦的,見自己做官有些犯了周折,將次要掛 入彈章,他便預先棄了印緩,一道煙跑回家來,躲在這終南山中,說道:我無意 於功名,隨人彈劾,我只是不做官了。那惠文柱後見他棄了官去,彈章上便不寫 他的名字。過得一年半載,見人士冷落了,不提起他,他卻鑽謀營乾,依先起官 去做。見人只賣弄說:我本無心求富貴,誰知富貴逼人來。這便是昏夜乞哀,驕 人白日的路頭。故此,這終南山比不得那蓬萊三島境界清寧。汝既到此地位,我 替汝把那名利關牢拴固鎖,任汝橫衝直撞,榮享一生罷。」   湘子道:「怎麼叫做蓬萊三島?」鍾師道:「蓬萊方丈在海中央,東西南北 岸,相去正等,方丈面各五千里,上廣,故曰:崑崙。山有銅柱,其高入天,所 謂天柱。圍三千里,圓周如削,下有回屋,為仙人九府治所。上有大鳥,名曰『希 有』,南向張右翼,覆東王公,左翼覆西王母,背上小處無羽,一萬九千里。西 王母歲登翼上之東王公也。故柱銘曰:『崑崙銅柱,其高入雲,圓周如削,膚體 美焉。』其鳥銘曰:『有鳥希有,綠赤煌煌,不鳴不食,東覆東王公,西覆西王 母。王母欲東,登之、自通,陰陽相須,惟會益工。』上有金玉琉璃之宮,錦雲 矚目,朱霞九光,三天司命所治處。群仙不欲昇天者,皆往來此地。」湘子道: 「弟子把現成富貴都拋棄如浮雲一般,只求師父領弟子到那蓬萊三島上頭,做一 個散仙,也是師父莫大的恩,決不學那妝高巧宦的愚人,以圖榮享,為子孫作馬 牛。」鍾師道:「汝心既堅,我當盡心教汝。」口唱《桂枝香》道:   天明月皎,修真學道。今朝領到山中,傳汝真經玄妙。汝把無明滅了,無明 滅了。戒言除笑行顛倒,把門牢。五嶽朝天日,金丹火內燒。   呂師亦點動漁鼓,口唱一詞:   心明意皎,工夫不小。只因你宿世根緣,遇著長生正道。把三屍降倒,三屍 降倒。形神俱妙且逍遙。慢飲長春酒,方知滋味高。   湘子低頭便拜道:「弟子有緣,得遇師父。」亦唱一詞:   師明法皎,拈香祝告。若得見性明心,才顯恩師傳教。喜穹蒼知道,穹蒼知 道。心中情表是今朝,乾坤互換,離坎卦中交。   湘子唱罷,鍾師道:「湘子,你曉得那九還七返大道玄機麼?」湘子道:「弟 子愚矇,望師指點。」鍾師道:「金丹者先天一氣交結而成,為母為君,故謂之 鉛虎。己之真氣,後天地而生,為子為臣,故謂之汞龍。殊不知二物雖有異名, 而乾坤為二物之體,陰陽為二物之根,龍虎為二物之象,男女為二物之形,鉛汞 為二物之真,彼我為二物之分,精氣為二物之用,玄牝為二物之門。先天混元真 一之氣,實產於二物之內。汞龍、鉛虎,交合神室之中,結成聖胎,神化無方。 世人見聞不廣,不辨龍虎二物,若井蛙籬,蠡測管窺,安能證無上九極,成太液 金丹。」呂師道:「丹訣云:神功運火非終且。又云:晨昏火候合天樞。火為二 弦之氣,運為作用之符。子時為六陽之首,故曰晨,午時為六陰之首,故曰昏。 晨則屯卦直事,進火之候;昏則蒙卦直事,退符之候。一口兩卦直事,始於屯蒙, 終於既未,週而復始,循環不己。一月計六十卦,一卦六爻,並乾坤坎離四卦, 計三百八十四爻,以應一年及閏餘之數。乾之初九,起於坤之初六。乾之策,三 十有六,六爻計二百一十有六。坤之初六,起於乾之初九。坤之策二十有四,六 爻計一百四十有四。總而計之,三百六十,應周天之數。日月行度,交合升降, 個出卦爻之內。月行速,一月一周天;日行遲,一年一周天。天樞者,鬥極也。 一晝夜一周天,而一月一移。如正月建寅,二月建卯是也。故曰月月常加戌,時 時見破軍。上士至人,知日月盈虧,明陰陽上下,行子午符火。日有晝夜數,月 應時加減,然後暗合大道,得成大丹。」湘子道:「蒙師父指教,弟子不敢有忘。」 鍾師道:「我們暫上天去,汝且靜坐在這裡溫養丹爐,待過了九日,我們又來看 汝。」便引湘子到一個所在,室屋精潔,非常人所居,彩雲遙覆其脊,鸞鶴飛翔 其上。正堂有丹爐一座,高廣逕寸,紫燄發光,灼爍窗戶。玉女數人環爐而坐, 青龍白虎分據前後。呂師取一蒲團放於堂內西壁,命湘子向東而坐,謹視丹灶, 莫教走泄。兩師吩咐已畢,閉門騰空而去。   湘子細視室中,空空洞洞,再無他物,才知此般至寶家家有,不必深山守靜 孤。彼托為高遠者,渺茫無涯;妄加作用者,執著有跡。於是閉兑垂簾,盤膝坐 定。不及一時,忽有旌旗戈甲,萬乘千騎,遍滿崖谷,呵叱聲驚天動地。內一人, 身長丈餘,滿身金甲,光芒射人,帶領親衛甲士數百人,拔劍張弓,推門直入, 怒聲如雷,左右竦劍前逼湘子。湘子視之,漠然不動。金甲者指揮攫拿,拗怒而 去。俄而猛虎、毒龍、狻猊、獅子、蝮蛇、惡蠍,萬有千餘,哮吼紛拿,爭前搏 噬,或跳躍過其頭上,或盤據其肩,有頃而散。   既而雷電晦冥,大雨滂注,火輪走掣,飈馭盤旋。須臾庭際水深丈餘,其勢 若山川崩破,淹沒座卜。膛目不開,未頃而止,又有牛頭獄卒,馬面鬼王,槍戟 刀叉,四面環繞,抬一大鑊,置湘子前,中有沸油百斛,欲取湘子置之鑊中。已 而執湘子妻蘆英小姐,捽於階下,鞭捶流血,射砍煮燒。蘆英苦不可忍,泣告湘 子曰:「妾與郎君恩愛情疏,非妾之罪,是君修行學道,以妾為陋拙耳。今為鬼 卒所執,不勝其苦,不敢望郎君匍匐代乞,能不出一言以相救乎?人孰無情,君 乃無情若是!」雨淚庭中,且咒且罵。   倏而蘆英不見,鬼卒散逸,見十殿閻君,森坐室中,牽係百十罪囚,跪於庭 際,湘子父韓會,母鄭氏皆跪其中。但聞閻君指揮吩咐,熔銅化鐵,碓搗磑磨, 使囚倍受慘苦,號泣之聲無遠不屆。   未幾,天色皎潔,星辰朗然,諸般奇怪,寂不見形。突有一人,自頭至足, 皆是破爛惡瘡,膿水臭穢不可近,強挨至湘子蒲團上頭臥倒,要湘子撫摩拂拭, 略略停手,便叫喊狂跌,詐死賣命。湘子只得為之撫摩,其膿水浸淫,沾惹手指, 叱湘子吮舔乾淨,方再摩拂。   湘子正在那裡服侍這個臭人,忽見呂師攜一個美貌女子近前,叱退臭人道: 「爾是何妖?敢來侮弄我仙家弟子?」臭人惶懼,爬沙遁去。呂師指美女謂湘子 道:「此女就是白牡丹之流,我若不得白牡丹採補抽添,也不得成仙入道。今汝 功行將成,必須得一個補益先天,方得成九轉還丹,登瑤台紫府,我故此送這個 女子來與你,你好為之,不要使鍾師父知道,怪我私心度你。」湘子笑道:「弟 子心堅金石,念不磷緇,師父也該鑒察愚衷,怎麼把白牡丹、黑牡丹的話頭來哄 弄我?」呂師道:「軒轅黃帝,彩陰補陽,鼎湖上升,群臣皆從。籛鏗娶妻五十 三人,生子八十一個,壽至八百,逍遙蓬島。自古來成仙的誰不用著美貌女子補 益元陽。