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語喁喁計久長,曉來猶帶口脂香。   可憐忽地遭摧折,人各天涯又洞房。   離合悲歡事有無,是圓是缺半模糊。   一般處境渾難辨,若個成雙若個孤。   當下寇四爺捉了阿男,不由得阿男不跟著走。起先還揪著頭髮,走了一 箭之路下來,四爺放了手,阿男也只得亦步亦趨的了。只可恨那一班跟在後 頭追著觀看的,也不知於他甚事,要他遠遠跟隨。四爺沒法,打發他們走開, 心中十分急躁。雖然他跟他的,我走我的,各不相於。然而自己是個外路人, 帶了個女子同走,萬一驚動了地方,前來問兩句話,就未免繁瑣了。心中正 自煩悶。忽見路旁一間茶館,便帶了阿男進去,揀個座位坐下,泡了一碗茶。 四爺勉強斂了怒容,默默坐著。只可憐阿男心中千回萬轉,心事猶如一團亂 絲一般,不知從何處想起的好。忽然想著:我雖被父親捉到這裡,幸得昨天 弄了幾十弔錢,他拿了這個,也可過活幾時。不然,拿來做盤費回八軍鋪去, 也綽綽有餘的了。忽然又想著:他向來最服小,我父親兇神惡煞般跑來捉我, 不知他嚇得怎樣了,萬一嚇病了,沒個人服侍,這便怎牛是好?想到這裡, 不覺一陣心傷,暗暗落淚。忽又想到:父親捉我回去,不知把我如何處置? 索性因為我做了醜事,把我殺了剮了呢,倒也安心靜意,死到九泉之下,去 等他做來世的夫妻。但是依了我母親的主意,無非又是要我嫁什麼表兄餘小 棠。我若依了母親,嫁了姓餘的,將來卻怎樣對他?若是不依母親,除死之 外,別無他法。心中左右盤算,只有尋死一路最為高著。心中默默尋思了一 大會。此時外頭跟著看的人,見他父女兩個坐著不動,便漸漸的散了。   四爺見眾人散去,便惠了茶錢,帶了阿男,到河邊上叫了一隻船,到鎮 江去。阿男在路上,一心只要投水尋死,所以雖然無心觀玩景致,卻也終日 推開篷窗,倚舷閒眺。問他心事呢,他實在是要乘隙投水。無奈一路行來, 卻是內河小水,生怕跳了下去淹不死,被人救起來,反覺沒有意思。四爺呢, 此時已看得這個女兒是與我不相干的了,不過他母親一定要他回去,我便送 他回去,以了我事罷了。父女兩個,各懷一種心思,所以一路上井沒有事。 曉行夜宿,到了鎮江,換了渡船,渡過江去,到了瓜州。四爺先到碼頭上僱 定了船只,把阿男安頓在船上,便單身到餘家去接四娘。只說女兒在家,思 念得很,我叫了來回船只來接,逼著馬上要走。四娘雖未知已經尋著了女兒, 卻情知是為了女兒的事,在這裡不便說話,即便起身辭行。此時餘小棠販布 未回,張氏挽留不住,只得放他夫妻去了。   四爺帶了四娘,直到了碼頭。船戶搭了扶手,四娘到得船上時,阿男看 見是母親,早不覺搶步過來,雙膝跪了,抱著四娘的大腿,放聲大哭。四娘 反吃了一驚。及至定睛一看,知是阿男,也不覺嚎陶大哭起來。四爺走進艙 裡,連連頓足,厲聲說道:「你們家裡死了誰?在這裡亂哭。」這一聲惡吼, 把他母女兩個嚇得登時止住了哭,面面相覷。四爺惡狠狠的坐下,便叫開船。 阿男捏手捏腳的退到裡艙去。四娘坐了一會,彼此都沒有話說,也便退歸後 艙。只見阿男拿著手巾揩著眼睛,在那裡掩位呢。四娘忙搖搖手,叫他不要 哭,一面挨身坐下,握了他的手,肩挨肩的坐了一回,低低的問道:「我兒, 你一向在那裡?」阿男見問,又復嗚嗚咽咽的哭起來。四娘又百般的把他溫 存了一會,方才止住了哭。在船上倒底說話不便,四娘也就不再多問。此時 船上,寇四爺是怒容滿面,鼓著雙腮﹔四娘是愁眉不展,默默無言﹔阿男是 抽抽咽咽,未曾住哭。好在瓜州鎮到八里鋪,只有十里水程,不上半天就到 了。便捨舟登陸,逕回家中。   阿男此番大有無面回江東的景象,一路上只低了頭,急步而行。回到家 中,也羞見那些男女伙計。一逕回到自己房裡,也不管什麼蛛網塵封,便向 牀上一倒。四娘叫人打掃內外時,方才把他叫起來,代他抖乾淨了衣服。阿 男只是低著頭,任人播弄,猶如新嫁娘一般。女伴人等,都莫明其妙。諸公, 這就是孟夫子說的:「羞惡之心,人皆有之。」又是俗語說的:「作賊心虛。」 講到當日實情,阿男是從山東地面逃走出來的﹔他父母是從山東一逕走到瓜 州,方才住腳,並沒有回到人裡鋪,並且在餘家也瞞起這件事情的。這麼說 來,除了他父母之外,竟是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他逃走這件事的。然而,在他 自己,卻以為做了這等事,羞得再見人,並且覺得是人人都知道我逃走的一 般,所以見了個人影兒,便是慚惶萬分。