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韓湘子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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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韓湘子全傳

Author: active 17th century Erzeng Yang


Release date: January 11, 2008 [eBook #24231]

Language: Chinese

Other information and formats: www.gutenberg.org/ebooks/24231

Credits: Produced by Yu-Sheng Xie

***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韓湘子全傳 ***

Produced by Yu-Sheng Xie

  方玄黃之剖也,混元一氣,醞釀開先。天地得之以貞觀,日月得之以貞明, 星辰得之以貞朗,雷霆得之以發聲,霞雲電火得之以流光,草木得之以華實,鳥 獸得之以為聲音毛質,蟲魚得之以為鱗介蠕動。或騫而飛,或妥而行,或五色絢 耀而八音鳴和。以至龜以善息,歷世長存;鶴以藻神,沖霄遐飛。非是氣,孰能 使之哉!然山以是而恒峙,水以是而恒流,而山水時有崩潰溢涸者,以氣時有滯 鬱而不通也。人得是氣,並生兩間,有以御之,則玄都配極,絳節高居。若失其 御,則如喪將之兵、朝露之霧,委頓枯槁,繭而且死。慾望長生,得乎?故曰: 共工不觸山,蝸皇不補天。乃世有號為神仙者,聰明得氣之先,玄微窮氣之妙。 機變化化,渾萬象以冥觀;道極生生,控六龍而靈矯,覺廣劫之大夢,辟群愚之 重昏。是以翩翔九有,苦海靜滔天之波;容與八埏,疑山息炎崐之火。乘翠鳳於 丹丘,蹤神奇而超世;馭斑麟於玄圃,跡稀有而越人。朝游圓海,夕宴方渚,絕 粒茹芝,後天不老。譬如峰巒嶺島,木聳翠而不凋;苑囿園林,草長榮而秀植也。 爰稽赤牒,發金記於五圖;夷考紫文,泄丹經於九籥。   有仙湘子,係出昌黎,際唐憲宗之盛時,為韓文公之猶子。術解三真,方明 八石;外珍五曜,內守九精。雲裝解黻,馴登無上之仙梯;煙駕飛鳧,圓證一真 之道果。第名不載于家乘,事不外於傳記,閱公之文集,有祭十二郎文而無其人; 參公之題詠,有雲橫秦嶺句而虛其目。只以朦師瞽叟,執簡高歌;道扮狂謳,一 唱三歎。熙熙然慊愚氓村嫗之心,洋洋乎入學究蒙童之耳,而章法龐雜舛錯,諺 詞詰屈聱牙。以之當榜客鼓枻之歌,雖聽者忘疲;以之登騷卿鑒賞之壇,則觀者 閉目。   今之傳湘子者,豈有得於神氣之奧,因駕長年之永轍,而托湘子以宜泄其梗 概耶?抑果有是湘子而借其事以吐胸中之奇耶?仿模外史,引用方言,編輯成 書,揚榷故實。閱歷疏窗,三載搜羅。傳往跡,標分殘帙,如於目次;布新編, 文章奇詭,筆縱意宏。識記博洽,鋒毫藻振。溯靈毓於雉衡山,源原有自;奪胎 氣於白鶴侶,化育無窮。脫輪回而名高星相,強合巹而永證無生。灑金橋,候城 門,頭頭見道;砍芙蓉,化美女,在在傳神。真火馘妖魔,知丹爐之能守;牧童 識神仙,見道情之動人。點化石獅,祈求瑞雪,顯神通之廣大;手招龍聖,足駕 祥雲,昭變幻之周圓。善養元陽,雪地鼾眠非浪跡;逍遙地府,情緣擺脫是良因。 迎佛骨於禁中,如來顯化;渡愛河於半路,美女醒迷。卜身世之吉凶,驅鱷魚之 兇暴;苦修行而有益,歸故里以還真。托夢求親,一枕黃粱猶未熟;假公報怨, 三人成虎竟罹災。幸主僕之重逢,木公引路;喜姑媳之交勗,金母調情。人熊皈 心聽命,妖獐脫厄成神。析卓韋沐目之秘文,窮人天水陸之幻境;闡道德性命之 奧旨,昭幽明神鬼之異聞。分合不相牴牾,首尾不為矛盾。有三國志之森嚴、水 滸傳之奇變,無西遊記之謔虐、金瓶梅之褻淫。謂非龍門、蘭台之遺文不可也。 工竟殺青,簡堪縹綠,國門懸賞,洛邑蜚聲。   時天啟癸亥季夏朔日,煙霞外史題於泰和堂。 第一回 雉衡山鶴兒毓秀 湘江岸香獐受譴

  入話
  混沌初分世界,陰陽配合成人。
  黃芽白雪幾更新,烏兔迴環不定。
  曾見滄田變海,旋看松柏凋零。
  青牛白犬吠天津,轉眼棋枰相應。

  蓋天地之間,九州八極。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澤有九氣,風有八等,水有 九品。   何謂九州?東南神州曰農土,正南坎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 曰並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濟州曰成土,東北薄州曰隱土, 正東陽州曰申土。   何謂九山?會稽、泰山、王屋、首山、泰華、岐山、太行、羊腸、孟門。   何謂九塞?曰大汾、澠阨、荊沅、方城、殽阪、井陘、令疵、句注、居庸。   何謂九藪?曰楚具區、越雲夢、秦陽紆、晉大陸、鄭圃田、宋孟諸、齊海隅、 趙鉅鹿、燕昭餘。   何謂八風?東北曰炎風,東方曰條風,東南曰景風,南方曰巨風,西南曰涼 風,西方曰飂風,西北曰麗風,北方曰寒風。   何謂六水?曰河水、赤水、遼水、黑水、江水、淮水。   闔四海之內,東西二萬八千里,南北二萬六千里。水道八千里通谷,其名川 六百,陸徑三千里。禹乃使大章步自東極,至於西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 十五步;使豎亥步自北極,至於南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凡鴻水 淵藪,自三仞以上,二億三萬三千五百五十五里,有九淵。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 為名山。握崑崙以下,地中有增城九重,其高萬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 上有木禾,其修五尋。珠樹、玉樹、璇樹、不死樹在其西;沙棠樹、琅玕樹在其 東;綘樹在其南;碧瑤樹在其北。一邊名曰熊耳山,一邊名曰雉衡山。詩云「雲 連熊耳峰齊秀,水出雉衡山更高」是也。真個好山,有詞賦為證:   遠望嵯峨,近觀崒嵂。山勢嵯峨,定汪洋,海翻雪浪;石形崒嵂,鎮蛟蜃, 穴湧銀濤。土龍在木火方隅,雲母藏東南境界。高崖峭壁,怪壑奇峰。聽不盡雙 鳳齊鳴,看不了孤鸞獨舞。霧靄靄,豹隱深山;風簌簌,虎來峻嶺。瑤草奇花不 謝,青松翠柏長春。仙桃紅豔豔,修竹綠森森,一片雲霞連樹蔭,兩條澗水落藤 根。正是:千山高聳擎天柱,萬壑橫衝大地痕。   那雉衡山頂上有一株大樹,樹上有一隻白鶴,乃是稟精金火,受氣陽陰,頂 朱翼素,吭員趾纖,為胎化之仙禽,羽毛之宗長也。有詞賦為證:   瘦頭露眼,豐毛疏肉,鳳翼龜背,燕膺鱉腹。鳴必戒露,止金穴而迴翔;白 非浴日,集蘭岩而顧足。或乘軒於衛國,馭江夏之樓;或取箭於耶溪,飴潭臯之 粟。長比鳧脛,群非雞齪。侶鸞鳳以遐征,薄雲霄而高啄。真個是緱山王子之遺, 遼東丁令之屬。   白鶴兒在那雉衡山中,雖然是一個羽族,凡禽唳八公而戢寇,毛群野鳥,鳴 九臯而徹天。恰因那三十三天兜率宮中太上元始天尊駕前一隻仙鶴,一日飛下這 山上來,白鶴兒見他飛來,就便是福至心靈的一般去與他交媾了一遍。那仙鶴就 把仙家的妙理、學道的真詮一一泄漏與這白鶴兒。白鶴兒依了仙鶴的傳授,便在 山中樹上朝吞日液,暮彩月華,飲露含風,餐霞吸露,修行了三四百年。只是盜 學無師,有翅不飛,脫不得羽殼毛軀,上不得瑤池閬苑。   湊巧著這山中有一個香獐,也是百餘年不死的毛團,慣會興妖作怪,駕霧騰 雲。與白鶴結識,做了弟兄。逐日在江口閒遊,山中玩耍。正是逍遙自在無拘束, 不怕閻君不怕天也。   說話的,從頭至尾要說得有原委。這閻浮大千世界生著白鶴、香獐,也不知 有幾億億萬萬數,為何這只鶴,這只獐,就會成精作孽?蓋因天地間有四生、六 道。且說那四生,佛經上說胎生、卵生、濕生、化生是也;那六道,佛說仙道、 佛道、鬼道、人道、畜生道、修羅道是也。投托得胞胎好,就有好結果;投托得 胞胎不好,就沒好結果。這便是報應輪回、天地無私的道理。原來這白鶴、香獐, 都是漢朝時兩個人轉世,所以今番有這般結果。怎見得是漢朝的人過了三四百年 又來做神做鬼?看官仔細聽著,說出家門大意,便見這本希奇的故事。   昔日漢帝朝內,有一位左丞相安撫,生下一女,四歲上母亡,將女交與乳母 撫養。這女兒到得七歲,各色俱不待人指點,自然會得。一日,安丞相朝回,聽 見女兒房中有人彈琴品簫。安撫問:「是誰人?」丫頭說:「是小姐。」安撫聽 了一回,走進房中,問女兒道:「老夫朝中回來,只聽得汝在房中彈琴品簫,這 是誰人教汝的?」小姐道:「孩兒百藝俱通,不消人教得。」安撫道:「我止生 汝一人,上無哥姐,下無弟妹,汝這般天賜聰明,我就取汝叫做靈靈小姐。