況丹經云:『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又云:『生我之門死我戶,幾 個惺惺幾個誤。』正說女子之陰是真玄牝,只要那學道的人洗心全神,曉得三峰 直義,五字秘訣,自然撤手過黃河也。我且把三峰講與汝聽。女子口鼻舌為上峰, 舌下兩竅內屬心,通小腸經,故心生肝,肺生唾,唾出為液,採取之時咂定女子 舌尖,攪他舌底,則玉泉湧出華池,津液滿口,吸彩口內,取他鼻內清氣,送下 丹田,灌溉五臟,名曰上蓮花峰。女子兩乳為中峰,交媾之時,以我手撚他兩乳 頭,乳得摩撚,則身癢癢,乳竅開通,內有真氣,屬三焦膽中之藥,乳汁流出, 咽之,名曰中蓮花峰。女子陰竅為下峰,靈龜入鼎,先須緩緩入步,候女子情動, 陰竅開張,津液流出,用兩手緊抱女子,縮肋提腰,吸取精髓,名曰下蓮花峰。 那五字秘訣:乃存吸閉抽縮也。一曰存。存者,定其氣也。以心想泥丸宮,存夾 脊雙關;咽一二口氣,存想周天,自然氣定,體交而神不交也。二曰吸。吸者, 交接之時想玉莖為氣之管,以我口、鼻、玉莖吸他精氣,運至夾脊,透至泥丸宮 也。三曰閉。閉者,乃是緊閉人門。人門通天關,天關通命門,若天關不閉,則 元神走失。如龜伏氣,百無一失。四曰抽。抽者,緩緩進步,不深不躁,接取精 氣。五曰縮。縮者,交接之時,縮肋提腰,縮令上行,不令順下。訣曰:言存便 吸,既吸便閉,既閉便抽,既抽便縮。五字不是一時俱用,在人先後作用,隨其 緊慢行之,自然長生久視,日月同庚。」湘子聽了這些說話,面紅耳赤,大聲叱 道:「你是何方陰怪?敢假裝我師父形象來說這旁門外道,蠱惑世人!」只這一 聲呵叱,如雷震天庭,炮響空谷,鍾、呂兩師從空而下,就不見了那個呂師、美 女。兩師道:「湘子歷試不回,大丹成矣。」便開爐視鼎,只見蟾朗星輝,簾幃 晃耀,珠成黍米,燦爛金花。果然是出世奇珍,萬鎰黃金無處覓;身中異寶,連 城白壁也難誇。當下兩師捧置丹台之上,方寸盤中,令湘子遙空禮謝,然後吸入 鼻中,升泥丸頂上。他那一股真氣自下元氣海中湧將起來,像風浪一般,與此丹 翕然相合,方顯得凡胎俗骨,一朝改換更移,濁氣塵根,今日消磨變化。正是:   學仙須是學天仙,惟有金丹最的然。   二物會時情性合,五行全處虎龍蟠。   本因戊已為媒聘,遂使夫妻鎮合歡。   只候功成朝北闕,九霞光裡駕祥鸞。   畢竟不知後來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韓湘子名登紫府 兩牧童眼識神仙

  混跡塵寰百二秋,芝田種子喜全收。   光生銀海天無際,氣斂華池水逆流。   金鼎漫藏龍虎象,玉壺分別汞鉛頭。   丹成指日歸蓬島,始信人間別有丘。   話說湘子既得脫化凡胎,超出世界,在那山中逍遙自在,無拘無束。一日, 鍾、呂兩師領了湘子去邀游海外,遍踏名山,參謁那歷代仙真,蓬萊道侶。朝游 碧落,暮下滄桑;浪跡煙霞,忘形宇宙。潛蹤於大地之山,寓目於壺中之景。正 是:神遊紫府瑤池內,名在丹台石室中也。   忽一日,玉帝升坐龍霄寶殿,鐘不撞自鳴,鼓不打自響,聚集上八洞天仙, 中八洞神仙,下八洞地仙,並無數散仙,各班齊列,同赴蟠桃大會。鍾、呂兩師 也與湘子同出洞天,先去朝參玉帝,然後到瑤池赴蟠桃大會。誰知把南天門的神 將,遠遠見湘子到來。便將金鎖鎖住了天門,不放進去。眾仙道:「湘子,玉帝 怪我等來遲,吩咐把天門鎖住,不容進去,如之奈何?」湘子道:「眾師請過一 邊,待弟子用手指開天門,同眾師進去。」鍾師道:「汝有這般手段麼?」湘子 乃禹步上前,將先天真氣一口吹去,吹落了天門金鎖。   眾仙齊登金殿。但見:   瑤天高邈,玉陛森嚴,帝王端居,后妃臚列。兩下裡星辰成行逐隊,一望地 仙子落後參前。瓊英繚繞,瑤台上彩結飄揚;瑞靄氤氳,寶閣內香煙沾惹。鳳鸞 形縹緲,金玉影浮沉。上排著八寶紫電墩,都披著九鳳丹霞被;中列著幾層青玉 案,卻堆著千花碧甸盆。席上有鳳髓龍肝,猩唇熊掌;壺內有珍珠琥珀,紫醴香 醪。果然是珍羞百味,般般出自天廚;異果佳餚,色色來從閬苑。   玉帝傳旨問道:「來者是何等樣人,敢闖進我天門之內?」鍾師道:「臣等 是上八洞神仙,來赴蟠桃大會。」玉帝開金口露銀牙,問道:「上八洞只有七個 神仙,今有八個,這一個是誰?」鍾師道:「臣弟子韓湘。」玉帝道:「卿與呂 師領旨下凡,度得幾人成道?救得幾處生靈?」鍾師奏道:「臣與呂岩奉旨到凡 間去,見洪州蛟螭為患,擁水漂泊生靈,呂岩飛劍斬之。西粵蛇妖興雲駕霧,吞 啖下民,損傷禾稼,臣運神攝伏,幸獲清寧。前往永州昌黎縣,度得韓湘一人, 今來見駕。」玉帝問湘子道:「朕聞一子登仙,九族昇天;若不昇天,眾仙妄言。 卿既登仙,為何不度脫了卿家九族,同來見朕。」湘子道:「臣蒙鍾、呂兩師慇 懃點化,屢試心堅,方得成真證果。臣家九族,不蒙恩旨,未得仙師指點,如何 便得離脫凡塵,朝參陛下。」鍾師奏道:「左捲簾大將軍沖和子,因三月三日在 蟠桃會上與雲陽子醉奪蟠桃,打碎玻璃玉盞,衝犯元始天尊聖駕,貶在下方韓家 為男子,名叫韓愈,這便是韓湘的叔父。雲陽子貶在下方林家為男子,叫名林圭。 如今罪限將滿,合還舊職,只是無人前去度他。」玉帝道:「鍾離權既前知五百 年之事,後知五百年之事,曉得沖和子罪限將完,何不前去度他成仙了道,證果 朝元?」鍾師道:「臣與呂岩化作道人,三番五次去點化他,只因他現在朝中為 官,貪戀酒色財氣,不肯回心,所以只度得韓湘一人。這韓湘就是昔年蒼梧郡湘 江邊的鶴童,蒙旨著他去與韓會為子,喜得元神不散,性地明朗,是以臣與呂岩 度他來朝參聖駕。」   玉帝問湘子道:「卿既在家修行,卿叔韓愈怎麼不隨卿一同修行?」湘子奏 道:「臣叔父韓愈嘗言:『孔子之道,如日中天,周道衰,孔子沒,火於秦。黃 老於漢,佛於晉魏梁隋之間。而天下之人,不入於老,則入千佛。入者主之,出 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人此出彼,孰從而正之?其所謂道,道其所道, 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 其相生相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靜寂滅者。