這就是一良未泯的憑據。若是喪盡 天良的人,他豈但不知羞恥,只怕還要當眾宣佈他父母的野蠻專制,不容他 自由結婚呢!   閒話少提。且說阿男自從回到家中,終日躲在房裡,不梳不洗,不茶不 飯,惱得寇四爺屢次要殺他。在阿男,本來也屢次要自尋短見,無奈念著母 親養育之恩,又不知白鳳的下落,因此遷延,未曾決計。既然他父親要殺他, 卻也情願延頸就戮的。卻是四娘拼命的護住,夫妻兩個便反目起來。從此之 後,便鬧得朝啼暮哭,內外不寧。如此又鬧過了年,方才略略寧靜。阿男卻 又病倒了。   原來阿男和白鳳,情絲未斷,若是終日吵吵鬧鬧,這吵鬧就分了他那思 憶的心,倒也好過。此刻吵鬧得厭了,不再吵鬧了,卻是一個個都還是帶著 氣,抿著嘴,鼓著腮的,默默無言。他是有心思的人,聽了四面沒有人聲, 正好盡他去思憶,因此就易成病了。四娘因為他賭氣,不茶不飯的慣了,這 回他病得不茶不飯、倒也大意了幾大,以為他仍是賭氣。及至看見他潮熱上 來,才知道是病﹔那阿男的病,可就越深了。原來他起先覺得心中煩悶,不 想吃飯,四娘叫了他一遍,不吃就算了。誰知這一來,撩動了他無限心思: 他想起在杭州時,有一天和白鳳賭一口小小的氣,開出飯來,不肯去吃。那 白鳳拿了飯碗,捱到牀前,百般的哀求,要他息怒。是他故意裝嬌不理,白 鳳急得眼淚也淌了下來。此時我有病不吃飯,便是生我下來,養我長大的母 親,也不過叫一聲,不吃就算了。算來知疼知養,貼心貼肝的人,只有他一 個。但不知在杭州失散之後,他到那裡去了?可曾回家?或者回到鎮江店 裡?怎的不給我一個信?忽又想到:頭一天雖然掙了幾十弔錢,儘夠他回家 的盤纏,但不知他的心意如何?可要為了這件事,懼怕他叔叔,不敢回家, 逃到別處去了。他雖是個男子,卻在外面沒有十分歷練﹔不要帶了幾十弔 錢,反倒上了人家的當,那時候弄得欲歸不得,就怎生是好呢?想到這裡, 便覺得心裡好像滾油煎一般。忽又想起:我自回家之後,寸步不出大門,外 面事情一點也不知道,何不叫人去他家打聽打聽呢?想罷,叫了一個貼心的 女伴來,吩咐他設法到秦家,打聽白鳳有回家沒有。那女伴道:「他家二官 麼?那不消打聽得,沒有回來呢!說是在鎮江走失了。這裡得了信,他家二 相公就到鎮江去了,聽到年下才回來。過了年沒幾天,又出去了,大約還是 去找他呢!」阿男聽了他這一番話,未免又添了許多疑慮﹔添了疑慮,便是 添了憂鬱,從此病勢便加重了。請了醫生來診脈下藥,總是不見功效。   四娘便和四爺商量說:「阿男這孩子,近來兩年總是三災兩難,從去年 起,便沒有好好的過日子。說起來呢,你總怪他跨錯了腳步﹔其實,這些事 情,我看小孩子們多半是不免的。不過家醜不可外楊,自己家裡瞞著,外人 就不得而知罷了。前回的事,是被官人亂叫亂嚷,甚麼要殺秦二官,方才傳 揚了出去。不信,你看這回,我們從沂州下來,在家門口經過,到了鎮江、 杭州,找了孩子回來,有誰知道?何況我兩個大半世人,只有這點點骨血, 在天理人情上說去,沒有不要他好的道理。依我看來,他這個病,一半是官 人惱了他,他見了官人就害怕,嚇出來的。」四爺冷笑道:「你的女兒膽小 呢!三四天功夫,從山東跑到浙江去,半路上還拐了個漢子。我這一惱,他 就要嚇病了呢!」四娘道:「唉!不是這麼說。從小兒,我兩個都拿他當掌 上明珠般看待的,他就是走錯了一步半步,也只望做爹娘的痛愛他,原諒他﹔ 誰知你翻過臉來,大改了平常的樣子,終日睜眉努目。自從他回來了之後, 你從沒有和他答過一句話,就是他早起出來叫你一句,你也從沒有好好的答 應過一聲。他是個嬌生慣養出身的,忽然處了這個境地,他就不是嚇病的, 也是氣病的了。」   四爺又冷笑道:「哼哼!我氣死了他,只怕要算忤逆呢!」四娘道:「不 是這麼說。官人,事情已經隔了年了,你平一平這口氣,我們做個商量,憑 他怎麼不好,總是自己的骨肉兒女。今天就是你把他攆走了,他在外頭做些 不相干的事情,人家說起來,總說是寇某人的女兒。」四爺道:「依你便怎 樣?」四娘道:「做父母的,有甚怎樣,不過總要完了他的終身大事。」四 爺道:「你還在這裡做夢呢!人家秦二官到此刻也還不知去向。這件事,我 還自怪魯莽,只顧得自己扯捉那賤人,不曾先叫繩之出去見了二官,害得他 不知下落。我還要出去幫他尋訪呢。你便想完了他終身大事,只怕就是尋著 了,人家也不要這種賤人﹔就是人家要了,我也沒有臉面拿這種賤貨給人 家,叫人家一輩子指摘說:這個是寇某人的女兒。」四娘道:「我不是一定 要指著秦家。但得好好兒的有個人家,把他嫁了,就定了我的心事。」