過了 十歲,才與汝議親招贅,定要與首相做個繼室,恁你狀元來說婚,我也決不與他。」 乳母道:「為何不與狀元,到要與首相做繼室?」安撫道:「嫁與狀元做結髮夫 妻,也要遲十年五載方才做得一品夫人;若嫁與首相做繼室,進門就是一品夫人 了。」乳母道:「世上的事只等你撞著,不等你算著,只怕老爺要賠了夫人又折 兵。」安撫叱退乳母,以後有許多家來說媒,安撫只是不從。   一日,漢帝宣安撫上殿,說道:「朕有姪男,年方二十二歲,喪偶未娶。朕 聞相國有一位靈靈小姐,肯與人為繼室,何不嫁與姪男?」安撫道:「臣昔年有 言,願定與首相為繼室,不敢嫁與皇姪。」漢帝道:「嫁與首相,怎見得勝似我 皇姪?」安撫奏道:「進了首相的門,就是一品夫人;若皇姪,不知是將軍是奉 尉,便有許多不同。」漢帝道:「依卿所奏,朕就賜為一品夫人,何如?」安撫 道:「賜稱一品夫人,還是越禮犯分,終不如首相的好。」漢帝大怒,要把安撫 丞相斬首市曹,以警百官。百官替他討饒,才得放還。   當下漢帝把他削去官爵,貶在遠方安置。又差當駕官宣靈靈小姐入朝相見。 卻說靈靈小姐聽得宣召,父親又為他幾乎性命不保,吃了一驚,乃不梳不洗,含 著淚眼入朝見帝。帝命抬頭,一看,果然婀娜絕世,娉婷無雙。隨命當駕發到山 西紅銅山內,嫁了一個村夫,叫做挬不動。那挬不動生得身長三尺,醜陋粗惡, 三推不上肩,四推和身轉,因此上,人取他一個諢名,叫做「挬不動」。這靈靈 小姐,色藝雙全的人,嫁了這般一個蠢物,真所謂駿馬常馱癡漢走,巧妻常伴拙 夫眠也。那靈靈小姐心懷抑鬱,不上數年,得病身亡。這挬不動見靈靈小姐死了, 也就懸樑縊死,一魂兒追趕靈靈小姐。他兩個三魂縹渺,七魄悠揚,一直走到陰 司地府閻羅案前。只見牛頭馬面攔住道:「你兩個是何等人?奉何人勾攝前來? 怎的不與差人同來?」靈靈小姐道:「我是安撫丞相的女兒,喚做靈靈小姐。只 因那月老錯配姻緣,把我嫁與這挬不動力妻,故此抑鬱而死,魂魄來見閻羅皇帝 說一個明白。」挬不動道:「我是山西紅銅山內挬不動便是。蒙漢帝旨意,把這 靈靈小姐與我為妻,我百依百隨,盡力奉承他,不料他還不中意,鬱悶逃走,我 舍他不得,故此一路裡趕來,要他回去。」牛頭馬面道:「你真是個挬不動的東 西!你妻子如今是死的了,怎麼還思量他同你轉去?」那挬不動聽見這話,才曉 得他也是死的了,遂放聲大哭起來。驚動了閻羅天子。當下,閻羅天子升殿。便 問:「外邊是恁麼人這般哀苦?」牛頭馬面嚇得不敢出聲,判官上前,把靈靈小 姐、挬不動的話奏聞一遍。閻羅天子叫他兩個進來,跪在案下。他兩個又把生前 的苦情哭訴一遍,要閻羅天子放他回轉陽世。閻羅天子道:「這是你自來投到, 非是我這裡差人錯拿來的,要回去也不能夠了。我今判汝兩個轉世去,又做一塊, 了汝兩人心願罷。」當下,閻羅天子判道:「夫者,婦之天;夫婦者,人之始。 婦得所天,便宜安靜以守閨門,不宜憎嫌以生釁隙。今靈靈小姐,生前怨望,已 乖人道之常,死後妄陳,應墮畜生之報;幸是性靈不昧,骨氣猶存,合無轉世為 胎,化仙禽羽蟲宗長,候三百年後遇仙點化,還復成人。挬不動稟醜陋形容,賦 愚癡氣質,只合棲身蓬蓽,養命村莊,辭婚娶於九重,置妍媸於度外;乃敢妄婚 相府,眷戀紅妝,致佳人抑鬱而死,捐微軀追奔不捨,昏迷性地,應墮毛群,合 無(轉世為胎)貶為香獐,於三百年後與白鶴結為知識,以完宿果。」   判訖,靈靈小姐與挬不動低首無言,各尋頭路。這便是白鶴、香獐前生的結 證。如今只說韓湘子十二度韓文公的故事,且把這段因果丟下一邊。   單表玉帝殿前有一個左捲簾大將軍沖和子,因在蟠桃會上與雲陽子爭奪蟠 桃,打碎玻璃玉盞,玉帝大怒,把那沖和子、雲陽子都貶到下界去。一個投托在 永平州昌黎縣韓家的,便是沖和子,叫名韓愈;一個投托在永平州昌黎縣林家的, 便是雲陽子,叫名林圭。原來這韓家九代積善,專誦黃庭內景仙經。韓太公生下 兩個兒子,大的叫做韓會,娶妻鄭氏;次的就是韓愈,字退之,娶妻竇氏。他兩 個兄友弟恭,夫和婦順,藹藹一堂之上,且是好得緊,只是都不曾養得兒子。那 韓會終日憂悶,常對兄弟退之說道:「有壽無財,有財無祿,有祿無子,造化緣 分不齊,惟有孤身最苦。我和你這般年紀,還沒曾有男女花兒,如何是好!」有 詩為證:   默默常嗟歎,昏昏似失迷。   只因無子息,日夜苦難支。   退之道:「然雖如此,哥哥也不必憂慮。我家九代積善,少不得天生一個好 兒郎出來,以為積善之報。難道倒做了一個沒尾巴趕蒼蠅的不成?這般憂也徒 然,只是終日焚香禮拜,禱告天地祖宗,必定有報應了。」當下韓會依了退之言 語,每日虔誠禱祝。感動得本處城隍、土地、東廚司命六神,各各上天奏聞玉帝, 要降生一個孩兒與韓會。那奏章如何寫的?奏云:   永平州昌黎縣城隍、土地、司命六神臣某某等稽首頓首,奏聞昊天金闕至尊 玉皇上帝:臣聞高皇璇極,總庶民錫福之權;大梵金尊,開群品自新之路,凡伸 祈禱,無不感通。茲有昌黎縣韓會、韓愈,積善根於九代,奉秘典於一生,情因 無子,意切吁天。伏望證明修奉,展布祥光,鑒翼翼之丹衷,賜翩翩之令子。庶 乎永沾道庇-,不負誠心;飽沃恩波,益堅崇奉。月輪常轉,願力無邊。臣等無 任瞻天仰聖、激切待命之至,謹奏以聞。   玉帝覽奏,遂將金書玉誥、道法神術付與神仙鍾離權、呂岩兩個,到於下界, 普度有德有行之人,上天選用;如有修行未到,還該轉世為人的,便著他往韓會 家投胎脫化,待日後積功累行,不昧前因,才去度他,以成正果。鍾、呂二仙領 了敕旨,按下雲頭。   一路上,鍾仙問呂仙道:「為仙者,屍解昇天,赴蟠桃大會,食交梨火棗, 享壽萬年,九玄七祖,俱登仙界。為何閻浮世境三千,大千人眾,只知沉淪欲海, 冥溺愛河,恣酒色猖狂,逞財勢氣燄,不肯拋妻棄子,脫屣離家,煉就九轉還丹, 長生不老?」呂仙道:「人生處世,如魚在水中,本是悠悠自在,無奈綸竿墜水, 香餌相投,以致吞鉤上釣,受刀釜煎熬耳。幾能息心火,停濁浪,固守鴻濛,彩 先天種子,兩手捧日月乎?」鍾仙道:「五濁迷心,三途錯足,拈花惹草,怨綠 愁紅,若不吞一粒金丹,終難脫形骸軀殼。我兩人今日領旨下凡,不知那州那縣 得遇知音?」呂仙未及回答,忽見東南上一道白氣衝徹雲霄,有若虹霓之狀,怎 見這氣的異處:   非煙非霧,似雲似霞,非煙非霧,氤氤氳氳布晴空;似雲似霞,靄靄騰騰彌 碧落。凌霄徹漢,衝日遮天。兩耳不聞雷,原無風雨;一天光皎潔,驟起虹霓。 占氣者,不辨為天子氣、神仙氣、妖邪氣、海蜃氣;望雲者,不識為帝王雲、卿 相雲,將軍雲、處士雲。端的這一道白的,還是氣?還是雲?仔細看來,團團簇 簇半空中,未定其間吉與凶。一陣仙風吹撲去,管教平地露根蹤。   呂仙用手指與鍾仙道:「這一股白氣沖天而起,主在蒼梧之間,湘江之岸, 非聖非凡,當是妖邪之氣,且把仙氣吹一陣去。若是仙氣,氣影了風;若是邪氣, 風影了氣。」於是鍾仙掀起了那落腮鬍鬚,張開了獅子大口,望著東南方上吹了 一口氣去。果然起一陣大風,把那沖天的白氣都影住了。呂仙睜開慧眼,望那方 一看,就認得是兩個毛團在那裡吐氣。一個是香獐造孽,一個是白鶴弄喧。   不說兩個仙師隨風便至。且說白鶴、香獐正在那湘江岸上各自顯出神通,隨 心遊戲,忽見這一陣風吹將來,影住了白氣,就知是兩個神仙到來。他也不慌不 忙,搖身一變,都變做全真模樣,立在那江邊,等候著仙師。這全真怎生打扮:   一個頭頂著竹籜冠,一個頭綰著陰陽髻。一個穿一領皂氅衣,腰繫絲縧;一 個穿一件黃布袍,圍條軟帶;一個腳踏著多耳麻鞋,好似追風逐日的夸父,一個 腳著草履,有如乘雲步月的神仙。正是容顏瀟灑更清奇,裝束新鮮多古怪。   他兩個遠遠地望見祖師到來,便上前稽首再拜道:「師父,俺兩個是蒼梧郡 湘江岸修行的全真,接待師父得遲,萬望恕罪!」呂師指著白鶴道:「你本是鳳 匹鸞儔,如何敢頭尾!」又指著香獐說道:「你本是狐群狗黨,如何敢隱姓埋名!」 老鶴見說出他本相,低首無言,不敢答應。獨這香獐向前道:「俺們委是全真, 師父休得錯認,將人比畜。」呂師道:「汝這謊頑皮,巧語花言,待要瞞我,將 謂我劍不利乎?」只這一句話,嚇得那白鶴兒魂飛天外,魄散九霄,雙膝跪倒在 地上,道:「老師父,人身難得,盛世難逢。雖然是皮殼毛團,也是精靈變化。 如今弟子骨格已全,羽毛未脫,逐日在此迎風吸露,也不是結果,望師父垂憫弟 子,舍一粒金丹,使弟子脫去羽毛,恩銜再世。」鍾師聽了白鶴言語,便道:「這 鶴兒性靈識見,盡通人意,再世之言,成先讖矣!我們且度他去見玉帝,另作區 分。這獐兒罪業山重,我這裡用汝不著,饒汝去罷。汝若不依本分,妄作妄為, 我自有慧鍔神鋒,盤空取汝。」香獐道:「師父不肯度我也罷,弟子這江邊景致 也不弱於三島崑崙,我依師父守著本分,也盡過得日子。」鍾師道:「怎見得湘 江景致不弱於三島崑崙?」香獐道:「不是弟子誇口說,據著弟子這蒼梧江口:   晨鳧夕雁,泛濫其上;黛甲素鱗,潛躍其下。晴光初旭,落照斜暉;翠映霜 文,陸離眩目。閒花野草,罩霧含煙;俯仰天淵,愛深魚鳥。煞強如蓬萊弱水, 苦海無邊,舟楫難通,夢魂難越。」   呂師道:「據汝這般說,也不見得十分強過我仙家,你誇這大口也沒用。」 香獐道:「弟子有詩為證:   蒼梧一席景新鮮,湘水山嵐飽暖眠。泛泛白鷗知落日,喃喃紫燕語晴煙。   紅紅拂拂花含笑,綠綠芊芊草滿前。