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 湯、文、武、周公、孔子;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 武、周公、孔子。』故不肯同臣修行。臣於半夜三更越牆逃走,尋見鍾、呂兩師, 方才得成正果。」玉帝道:「韓愈雖然不肯修行,卿可下凡度他復職。」湘子奏 道:「臣有此心久矣,奈無金旨,不敢擅離洞府。」玉帝道:「朕賜卿三道金書, 上管三十三天,中管人間善惡,下管地府冥司,即便前去。」   湘子道:「臣去不得。」玉帝道:「朕賜卿金書,如何說去不得?」湘子道: 「臣無陰陽變化之神通,正一斬馘之術法,是以去不得。」玉帝道:「朕賜卿頭 挽按日月的風魔丫髻,身穿紫羅八卦仙衣;縮地花籃,內有不謝之花、長春之果; 沖天漁鼓,兩頭按陰陽二氣;兩個降龍伏虎的簡子。卿可即行。」湘子道:「臣 去不得,臣叔父韓愈是當朝大臣,出入在駕前駕後,臣無職事,難以度他。」玉 帝道:「封卿為開元演法大闡教化普濟仙,卿作速前去。」湘子道:「臣還去不 得。」玉帝道:「卿左推右阻,只是說去不得,想是卿不肯去度沖和子麼?」湘 子道:「臣怎敢違旨不度叔父,只是官府走動百役跟隨,神仙走動萬靈擁護,臣 單身獨自,如何去得?」玉帝道:「朕敕馬、趙二將在卿左右,聽卿調遣。」湘 子謝恩領旨,即便參拜王母娘娘,俯伏奏道:「娘娘千歲,臣上八洞神仙韓湘, 領玉帝金書寶貝,前往昌黎度臣叔父左捲簾大將軍沖和子韓愈成仙了道,特啟娘 娘討些職事。」王母道:「我賜卿三面金牌,第一面金牌,糾察三十三天一十八 重地獄善惡生死;第二面金牌,鈐管四海龍王、三十六員天將隨身聽用;第三面 金牌,掌理風雲雷雨、各府州縣城隍社令、十殿閻羅天子。卿須用心前去,不得 停留。」湘子拜謝畢,隨眾仙宴罷蟠桃,即便收雲攬霧,兩袖騰空,降下塵凡。   湘子暗道:「我不怕千人看,只怕一人瞧,倘或有人識得我是神仙,驚動了 一郡人民,泄漏天機,我便難度叔父了。」當下收了神仙相貌,搖身一變,變做 一個面黃肌瘦、醜惡不堪的道人,在那垂楊樹下,盤膝打坐。只見兩個牧重,一 個叫做張歪頭,一個叫做李直腿,正在那青草地上放牛,遠遠的望見前面一道火 光沖天的亮起來,那張歪頭道:「李家哥,前面這陣亮光,想是藏神出現,我和 你造化到了。」李直腿道:「不是藏神出現。」張歪頭道:「莫不是鬼火。」李 直腿道:「哥,也不是鬼火,比如大清早晨紅紅閃閃的光,是日輪初從扶桑推起 來,照映得大地光芒的爍,這叫做晨光。晚間青青熒熒,光在地上移來移去,倏 遠倏近,才是鬼火。午間有光,黃黃燦爍,直透天庭,便是神仙的瑞氣。如今這 光黃亮燦爛,直透在天庭之上,恰好是晌午時分,一定有一位神仙在那個去處。」 張歪頭道:「哥既認得真,我和你竟去尋著他,跟他去求仙訪道,豈不是好?」 李直腿道:「有理,有理!」兩個便將牛丟下在這邊,你攙著我的手,我攙著你 的手,拽開步上前看時,果然是一個道人,盤膝腳坐在那垂楊樹下。這道人怎生 打扮,但見:   頭戴一頂參朝洞府的青紗包巾,腦後墜著老龍睛磨就賽日月雙圈,上垂著兩 條按陰陽二氣綠羅飄帶。身穿一領嵌七星、麗北斗八卦紫綬衣。腰繫一條九龍須 攢織就雙穗呂公縧。腳著登山走海、蹉雲霧入搭鞋。手拿定晃日迎風傲松枝一腔 漁鼓。看形象,卻便是游手游食的道人;論裝束,真是個吸露餐霞的仙侶。   兩個牧童近前稽首道:「神仙老爺拜揖。」湘子道:「你怎麼認得我是神仙?」 張歪頭道:「遠遠望見師父頭上霞光萬道,瑞靄千重,因此識得師父是位神仙。」 湘子暗笑道:「我叔父讀詩書,中科第,也認不得鍾、呂兩位師父是神仙,這小 小牧童到認得我是神仙,真是異事。」便叫牧童道:「我在終南山來,走得饑渴, 我那花籃內有金絲玉缽盂一個,你拿往澗下舀些水來我吃,我把真心度你。」李 直腿叫張歪頭道:「張家哥,我去舀水,你在這裡看著神仙,不要放他走了。」 張歪頭道:「這個使得,你只要來快些便是。」果然立著看守湘子,眼也不轉, 頭也不回。湘子思量道:「他雖然認著我,我且把地上土灰搽在臉上,變做一個 老兒,三分似人,七分似鬼,看他還認得也不認得。」便捉著張歪頭的空,改了 仙容,變成老相。這老兒怎生模樣:   戴一頂爛唐巾,左偏右折;穿一領破布襖,千補百納。前拴羊皮,後掛氈片; 東漏脊梁,西見胯骨。腰繫一條朽爛草繩,又斷又接;腳踏一雙多耳麻鞋,少幫 沒底。面似雞皮,眼如膠葛;鼻涕郎多,饞唾噴出。笑殺那彭祖八百年高,到不 如陳摶千金一忽。   李直腿舀得水來,不見了神仙,只見一個半死半活的老兒坐在那樹下,便捶 胸跌腳,埋怨張歪頭道:「費了許多辛苦,取得水來,不見了神仙,把與那個吃 好?」張歪頭道:「我站在這裡頭也不動一動,不知被恁麼人把這個老兒來換了 我們的神仙去,如今把水來與這老兒吃了,也是我和你一件陰騭。」李直腿氣忿 忿的道:「寧可傾壞了,把與他吃,當得恁麼數?」張歪頭道:「你不讀書來, 敬老慈幼,五霸載在盟書,把這一盂水與老兒吃,也是我們一點熱心腸,何苦傾 壞了?」李直腿道:「神仙便被人換了,這個缽盂也值幾分銀子,我和你打破了 分好?總賣了分好?」張歪頭道:「哥,不要說那分的話,神仙的東西難得到手 的,我們拿回去一家輪一日,藏在那裡做個鎮家寶罷。」湘子見他兩個在那裡議 論,便叫道:「牧童你眼錯了,我不是神仙,那裡又有個神仙?」牧童回言罵道: 「少打你這老柴頭,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老而不死是為賊,恁麼神仙?」湘 子道:「牧童,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孔子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你怎見得我老人家就不是神仙?我且問你,你們要尋那神仙做恁麼用?」牧童 道:「我們情願跟他去修行,做個逍遙快活的人。」湘子道:「方才那個道人也 是我的徒弟,你們肯跟我出家修行,我就度你們成仙。兩個牧童拍手笑道:「你 自己性命也是風中之燭,朝不保暮的光景,倒思量度我們兩個,豈不是折福的 話?」湘子道:「黃梅落地擂三擂,青梅落地撲地碎。我老便老,虧得修行早, 修行若不早,今日更煩惱,你怎敢欺侮我老人家?」兩個牧童道:「你老人家不 要絮煩,且請回去安耽坐一坐,待我們過了二三十歲外頭,便來跟你去出家。」 