四爺 道:「罷了,誰要這種好貨?早晚再把他帶到山東路上,不然,到江南那邊 去,幾弔錢把他賣了就完了。」四娘怒道:「官人!你早不是瘋了?自己女 兒肯拿來這等糟蹋!女兒我也有一份的,你肯賣,我卻不肯賣。」四爺道: 「你要爭你這一份,我卻肯讓了我那一份。我不要了,你把他拿去,憑你嫁 給什麼王孫公子,我總不來沾你一點兒光。我也不管一絲兒事,由你去幹罷 了。」四娘見說不下來,也就不再多說,只提起精神,一心去調理女兒的病。   卻說阿男這回的病,好生奇怪,經四娘的延醫服藥,拜佛求神,亂七人 糟的攪了一陣,居然慢慢的好了。卻有一層,他那舉止也慢慢的失了常度了, 他的說話也慢慢的前言不對後語了。四娘心中十分著急。有個醫生說他是心 境的毛病,和他多散散心,還許就好,若單靠藥石,是治不好的。四娘聽了, 十分心焦,便終日逗他玩笑。他有時清楚的時候,倒還懂得安慰四娘,說是: 「母親放心,我不過一時神思昏亂,並沒有甚麼大病,只要靜養幾天就好了。」 有時他糊塗起來,叫他吃飯,他便吃個不住,並不知飽,一天不叫來吃,他 也不知餓。叫他行就行,叫他住就住,猶如木偶人一般。   四娘見了這種情形,便沒了主意,和四爺商量,四爺理也不理,叫他去 看一看也不肯。有幾家鄰近人家,都來看病,看了這個情形,也無非面面相 覷,說不出個道理。四娘無可如何,想起瓜州是個大鎮,或者有個好醫生, 打算帶了女兒回娘家去,就近延醫調治,不免又向四爺商量。四爺道:「我 說過不理的,你要怎樣便怎樣就是了。」四娘聽了,沒好氣,回到房裡,收 拾過自己幾件細軟,叫人去僱了船,帶了一個女伴,領了阿男,一逕下船到 瓜州鎮去。   阿男到了船上,四娘逗著他看岸上景致,倒也覺得清爽些。到了瓜州, 先打發女伴到餘家去通知。張氏聽說,便也打發了自己的一個女伴,同到船 上去迎接。餘小棠此時正好在家,便忙叫人打掃出一間房屋,預備姑娘、表 妹同住。不一會,四娘領了阿男,兩個女伴押了行李來了。張氏、小棠一齊 迎接出來,彼此相見行禮。小棠留心看阿男,只見他出落得格外豐富,真是 眼波流媚,眉山鎖情,但是舉動之中,不似從前活潑,倒反現了一種端在態 度。彼此相見已畢,四娘敘過一番寒暄之後,便表明來意。小棠道:「表妹 有病,早就應該到這邊來就醫了。這裡是南北通衢,莫說是本鎮世醫,就是 南來北去過往的醫生也不少。稍停住下來,等我去打聽一個名醫,包管一醫 就好。但是,我看表妹的面色,不像是有病的,倒像比從前胖了好些。張氏 接著道:「你小孩子家懂得甚麼?大凡病人,有病容的倒不緊,那沒有病容 的,倒要小心呢!」當下大家談了一回阿男的病情,敘了一番別後的契闊, 四娘便去督率著開了行李,從此安心在娘家代女兒治病。   爭奈他這個病,好兩天、壞兩天,總沒有收功之一日。請一個醫生來看 兩無,吃兩服藥,覺得好點,再看下去,就不靈了。換一個醫生,亦復如此。 四娘不免心焦,閒中便和張氏商量。張氏道:「我看你家姑娘的病,莫非是 有甚不遂心的事,鬱出來的?否則就怕是喜信發作了。姑太太何不替他提一 提親事,衝個喜,或者就好了也未可知。」四娘道:「正是。我也想到這一 著。我生平只有這個妮子,打算招個女婿,做半子之靠,一向有心小棠。嫂 嫂,你看這個親做得做不得?」張氏道:「我們都是一家人,姑太太願意了, 有甚做不得的?不過還要和姑老爺商量。」四娘道:「雖然如此,也要小棠 自己情願才好,就請嫂嫂試探他一試探。」張氏道:「他有甚不情願?況且 我們也做得動他的主。」四娘道:「話雖如此,這是他終身大事,首先要盡 他情願了才好。我們硬作主下來,萬一將來小兩口子有甚不對之處,還要埋 怨我們呢!」張氏依言,當日覷個空兒,便和小棠說知。小棠見他表妹生得 那一副花容月貌,早就有心,不過自己難為情開口,如今他姑娘反先說上來, 如何不樂從?自然一口應允了。   當下張氏回復四娘。彼此都是至親,一切都沒有甚麼爭論。小棠一面央 族長出來主婚,一面央一位現成媒人。四娘把阿男托了張氏照管,一面叫船 回八里鋪去和四爺商量。誰知四爺仍是一概不理,說是:「我並沒有這麼個 女兒。」四娘見他這麼斬釘截鐵,便也惱了,自回房裡,把自己生平的體己, 盡情裝了兩大口箱子,拿去做阿男的妝奩,仍坐原船回到瓜州。只推說四爺 被山東一位營官請了去做教師,一時不得回來。一面拿出銀錢,托人置辦妝 奩,一面張羅傳紅行聘。四娘意思,要另外租一所房子做事,倒是張氏慇懃 留住,說:「這個本來是親上做親,彼此有甚客氣?況且甥女有病在身,你 搬了出去,清事都沒人照應。