若是老師來此處,也應撇卻大羅天。」   呂師道:「汝這業畜十分無禮,我仙家無愛無欲,始得成真證果。汝無端造 孽,有意貪私,枉自誇張,有何益處?」又暗自忖道:他不知死活,妄語矜爭, 我且度鶴兒上天,把這業畜貶下深潭去處,不見天日,待鶴兒成仙,才來度他去 做一個守山大神,顯我仙家妙用。於是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天 光灼爍,黑霧朦朧,半空中閃出一員天將,立在面前。那天將怎生打扮:   頭上戴著漆黑殷鐵盔一頂,手中持銀絲嵌鋼鞭一條。皂羅袍金龍盤繞;獅蠻 帶玉佩高懸。臉似鍋底煤般黑,唇似朱涂血樣紅。左站著黃巾力士,右站著黑虎 大神。燄燄火輪環繞,飄飄皂蓋招揚。他正是降龍伏虎趙玄壇,那怕你興妖作孽 香獐怪。   一陣風過處,那天將躬身喏道:「吾師有何法旨?」呂師道:「香獐造孽, 天所不容!」那天將一手拿起鋼鞭,一手拿住香獐,正欲下手,鍾師道:「且饒 這孽畜性命,貶他在江潭深處,永不許出頭,直待鶴兒成了正果,證了仙階,然 後來度他去看守洞門。若不依本分,再作風雷,損害往來客旅,即時把他打下陰 山背後。」天將依命,把那香獐一提,提到江潭中間極深極邃的一個去處,鎖固 住了,不放一些兒鬆。那香獐有威沒處使,有力沒處用,只得哀懇天將道:「弟 子衝突仙師,罪應萬死,遭此貶厄,因所甘心。但弟子原是山中走獸,食草餐花, 以過日子,今沉埋水底,豈不淹死了性命,餓斷了肝腸?望大神救我一救!」天 將道:「仙家作用,汝所不知,饒汝性命,自然不死,怎麼怕淹死餓死?汝但收 心服氣,見性完神,以待鶴兒救汝便了。」香獐拜道:「多謝指教,但不知鶴兄 幾時才來救我耳。」天將既去,香獐被鎖在那個去處,果然,四邊沒水,只是沒 有得吃,不得散誕逍遙。乃依前仰伸俯縮,閉息吞精,再不敢妄肆顛狂,以招罪 譴。這正是:   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如今學得團魚法,得縮頭時且縮頭。   畢竟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逐一分解。 第二回 脫輪回鶴童轉世 談星相鍾呂埋名

  歎塵世忙忙,笑浮生一似攛梭樣。貂裘染,駟馬昂,爭名奪利不思量,妄想 貪嗔薄倖狂。   算英雄亙古興亡,晨昏猶自守寒窗。總不如乘雲駕霧,覓一個長生不死方。   話說呂師把香獐貶在湘江潭底,那天將叉手躬身,回話已去。鍾師就在葫蘆 內取出一粒金丹與鶴兒吃了,那鶴兒登時脫胎換骨,化做一個青衣童子,跟著兩 位仙師前往永平州昌黎縣。走到韓家門首,恰好韓退之迎門出來。兩師見他人物 軒昂,衣冠濟楚,頭頂上有霞光一道,身旁有捧爐童子相隨,便知是左捲簾大將 軍沖和子,因醉奪蟠桃,貶在他家為男子。怕他不悟前因,日後毀謗玄門,唾罵 佛祖。遂轉身商議道:「沖和子已將四十歲了,尚不回頭省悟,若再墮落火坑, 貪戀繁華囂境、便沒有出頭的日子了。他兄韓會,鎮日焚香點燭,拜求子息,我 和你回去奏聞玉帝,把這鶴童送與韓會為子,待他長成,我們又來度他成仙了道, 然後轉度沖和子復還原職,豈不兩便。」兩師商榷已定,遂撥轉雲頭,帶了鶴童 上昇天界。   不移時,來到南天門外,把領金書玉旨,巡遊到蒼梧縣湘江岸上,點化鶴兒 等事,奏了一遍。玉帝傳旨,便著兩師送鶴童到那永平州昌黎縣韓會家投胎,托 化為人,後行選用。兩師奉旨,忙對鶴童說道:「我再將仙丹與汝吞在腹中,化 作一個仙桃,送你到永平州昌黎縣韓會妻子鄭氏懷內投胎,滿月之日,我二人又 來看汝,與汝靈丹符水,待等十六歲,教汝成道,升入仙梯,長生不老,休得漏 泄天機,有誤玉旨。」鶴童泣告兩師道:「弟子才脫得業軀,指望成真證果,跟 著兩位師父逍遙自在,誰知又要去投胎為人,受血河狼籍,塵網牽纏,弟子不情 願去了。」兩師道:「玉旨已出,誰敢有違,況汝雖脫了羽毛軀殼,還不曾修煉 大丹,怎麼就得成正果?須正借父母精血,十月懷耽,如太上老君投托玉女懷中 一般,才顯得修行結果。」鶴童又遣:「既是要投胎托化方得成仙,彼時在湘江 岸上點化弟子的時節,兩位師父何不就著弟子去托生人家,卻引弟子朝參玉帝, 又送弟子下凡,費這許多辛苦周折?」呂師道:「不奉玉旨,誰敢擅專。」鶴童 道:「弟子有詩一首,獻上師父。」詩云:   湘江岸上遇師尊,度我飛升見帝君。   今既脫離毛與殼,如何下土復為人。   呂師道:「我也有詩一首,汝謹聽著。」詩云:   鶴童不必苦淹留,且向韓家轉一籌。   異日功成朝玉闕,蒼梧江水也東流。   鶴童聽兩師吩咐已畢,只得吞下一粒金丹,化做一顆仙桃。兩師捧拿在手, 騰步逍遙,直到韓家,恰好是三更時候,兩師就遣睡魔神托一夢與韓會妻子鄭氏。 那鄭氏夢見太陽東出,寶鏡高懸,一隻仙鶴口銜著一顆仙桃,飛將下來,墮在他 懷裡。旁邊閃出一個青巾布袍的道人,肩上負著一口寶劍,口中高叫道:「韓會 妻鄭氏聽者,吾乃兩口先生,奉玉帝敕旨,送這仙桃與汝為子。吾有一言囑汝, 汝牢記取。」囑云:   鄭氏抬頭聽我言,從來仙語不虛傳。   送兒與汝承昭穆,他日來風上九天。   鄭氏夢中驚覺,不勝歡喜,便蹴醒韓會,與他說道:「妾身一更無寤,二更 輾轉反側,三更時分方才瞌眼睡去,就做一夢。夢見太陽東出,寶鏡高懸,一隻 仙鶴口銜一顆仙桃飛將下來,墜在懷裡,又有青巾布袍背劍的道人囑咐云云,你 道這夢希奇也不希奇?」韓會喜道:「我夜來得的夢也與你一般的。今年四十二 歲,未有子息,想是神天鑒察爾我隱衷,不該絕代,降生一個兒子接續家門香火 也不見得。據夢中太陽東照,主生貴子,仙鶴銜著仙桃,一定是天庭降下好人臨 凡。這兩口先生必然天上神仙,故此囑咐得明白。我如今且和你滿炷爐香,拜謝 了天地,且看日後若何。」鄭氏道:「相公說得有理。」連忙披衣起來,梳洗端 正,同韓會兩個燃寶炬,爇名香,朝天拜了八拜。到了天明,韓會將夜來夢兆一 一對退之說了一遍。退之歡喜道:「若據這個夢兆,嫂嫂必定生一個好兒子接續 韓門香火,端的不枉了九代積善,三世好賢。」有詩為證,詩云:   積善人家慶有餘,禍因惡積豈為虛。   韓門九代陰功茂,天賜嬰兒到草廬。   話不絮煩,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幸喜陰騭門高,捻指間,鄭氏生下一 子。那子生得兩耳垂肩,雙手過膝,面如傅粉,唇若塗朱,端的是好一個孩兒。 匆匆喜氣,滿屋充閭,百眷諸親咸來作賀。這正是天上麒麟原有種,人間最喜蚌 生珠也。不料這孩兒從生下來到滿月,日夜只是啼哭不住聲。韓會見了這個光景, 轉添憂悶,與鄭氏商議道:「這孩兒生相不凡,久後必是好的,只是這般啼哭, 合著相書上一句,說『小兒夜啼,沒爺沒妻』。多應是你我命中招他不得的緣故, 不如把他過繼與親眷人家,做個乾兒子,待他養得成人,才收拾回來,有何不可?」 鄭氏道:「前日不養得兒子,朝夕拜禱天地祖宗,怕絕了後代。如今幸得天地保 佑,祖宗積德,生下這一點兒,且是好了。不想日夜啼哭,算來也是養不長的了, 空受這十月懷胎的苦楚。若是把他過繼與別人家,後來也被人罵他是三姓家奴, 不如送與叔叔做了兒子,倒是好的,只怕嬸嬸要不歡喜。」正說話間,;只聽得 街坊上有人拍著漁鼓,唱著道情,經過他家門首。那孩兒聽得漁鼓聲響,就住了 口不啼哭;不聽得漁鼓聲,就哭將起來,忒煞作怪。看官,且說那敲漁鼓唱的是 怎麼說話,孩子就肯聽他不啼哭?原來那敲漁鼓的道人就是呂祖師,唱的是一闋 《桂枝香》,正提醒著鶴兒宿世之事,故此孩子惕然警醒,住了哭,聽他《桂枝 香》云:   鶴童覺悟,師來看顧。一自去年送汝到昌黎,至今日,又離丹府。汝不要啼 哭,汝不要啼突,聽咱吩咐,目今安否?暫拘束,久已後升騰紫霄,名鎸洞府。   鶴兒寧耐,暫居天外。歎循環暑往寒來,捻指間,光陰二載。想韓門小孩, 想韓門小孩,非常氣概,端的棟樑才。本是大羅天上客,思凡下玉街。   韓會見孩兒住了哭聽敲漁鼓,便對鄭氏說道:「這孩兒想是喜歡漁鼓聽的, 可喚那敲漁鼓的人進來,敲一回漁鼓引逗他一會,待我問他,或者他有藥止得孩 兒啼哭也不見得。」鄭氏便叫張千道:「汝去看那敲漁鼓的,叫他進來。」張千 連忙跑到街上,叫道:「敲漁鼓的道人轉來,我家相公請你說話。」道人道:「莫 不是韓大相公麼?」張千道:「你未卜先知,就是神仙一般。」道人道:「我比 神仙也差不多些兒。」便跟著張千,搖搖擺擺走進門來,向韓會稽首道:「相公 何事呼喚小道?」韓會道:「我止得一個孩兒,從生下至今,已彌月多了,只是 啼哭不止,正在憂悶,不想方才聽得漁鼓聲響,他就住了聲,恰像聽得一般,故 此請師父進來敲一番漁鼓,唱一個道情,引逗他一時歡喜。」道人道:「要止兒 啼,有恁難處,抱公子出來與我一看,包得他不哭了。」韓會道:「若得如此, 自當重重酬謝。」鄭氏在屏風後面,抱孩兒遞將出來,韓會接在手中,遞與道人 道:「這個便是學生的孩兒。」道人用手摩他的頂門說道:「汝不要哭,汝不要 哭,一十六年,無榮無辱。終南相尋,功行滿足。上升帝都,下摯九族。」那孩 兒聞言,恰像似快活的一般,就不哭了。韓會道:「師父高姓大名?仙鄉何處?」 呂師道:「貧道棄家修行,人人喚我是兩口先生,就是我的姓名了,卻沒有家鄉 住處。」