湘子道:「這般年紀不肯修行,更待幾時?只怕沒我老兒的年紀,豈不錯過好光 陰?」兩個低頭歎氣道:「我們真是晦氣,一位神仙老爺不見了,倒吃這老頭兒 在此歪廝纏。」   湘子趁他兩個眼錯,依然變做先前模樣,坐著不動。李直腿低頭一看,拍手 叫道:「哥,這不是神仙來了,只是那個老頭兒不知又被恁麼人調了包兒去?」 張歪頭悄悄他說道:「哥,你不曉得神仙變化之術,神仙看得我們有些仙風道骨, 故此變化來試我和你的心,你剛才不該罵這老兒。」李直腿便鞠躬盡禮,捧著水 遞與湘子道:「神仙受人滴水之恩,必有湧泉之報,我取水與你吃了,不知你怎 麼度我?」湘子道:「我度你同去出家。」張歪頭道:「出家有恁麼好?還是保 護我做一個官的好。」湘子道:「官倒要與你做,只是你們頭蓬蓬不像戴烏紗帽, 腰款款係不得黃金帶;赤裸裸一雙腳蹬不得皂朝靴,黑漆漆兩隻手捧不得象牙 簡。只好在軟草茵中,黃牛背上,橫眠直躺,穿東落西,挽著那牛鼻子,唱那無 腔曲。一朝閻君來喚鬼來招,兩眼瞪空伸直腰,怎麼思量要做官?」張歪頭道: 「神仙老爺說得是,我情願跟老爺去出家。」湘子道:「你且不要忙,那邊樹下 又是一個神仙來了。」兩個回頭望時,湘子化一陣清風,隱形而去。張歪頭跌腳 叫道:「哥,這個不是神仙,是個白日鬼。」李直腿道:「怎見得是白日鬼?」 張歪頭道:「若是神仙決不說謊,只有那白日鬼弄著自己空頭,趁著別人眼錯, 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味的哄人,哄殺人不償命哩。」李直腿道:「我們搗了半日 鬼,只好依舊去看牛。」正是:   山有根兮水有源,從來老實是神仙。   只因不肯分明說,誤卻眾生萬萬千。   畢竟湘子隱在哪裡,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自誇詡龜鷺罹災 唱道情韓湘動眾

  得逍遙處且逍遙,不學人間兩路跑。   趕得東時西已失,未曾南向北先拋。   莊生曳尾輕人爵,列子乘風重草茅。   禍福總緣時下彩,世情爭似道情高。   不說湘子隱形在綠楊樹下。且說那綠楊樹正靠著湘江岸口,正是湘子前世做 白鶴的時節,同那個香獐遊戲的所在。那香獐被呂師貶謫在深潭底下,已經一十 八載,終日眼氣吞精,指望一個出頭日子,又不見鶴童來度他。正在沒法,只見 岸口有霞光靄氣,曉得是神仙經過,便伸頭探腦,作起波浪,叫做:「弟子今日 有緣,湊遇大仙經過,望慈悲方便,救拔則個。」湘子聽見聲音,明曉得是香獐 叫他,故意大聲問道:「汝是恁麼妖怪?敢在深水下面興風作浪,阻我仙軺?」 香獐道:「我是一個香獐,十八年前曾與鶴兄結為伴侶,終日在此閒遊戲耍。忽 然一日,有鍾、呂兩位神仙在此經過,度化鶴兄去做青衣童子,怪我言語衝突了 他,把我貶在這潭水底下。待鶴兄成仙了道,果證飛升,才來度我。我懸懸望眼, 再不見鶴兄到來。今日幸遇大仙,實是三生有幸,萬望救度弟子,脫離毛畜,超 出愛河,再不敢作歹為非,自貽伊戚。」湘子暗想:「玉帝不曾有旨著我度他, 師父又不曾吩咐我放他,我如何敢自作自是。」便道:「我今日奉旨下凡,來得 急了,不曾帶得金丹,教我把恁麼度你?只有交梨、火棗在此,權且與汝二枚。 那鶴童已成仙了,不久就來度汝,汝且安心寧耐,不要躁急,又取罪累。」言罷, 把火棗、交梨丟下水去。那香獐接得在手,三嚥下腹,頓覺境地清涼,五內寧謐, 點頭稱謝,風恬浪靜。湘子遂斂那祥光,依舊坐在那綠楊樹下。   話不絮煩。卻說那江潭中間,有一個金線綠毛龜在深凹之處,養活已經百十 餘年,只是不曾生得腋翅,飛不上天,向來跟著香獐、白鶴做個小妖兒。自從香 獐遭貶,鶴童托胎去後,他便逐日在這潭口曬衣遊玩,遇著人來,連忙縮了下去, 人也拿他不著。這一日雖值天時炎熱,氣宇覺得清朗,龜兒恰好浮在水面上,伸 出頭來,四下裡一望,見湘子坐在綠楊樹下,他也不認得是舊日主人家,只說是 漁翁來捉他的,連忙縮了頭,浮浮沉沉的不動。正是:   背負一團瓢,蹄攢四馬腰。   風雲難際遇,衣曬在江臯。   那龜兒在水裡浮來淌去,就是一塊浮石一般。湘子欲待點化,怕他不醒頭, 正在猶豫之際,忽有一隻鷺鷥望空飛來,這鷺鷥也是歷了百十個春秋,經了百十 番寒暑,江潭內的魚兒、蝦兒,也不知被他吃了多多少少,這時正飛來尋魚蝦兒 吃,見綠沉沉的一塊漾在水面上,他只說是一塊石頭,茸茸的綠草兒生滿在上面, 一逕展翅停下來,站在他背上吃水。這龜兒覺得背上有些沉重,只道是水蛇兒游 來歪廝纏他,便昂起頭來一看,見是只白鷺鷥,心中不忿,大聲喝道:「你是何 物?敢大膽立在我背上?」那白鷺鷥吃了一驚,道:「清平世界,朗蕩乾坤,你 是何物,敢來作人言?」綠毛龜道:「我是一個金線綠毛龜,在此多年,無生無 死。你是那裡來的潑鳥,敢吐人言,明來欺我?」白鷺鷥道:「我生長在華嶽山 中,展翅在瑤池碧落,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汝這般齷齪東西,雖能見夢於楚元 王,而不免七十二鑽之苦,只合藏頭縮頸,曳尾泥塗!誰許汝浮沉碧浪,蕩漾清 波,口作人聲,驚人忤物?」綠毛龜道:「倮蟲三百六十,人為之長;羽蟲三百 六十,鳳為之長;鱗蟲三百六十,龍為之長;介蟲三百六十,我為之長。汝雖然 翔漢沖霄,不過是羽蟲之未,有恁麼手段,敢胡說漫天大活?」鷺鷥道:「世上 只有鸚鵡能言,鴝鵒念佛,再不曾見烏龜說話。」龜道:「石言於晉,無情之物 且然,況我有靈心,何足為異?」鷺鷥道:「我莫笑你短,你莫說我長,今日結 為兄弟何如?」龜道:「各將本身勝處說來,說得過的便是哥。」鷺鷥道:我佔 先了。   遍體白翎,灑灑揚揚,不讓千年朱頂鶴。   綠毛龜道:滿身金線,閃閃爍爍,何殊百歲紫衣鼋。   白鷺鷥道:我立水窺魚,影落寒潭成璞玉。   綠毛龜道:我朝陽向日,殼留池畔賽含珠。   白鷺鷥道:我舉翼傍紅霞,錦繡窩中添個太真仙子。   綠毛龜道:我挺身浮綠水,藻萍深處現出碧眼胡兒。   白鷺鷥道:我頂有叢絲,謾說江邊濯錦。   綠毛龜道:我胸懷八卦,豈非心上經綸。   白鷺鷥道:我若吞一粒金丹,指日丹丘羽化。   綠毛龜道:我若得八仙救度,須臾度脫塵寰。   白鷺鷥道:我立在清水潭邊,清白羽毛堪入畫。   綠毛龜道:我趴在綠楊樹下,綠莎甲冑更驚人。   兩物正在那裡角口,不曾見得高下。