我們家裡房子左右多著,南面院子裡的三間, 一向都是空著,堆點柴草,明天叫人收拾出來,姑太太就住到那邊去。傳紅 行聘,就從這邊送到那邊。就是成親那天,也就和養媳婦拜堂一般。我們一 個大門裡做事,豈不熱鬧?況且甥女身上不爽,有你這老母親在這裡,照應 也便當。雖說是搬了出去,仍然要搬回來,然而又何必多此一舉呢?」四娘 聽了,自然樂從。   因為急於要和阿男沖喜,日子定得極近。傳過紅沒幾大就行聘,行了聘 沒幾天就拜堂,是接緊來的。四娘拿自己的體己,巴巴結結的辦了一份妝奩, 足足值到千把銀子。到吉期的頭一天,先送了過去,適值阿男的病又發作了, 向四娘問道:「母親,你這幾天忙甚麼?」四娘道:「我兒,明日是你的大 喜,和你表哥成親了,怎麼你還不知道?」阿男道:「那個表哥?」四娘道: 「小棠表哥。」阿男道:「我不嫁他,我有我的白鳳哥哥。」四娘忙把手掩 了他的嘴道:「我兒,休得胡說。」阿男道:「並不胡說,我是要嫁白鳳哥 哥的。」四娘沒法,附著了他的耳朵,悄悄說道:「我知道你惦記著白鳳哥 哥,可奈他此刻不在這裡,你還是先嫁了小棠表哥再說。」阿男道:「白鳳 哥哥來了,我仍是要嫁他的。」四娘無奈,只得對他點點頭。阿男便倒到牀 上去哭。   四娘心中十分憂悶。幸喜到了次日行禮時,他卻呆得猶如木偶一般,任 憑人家拿他怎麼撥弄。一切道喜的鄉鄰、親戚,朋友,見了新娘,沒有一個 不交口稱贊﹔看了他那舉止,也都道是新娘怯羞的常態。張氏恐怕四娘寂 寞,預先行了個變通辦理的法子,這天拜過堂之後,馬上就會親,好等四娘 也在這邊來熱鬧,因此便連回門禮也在當日做事。說也奇怪,阿男自從做親 之後,那一種似呆非呆的病,就慢慢好了,但是又時時露出那一種愁眉苦目 的樣子來了。小棠那裡知道他的心事,只當他有甚不滿意之處,百般的設法 去溫存他。阿男終是不言不笑,倒變了個莊重女子。四娘等他成其好事之後, 又過了兩個月,見他日子過得倒還安樂,雖然常常帶著心事,卻還不至於生 出病來,小棠待他又十分和氣,張氏更不消說,見了姪媳婦,猶如待生客一 般,非常客氣,便一分放心,回八里鋪去了。   且說餘家的房子,正與大碼頭逼近,小棠自己住的是三間樓房,沒事時, 倚欄閒眺,所望見之處,正是由江入河,由河人江的所在,是個往來要道, 終日帆檣不斷,櫓槳如織。阿男沒事時,便終日在那裡閒望。自從四娘去後, 更覺無聊,雖有小棠相待得十分和順,爭奈不是自己意中人,任他百般委婉, 只覺得他走近前來啼笑皆厭,面目都非。這一天,正和小棠賭了一口小氣, 獨自個登樓散悶,忽見碼頭上一艘江船,載著一乘花轎,泊近碼頭,鼓樂喧 闐的把花轎抬過一艘河船上去。仔細看他那迎親的燈籠,是姓秦的,送親的 燈寵,是姓何的。陡然想起來:莫非是秦白風娶何彩鸞了?可恨我進了這個 牢門,外頭的事一點不知道。看了這兩姓燈籠,一定是白鳳負心,又去和別 姓成親了。忽又轉念,這個不能怪他,他也和找一般,不由自己做主的。但 不知他娶了新人之後,也和我一般,對了新的不忘舊的不是?倘使他也是這 樣存心,我將來便赴湯蹈火,也要圖個天長地久的。   諸公!你道這娶親的是誰?原來正是秦白鳳。白鳳當日在杭州時,陡然 見了寇四爺捉去阿男,他在家時,是聽見四爺要殺他,才避到鎮江去的。此 時忽然遇著了,自己又和他女兒在一堆,如何不嚇?只嚇得「魂飛天外,魄 散九州」,猶如刀已在頸一般,連忙摔下了那面小銅鑼,向人叢中只一鑽。 其時四面圍看的人,也同吃了一驚,正不知寇四爺是何等樣人,一個個都連 忙向後一退。只這一擠,把個白鳳擠得昏天黑地,也不知走到了甚麼地方。 看看擠的人散了,四爺的影兒也看不見了。喘定了一會,也不知是何原故, 四爺是從那裡跑來的,此刻捉了他又到那裡去。自己此刻又不知向何處投奔 是好。摸摸身邊,只帶了一百多文和錢把銀於。胡亂想了一會,總不得個主 意,又不敢回家。他家中還有草草的一份家私,與及昨天掙下的幾十弔錢, 後院裡還有養著一匹久沒騎坐的烏孫血汗黃驃馬。這些東西,不知後來便宜 了甚麼人?白鳳、阿男兩個,既然捨得把他丟下來,我這說書的就犯不著代 他去尋覓了,所以以下書中也沒有交待的了。諸公記著!這是我已經聲明在 此,不要說是我的漏洞。   閒話少提。且說秦白鳳猶如逃兵荒一般,逃了出來,不敢回去,在路旁 呆呆的坐了一會,思量今番如何是好。左打算、右打算,總免不得先回鎮江, 再作道理。但是身邊所帶的錢,是萬萬不夠盤纏的,就是徒步行去,沿路上 也要吃飯的飯錢。然而除了回鎮江之外,實在是無路可走,無家可奔,又斷 無裹足不前,流落在這裡杭州的道理。