鄭氏在屏風背後,輕輕地對韓會說道:「夢中說兩口先生送來的兒子, 如今這師父說是兩口先生,莫不就是夢中的神仙?」韓會道:「雲遊方外的人慣 會假名托姓,那裡信得他的說話。」道人笑道:「姓名雖一,人品不同,相公怎 麼小覷人?」韓會道:「是學生有罪了。」又道:「孩兒喜得不哭,就煩師父替 我孩兒取一個小名,何如?」道人道:「閥閱名家取恁麼小名,就起一個學名也 罷。」韓會謝道:「若取學名更好。」道人道:「我從湘江路上走來,見那煙水 滔滔,東流西轉,萬年不斷,最是長久。如今令郎取名韓湘,小名叫做湘子,願 他易長易養,無難無災。異日榮華富貴,如湘水之汪洋;壽命康寧,似湘流之不 斷。」韓會道:「多謝指教,請坐素齋。」那道人把袍袖一展,化道金光而去, 留下一個漁鼓,直逼逼矗在地上。韓會去拽那漁鼓的時節,那裡拽得起來。鄭氏 近前去拽,也拽不動。叫人去搖,也搖不動。三五個人去拔,一發拔不起,就如 生根的一般。鄭氏道:「這個道人一定是一位神仙,怪你我不識得他,故此留下 這個漁鼓,做個證驗。眼見得當面錯過神仙了,快請叔叔來看便知端的。」韓會 忙著人去請退之。   退之來到。鄭氏道:「請叔叔來非為別事,只因你姪兒啼哭不止,巧巧的有 一個道人,打著漁鼓歌唱而來,孩兒聽見就不哭了。你哥哥請他進來打漁鼓唱道 情,引逗孩兒歡喜。那道人說孩兒必成大器,在孩兒面前說了幾句話,又替孩兒 取學名叫做韓湘。你哥哥留他吃齋,他拂袖化一道金光而去,留下這個漁鼓在此。 你哥哥拿他不動,許多人也拽不起來,特請叔叔看個明白。」退之聞言,近前輕 輕一扯,那漁鼓恰似浮萍無蒂,退草無根,扯了起來。地面上有「純陽子」三個 大字,瑩然如玉一般。退之道:「這是呂洞賓下降,哥嫂肉眼自不識他。正是神 仙不肯分明說,留與凡人仔細搜也。」於是大家香焚寶鼎,煙爇銀台,望空遙謝。   荏苒一載,湘子晬盤伊邇,韓會不勝歡喜。但湘子自從見那道人之後,一似 癡呆懵懂,泥塑木雕的一般,也不啼哭,也不笑話。俗話說得好,只是買得他一 個不開口。一日三餐把與他便吃,不把與他,他也不討,外邊雖是這般渾沌,心 裡恰像是明白的,大家都叫他做「啞小官」。鄭氏也無如之奈。倏忽三週四歲, 全沒一些兒掙扎。韓會思量:「湘子這般年紀尚不會說得半句言語,枉惹旁人恥 笑,豈不是:   命裡無兒莫強求,強求雖有更添憂。   當年忙道無兒子,撇下千千萬萬愁。」   這韓會十分不快活,日夜憂愁,染成一病而亡。退之哭泣盡禮,置辦棺木, 大殮已畢,安葬在祖塋之下。   一日,吩咐張千道:「大相公死了,止得這一點骨血,指望他成人長大,娶 妻生子,接續韓門香火,誰知養到三週,尚然不會說話,莫非啞了,人家養著啞 子也是徒然。汝等去街坊上看那好算命的先生尋一個來,待我把他八字推算一推 算,若日後度得一個種兒,也好做墳前祭掃的人。」退之吩咐已完,那呂師在雲 端聽見這話,便按下雲頭,化做一個算命先生,在那牌樓坊街上走來走去,高叫: 「算命!算命!」這先生如何打扮:折疊巾歪前露後,青布袍左偏右皺。兩隻眼 光碌碌望著青天,一雙手急簌簌搖著算盤。口中叫:命講胎元,識得根源,若有 一命不准,甘罰二錢。   那張千連忙請他到家裡,見了退之。退之道:「先生高姓?家住何方?」呂 師道:「學生喚做開口靈,江湖上走了多年,極算得最好命。遇見太子就算得他 是帝王子孫,遇見神仙就算得他是老君苗裔,遇見夫人就算得他丈夫是宰相、公 卿,遇見和尚就算定他是華蓋坐命。」退之道:「依先生這般說起來,算命也是 多事了。」呂師道:「說便這般說,八個字還有許多玄妙。不知相公有何見教?」 退之說道:「我有一個姪兒,勞先生推算,若還算不准,先罰先生二錢。」呂師 道:「從早晨出來尚不曾發利市,相公若要罰錢,請先稱了命金,待學生算不準 時好做罰錢。」退之道:「這般渾話,免勞下顧。」呂師道:「請說八字來。」 退之道:「建中元年二月初一日午時。」呂師道:「庚申年己卯月辛酉日甲午時。 庚申乃白猿居蟠桃之位,己卯乃玉兔歸蓬島之鄉,辛酉為金雞入太陽宮畔,甲午 為青駕飛玉殿之旁。這八個字不是凡胎俗骨,主有三朝天子分,七輩狀元才,不 出二十歲必定名登紫府,姓列瑤池,九族成真,全家證聖。若肯讀書,官居極品, 只是少壽。目下正行墓庫運,主其人昏矇暗啞,如棄物一般,到了七八歲,脫運 交運,自然超群出類。」退之道:「他如今像啞子一般,讀書料不能夠了。若說 學仙,世上只有天仙、地仙、神仙、鬼仙,最下一等名曰頑仙,那裡有個啞仙?」 呂師道:「他面」目清奇,形容古樸,心地十分透明,性質更覺聰明,一日開口 說出話來,憑著顏回、子貢重生,也只如是。」   兩個談論正大,那鍾師父又化作一個相面的先生,按落雲頭,在韓家門首高 叫道:「我鑒形辨貌,能識黃埃中天子;察言觀色,善知白屋裡公卿。饒他是仙 子降凡塵,我也曉得他前因後果去來今。」   只見張千聽了這一篇大話,又忙忙地跑進來對退之說道:「相公,這算命的 不為奇了,外邊又有一個相面的,說得自家是康舉還魂,許負再世,何不請他進 來,一發把公子相一相?」呂師曉得是鍾師臨凡,便道:「相公說學生算命不准, 且請這相面的進來,看他說話與學生相合也不相合?」退之依言,便吩咐張千去 請。張千請得那相面先生到於廳上,與算命先生東西坐下。退之便指著湘子道: 「請先生把這孩子相一相。」相面的先生定睛一看,便道:「兩耳垂肩,紫霧盤 繞;雙手過膝,金光顯現;天倉豐滿,地角端圓;神清氣朗,骨格堅全,若非天 子門前客,定作蓬萊三島仙。這公子不是愚癡俗子,頑蠢凡人。」呂師道:「星 相兩家行術不同,每每各談己見。今日我兩人言語相同,豈不是公子生成的八字, 長成的骨頭。」鍾師又道:「相公也請端坐,待學生也把相公細看一相何如?」 退之道:「學生正欲請教。」鍾師把退之中幘聳一聳起,道:「天庭高闊,地角 方圓,金木肩高,土星豐厚。顴骨插天,掌威權於萬里;日月角起,全忠孝於一 門。五嶽拱朝,名標黃甲;浮犀貫頂,一生少病。鶴行龜息,局是天仙;露骨露 神,終招險禍。以貧道論之:龍虎難分別,鸞鳳要失群。風霜八千里,接引有呆 人。」退之道:「多謝先生指教,只是這幾句恁麼意思?」鍾師道:「這四句詩 是相公一生結果,後有應驗。」退之道:「我姪兒湘子四歲還不會說話,就如啞 子一般,如何是好?」兩師道:「要公子說話,有何難哉。貧道有一丸藥在此, 送與相公,待明日五更時分,相公把無根淨水與公子吞下肚去,他就會說話了。」 退之歡喜不勝,接了這丸藥,叫張千取白金二兩,封作兩封,送與兩位先生。兩 師笑了一聲,分文不受,附著湘子耳邊囑咐幾句。囑云:   鶴童不用苦憂心,須情前因與後因。   丹藥驅除魔障淨,管教指日上蓬瀛。   囑罷,揚長出門去了。退之著人追趕之時,杳然不知去向,但見祥雲繚繞空 中,瑞鶴飛鳴雲外。退之自思:「這兩個或是神仙也不見得,只待五鼓時分,姪 兒吃了丸藥便見應驗如何。但他說我黃甲標名,官居台閣,不知應在幾年上,過 了明日,收拾盤纏赴京科舉,又作理會。」正是:   時來風送膝黃閣,運退雷轟薦福碑。   有日蛟龍得雲雨,春風得意錦衣歸。   畢竟退之上京去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虎榜上韓愈題名 洞房中湘子合巹

  富責枝頭露,功名水上漚。腰金衣紫馬籠頭,鼻索拴來不久。   射中屏間雀,絲牽幔後紅。洞房花燭喜相逢,傀儡搬畢木偶。   話說退之到得五更天氣,忙忙取了無根淨水,調那丹藥與湘子吃。湘子吃得 下去,腹如雷鳴,喉如開鎖,不一時間吐出了許多頑涎穢物,便開口叫聲:「叔 父。」退之滿心歡喜,道:「謝天謝地,這藥果有神功。」及至鄭氏、竇氏走來 問他時,他依先不開口了。退之道:「你們俱不要絮聒,他既開口,自然會說, 快去收拾行李,我且上京求取功名。倘得一官半職回來,也替祖宗爭光,了我半 生讀書辛苦。」當下退之辭別了家中大小,一路上餐風宿水,戴月披星,到京科 舉。不期名落孫山,羞回故里,只得在京東奔西趁,搖尾乞憐。   那知湘子在家依然不開口說話,鄭氏也沒法處置,巴不得他年紀長大,娶了 媳婦,度一個種兒,以續韓門香火。看看湘子到了七歲,鄭氏一病身亡,雖虧竇 氏竭力殯殮,湘子淚泣亦如成人。竇氏在鄭氏靈柩前拜祝道:「伯伯、姆姆在生 為人,死後為神,韓家只得一點骨血,不知為何暗啞?料來不是祖先之不積德, 皆因你我隱行有虧,以致如此,望伯伯、姆姆在天之靈保佑韓湘聰明天賜,智慧 日增,悔脫災除,關消煞解,庶乎箕裘有紹,世澤長新。」   拜罷,又哭。至夜,竇氏恍惚見鄭氏說道:「孩兒韓湘今日雖不會說話,到 了十四歲時他自然會說。我們一家大小,日後都靠他一人提拔,嬸姆且請寬心。」 竇氏驚覺,乃是南柯一夢,自思:「姆姆死後英靈若此不昧,湘子決非凡人,且 慢慢撫養,看他成人,又作道理。」不題。   卻說退之淹滯在京,囊空裘敝,又接得嫂嫂鄭氏訃音,也不能夠回家,心中 無限焦愁。沒奈何捱得過了三科,喜得中了鄉貢進士,鹿鳴晏過,星夜回家。剛 剛到了自家門首,撞見啞兒湘子。此時湘子恰好十四歲了,迎著退之道:「叔父 恭喜,叔父恭喜。」退之見他說話作揖彬彬有禮,就攜著他手同進屋裡。竇氏出 來迎接。相見已畢,退之便問道:「姪兒是幾時說話的?」