不想一個獵戶一步步挨將近來,見白鷺 立在那裡伸頭展翅,就像與人說話的一般,他便兜起金絲弓,搭上狼牙箭,把那 白鷺一箭就射倒了。這正是:   左手開弓右手推,穿楊百步有神威。   雖然不中南山虎,白鷺翻身一命虧。   那綠毛龜見白鷺鷥被箭射倒,正歎息間,誰知一個漁翁撐著一隻小船,蕩在 深潭岸口。綠毛龜見船勢來得洶湧,連忙伸開四足望水深處就走。那漁翁看見他 走,也不慌不忙,便把鐵叉照著龜頭叉將去。那龜被鐵叉一下,就叉開了圓殼, 流出許多鮮血來。真個是:   一把銅叉丈二長,鋒尖銛利勝神槍。   眼明手快無空放,烏龜今日見閻王。   不一時兩個畜生都死於獵戶、漁翁之手。湘子才現出形來,歎道:「一飲一 啄,莫非前定。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信非虛語。」歎息未完,想得起來道:「我 領了玉帝敕旨,離卻金殿去朝參過王母娘娘,就該去辭別兩個師父,如何竟自下 凡,也不對師父說一聲,這是我有罪了。」連忙騰雲駕霧,趕到洞府,叫清風、 明月稟知鍾、呂兩師。兩師道:「湘子領旨去度沖和子,有恁事又轉來?」湘子 跪告道:「弟子奉玉帝敕冒,領了寶貝金書,又蒙王母娘娘賜弟子金牌三面,前 往永平州昌黎縣度化叔父韓愈,登真了道,證果朝元,特來拜辭師父,望師父指 教一二。」兩師道:「他現做高官,享大祿,如何便肯棄舍修行?汝須要多方點 化,不負玉帝差遣才好。」湘子道:「叔父若不回心,弟子作何區處?」兩師道: 「汝三度他不回心時,繳還金旨便了。」湘子道:「謹遵嚴命。」正是:   古洞閒雲已閉關,香風縹緲遍塵寰。   神仙豈肯臨凡世,為度文公走一番。   湘子下得山來,將頭上九雲巾捺在花籃裡面,頭挽陰陽二髻,身上穿的九宮 八卦跨龍袍,變作粗布道袍。把些塵土搽在臉上,變作一個面皮黃瘦、骨格伶仃、 風魔道人的模樣,手拿著漁鼓、簡板,一路上唱著道情。且說那道情是何等樣說 話?有《浪淘沙》為證:貧道下山來,少米無柴。手拿漁鼓上長街,化得錢來沽 美酒,自飲自篩。漁鼓響聲頻,非假非真。不求微利與鴻名,一任狂風吹野草, 落盡清英。湘子打動漁鼓,拍起簡板,口唱道情,呵呵大笑。那街坊上人不論老 的、小的、男子、婦人,都哄攏來聽他唱。見湘子唱得好聽,便叫道:「瘋道人, 你這曲兒是那裡學來的?再唱一個與我們聽。」湘子道:「俗話說得好,寧可折 本,不可餓損。小道一路裡唱將來,不曾化得一文錢,買碗麵吃,如今肚中饑了, 沒力氣唱不出來。列位施主化些齋糧與小道吃飽了,另唱一個好的與列位聽何 如?」眾人齊聲道:「酒也有,齋也有,只要你唱得好,管取你今朝一個飽罷。」 那湘子便打著漁鼓、簡板,口中唱道:〔遍地錦〕   十歲孩童正好修,元陽不漏可全周。金丹一粒真玄妙,身心清淨步瀛洲。   二十以上娶渾家,活鬼同眠不怕他。只怕金鼎走丹砂,撞倒玲瓏七寶塔。   三十以上火煙纏,卻似蠶兒繭內眠。渾身上下絲纏定,不鋪蘆席不鋪氈。   四十年來男女多,精神耗散損中和。思量若是從前苦,急急修來也沒窠。   五十以上老來休,少年不肯早回頭。直待元陽都耗散,恰似芝麻烤盡油。   六十以上老乾巴,孫男孫女眼前花。那怕個個活一百,皂角揉殘一把渣。   七十以上頃刻慌,妻兒似虎我如羊。若有喜來同歡喜,若有憂愁只自當。   一個老兒七十七,再過四年八十一。耳聾眼瞎沒人扶,苦在人間有何益?   眾人聽罷,個個誇獎說好。也有遞果餅與他吃的,也有遞酒肴與他吃的,也 有出銅錢銀子與他,說道:「風師父,你拿去自買些吃。」也有遞尺布,寸絲、 麻鞋、草履之類,說道:「與師父結個緣。」湘子一一都接了,只吃幾個果子, 其餘酒肴並銅錢、銀子、布絲、鞋子之類,隨手又散與市上乞丐。眾人便向前勸 道:「這些物件,是我們佈施與你的,如何就與了乞丐?莫不是嫌我們不好,不 識人知重麼?」湘子道:「貧道出家人,全靠施主們喜捨,怎敢憎嫌多寡輕重? 只是從古至今,酒色財氣這四個字是人近不得的東西,貧道怎敢飲酒受財,以生 餘事?」便又點動漁鼓,唱一套《玉交枝》道:   貪杯無厭,每日價泛流霞瀲灩,子雲嘲謔防微漸。托鴟夷彩筆拈,季鷹好飲 豪興添,憶蒓鱸只為葡萄釅,倒玉山恁般瑕玷。又不是周晏相沾,槽醃著葛仙翁, 曲埋著張孝廉。恣狂情誰與砭?英雄盡你誇,富貴饒他占。則這黃罏畔有禍殃, 玉缸邊多危險。酒呵!播聲名天下嫌。   麼待誰來掛念?早則是桃腮杏臉,巫山洛甫皆虛豔。把西子比無鹽。那裡有 佳人將四德兼?為龍釐衾枕是干戈漸,錦片似江山著敵斂。可曾悔戀子穠纖?碎 鸞釵,閒寶奩,這風情怎強譫?眼見墜樓人,猶把臨春占。笑男兒,自著鞭;歎 青娥,藏刀劍。色呵!播聲名天下嫌。   麼富豪的偏儉,奢華的無過是聚斂。王戎、郭況心無厭,擁金穴,握牙籤, 可知道分金鮑叔廉?煞強如牢把銅山占。晉和嶠也多褒貶,恰便是朱方聚殲。有 齒的焚身,多財的要謙。斗量珠,樹係縑i,刑傷為美妹、殺伐因求劍。空有那 萬貫錢,到底來亡溝塹。財呵!播聲名天下嫌。   麼英雄氣燄,貔虎般不能收斂。夷門燕市皆為僭。空僝僽-,在威嚴。探丸 厲刃掀紫髯,笑談落得填溝塹。盡淋漓,一腔丹慊,惹旁人血淚橫沾。冷覷王侯 暖,守兵鈐,發衝冠,雄猛添。驚惶博浪椎,寂寞烏江劍。恁忘了?泡影與河山, 算相爭都無饜。氣呵!播聲名天下嫌。到不如我道人呵!   〔醉鄉奉〕打漁鼓高歌興添,彩靈芝快樂無厭。大叫高呼,前這後掩。騰雲 駕霧,霎時間游遍九天。一任旁人笑我顛。   眾人聽罷,盡皆喝采道:「這道人雖然有些害瘋,恰是博古通今,知文達理, 不比那街坊上弄嘴頭哄騙人的野路貨。」那遞酒與湘子的道:「師父,你若不吃 我的酒,難為我買來這片心。況且酒是人間之祿,神仙祖代傳留下的,就是劉伶、 阮籍-因之而得道成仙。享天祭地,也用著太羹玄酒。師父今日便吃幾杯,也不 為害。」湘子被他勸不過,只得吃上幾杯,不覺醺醺佯醉,倒在地上。眾人見他 醉了,便問道:「瘋道人,你家在哪裡?安身何處?這般醉倒,誰人扶你回去?」 內中有一個人道:「這個道人倒也有趣,我們問他一個的確,做個手轎兒抬了他 去罷。」湘子見眾人唧唧噥噥的碎聒,便踉踉蹌蹌,立起身來,呵呵大笑,唱《浪 淘沙》道:   酒醉眼難開,倒在長街。人人笑我不咍咳。動問先生居何處?家住蓬萊。   眾人見他唱,一齊拍手笑道:「師父道情雖是唱得好,你想是蘇州人麼?」 湘子道:「我是水平州昌黎縣人,不是蘇州。」眾人道:「原來是本地人,怎的 不老實,慢說空心話。」湘子道:「列位施主在此,貧道不打誑語不瞞天,句句 說的是實話,為何說我空心?」轉身就走。人人都道:「你看這瘋子!」一下裡 跟著他跑去。正是:   世上肉眼欠分明,當面神仙認不真。   虎隱深山君莫問,安排牙爪便驚人。   畢竟不知湘子走到那裡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湘子假形傳信息 石獅點化變成金