他心中如此千回百轉,總是沒有主張, 不覺站起來信步行去,順便問了到蘇州大路的方向,便出了城門,順著大路 前進,一路走到日落西山。   這一天,他又慌,又急,又愁,競不知肚中饑餓,連晚飯也不曾吃。看 看天色黑將下來,恰好路旁一間廟字,他就蹲在廊下寄宿。這一夜何曾睡得 著?想起寇四爺捉了阿男去,正不知拿他怎樣難為,他是個嬌嫩不過的女 子,四爺那種粗笨手腳,倘使一時性起。動起粗來,便一下已經受不住,不 知要狼狽到什麼樣子了。想到這裡,恨不得插翅飛去,代他受點折磨。轉念 又想到:數月以來,我兩個何等溫存,何等親愛,此刻憑空的把我兩個拆散 了,又不知他思念我怎生難過?想到昨天晚上,因為白天裡賺了幾十弔錢, 夫妻兩個何等歡喜,有說有笑。今天晚上,便折翼分飛,在這裡受這等苦楚。 忽又回想:我雖然在這裡受苦,卻還好過,他此時如果被四爺責打,還要受 痛楚呢。思前想後,又想到將來回去,何以見丈人?何以見叔父?想到這一 層,更是如芒在背一般。不覺一陣陣的面紅耳熱,不住的自己拿手來打「自 己的嘴巴,深悔自己從前走了出來。如此過了大半夜,方才」覺得有點饑餓, 慢慢的便饑腸雷嗚起來。大凡一個人,越是饑渴,越是睡不著,何況他又多 了思念情人,羞見父老的兩樁大心事?如何還想合得攏眼。   眼巴巴的望到五更左右,覺得以後見人處處都難為情,不如尋個自盡, 死了的乾淨。起了這個主意,便自站了起來,把自己身上的腰帶解下,在星 光之下,四面一望,恰好這出廊外面,有一道柵欄,便把帶於拋起,掛在柵 欄上面,在底下打了個圈兒,踮起了腳,輕輕的把頸脖子套了,把手一鬆, 便弔了起來。暖呀!照這麼說,那秦白鳳就此要死了?不知不然,他上吊時, 不曾用了垫腳的傢伙,所以雖然弔了上去,卻還不曾懸空,他那腳尖兒還有 一點點著地,所以他白白受了一個更次的辛苦,卻死他不了。天色黎明時候, 那廟中一個和尚出來解手,看見柵欄旁邊筆直的站了個人,吃了一驚。走近 一看,是弔著的,更是驚慌。連忙翻身入內,叫醒了一個伙伴,一同出來解 救。燒了薑湯開水灌下去,白鳳慢慢的醒了。和尚便問他姓甚名誰?為何尋 死?白鳳不肯說知真姓名,只有含糊答應,說流落在此地,不能回家鄉,所 以尋此短見。和尚便道:「呆人!這也值得一死麼?好歹尋點小事業做做, 積聚幾文,就好回去了。」白鳳道:「我在此地沒有一個認得的人,叫我做 甚麼事業?」和尚道:「一個人只怕沒有本事,有了本事,那裡尋不出事業 來?但不知你會做些甚麼?」白鳳道:「我一些本事也沒有。不過叫我放牛、 播種,田上的工夫是會的,其餘不過是會寫幾個字。」和尚道:「會寫字就 好了。城國有個王鄉紳的老太太,立願要寫一藏《金剛經》,佈施各寺院。 天亮了,你寫一張字樣來,我代你送去看,如果看對了,你便代他寫幾部經。 得了他的筆資,除吃飯外,還可以積攢幾文,慢慢的就有了回家的盤纏了。」 白鳳稱謝不迭。和尚道:「我們出家人慈悲為本,這個不算甚麼。」說罷, 便讓白鳳到裡面坐下。   等到天亮,白鳳寫了一張字樣。和尚吃過早粥,讓白鳳也吃了一碗,便 代他拿了字樣進城而去。過了一會,喜孜孜的拿了一束白紙來道:「恭喜! 看對了,就請寫罷。」白鳳自是歡喜,謝了又謝。暫時借了和尚筆墨,寫將 起來。此後便附在這廟裡吃飯,並向和尚借了廟中一席之地,作為安歇之處。 和尚念他是個異鄉流落人,便不和他計論房租。白鳳因為恐怕回鎮江難見丈 人,回家鄉難見叔父,便一心在這裡寫經。勾留了好幾個月,直等到過了年, 春去夏來,才得他叔父繩之尋到,帶他回家去,和何彩駕成親。正是:   鸞鳳和鳴成比翼,螽斯衍慶卜他年。   未知白鳳成親以後,又有何事,且待小子閒了,再來說開。 第八回 何彩鸞含冤依老衲 秦白鳳逐利作行商

  紅繩遍綰惡姻緣,天外飛來不白冤。   稽首慈雲且韜晦,剖明心跡待他年。   犁雲鋤雨事田疇,終歲勤勞不少休。   聞說商人多暇豫,且從抱布覓蠅頭。   原來當日秦繩之和寇四爺兩個,訪到杭州,下了客店,便天天在外頭尋 訪。你想偌大一個省會地方,要訪兩個人,從何訪起?雖說寇四爺圓光時, 彷彿見他們在西湖邊上,但是湖邊居民也不少,勢難挨家去問。無非是在茶 坊酒肆,各處去打聽,隨時隨地,留心體察罷了。如此訪了有一個多月,仍 是絕無影響。繩之有點不耐煩,並且有點疑心寇四爺的圓光靠不住了。   這一天,又跟著四爺在茶館閒坐,正打主意要和四爺商量,先行回去。 忽然看見一個人匆匆走進來,向隔座一個老者拱手招呼道:「有勞久候了。」 