竇氏道:「自相公出 門至今,何曾見他開口。就是姆姆死了,也只見他淚流滿面,何曾聞得哭聲。」 退之道:「適才見我就說叔父恭喜,豈不是會說話的?不肖幸登虎榜,姪兒又喜 能言,可謂家門集慶。只是哥嫂早亡,不曾見我登科,看得湘子成人,良為苦耳!」 竇氏道:「相公且省煩惱。」湘子從旁插嘴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退之 道:「汝不會說話,一向不教汝讀書,為何倒記得聖經賢傳?」湘子道:「姪兒 自從那日吃了道士的丸藥,就曉得乾坤消長,日月盈虧,世代興衰,古今成敗, 那聖經賢傳總來是口角浮辭,帝典王謨,也不是胸中實際。九州四海,具在目前, 福地洞天,依稀膝下。據姪兒愚見,為人在世,還該超凌三界外,平地作神仙。」 退之道:「知識有限,學問無窮,汝這一篇話是自滿自足,不務上進的了,如何 是好?必須請一位好先生教汝勤讀詩書,才得功名成就。」湘子道:「姪兒有詩 一首呈上叔父。」詩云:   不讀詩書不慕名,一心向道樂山林。   有朝學得神仙術,始信靈丹自有真。   退之道:「這詩是誰人教汝做的?」湘子道:「固當面試,奈何倩人?」退 之道:「汝既如此聰明,怎麼說不要讀書?那讀書的身上穿的紫袍金帶,口中吃 的是炮鳳烹龍,手執著象牙簡,足著皂朝靴,出入有高車駟馬,寢息有舞女歌姬。 喝一聲,黃河水倒流三尺;笑一聲,上苑花爛熳滿林。真個是我貴我榮君莫羨, 十年前是一書生也。」湘子道:「我書倒要讀,只是我前生不曾栽種得腰金衣紫 的身軀,嚼鳳烹龍的唇舌,乘車跨馬的精神,倚翠偎紅的手段,只好山中習靜觀 朝槿,松下談經折露枝。我有小詞,叔父請聽。   詞名〔上小樓〕:   我愛的是山水清幽,我愛的是柴門謹閉;我愛的小小曲曲,悄悄靜靜茅庵底; 我愛的喜孜孜仗數杯,如癡如醉;我愛的日三竿,鼾眠未起。」   退之道:「你說的話不僧不俗,不文不武,都是些詖詞囈語,豈是個成器的 人。」湘子道:「叔父聽我道來。」   〔那吒令〕我若做大人,佩金魚掛紫袍:若做客人,秦莊妄有親;我若讀三 史書,也須學車胤;我若做個道人,步霞臥雲。這三人惟道獨尊。   〔鵲踏枝〕我只待住山林,整絲綸,為道人,草舍茅庵過幾春。巨富的大廈 高門,居官的位尊台鼎,都不如草履青巾。   退之道:「小小孩童,本是聰明伶俐,為何甘心做這沿門求乞的勾當?」湘 子道:「叔父!你將我做神童看,只恁般小滅人。我將那神童只當兒曹認,大成 儒也只當庸人論。富家郎豈是我韓湘子倫。你說道前遮後擁做高官,只怕著一朝 馬死黃金盡。」退之道:「任汝說來說去,說得天花亂墜我也不聽,只是要汝讀 書,改換門閭,光顯父母,我方心滿意足。」湘子道:「叔父不必憂疑,若要改 換門閭,光顯父母,有何難處。」退之道:「汝肯向上,才是韓門有幸。學士林 圭同我赴京時節,一路上說有女蘆英,年方及笄,許汝為妻。目下擇個吉日良時, 娶過門來,成其夫婦,接續後嗣,我才放心。」湘子道:「謹依叔父嚴命。」當 下退之就叫張千去對陰陽先生說道:「我相公要與大叔完親,勞先生擇一個續世 益後不將的吉日。」張千領命,走去對那陰陽先生說了。   那先生姓元名自虛,號若有,向年是一個游手游食砑光的人,頭上戴著一頂 六楞帽子。一日走在外縣去,被一個戴方巾的相公羞辱了一場,他忿氣不過,道: 「九流三教都好戴頂方巾,我就不如你,也好戴一頂匾巾,如何就欺負我?」當 時便學好起來,買了幾本星相地理、選擇日子的書,逐日在家中去看,又尋得一 本《歷朝綱鑒》,也在家中朝夕念誦。把這幾本書都記熟了,便在人前之乎也者, 說起天話,掉起文袋兒來,誇獎得自家無書不讀,無事不曉,通達古今,諳練世 故。只是時運不濟,不曾做得秀才,中得舉人、進士,其實是個三腳貓兒,一件 也是不到家的。誰知那昌黎縣城裡城外這些有錢有勢的主子,都是肚子裡雪白, 文理不通的,平日只仗著這些錢勢去呼嚇人,一時見元自虛說出了這許多才幹, 便被他驚倒了,騙得滴溜兒團團轉,那一個不稱贊元自虛是個才子,人間少二, 世上無雙。自虛便戴起一頂方巾,穿件時樣衣服,門前貼下一個招牌,寫道:「陰 陽元若有在此,得遇仙傳,與人擇日合婚,夫榮妻貴,兼精地理,催官救貧。」 因此上昌黎縣裡大小人家都來尋他合婚、下葬。那有時運的,便婚也合得成,葬 也下得吉;那沒時運的,不知吃他坑了多少,只是人上再也不埋怨著他。也有送 酒米的,也有送銀錢的,也有送布帛的,也有送柴炭的,也有送什物傢伙的,也 有送書畫冊頁的,至於飲食肴饌,時常有人送來與他。一個光拳頭精臂膊的人, 平空的掙了一份家計,也是他時來福湊,運限順利的緣故。   其日,張千一逕來尋著他,與他說了。元自虛便道:「既蒙你相公吩咐,我 揀一個登雲步月、附鳳攀龍的上好日子送到你相公家裡,只要相公重重謝我。」 張千道:「你只要揀得好,我回去對相公說,一定不輕薄你。」元自虛道:「張 大哥,凡你百攛掇一聲,我扣除一個加二謝你。」張千應允,作別去了。   元自虛走進屋裡,歡喜道:「韓退之是一個知趣識寶的人,不比那白丁,今 日來照顧我擇一個日子,須用心替他揀個上好吉日送去,極少也有三五兩刮他 的,只是我口裡雖然說得,卻不曉得旺相孤虛,時日變換,如何是好?且把家中 有的曆書都搬出來,仔細對他一個好日子送去,也不枉了名頭。」這元自虛果然 搬出許多通書攤在桌子上,畢竟是那幾樣書:一部是《通書捷徑》,一部是《選 擇類篇》,一部是《九天嫁娶圖》,一部是《六合婚姻歷》。《陰陽圖》、《遁 甲局》,列後攤前;《婚娶經》、《黃籍科》,遮左沓右。翻一翻,各家主意不 同;看一看,諸書見解各別。這先生雖然去堆垛翻騰,卻合不出一個不將續世。   元自虛翻來覆去,看不出一個好日子來,只得歎一口氣道:「這二月十三日 雖是個神仙日,犯著孤鸞寡宿,卻合得周堂,且寫去與韓家,但憑他自作主張罷。」 乃忙忙的拿一個南京雙紅帖子,寫道:「甲申年,乙卯月,丙辰日,戊子時。天 喜臨門,貴星照戶,玉堂金馬,紫微福德,都合聚在這一日。若公子畢姻之後, 定為鳴珂佩玉擺曎,上鳳閣龍樓,積寶堆金,賽過銅山珠海,幾十年內也湊不著 這個日子。」當下送去。退之看了,滿心歡喜,連忙取三兩銀子送與元自虛。元 自虛接銀到手,歡天喜地的回家去,於中稱出六錢頭謝了張千,張千也快活得了 不得。   退之又叫張千來,吩咐他去打點聘禮羹果,和竇氏商議置辦釵環緞匹,接那 許媒人來到林學士家,說要下盒做親。林學士並不推辭,到了吉日,請到諸親百 眷,開盒看禮,怎見得那禮的齊整處:   紮結鬢花都是犀珠寶石,金花五蕊響丁當;鑲嵌釧釵盡皆白珩赤瑕;碧玉鴉 青光閃爍;簪頭龍夭矯環面,鳳翱翔玉樹玲瓏。寶冠噴燄,金魚吸浪,翠葉迎風。 十六羹,十六果,盤中色色錦攢,百尺緞,千兩銀,盒內般般花簇。前捐著金鼓 旗,鼓吹熱鬧,高擎著黃羅傘,羅列風光。真個是,錦攢花簇錦添花,天合地成 天對地。   林學士看了這許多禮物,無限快樂,賞了來使,回了吉帖;一面打點嫁妝首 飾,把蘆英小姐嫁到韓家,與湘子成親。那蘆英生得如何:   眼橫秋水,眉盡遠山。眼橫秋水,猶如水月觀音;眉盡遠山,好似漢宮毛女。 身穿著挑描刺繡百花衣,腳著飛舞盤旋雙鳳履。湘裙款蹙,羅襪低垂,彩袖蹁躚, 霓裳瀟灑。果然是姿容嬌豔,有沉魚落雁之容;德性溫柔,有舉案齊眉之德。   退之娶得蘆英小姐進門,喜悅不勝。喜的是湘子蘩有托,韓門胤嗣可期,料 他一點修行念頭,從此如石沉水。誰知道華堂席散,花燭歸房,蘆英卸下濃妝, 面壁而坐,湘子衣帶不解,隱几而眠,兩個全沒一些情況,過得一夜。   荏苒三朝滿月,蘆英也照例回門,不在話下。   一日,竇氏與湘子說道:「蘆英小姐回去許多日子,汝也該去看望他一遭, 才是個道理。」湘子道:「蘆英、湘子各自一體,既非比目魚,又非連理樹,我 去看他有何益處?」竇氏道:「夫夫婦歸,人道之常;一唱一隨,人情之至。況 鴛鴦交頸而眠,鶼鶼比翼而飛,畜生尚有夫婦之情,何以人而不如鳥乎?」湘子 道:「嬸娘,你只曉得畜生有交頸比翼之愛,恰不曉得光陰迅速,駒隙拋梭,無 常到來,不能躲避的苦。且聽姪兒道來:   養鵝鴨群來群往,做鸂鶒捉對成雙,   為人怎學眾生樣?夫妻本是同林鳥,   大限追來,不怕你割肚牽腸。少不得收聲放氣,兩下分張。   看將來,好一似水上浮漚草上霜,空落得回頭望。」   竇氏道:「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死怎麼怕得。汝父母早亡, 我羅裙摟抱,撫養得汝成人長大,與汝娶了妻子,只指望汝多男多福,接續韓門 香火,做墳前拜掃之人,怎麼今日說出這般話來,可不痛殺我也!」湘子道:「嬸 娘不消煩惱,姪兒一從尊命便了。」竇氏道:「汝若依從我的說話,就是孝順孩 兒,保汝早登黃甲,封妻蔭子,也不枉了伯伯姆姆生你一場;若不聽我的言語, 你就去修行辨道,也是忤逆子了,只怕天上沒有一個忤逆神仙。從古說得好:   孝順還生孝順子,忤逆還生忤逆兒。   若能孝悌兼忠信,何須天上步瑤池。   畢竟不知湘子肯去看蘆英小姐也不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灑金橋鍾呂現形 睡虎山韓湘學道