  貧者衣中珠,本自圓明好。   不會自尋求,卻數他人寶。   數他寶,終無益,只是教君空費力。   爭如認取自家珠,價值黃金千萬鎰。   不說湘子走去。且說長安街上有一個淌老兒,家中也有幾貫錢鈔,只因不做 生意,坐吃箱空,把這幾貫錢鈔都用盡了。沒奈何,窮算計,攢湊些本錢,要開 一個冷酒店。揀著這月這日這時,掛起招牌,開張店面。恰好湘子拍著漁鼓簡板 唱將來:   日月轉東西,歎人生百歲稀,總不如我頭挽一個雙丫髻,身穿領布衣,腳穿 雙草履。許由瓢是俺隨身計,待何如,雲遊海島,誰似俺猶夷。   湘子唱到淌老兒門首,見店面上掛著花紅,曉得是新開酒店。便近前一步道: 「不化無緣化有緣,莫把神仙當等閒。老施主,今日新開酒店,小道化一壺酒, 發個利市。」那淌老兒見湘子走來,連忙的回轉了頭,只做眼睛不看見,耳朵不 聽見,不理他。湘子見淌老兒這個模樣,又走近前一步,敲著漁鼓唱道:   老公公,我看你兩鬢白如綿,你今日開了酒店,只為要賺些錢,因此上,老 少們不得安然。俺化你一壺香醪飲,保佑你買酒的鬧喧喧。你若是肯欣然,俺替 你做一個利市仙,包得你一本兒增出一倍錢。   那淌老兒道:「我今日才做好日,開得這店,你這道人就走將來要化酒吃, 難道我開的店是佈施店不成?」湘子道:「有本生利,我出家人怎敢要老人家佈 施?只是今日是個吉日,你老人家也該舍一壺酒,做利市錢。」淌老兒道:「你 這樣人忒不知趣,我開下店,還不曾賣一分銀子,怎麼叫我先把一壺酒舍與你做 利市?」湘子道:「和合來,利市來,把錢來。你一毛不拔,也叫你做個人?」 淌老兒道:「我老人家苦苦湊得本錢,做好日開這酒店,賣一壺酒恰像賣我身上 的血一般,好笑你這師父,蠻力骨碌要我佈施!」湘子道:「不是貧道硬要你老 人家佈施,只因你老人家新開店,酒畢竟是好的,貧道也討一個出門利市耳。」 那淌老兒吃湘子纏不過,低著頭想了一會,就顫簌簌拿起一個酒盞兒,兜了大半 盞酒,遞與湘子,道:「師父,我舍這一盞血與你吃,你吃了快些去,省得又惹 人來纏我。」湘子道:「你家酒果然好,我吃這盞就醉,若吃不醉,就是你的酒 淡了。說恁麼人來纏不纏。」淌老兒道:「我白白地舍與你吃,你倒來揭跳我。 你這樣人也來出家,請燥踱!」湘子拍手大笑,唱道:   堪歎那人心不足,朝朝暮暮,只把愁眉蹙。凡夫怎識大羅仙,胡言亂語多詆 觸。笑你年高猶自不修行,開張酒店空勞碌,人心待足何時足!   唱罷便走了去。那淌老兒道:「你看這人好不達時務,我剛剛開得店,你就 來佈施,我連忙佈施你一盞酒,還不足意,倒說我輕薄他。我若是一滴不破慳, 倒是沒得說。」旁邊人說道:「淌老官,你快快不要言三語四。這道人也不是好 人,你既舍與他,落得做一個囫圇人情。」淌老兒道:「列位請坐。我淌某今庚 七十三歲了,這般的道人不知見了若千若萬,那裡希罕他這一個人。比如我家對 門韓尚書老爺家裡一位公子,好端端的在館裡讀書,平空地兩個道人說是終南山 上來的神仙,把他公子一拐就拐了去,經今許多年代沒有尋處。那韓老爺、韓夫 人好不煩惱得緊,終日著人緝訪,再沒一些兒蹤影。今日不是我老淌捏得主意定 時,也要被這道人騙壞了。」旁邊人道:「然雖如此,只這一盞酒怎麼騙得你老 人家?」一遞一句說了一遍。   湘子也不管他,一逕走到退之門前。正值嬸娘竇氏坐在房中打盹。湘子慧眼 觀見竇氏未醒,便遣睡魔神托一夢與竇氏。待竇氏醒來,著人尋他,他才乘機去 點化他。那竇氏果然夢見湘子立在面前,叫他一聲,他驚醒轉來,心中好生不快。 喚蘆英出來商議,要著人去尋湘子。蘆英道:「這是婆婆心思意想,所以有這個 夢,叫人那裡去尋他?」竇氏又叫韓清道:「我兒,你哥哥湘子方才在這裡,叫 我一聲就不見了,你快去尋他來見我!」韓清道:「哥哥出家許多年,知他在那 裡地方,叫我去尋得他著?」   正說話間,那湘子坐在街上,把漁鼓簡板敲拍一番。竇氏隱隱聽見,便道: 「韓清,這不是敲漁鼓響,怎他說沒處尋你哥哥!」韓猜道:「是一個道童坐在 門外馬曼石上打漁鼓唱道情,簇擁著無數人在那裡聽。那裡是哥哥。」竇氏道: 「你去叫他進來,待我問他,或者曉得你哥哥的消息也不見得。」韓清連忙走到 門外,看見這許多人挨挨擠擠,伸頭探腦,側耳踮腳,人架著人在那裡聽。便說 道:「你這伙人也忒沒要緊,生意不去做,倒在這裡聽唱道情。他靠著唱道情抄 化過日子,難道你們也靠得這道情過日子不成?」這許多人見韓清這般說,打了 一聲號子,都四散跑了去,只剩下湘子坐在石頭上。韓清便走近面前,叫道:「道 童,我夫人叫你進來,和你說話!」湘子只是坐著不應他。韓清罵道:「賊道童, 好生無禮!我是韓尚書府裡相公,好意叫你,你怎敢大膽坐著不起身?」湘子忖 道:「我當初在富陽館中讀書,叔父見我自抱書包,怕人笑話,討得張家孩子張 清,改名韓清,跟我讀書。想因我出家修行,叔嬸沒有親子,抬舉他像兒子一般。 如何就叫起韓相公來,豈不好笑。待他再來叫我,我把青淄泥撒他一臉,看他如 何說話。」只見韓清又說起那著水官話,搬起那富陽呔聲,嚷道:「你這賊道, 真個可惡!若再不起身,叫手下打你這賊狗骨頭!」湘子道:「我出家人又不上 門佈施你的錢鈔,又不攔路衝撞著你;你怎麼就罵我,平白地又要打我?」手拿 青泥一把,照臉撒將去。韓清氣忿忿跑進家裡,叫人去打他。竇氏看見他變了臉 亂跑,便叫住他道:「我使你去叫那打漁鼓的道人,你怎的做出這一副嘴臉來?」 韓清只得立住腳,回覆道:「孩兒去叫那賊囚,他身也不立起來,倒拿把青淄泥 撒我一身。我如今叫人去拿他進來,弔在這裡,打他一個下馬威,才消得我這口 氣。」竇氏道:「必定是你倚家主勢,打那道童,道童才敢將泥撒汝。汝快快進 去,不要生事,惹得老爺不歡喜。」韓清只得依言走了進去。   竇氏喚叫張千道:「門外那敲漁鼓的道童,你好好地叫他來見我,不要大呼 小叫,嚇壞了他。」