老者道:「為何此刻才來?我等得不耐煩,正打算要走呢!」那人道:「不 然早來了,半路上遇了一個變把戲的,看了他半天,所以耽擱到此刻。」老 者道:「甚麼把戲?也值得一看?」那人道:「奇怪!這把戲從來沒有見過 的。江湖上變把戲的人盡多,都不過是變兩碗水,或者變點食物出來,無非 是遮遮掩掩的手法。今天是一個很標緻的女子,平白地在一個空場上變了一 所千門萬戶的房子來,並且可以任人進去看的。我有點不信,也進去看一遍, 那內中的陳設,也是說他不盡。這還不足為奇。他還放了一個美人風箏,及 至收下來時,卻變了七八個絕色女子,能歌能舞,你道奇不奇?」老者道: 「果然有這樣好戲法,我也要去看看了。」那人道:「此刻他收了場了,聽 說他明天還要來呢!」四爺聽了,便起身向那人拱手招呼道:「請教,這變 戲法的在那裡搬演?」那人連忙起身招呼,用手向西一指道:「就在那邊大 王廟前的空場上。」四爺道:「這女子不知是那裡人?有幾個伙伴?」那人 道:「只有一個年輕男子同伴,大約是夫妻。兩個說話也和老凡一般,有點 江北口音。」四爺道:「多承指點。我們明日也去看看。」說罷拱拱手,再 吃了兩口茶,便惠了茶錢,和繩之回到客店。   繩之問道:「方才那個人說的,不知可有點像?」四爺道:「我猜的倒 有九分是了。明天我和相公一同去看看,不是的便罷,如果是的,你捉你的 令姪,我捉我那賤人,捉了就走。」繩之笑道:「走到那去呢?」四爺道: 「相公是有行李的,自然先回這裡,收拾行李。我是沒有行李的,捉住了那 賤人,犯不著在這裡多丟醜,馬上就僱船走了。到了那時,我和你總是各人 走各人的路。」繩之聽了,只當他是氣頭上的話,並沒做理會。   到了次日,吃過飯,四爺約了繩之一同出去,一路問訊到大王廟前,遠 遠的早望見人山人海般,圍了一個大圈。四爺捋臂當先,分開眾人,繩之緊 隨在後。終是四爺力大,先擠到了裡頭去,繩之還被擠在眾人當中。四爺見 了阿男,早氣得「三屍亂暴,七竅生煙」,飛步上前,揪住頭髮,打了兩下, 拖了就走。繩之在人叢中看得分明,極力掙扎,擠得進去時,已看見白風向 那邊人叢中擠了進去,一時人聲喧嚷起來。繩之大叫:「二官!二官!」白 鳳此時已是魂不附體,又被眾人擠得腳不著地,加以人聲嘈雜,任是放炮般 聲音,他也聽不見﹔任得繩之喊破了喉嚨,也是無濟於事。亂了一會,那些 人都紛紛散了。這空場四面,都是大路,正不知他走到那條路去,只得彷彿 著他擠去的那邊尋去。走過一箭之地,便見路口紛歧,更是無從尋起。呆了 一會,仍只得信步行去,東張西望,那裡有個影於?尋來尋去,不覺到了黃 昏時候,只得覓路回店。   及至回到店中,不見了四爺,方才想起他昨天「一人捉住一個,各人走 各人的路」這句話。此時獨自一個,越發沒個商量。這一夜心焦如焚,翻來 覆去,如何睡得著?到了次日,又到外面去胡亂尋了一天,仍是毫無蹤影。 沒奈何,寫了百多張尋人招帖,花了錢,僱人到外面各處去張貼。誰知他那 位令姪,自從在那廟裡寫經之後,便寸步不出廟門,寫好了,是和尚代他送 去交卷,又代他拿了筆資來﹔他在人前又不吐真姓名,莫說繩之怔貼了百把 張招帖,就是貼個千把張、萬把張,他也無從知道。   過了兩個多月,繩之思量:莫非他已經走離了杭州,回鎮江去了?不如 且回鎮江走一遭,順便沿途打探他的消息。定了主意,便打點從陸路上動身。 沿途仔細訪問,一路問到鎮江,如何問得出來?仍舊走到仁大布店裡。彩章、 彩華兄弟接著,問長問短,繩之把前事一一說知。過了一會,何仁舫得了信, 也出來探問。繩之此時不再隱瞞﹔便把白鳳如何被阿男勾引的事,先略略說 了一遍,然後說知阿男從山東趕來,把白鳳挾走,到了杭州,及與此次尋訪, 當面又被他走失的話,說了一遍。仁舫十分擔心,卻又愛莫能助。大家商量 了一番,只得於極無聊之中,仍是寫了招帖,到處張貼。   過得幾天,繩之別了仁舫,回家去走一遭。他娘子接著,問了在杭州一 切備細,得知繩之被白鳳當面走脫,不覺出力埋怨。繩之在家,住不到幾時, 又要到鎮江去。與仁舫再三商量,除了再往杭州尋訪之外,別無他法。繩之 只得仍舊僱了船到杭州去,終日在各茶坊酒肆、庵堂寺院去明查暗訪,終是 沓無消息。看看尋至年下,只得先行回家料理過年。可憐他限子自從這幾個 月以來,燒香許願,求神問卜,無所不至。大約婦女們遇了這等事,徒然心 焦,卻不能出外來幫忙,總不免鬧出這等事情,何況他是舊社會的人,自然 更是在所不免的了。閒話少提。   且說繩之在家過了年,照例在熱鬧聲中過了一個正月,繩之娘於便催著 丈夫,出外去設法找尋白鳳。