  蓬萊三島是吾家,一任那塵世裡喧嘩。因緣漏泄,萬里煙霞。   翠竹影瑤草奇葩。霎時間,渾無牽掛,俺洞府自有那白鹿銜花。   話說當日竇氏把湘子說了一番,湘子只得依從竇氏說話,去探望蘆英一次。   倏忽間過了數月,退之上京會試,高登金榜,初授觀察推官,遷四川監察御 使,不二年間,歷升刑部侍郎,接了竇氏、湘子、蘆英,一同在長安居住。一日 朝罷歸來,路從灑金橋經過,見橋東坐著一個道人,生的豹頭暴眼,虎背龍腰, 紫膛色面皮,落腮須鬍子,頭挽著陰陽二髻,身穿一領皂紗袍,持一管鑌鐵笛, 約摸來力能扛鼎,賽過子胥;氣可斷橋,度越翼德。橋西坐著一個道人,生的眉 清目秀,兩鬢刀裁,面如傅粉,唇若塗朱,頭戴一頂九陽巾,身穿一件黃氅衣, 約摸來是興大漢的子房,扶炎劉的諸葛。退之神酣心醉,思量這兩位必是異人, 遂近前問道:「坐在橋爾那位先生何方人氏?住居那裡?因恁出家修道?」那道 人答道:「老夫與大人同輩不同朝。」退之道:「怎的叫做同輩不同朝?」那道 人道:「大人是唐朝刑部侍郎,老大是漢朝一員大將,總兵戎要路,坐帥府衙門, 豈不是同輩不同朝?」退之道:「既與王家出力,辟土開疆,只合河山帶礪,與 國同休,為恁麼棄家修行,裝束這般模樣?」道人道:「大人有所不知,因我王 損害三賢,只得深藏遠避。」退之道:「害那三賢?」道人道:「三齊王韓信, 大梁王彭越,九江王英布。這三賢閒臥馬鞍橋,渴飲刀頭血,明修棧道,暗渡陳 倉,在九里山趕田橫入海,在烏江渡逼項羽身亡,幫漢高祖奪了楚秦天下,後來 死得不如豬狗。因此貧道棄了官職,奔上終南山,埋名隱姓:跟東華帝君學道, 得證仙階,老夫乃漢之鍾離權也,原是河間府任邱縣人。」退之又道:「橋西坐 著那一位先生是那方人氏?住居那裡?可與鍾離先生是一輩不是?」那道人道: 「貧道乃本朝士子,祖貫是河中府夏縣人也,生來頗讀幾行書,文章冠世,志氣 軒昂,曾與李子英同往東京赴試,前到邯鄲十里黃花鋪垂楊樹下,得遇鍾離師父, 度我三遭四起,不肯回心。他把那蘆席一片化作一座地獄,內有十大閻君,把我 一靈真性攝在葫蘆內,我夢醒回來,方才曉得為官者不到頭,為富者不長久,於 是棄儒修行,得成正果,我便是兩口先生也。」有詩為證,詩云:   朝游碧海暮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   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   退之道:「據二位先生這般說話,真是文欺孔孟,武過孫吳,一文一武,也 所罕見。學生家下三輩好道,七輩好賢,願邀先生到舍奉款素齋,不知尊意若何?」 鍾師道:「既蒙大人錯愛,貧道自當造府參拜,何敢叨齋。」退之挽著呂師手道: 「學生與兩位先生同步到舍何如?」呂師道:「大人是當路宰官,貧道是山野鄙 夫,逐隊步趨,有失觀瞻,請大人先行,貧道隨後便至。」退之道:「先生不可 失信。」呂師道:「大人尊前,豈敢誑語。」   退之果然先到家中,頃刻間兩師也到。退之下階迎接,坐下吃茶。忽見湘子 當面走過,望著兩師作揖。鍾師道:「此位何人?應得妨父剋母。」退之道:「這 是小兒。」鍾師道:「若是公子,貧道人失言了。」退之道:「是學生姪兒,叫 做韓湘子,三歲上沒了先兄,七歲上沒了先嫂,如今是學生撫養。」呂師道:「此 子有三朝天子分,七輩狀元才,若不全家食天祿,定應九族盡昇天,何患不榮華 富貴乎!」鍾師道:「只是一件,此子目下運行墓庫,作事多有顛倒,直交十六 歲方才得脫,須請一位好師傅提撕警覺他一番,庶不致錯走路頭耳。」退之道: 「愚意正欲如此,只是未得其人。請問二位先生,何以謂之天?」鍾離道:「牛 兩角、馬四。蹄之謂天。」又問:「何以謂之人?」呂師道:「穿牛鼻、絡馬腹 之謂人。不以人滅天,不以故滅命,不以欲害真,謹守而弗失,是謂合其真。」 鍾師道:「既蒙大人下問,貧道亦有一言請教。」退之道:「願聞。」鍾師道: 「天地人謂之三才,何以天地曆元會而不變,這等長久?人生天地間,含陰抱陽, 修性立命,為何有壽若彭鏗,夭若顏回?又有一等殤子,這般壽夭不齊,卻是何 故?」退之沉吟半晌,默無一答。呂師道:「人人可以與天地齊壽,人自不悟耳。」 退之道:「舜禹相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不知人心可無乎?」呂師道:「劍 閣路雖險,夜行人更多。」退之道:「道心可有乎?」呂師道:「金屑雖珍貴, 著眼亦為病。」退之道:「吾其以無心有心乎?」鍾師道:「曾被雪霜苦,楊花 落也驚。」退之道:「吾其以有心無心乎?」鍾師道:「不勞懸占鏡,天曉自雞 鳴。」退之道:「所謂有心盡非乎?」呂師道:「不得春風花不開,花開又被風 吹落。」退之道:「所謂無心獨妙乎?」鍾師道:「曙色未分人盡望,及乎天曉 也尋常。」退之見兩師大有議論,盡可教訓湘子,便道:「學生家中有座睡虎山, 山內蓋一座九宮八卦團瓢,盡自清閒瀟灑,意欲屈留兩位先生在於團瓢之內,一 位教舍姪習文,一位教舍姪習武。若得舍姪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學生心願 畢矣,不知尊意若何?」兩師道:「貧道俱是山野村夫,胸中實無經濟才略,荷 蒙大人俯賜甄收,敢不用心教訓公子。只是大人要始終如一,不可聽信讒言,見 罪貧道。」退之待了兩師的素齋,便叫張千、李萬領兩位先生到團瓢內去,又吩 咐湘子勤緊學習,以圖榮顯祖宗,不在話下。   且說鍾、呂兩師同湘子到於團瓢之內,過了一日,也不開口教湘子習文,也 不教湘子習武,兩個只是閉兑,垂簾,跏趺靜坐。湘子見兩師光景,又不敢問, 只得又過一日。看看到第三日,只見鍾師吹起鐵笛,呂師唱起道情,道:   歎水火兩無情,慾火煎熬損自身。還須著意多勤慎。陰陽自生,築基煉神, 降龍伏虎休狂奔。養其身,調神息氣,內外兩無侵,內外兩無侵。   唱罷道情,才叫湘子道:「韓公子,你近前來,我且問汝。」湘子鞠躬,立 在兩師面前。鍾師道:「令叔大人請我二人教訓公子,我二人敢不盡心!只是不 知公子願學長生二字,願學功名二字?」湘子道:「敢問師父,功名二字如何結 果?」鍾師道:「教汝經書墳典,韜略陰符,上可以保國安民,下可以勘凶定亂。 逢時遇主,博得一官半職,坐著高堂大廈,出入有輕裘肥馬,平白地顯祖榮宗, 封妻蔭子,萬人喝采,這便是功名。但是無常一促,萬事皆空,到頭來終無結果。」 湘子道:「如何是長生二字?」呂師道:「傳汝築基煉己功夫,周天火候秘訣, 吐濁納清,餐霞服氣,白日昇天,赴蟠桃大會,發白再黑,齒落更生,日月同居, 長生不老,這便是長生的結證。兩樣作用如霄壤之隔,公子心下願學那一樣?」 湘子道:「弟子願學長生。」兩師道:「這個工夫不比文藝,鹵莽不得,斷績不 得,所謂用志不分,乃凝於神也。」有詩為證:   堪歎凡人問我家,蟠桃雲霧靄煙霞。   眉藏火候非輕說,手種金蓮不自誇。   三尺焦桐為活計,一壺美酒作生涯。   騎龍遠遠遊三島,夜靜無人玩月華。   兩師叫湘子道:「徒弟,如今是恁麼時候了?」湘子道:「師父,鼓打一更 了。」兩師道:「仙有數等,汝願學那一等?」湘子道:「秀才歲考,便有一、 二、三、四、五)六等的分別,做神仙怎麼也有等數?」鍾師道:「不是這個等 第之等,仙有天、地、人、神、鬼五樣不同。」湘子道:「願聞其詳。」鍾師道: 「陰神至靈而無形者,鬼仙也;處世無疾而不老者,人仙也;不饑不渴,寒暑不 侵,遨遊三島,長生不死者,地仙也;飛空走霧,出幽入冥,倏在倏亡,變幻莫 測者,神仙也;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步日月而無影,入金石而無礙,變化多端, 隱顯難執,或者或少,至聖至神,鬼神莫能知,蓍龜莫能測者,天仙也。」呂帥 道:「絕嗜慾,修胎息,頤神入定,脫殼投胎,托陰陽化生而不壞者,可為下品 鬼仙;受正一符箓,上清三洞妙法,及劍術屍解而得道者,可為中品人仙、地仙; 煉先天真一之氣,修金丹大藥,汞龍升,鉛虎降,凝結黍米之珠,則為上品神汕、 天仙。」湘子道:「弟子嘗聞古語云:學仙須是學天仙,唯有金丹最的端。望師 父把那金丹大道傳授與弟子。」兩師道:「汝既願學天仙,汝的志向是好的了, 只怕汝鹵莽滅裂,中道而廢,枉費了我們普度的心機,絕了後來修真門路。」湘 子道:「師父若肯指教,弟子豈敢懈弛。」兩師道:「居,吾語汝,汝須牢記, 不可泄漏。」湘子拱立而聽。兩師唱道:〔五更轉〕   一更裡端坐,慢慢調龍虎,潤轉三關,透入泥丸路。龍盤金鼎,虎咽黃庭戶。 得些功夫,等閒休訴,等閒休訴。   二更裡,二點敲,陰陽真氣妙。上下三關,莫教錯了。嬰兒姹女得黃婆,自 然匹配了,自然匹配了。   三更裡,月明正把乾坤照。產藥根苗,只在西南邊。鉛-遇癸生,急彩方為 妙。海底龍蛇,自然來相盤繞,自然來相盤繞。   四更裡更妙,坎離-要顛倒。晨昏火候合天樞,子在胞中,萬丈霞光照。位 產玄珠-,此法真奇奧,此法真奇奧。   五更裡天曉,籠內金雞叫。有個芒童拍手呵呵笑,喂飽牛兒快活睡一覺。行 滿功成,自有丹書詔,自有丹書詔。」   湘子聽了,牢記在心。兩師道:「湘子,我們把長生秘訣傳授與汝了,只怕 汝叔父知道,輕慢我二人。」