張千果然去叫湘子道:「小師父,我府中夫人請你進來唱個 道情,散一散悶。你須小心上前,不可撒野放肆。」湘子便跟了他進來見竇氏, 道:「老夫人,小道稽首。」竇氏道:「童兒,你是幾歲上出家的?如今有多少 年紀了?」湘子道:「小道是十六歲出家,也歷過幾遍寒暑,恰忘記了年庚歲月。」 竇氏道:「出家的囊無宿錢,甕無宿米,東趁西討,有恁麼好處?你小小年紀, 便拋撇了父母妻小,做這般勾當。」湘子道:「夫人有所不知,小道有詩一首, 敢念與夫人聽者。」詩云:   一缽千家吃,孤身萬里游。   為求生死路,乞化度春秋。   竇氏道:「千家飯有米麥生熟不均,爛濕乾燥各別,吃在口中,有恁麼好處? 少年孤身一個,東不著庵堂,西不著寺觀,飄蕩蕩似浮雲孤鶴一般,飽一餐,饑 一日,有恁麼好快活?想起當初一時間差了念頭,拋撇了家屬,走了出家,就像 我湘子一般行徑,只怕如今也悔之晚矣!」湘子道:「小道並無悔心。只為著要 度兩位恩養的父母,故此暫離山洞,到這裡走一遭。」竇氏道:「你從那一山來 的?」湘子道:「小道是從終南山來的。」竇氏問張千道:「天下有幾個終南山?」 張千答道:「十五道三百五十八州府,只有一個終南山。」竇氏又問湘子道:「你 那山到我這裡有多少路程?」湘子道:「陸路有十萬八千七百八十五里,還有三 千里水路不算。」竇氏道:「你走幾時才到這裡?」湘子道:「不瞞夫人說,小 道今早已時在山上辭別了師父,午時就到長安。」竇氏笑道:「先生這般說,莫 不是駕雲來的?」湘子道:「雲便不會駕,略略沾些霧露兒,故此來得快。」竇 氏道:「先生既騰雲跨霧,往來霄漢之間,這一定是一位神仙了。」湘子道:「我 頭頂泰山,腳踏大地,手托日月,腰搨青天,四壁上沒有遮攔,徒然怕無端漏泄。 築基煉己,功行滿三千;降龍伏虎,不讓大羅仙。」竇氏道:「先生上姓?」湘 子道:「姓卓名韋。」竇氏道:「先生,你既是從終南山來,我要問你一個消息。」 湘子道:「夫人問什麼消息?」竇氏道:「數年前,有兩個道人將我姪兒拐上終 南山去,至今沒有信息。不知他生死存亡,朝夕懸掛,所以要問先生一聲。」湘 子道:「夫人姪兒叫恁麼名字?」竇氏道:「名喚韓湘,小字湘子。」湘子道: 「山上是有兩個湘子,只不知那一位是夫人的姪兒。」竇氏道:「他兩個約有多 少年紀?」湘子道:「大湘子是海東敖來國長眉李大仙的徒弟,約有一千多歲了。」 竇氏笑道:「先生錯說了,大湘子敢只有一百歲。」湘子道:「小湘子是永平州 昌黎縣人氏,山上鍾離師父、兩口先生的徒弟,還不滿三十歲。」竇氏道:「據 先生所言,小湘子是我的姪兒了。可憐!可憐!我姪兒幾時才得回來?」湘子道: 「我聽得他說不回來了。」竇氏道:「他身上衣服何如?日逐吃些恁麼物事?」 湘子道:「那湘子效二皇聖父,身穿草衣,日餐樹葉,苦捱時光,像小道一般模 樣。」竇氏哭道:「湘子兒,你在他鄉外郡,受這般淒涼苦楚,只你自家知道, 你叔父腰金衣紫,那一日不想著你來!」湘子道:「夫人不必啼哭,小道幾乎忘 了,今早小道起身時節,小湘子曾央我寄有一封家信在此。」竇氏道:「謝天謝 地,有了信息,就好著人去尋他了。先生,我姪兒書信如今在那裡?拿來我看, 重重酬謝先生。」湘子假向腰間摸了一摸,道:「咳!小道因今日起得早了些, 在那聚仙石上打個盹,倒失落了小湘子的家書,如何是好!」竇氏道:「我姪兒 千難萬難,寄個家信,如何把來失落了?這可是受人之托,終人之事的。」湘子 想一想,道:「書信雖故失落,小湘子寫的時節,我曾見來,還記得在此,小道 便念一遍與夫人聽罷。」竇氏道:「書是怎麼樣寫的?你快念來,省得我心裡像 半空中吊桶,不上不落。」湘子道:「他寫的是《畫眉序》一首,夫人聽小道念 來:   兒封母拆書,霜毫未染淚如珠。幼年間,遭不幸,父母雙徂。多虧叔嬸撫遺 孤,養育我二八青春富。雖然娶妻房林氏蘆英,拋撇了去出家修行不顧。算將來 六載有餘,煉丹砂碧天洞府。謹附書拜覆,嬸娘萬勿空憂慮,萬勿空憂慮!」   竇氏聽唸書中說話,號啕大哭。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過死別與生離。   今朝忽聞湘子信,高堂老母愈悲啼。   這湘子見竇氏號啕大哭,便打動漁鼓簡板,唱一個《浪淘沙》道:   貧道乍離鄉,受盡了恓惶;拋妻恩愛撇爹娘,萬兩黃金都不愛,去躲無常。   竇氏道:「我看先生身上衣服也沒一件好的,甚是苦惱,沒要緊去出家。」 湘子又唱道:身穿破衣裳,百納千行;手中持缽到門旁。上告夫人慈悲我,乞化 齋糧,乞化齋糧。曹溪水茫茫,上至明堂;胎元十日體生香。身外有身真人現, 怕甚無常,怕甚無常。竇氏見說,呵呵笑道:「這般一個艱難道人要化齋糧度日, 兀自說嘴誇能。自古來有生必有死,就是佛也不免要涅槃,老君也不免要屍解, 你怎麼躲得那『無常』二字?」湘子道:「偏有小道躲得『無常』。」竇氏道: 「孔聖留下仁義禮智信,老君留下金木水火土,佛家留下生老病死苦。你且把佛 家那五個字唱一個與我聽。」湘子輕敲漁鼓,緩拍簡板,唱《浪淘沙》道:   生我離娘胎,鐵樹花開,移乾就濕在娘懷。不是神天來庇佑,怎得成孩?   竇氏道:「人生在世,老來如何?」湘子唱道:   白髮鬢邊催,漸漸猥衰,腰駝背曲步難移,耳聾不聽人言語,眼怕風吹。   竇氏道:「老來得病如何?」湘子唱道:   得病臥牙牀,疼痛郎當,妻兒大小盡掠惶。曉夜不眠連叫苦,拜禱醫王。竇 氏道:「死去如何?」湘子唱道:   人死好孤恓,撇下夫妻,頭南腳北手東西,萬兩黃金將不去,身埋土泥。竇 氏道:「死去受苦如何?」湘子唱道:   死去見閻王,痛苦彷徨,兩行珠淚落胸膛。上告閻王慈悲我,放我還鄉。   又:   瓜子土中埋,長出花來,紅根綠葉紫花開。花兒受盡千般苦,苦有誰哀?   竇氏道:「卓先生,那浮世上光陰,你道如何?」湘子道:「浮世上急急忙 忙,爭名奪利,皆為著一身衣食計,兒女火坑,牽纏逼迫,何日得個了期!古語 云:『百歲光陰若火爍,一生身世水泡浮。』尋思起來,人有萬頃良田,日食一 升米;房屋千間,夜眠七尺地。何苦把方寸來瞞昧天地,不肯修行,就是那夫妻 子母恩愛也有散場的時節。徒然巴巴急急,替人作馬牛,有何益哉!」竇氏道: 「卓先生,我姪兒不肯回來,我如今助你些盤纏,勞你捎一個信兒與他,叫他早 早歸家,以免我們懸望。你肯捎去否?」湘子道:「書信替夫人捎去,盤纏小道 卻用不著。」