繩之情知尋找不著,無奈娘於催逼不過,只得 打點行李,仍舊到鎮江來,和何仁航商量辦法。仁舫道:「前回來圓光的那 位寇先生,甚是靈驗,能得他來再圓一次光便好。」繩之道:「不要說起。 在家裡我也見過他來,他自從找了他女兒回去之後,便鬧得家人大不和睦。 後來他那位夫人,不知把那位小姐帶到那裡去了,八里鋪竟沒有人知道。這 回我回家去,也曾拜訪那姓寇的,只望他和我再圓一次光,說起這話時,他 卻也十分抱歉,怪在杭州時過於鹵莽,以致擠失了舍姪。提到圓光一節時, 他只說這是可一不可再的事。再和他說說時,他便有點傻頭傻腦的,驢頭不 對馬嘴起來。大約這個人,被他女兒氣出點心病來了。」   仁舫道:「這等說又難了。我們毫無主見的,又到那裡去尋呢?」彩章 道:「依我的愚見,他無非還在杭州。我們相處有日,知道他的脾氣。他是 個有志氣、有廉恥的男子,被那無恥女子把他挾走了,他自以為無面目見人, 所以不敢回來。既然不敢回來,他斷不會離了杭州再往他處的道理。不過說 不定他在那邊就了甚麼事業,耽擱在何處罷了。」仁舫道:「你料他在杭州 也罷了,何以又見得他有事業可就呢?」彩章道:「從前是說他有個女子勾 絆住,此刻可沒有了。他如果沒有事業可就,何以能耽擱到今天?只怕他沿 路討飯,也要回來了。」仁舫道:「你既然料定是這樣,明日何不陪秦伯伯 去走一趟呢?」彩章道:「這幾天有兩個布客在這裡辦一票交易,等這件事 辦完了,我就陪秦伯伯走一遭。」大家商量定了,繩之就住在仁大等候。   誰知這一票交易辦妥了之後,接二連三的事情來個不了,足足忙過了一 個二月。到了三月裡面,湖南、江西的夏布客又到了。彩章算是店裡一個總 管事,如何走得開?等到招呼過了夏布交易,已是四月下旬了,又要張羅向 各處收討節賬。直等到過了端陽,方才有暇。便和繩之兩個,從旱路上到杭 州去。沿路逢村過市,入店打尖,彩章都一一留心體察。   這一天,到了杭州地方,離城還有二十里路,忽然天上起了一片黑雲, 這時正是夏至前後,風雨最是無定的,看看那片黑雲,愈布愈濃。繩之四下 一望,並無人家,彩章遙指道:「那邊一簇樹林裡,有一所大房子,大約是 人家花園別業,或是廟字祠堂之類。喜得旁邊一條小路,似乎可通過去。我 們且趕到那邊去,躲過一陣雨再說。」繩之拾頭一看,果然不錯,便點頭答 應。斜刺裡順著小路而行,走過了半里多路,已有雨點打下來。二人急急前 行,那雨點愈下愈大。及至趕到房子跟前時,拾頭一看,像是一座廟字,卻 走的是廟字的後身。只得冒著雨繞到他的前門,只見山門上榜著「報恩寺」 三個大字。二人急忙走進山門,方才立定了腳,拂拭身上雨水,再拾頭向外 望時,原來寺前也是一條往來大路。   兩個立了一會,那雨仍不住點,看看天色就要晚下來了。繩之和彩章商 量:「不如就在這裡借宿一宵,明日再進城罷。好在我們為尋人而來,這裡 也應該要尋訪尋訪的。」商量定了,兩個便到客堂裡去。知客和尚連忙過來 招呼。繩之道了來意,知客道:「敝剎盡有閒房,檀越不嫌簡慢,還望多隨 喜幾天。」繩之等也隨和著,同他敷衍了幾句應酬話。知客又讓到方丈裡去 坐。開上素齋,吃過夜飯,點上燈燭,和尚們自有晚上功課,各自去了。   繩之、彩章閒步中庭,此時已是雨散雲收,現出一天星斗。但聽得四壁 廂蟲聲、蛙聲,與那木魚聲、磬聲相應。忽然又聽得一陣讀書聲,入耳聲音 很熟。繩之步出了方丈,順著那讀書聲尋去。走進了一個院落,只見一所客 房,內中透出一點燈光,那書聲正從那裡面出來。繩之走近一步,尋著一條 窗縫,向裡一張,不覺心中十分疑訝,連忙潛步回身,對彩章道:「我近來 想二官想得昏了,這兩天天天晚上夢見他。此刻我到那邊院裡,看見一個讀 書的人,就居然和二官一般。你道奇不奇?」彩章道:「伯伯可曾同他答話?」 繩之道:「我是在窗外偷張的,如何同他答話?」彩章道:「他讀書的聲音 如何?」繩之道:「也和我們二官一樣的。」彩章道:「那個怕不就是他? 我們同去看來。」於是跟著繩之,一同到那邊去看。彩章只一張,便去叩門。 裡面問:「是誰?」彩章不答應。再叩了兩下,裡面開出門來,彩章一腳跨 了進去,一把握了那人的手,道:「老弟,你好沒來由,躲在此處!」那人 吃了一大驚,定睛看了一會,方才說道:「原來是大哥!」說話時,繩之已 隨後踱了進來。那人看見繩之,便撇了彩章,逕奔繩之跟前,雙膝跪下,抱 住繩之的腿,放聲大哭。   原來此人正是秦白鳳。這報恩寺就是秦白鳳初時投奔所在。後來得了寫 經一事,他便借住寺中。