湘子道:「弟子自有主張,不必多慮。」一連教導 了兩三夜,到第四夜時,兩師又打著漁鼓,拍著簡板,唱一同教湘子。詞名《梧 桐樹》:   一更裡,調神氣,心猿意馬牢拴係。莫學閒遊戲,閒遊戲。昏昏默默煉胎息, 開卻天門地戶閉。果然通玄理,通玄理。   二更裡,傳宇宙,一道靈光漸通透。龍虎初交媾,初交媾。提防三關莫要走, 莫要走。   三更裡。一陽動,金鼎將來玉鼎共。煉就真鉛汞,戊已配元紅。鼎內金花吽, 金花吽。   四更裡,月當空,玉鏡高懸處處同。照見海東紅,隔山取水鬧哄哄,鬧哄哄。   五更裡,雲收徹,靈圭弄新月。處處瓊花結,瓊花結。火候抽添按時節,氤 氳降紅雪。莫把天機泄,天機泄。   到得天曉,兩師對湘子說道:「我們連日教汝修煉,汝須用心勤習。汝叔父 今日必然要趕我們出去了。」湘子道:「任憑叔父責罰,弟子決無悔心。只是帥 父去了,教弟子倚靠著那個?」兩師道:「這是理勢使然,諺云:「夫妻本是同 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何況師徒乎!汝只堅心定志,我們自來度汝。」說猶 未了,退之著人來喚湘子並當值的去,問湘子道:「汝這幾日習讀得文武經書, 亦諳熟否?」湘子道:」姪兒不敢隱瞞叔父,兩位師父教姪兒的是一部大道《黃 庭經》,不讀恁麼文武經書。」退之怫然不悅,再問當值的道:「大叔與這兩位 先生連日所習何事?所講何書?」當值的道:「兩個道人教大叔一更打坐,二更 飛升,三更四更只是打漁鼓唱道情。」退之聽了,一時心頭火起,紫漲了面皮, 便拿竹片打湘子,道:「汝爹爹棄世,托我看汝,教汝讀書,只指望汝成人長大, 光顯祖宗,誰」知汝這般癡呆,要學修行結果,玷辱門閭,怎不氣殺我也:」湘 子道:「是叔父請這兩個師父教我的,不是姪兒自己生發出來的,如何打我?」 竇氏在旁冉三勸道:」他爹娘早喪,孤苦憐仃,雖是我們恩養成人,也須索三思 教訓,不要惹旁人議論。」湘子哭道:「賴叔嬸養育成人,今後再不敢違嚴命了。」 退之道:「夫人既勸我,我且不打這畜生,汝快進去勤攻書史,休學那出家的勾 當。」一面叫當值的:「快去喚那兩個道人來,趕他出去,絕了這根苗,不怕湘 子不學好。」   果然,當值的去叫兩師道:「先生,老爺有請!」鍾師道:「純陽子,那沖 和子迷昧前因,來請我和你,要趕出門。我們且去見他,看他有恁話說。」兩師 隨了當值的走到退之跟前,稽首道:「韓大人,貧道見禮。」退之怒喝道:「誰 與你這般人見禮個見禮!你兩個可是有些兒人氣的麼?」兩師道:「大人請我們 兩人訓誨公子,豈不曉得尊師重傅的,卻為何不以禮相待?」退之道:「我的你 兩人教姪兒習文演武,以圖進取,你如何終日教他打漁鼓唱道情?豈不是賊夫人 之子!那道情可足好人唱的?」兩師道:「大人,貧道何曾教他唱道情來?」退 之道:「我姪兒已是招承,汝兩人如何還白賴?快快出門去吧,休得在此胡纏!」 兩師道:「我出家人是隨緣的,有緣則住,無緣則去,何鬚髮惱!」便向裡面叫 道:「韓湘子,我們今日去了,汝以後若要尋我們時,可到萬里外終南山來,我 們在那裡等你。」湘子跑出來道:「師父,快不要去,只在這裡教訓弟子。你若 去了,弟子來尋時就難得見了。」兩師道:「汝叔父既趕我們出門,有何面目再 在汝家裡!」湘子道:「弟子情願跟了師父同去。」退之一手扯住湘子,叫:「張 千、李萬,把這兩個野道人推出去!」兩師道:「大人在上,貧道唱一首小詞答 謝大人錯愛,便出門了。」詞名《沾美酒》帶《清江引》:   想為官有甚好,看富貴似波濤,不如俺色空清淨破衲襖。掩柴扉靜悄,也不 戀雌雞叫。紫羅袍,煞強如傀儡棚中喧鬧,榮華的似瑞雪湯澆。閒伴著仙童採藥 苗,悶把瑤琴操。操的是古調,鶴鳴九臯,一任旁人笑。   退之道:「快出去!我也懶得聽這般說話。」兩師唱:   有一日削祿禍難逃,藍關雪擁長途道,那時方曉。   唱罷,拂袖而去。詩云:   大袖遮三界,遨遊遍九天。   腐儒無眼力,不識大羅仙。   退之見兩師去了,便把湘子領在書房中,關鎖他在一間房裡,吩咐當值的小 心看守,不許放他出來胡行亂走。正是:   埋怨當初二道人,綺言綺語哄兒身。   如今斬草除根淨,撇下黃庭內景經。   那湘子被鎖在房中,並沒怨暢意思,只是勤苦修煉,坐唱道情。有《黃鶯兒》 為證:   慢慢自沉吟,下深功,受苦辛,經行日夜眠不穩。要見本來那人,把心猿緊 縈,三關運轉,透入《黃庭經》。煉真精,刀圭不用,天理自相生。   忽見那牛奔,鼻撩天,吼一陣,搖搖擺擺擒不定。拽住了那繩,休教亂行, 往來日夜跟隨緊。牧牛人,丹田界,管取稻花生。   這湘子雖然晝夜勤修,畢竟不知後來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砍芙蓉暗諷蘆英 候城門眾譏湘子

  白髮蕭蕭兩鬢邊,青山綠水總依然。人生何異南柯夢,捻指光陰十八年。   十八年,景物鮮,旃檀紫竹民塵凡。且將龍女擎珠出,鶴馭盤旋下九天。   不說退之鎖閉著湘子,且表夫人竇氏思量:「伯伯在日,朝夕拜禱天地,求 得這個姪兒湘子,不料生下來整日啼哭,費盡了心神,幸而養得長成,替他娶了 林學士的女兒蘆英,今已三年,並沒男女花兒,豈不是韓門該絕。常聞犀牛望月, 角內生祥;蚌蛤含珠,朝陽遊戲。蘆英這般不生長,如何是好?」心生一計,喚 梅香請蘆英出來,問道:「階下那一枝是什麼樹?」蘆英道:「婆婆,是一枝芙 蓉樹。」竇氏道:「叫梅香拿刀來,砍了這枝樹。」蘆英道:「婆婆,莫要砍他, 留下與媳婦早晚看看罷。」竇氏道:「我只見他開花,不見他給子,要他何用?」 蘆英道:「婆婆,   花與人相似,人生總是花,   雄花不結子,雄筍不抽芽。」   竇氏道:「媳婦,我說與你聽:   石上栽芙蓉,很基入土中,   好花不結子,枉費我兒功。」   蘆英道:「   一片良田地,懶牛夜不耕;   春時不下種,苗從何處生?」   竇氏道:「原來如此。梅香,快請大叔來,待我問他。」梅香道:「老爺關 鎖大叔在書房內,那個敢放他出來。」竇氏便把鑰匙遞與梅香,叫他去請湘子。 湘子道:「夫人叫我,有何事故?」梅香道卜「夫人與小姐在堂上絮絮叨叨,不 知說些什麼話,叫我來請大叔去會問。」湘子只得近前相見。竇氏道:「姪兒, 我娶蘆英小姐為汝為妻,只指望生男育女,接續香火。今已三載,並不生育,我 心中好不憂悶。適間問他,他說汝居室情疏,恩愛間闊,這是何故?」湘子道: 「嬸娘不必問我,我有詩一首,念與嬸娘聽。」詩云:   惜精惜氣養元神,養得精神養自身。   爐中煉就大丹藥,不與人間度子孫。   竇氏聽見湘子說出這話,便哭道:「我兒差矣!自古男子生而願為之有室, 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汝年紀小小的,妻子又少艾,如何不思想接續祖宗香火, 說出這等絕情絕義的話?伯伯姆姆死在九泉也不瞑目了。」湘子道:「佛言人係 於妻子,七寶舍宅之,其患有甚於牢獄。牢獄有散逸之文,妻子無合魂之理。情 慾所愛,投泥自溺。人能透得此關,即出塵世,是以姪兒與蘆英相敬如賓,望嬸 娘恕罪。」蘆英道:「這事羞人答答的,說他怎麼。」一溜煙跑入房中去了。竇 氏扯住了湘子,再三再四勸諭他。湘子道:「嬸娘,你那裡曉得,生死事大,非 同小可,古人有言說得好:   三個魚兒一個頭,同心合膽水中游。   愚人不識魚兒意,不是冤家不聚頭。」   竇氏與湘子正在那裡絮聒,恰好退之朝中回來看見了,便道:「夫人,在此 說些什麼?」竇氏道:「我在此勸湘子讀書。」退之道:「湘子是我鎖在書房內 的,那個放他出來?」竇氏道:「老身取鑰匙放出來的。」退之道:「湘子過來, 我且問汝,汝這幾日所讀何書?所作何事?」湘子道:「仲由說:「有民人焉, 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退之提起竹片把湘子就打,道:「汝這癡 呆蠢子!也曾曉得孔子說:『是故惡夫佞者』麼?」湘子道:「孔子問禮於老聃, 老聃便是仙人的宗祖,道侶的班頭,孔子也不曾說他御人以口給,叔父怎的就把 一個佞字兒加我?」退之道:「知雄守雌,知白守黑,便是老聃之教,老聃也何 曾文過飾非?汝既要學道修真,須索要讀書明理,為何丟了黃金掰綠磚?我只打 死汝這不才畜生便了!提竹片亂打湘子一頓。湘子叫道:「嬸娘救我一救,叔父 打得我太重了。」竇氏跪下勸道:「相公,你哥嫂臨終之時再三囑咐相公愛護湘 子,今日這般打他,曉得的說是相公教訓這不肖子,不曉得的只說相公負了哥嫂 囑咐,不看管他,望相公且饒湘子這一次。」退之哭道:「夫人,人家養得兒子, 指望成人,求取功名,改換門閭,我家止有這不肖之子,又不肯讀書習上,反學 那雲遊乞丐營生,耽誤青春。嗚呼老矣,是誰之愆?諺云:『桑條從小捋,大來 捋不直』,怎麼教我不打這畜生!」竇氏道:「韓家只有這一點骨血,恨只恨當 初錯留那兩個道人,把他哄壞了。」退之道:「我留那道人,只指望他習文學武, 做一個文武全才替朝廷出力,與韓門爭氣。誰知這道人哄他出家,誤了他終身。 如今再休提起這話,只是緊緊的教訓他,自然回心轉意了。」竇氏道:「相公且 省煩惱,待老身慢慢勸他學好就是。」退之方才放手。   