竇氏道:「你衣不遮身,食不充口,拿些盤纏去,也省得一路上抄 化,為何用不著?」湘子道:「小道有詩一首,呈上夫人。」詩云:   不事王侯不種田,日高猶自抱琴眠。   起來旋點黃金用,不便人間作孽錢。   竇氏道:「怎麼叫做作孽錢?」湘子道:「   官吏錢,都在那濫刑枉問棒頭上打來的;僧道錢,都是哄那十方施主三寶面 上騙來的;經紀擔頭錢,都是那摳心挖顙算計得來的;新鮮醃臘行裡錢,都是那 戕生好殺害物性命換來的;賭坊、衏人家錢,都是那沒廉恥、沒禮義拐來的。這 都叫作孽錢。   小道那裡用不著。」竇氏怒道:「我好意要助你盤纏,你倒說出這許多嘮叨 渾話來。」湘子又吟詩一首道:   怕做公婆懶下船,饑時討飯飽時眠。   風雪雨雪都堪賣,石化金銀土化錢。   竇氏怒道:「風雷雨雪都是天上神物,如何隨你變賣?石頭泥土,乃至賤東 西,如何可點化作金銀?張千,可趕這野道童出門去!」張千稟道:「夫人息怒, 那卓先生說會點石成金,夫人何不叫他點些看看。若點不成時,送到五城兵馬司, 問他游手騙財,惑世誣民,大大的罪名,他也甘心瞑服。」竇氏道:「也說得是。」 便叫湘子道:「先生,你既說會點金,可把石頭點些與我看?」湘子道:「夫人 快著人取石頭來,小道自有點化。」竇氏叫張千:「去睡虎山前取幾塊大石頭來!」 張千便叫眾人同去。眾人道:「哥,你叫我們何處去?」張千道:「那道童說會 得點石成金,夫人叫我去拾些石塊來與他點。你們都去拾些來,待他點成了,討 回家去也是好的。」眾人聽說,恨不得挑一擔來。熱烘烘一陣都望睡虎山前跑去。   湘子暗道:「嬸娘叫人去取石頭,我不放些手段出來,他也不信我是神仙。 且吹一口氣去,把那山前山後的石塊都遮藏不見,看他如何處置。」當下,湘子 顯出神通,把氣向睡虎山一口吹去,果然大大小小石頭一塊也沒有了。張千同眾 人滿山前後去尋一遍,要雞蛋大石子也沒一塊,驚得呆了。道:「這山上石頭被 誰人都搬了去?若不是神偷鬼運,定然是這道童點化不來,故弄些法術遮藏過 了。」只得回覆竇氏道:「各處尋轉,沒有一塊石頭。」竇氏道:「山邊既沒有 石頭,可叫人夫去抬那石獅子來。」湘子道:「不消人夫去抬獅子,只用陽犀手 帕一條,淨水一碗,夫人焚香下拜,小道叫那石獅子自家走來。」竇氏就叫張千 快取手帕、淨水、香爐。張千忙取來時,湘子將陽犀手帕蓋在獅子身上,竇氏拜 跪上香。湘子用仙氣一口吹去,那石獅子就如活的一般,望裡面跳將進來,這獅 子如何模樣:   頭上毛旋螺捲起,眼眶內露出金睛。遍身毛片似銅針,五爪攫拿不定,牙齒 森排劍戟,舌尖風捲殘雲。山中虎豹盡心驚,只怕普賢拴定。   竇氏見獅子跳躍進來,驚得坐身不定。湘子叱道:「畜生住腳!不要驚動貴 人。」獅子就住了腳,依然是一個守門的石獅子,沒有些兒活動。竇氏道:「我 雖是個女流,也曉得些道理。你既要點石為金,必須用些藥物。快快說來,我好 著人置辦。」湘子道:「點石成金非容易,只要夫人著眼觀。」那湘子仍用陽犀 手帕蓋在獅子身上,向葫蘆內傾出一粒金丹,將來放在獅子口內,含水一口,向 他一噴,口中唸唸有詞,把右手一指,喝道:「西山白虎正猖狂,東海青龍勢莫 當。兩手捉來臨死鬥,化成一塊紫金霜。畜生不變,更待何時!」猛然間,天昏 地暗,有一箇時辰。只見霞光掩映,瑞氣繽紛。揭起手帕看時,變做一個金獅子。 有《西江月》為證:   本是深山頑石,良工雕琢成形。崚嶒氣象貌猙獰,鎮守門庭寂靜。今日有緣 有幸,皮毛色變黃金。功君莫笑巧妝成,世情翻掌變,總是這般情。   竇氏看了,道:「真是金獅子。」張千稟道:「獅子外面見得是金,裡面端 只是石頭。夫人不要信他!」竇氏叫湘子道:「卓先生,這金是假的。」湘子道: 「夫人鑿一塊看,便見真假。」竇氏便叫張千:「取錘鑿來,看是金是石。若是 金,方信這先生是神仙。」張千連忙拿錘鑿,把獅子鑿下一隻腳爪。打一看時, 裡面比外邊更紫黃三分。嚇得張千目瞪口呆,倒退三步。竇氏道:「果有這般奇 事。」張千跪稟竇氏道:「這神燦變得好金獅子,夫人賞他些酒飯吃也好。」竇 氏便叫廚下安排一桌齋來與卓先生吃。張千抬桌面去擺在書房裡,才來請湘子。 湘子本待不去吃他的,曉得張千、李萬要偷他葫蘆內仙丹,不好說破他,只得隨 他到書房裡坐下。他兩個站在一壁廂。湘子道:「這許多酒肴,我吃不了,兩位 長官不憎嫌貧道,同坐吃一杯,何如?」張千道:「我也吃不多的。」李萬道: 「貧窮富貴,都是八字所生。先生是位神仙,我們有緣得遇,再添些酒,陪奉先 生一醉。」湘子道:「我也量淺,三五杯就醉了。」他兩人果然又拿些酒,對著 湘子,你一杯、我一盞,吃了個不亦樂乎。   湘子略吃幾杯,假推沉醉,故意倒在地上,鼾睡如雷。那張千就手去解他那 葫蘆。李萬道:「葫蘆沒了,他醒來時,左右尋著我兩人,少不得要還他。不如 偷他些丹藥,拿來點些金子用,倒是便益。」張千依了李萬的話,在葫蘆內傾出 一丸藥來,上得手時,變做一塊火,張千丟也丟不及。李萬不肯信,也去傾出一 丸來,只見一條花蛇盤住手掌,驚得他兩個魂飛魄散,丟在地上。那蛇與火依然 向葫蘆口鑽進去了。恰好湘子醒來,假問道:「長官,你們為何在此喧鬧?」張 千道:「師父睡了,我們不曾去回覆得夫人,怕夫人見責,故在此計較。」湘子 便同往謝竇氏。   竇氏道:「我門前還有一個石獅子,先生索性也點成金子,待我相公回來, 獻與朝廷,討一個官與你做。」湘子見說,微微笑道:「官有恁麼好?小道不要 他做。有詩在此:   為官不甚高,紙繩作係縧。   干時空好看,下水不堅牢。」   竇氏道:「這野道人甚不中抬舉!你怎敢句句傷我?我也回你一首詩。詩云:   為官身顯達,功名四海揚。   你是枯楊樹,豈能作棟樑?」   湘子道:「楊樹雖枯,逢春便發。貧道再獻詩一首,夫人聽取。」詩云:   楊樹雖然死,還堪作棟樑。   為官運限到,敗落勢難當。   竇氏聽了大怒,便叫張千趕他出去。湘子暗道:「嬸娘偌大年紀,還不知死 活,貪心不止,如何是好?我今日且去,再作理會。」正是:   酒逢知己千盅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畢竟不知湘子還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退之祈雪上南壇 龍王躬身聽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