湘子回到書房中,悶悶不樂,坐在那裡調神運氣。兩個當值的近前道:「大 叔不要愁煩,我們尋些恁麼替大叔解悶何如?」湘子道:「世上有什麼東西解得 悶?」當值的道:「插牌、鬥草、打雙陸、下象棋、綽紙牌、鬥六張、擲骰子、 蹴氣球,都是解得悶。」湘子道:「這些博戲都要耗散精神,消費時日,我不喜 歡去弄他。」一個道:「吃酒可以解得悶。」一個道:「果是酒好,快些拿來, 待大叔吃幾碗,把那愁都趕了去。」湘子道:「怎見得飲酒可以解悶?」這一個 道:「   酒是儀狄所造,好者甘香清冽,稱為青州從事;惡者渾濁淡酸,號為鬲上督 郵。春時有翠葉紅花,可以賞心樂事;夏時有涼亭水閣,可以避暑乘陰;秋時有 菊蕊桂香,可以手挼鼻嗅;冬時有深山霽雪,可以逸性陶情。趁著四時的景物鮮 妍,攜樽挈榼,邀二三知己友人,吆三喝五,擲綠推紅,履舄雜遝,觥籌交錯, 那時節百慮俱捐,萬愁都卸。   這才是:斷送一生惟有,破除萬事無過,遠山橫黛蘸秋波,不飲旁人笑我。」   湘子道:「酒能迷真亂性,惹禍招災,故大禹惡旨酒而卻儀狄,只有那騷人 狂客,借意忘情,取他做掃愁帚,釣詩鉤。我卻不歡喜吃他。」一個道:「天有 酒星,地有酒泉,聖賢有酒德。堯舜千鍾,仲尼百瓢,子路嗑嗑,也須百榼。李 白貪杯而得道,劉伶愛飲以成仙。從古至今,不要說聖賢君子與他周旋不捨,就 是天上呂神仙,也三醉岳陽人不識。從來沒有一個是斷除不吃的,大叔為何說他 這許多不好?」湘子道:「你們那裡曉得這酒的不好,古來有詩為證,我且念與 你們聽著。詩云:   儀狄當時造禍根,迷真亂性不堪聞。   醉時膽大包天外,惹禍招災果是真。」   一個道:「大叔,酒既解不得悶,我們領大叔到秦樓楚館之中,邀幾個知心 幫閒的朋友,烹龍庖鳳,拆白道綠,低唱淺斟,偎紅倚翠,直到那日上三竿,猶 自鸞顛鳳倒;蝶戀蜂狂,一點靈犀沁心透骨。真個可解悶也。」湘子道:「若說 起色,一發是陷人坑了,如何解得愁悶?古來也有詩為證: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叫君骨髓枯。   古人又有詩專說這酒色財氣四樣的不好,我也念與你們聽。詩云:   酒色財氣四堵牆,多少迷人裡面藏。   若有世人跳得出,便是神仙不老方。」   當值的道:「依大叔這般說,人都在愁城中過日子了,怎麼得一日快活?」 湘子道:「果然人是在愁城中過日子的,有〔山坡羊〕為證,你們聽著:   想人生空忙了一世,攢家財都成何濟?看看年老,漸漸把你容顏退。親的是 你兒,熱的是你女,有朝一日無常來到,那一個把你輪回替?傷悲!不回頭,待 幾時!傷悲!葉落歸根在那裡?」   當值的道:「大叔小小年紀,那裡去學得這許多說話來?可不辜負了老爺夫 人撫養的思念。」湘子道:「你們且安心去睡。不要在此絮叨。」當值的唯唯而 退,背地裡商議道:「老爺吩咐我們仔細看守大叔,我們必須小心謹慎,不可托 大誤事。」一個道:「我和你假睡在門外,聽他說些恁麼言語,若是他走了出來, 就一把捉住了他,通報老爺便是。」這個道:「說得有理,大家小心仔細。」湘 子在房中暗忖:「叔父如此嚴謹,終久誤我修行大事。我算起來三十六著走為上 著,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只得捱到二更天氣,脫了靴帽衣袍,挽起陰陽雙髻, 穿上一領布衣,悄悄地走到竇氏房門外,拜辭道:「我韓湘自幼蒙嬸娘恩養成人, 未曾報答,今日不孝拋撇了嬸娘,不知何年月日,再得相見?」又到蘆英房前說 道:「小姐,我雖與你做了三年親,卻是同牀不同枕,同席不同衾,有名無實, 誤你一生。今朝別你修行去,兩下分離不要悲。」湘子拜辭已罷,聽見譙樓上鼓 打三更,欲要往前門走,無奈前門緊閉,只得留詩一首,爬牆而走。詩云:   懶讀詩書怕做官,日高兀自抱琴眠。   今朝跳出迷魂陣,始信壺中別有天。   到得天明,兩個當值的不見了湘子,抱著他的巾靴衣服,在那裡假哭。   退之走來,問道:「汝兩個為何在此啼哭?大叔如今在那裡?」一個道:「老 爺,不好說得,怪哉,怪哉!蝦蟆生出翅來,昨宵穩穩的藏在房裡,不知幾時輕 輕飛出月台?」一個道:「稀有,稀有!網巾圈兒會走,昨宵端端正正掛在壁頭, 今朝光光禿禿剩得頭上一個刷帚。」退之道:「汝這兩個狗才!我怎樣吩咐汝來! 汝放大叔走了出去,倒在此支吾搪塞,想是汝得了賊道人的錢財,故此放大叔跟 他去了。我只把汝這兩個狗才送到官去,查問大叔下落。」兩個道:「老爺息怒, 大寂既逃走出去,我們替了大叔罷。」退之道:「大叔怎麼替做得?」當值的道: 「老爺沒有公子,小的們原是老爺義男,老爺另眼相看,抬舉小的們起來,就是 大叔一般了。」退之道:「這狗才害瘋了!」當值的道:」我不瘋,嬰兒姹女總 無功,一個姪兒容不得,如何做得主人翁?」退之聞言,放聲大哭道:「湘子, 你拋家棄產往那裡去了?我五十四歲無男無女,一旦閻君來召,鬼使來催,誰人 在我眼前披麻祭掃?豈不痛殺我也!」有詩為證:   兩邊鬢髮似銀條,半邊枯樹怕風搖。   家有黃金千萬兩,堂前無子總徒勞。   竇氏、蘆英聽得退之哭響,連忙走出來,看見退之哭倒在地上,竇氏慌忙扶 起道:「相公為何如此?」退之道:「湘子出家去了。」竇氏道:「是真是假?」 退之道:「這巾靴衣服不是他的?脫下在此,爬牆去了。」蘆英哭道:「他與媳 婦雖是恩愛情竦,卻是相敬如賓,從來沒有一些兒言語,諺云:『女人無夫身無 主,』他如今去修行,教媳婦舉眼看何人?」竇氏道:「媳婦且自奈煩。」蘆英 哭回繡房去了。退之道:「夫人,姪兒負我和你撫養之恩也不必說,只是我看見 他的衣服東西,心中便要悽慘,可點火來把這些東西燒了罷。」竇氏道:「燒了 卻也可惜,不如賞與當值的罷。」退之依言,就賞了張千、李萬,差他們到各府 州縣,城裡城外、關津渡口、街坊市井、叢雜去處、山林寺觀、幽僻所在,遍貼 招帖,尋訪湘子。   那招帖如何寫:   刑部侍郎韓,為緝訪事:照得本府原籍永平府昌黎縣,不幸今月今日五更時 分,有公子韓湘子越牆走出,尋訪道師,頭挽陰陽丫髻,身穿茶褐衲衣,手敲漁 鼓昌清詞,腳踏芒鞋多耳。不論軍民人等收留,酬謝青趺;沿途報信到吾廬,百 兩白金不誤。右招帖諭眾通知。   招帖雖然各處分貼,畢竟湘子沒有蹤跡,退之鬱悶,不在話下。   且說湘子離了書房,爬過牆頭,黑地裡奔到城門邊。城門還不曾開,那許多 做買做賣的經紀,都挨擠在城門口,等候開門。有說家中事務長短的,有說官府 貪廉的,有計較生意希圖賺錢的,有談論別人家是非的,也有互答唱山歌的,也 有單唱戈陽腔曲子的,紛紛攘攘,唧唧噥噥,好不熱鬧。只有湘子寧心定性,坐 在石塊上,再不做聲。內中有一個人,手提著一盞小燈籠兒,在那裡走來走去, 看見湘子不做聲不做氣,便叫道:「師父,從古來說得好:『朝臣待漏五更寒, 鐵甲將軍夜渡關。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我們為著這幾分利己, 沒奈何早起晏眠,你出家人吃著十方,穿著十方,既不貪圖名利,又沒有榮辱得 喪,這般時候正好在梅花帳內,軟草茵中,長伸淌腳,安穩睡一覺,何苦也這般 早起來等開門?」湘子未及開言,內中一個人道:「朋友,你那裡曉得這道人的 心事?他是衝州撞府,街坊上說真方、賣假藥,慣會油嘴騙錢的花子,假裝這般 模樣。據我說起來,他心裡有做不得賊,挖不得壁洞的苦,你這朋友怎麼把那山 中的高僧來比他?」又一個道:「呆朋友,道路各別,養家一般,你我為利己, 難道這小師父是個神仙?他早起晏眠,不過也只為利己心重,如何說他做不得賊 挖不得壁洞?」一個道:「他或者是牢獄中重犯囚徒,爬牆上屋,逃走出來的, 裝做這般模樣,恐怕開口露出馬腳來,故此夾著這張嘴。」一個道:「他這般小 小年紀,想是不學好,被父母打罵一場,氣苦不過;或者功名上沒緣,羞恥不過; 或者是妻子被人搭上了,忿氣不過,沒奈何裝做這忍辱的模樣也不見得。」一個 道:「列位老兄,趙錢孫李,各人心裡,何苦說人道人,替人耽憂。《千字文》 上說得好:『罔談彼短,靡恃己長。』又有詩云:『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 瓦上霜。』開了門,大家跑之夭夭,沒要緊在這裡討舌頭的便宜。」眾人道:「這 位老兄說得極是。」大家拍手拍腳笑了一場。湘子目睜口呆,猶如聾啞的一般, 不敢回答一句。說猶未了,管城的來開了門,各人搶先跑去了,只剩下湘子一個, 尋思道:「我如今是巨魚脫網,困鳥離籠,此時不去,更待何時!」他口唱道情, 趲行前去。詞名《桂枝香》:   至今日,便離城,訪仙家,做好人。看你為官為宦,圖些甚?辭別了六親, 跳出了火坑,把酒色財氣都休論,兩離分。華堂精舍都不愛,我愛臥松陰。   天清月皎,白雲弄巧。脫離了業海波濤,不顧家中老小,把家緣棄了,把家 緣棄了。逕往山中學道,日勤勞,但得成功就,飛升上九霄。   畢竟不知湘子此去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棄家緣湘子修行 化美女初試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