寺裡和尚見他筆墨乾淨,遇了有功德的時候,所有 榜文疏碟等,都請教他去寫。因此白鳳也就安心在此韜晦幾時。心中雖然思 念阿男,卻也未嘗不思念他的叔父、嬸娘,只是覺得沒有面目回去。思量起 來,都是阿男錯了一著主意之過。今日弄到這步地位,便覺得萬念皆灰,思 量就在這裡削髮出家,只是怎生對得住何家小姐?他一向的心思,都是這樣 左右為難。這天晚上,因為寫經的紙完了,閒著沒事,隨意取過一本書來看 看,便讀將起來。誰知驚動了繩之、彩章兩個。此時他見了繩之,不覺愧悔 交並,雙膝跪下,正想磕頭下去,那眼淚不知怎的,流個不住,不覺哭出聲 來,便索性抱了繩之大腿,放聲大哭。   繩之倒嚇了一呆,道:「甚麼事?甚麼事?」彩章道:「這是白鳳兄弟 啊。」繩之才一把攙住了道:「我兒,你一向在那裡?想煞我也!」一面說, 也哭將起來。彩章連忙上前勸住,一面攙起了白鳳,拉過凳子,相將坐下。 白鳳便訴了別後一切情形,深自傀悔。彩章聽了,才知道寇阿男有飛簷走壁 的本領。彩章未免暗擔心事,他想:此時阿男雖被他老子捉了回去,然而他 有了這一份本領,斷不甘久作籠中之鳥,井底之龍。如果他和白鳳戀姦情熱, 無論何時何地,他都可以暗中把他劫去,那時又向何處去尋他?萬一我妹子 過了門之後,再遇了這件事情,便如何是好?彩章一面想心思,繩之也一面 訴說自己思念之苦。中年人易生哀感,談談說說,不覺又落下淚來。白鳳也 不勝悽惶。此時外面各和尚功課已畢,因為方才聽得他們哭聲,此時便來窺 探﹔得知他們骨肉重逢,一個個都念起佛天菩薩來。大凡說書的,有話便長, 無話便短。他三個人聚在一處,談了一夜。   到了次日,便僱了一艘船,謝別了和尚,向鎮江而去。到得鎮江時,彩 章首先上岸,飛報仁舫得知。大家見面,自有一番悲喜,都不必細說。   單說繩之帶著白鳳,見過仁舫之後,便急於渡江。仁舫不便強留,只得 送他叔姪去了。他叔姪兩個回到家中,繩之娘子那一番悲喜交集,哭啼並作, 也難以言語形容。忙得他先上家堂香火,一會兒叫人到都天廟去酬神,一會 兒又叫人到土地堂去還願﹔一面忙著叫人打掃房子,問白鳳歡喜住那一間, 一面攙了手問長問短,問些別後情形。白鳳不免又要訴說一切,說到寇阿男 會飛簷走壁,變化幻術,惹得旁聽的女伴們都嘖嘖稱奇。繩之娘子道:「幸 得自從他老子尋了他回來後,便不知把他送到那裡去了,倘使近在颶尺,還 有點不方便呢!」娘兒們久別重逢,自有一番暢敘。   消停幾天,繩之娘子便催著繩之,請了原媒,去何家商量,擇日迎娶。 何仁舫因為女兒大了,也是願為之有家的時候了,便應許了媒人,聽憑秦家 擇日迎娶。繩之便請了星命先生,定了八月中旬,納徵迎娶。先用著大紅帖 子,寫好了,請媒人送過江去。因為就親起來,彼此都不便,便索性過江迎 娶。所以迎娶那天,恰被阿男看見,無端的又勾起了他的寡相思,老大害了 半天,方才休歇。   且說秦家這天,喜氣盈門,祥光滿座。自從天色黎明,便打發花轎過江 去,賀喜的親友們,才陸續到來,繩之叔姪兩個,應酬不迭。午間置酒相待 賀客。直到酉牌時分,花轎方才回來。一時大吹大擂,儐相贊禮,請出新人, 行過合巹禮,送入洞房。挑去紅巾,白鳳偷眼時,新人卻生得十分豐富,臉 龐兒是端在,眼波兒是明媚,不比寇阿男專以苗條妖冶見長,不覺心中大喜。 匆匆的仍到外頭應酬賀客。等待過晚膳,各人散去,已有二更時分。家中大 小人等,各去安歇。白鳳、彩鸞從此便成了天生匹偶。三朝、回門、會親等, 一切俗套,也不必去細表他。   單說他夫妻兩個,自從成親以後,真是如魚得水。白鳳本來生得乾淨, 自然易得新人歡心。何彩鸞的相貌,卻是豔如桃李、潔似冰霜,更兼性格溫 柔,語言和順,新郎對之,自是快心。每每對著新人,思念舊人,得意時, 便拿兩個的相貌互相比擬,心中暗自品評。何彩鸞也深曉得他的心事,因為 這是他已往之事,便全不放在心上,倒反覺得好笑,這也是何彩鸞豁達大度 之處,表過不提。   且說彩鸞進門以來,上下人等,莫不和睦。繩之娘子更是看得他和掌上 明珠一般,問寒問暖,便是親娘也沒有這般體貼。彩鸞心中自是十分感激。 成親一月以後,彩鸞便覺得有點腰慵力弱,起初還恐怕人家說話,勉強撐持。 再過得幾天,便索性茶飯也懶得沾唇,並且聞著飯香,便打噁心。心中暗暗 納罕,以為未曾出嫁時,向來沒有這個怪病。慢慢的只想吃酸東西。繩之娘 子得知,問了備細,知是喜信,更是百般調護。家中大小人等,得知這個消 息,沒有一個不歡喜的。只有何彩鸞,倒反覺著有點難為情,見了人總覺沒 意思,便終日躲在房裡,不輕易出來見人。繩之娘於便一日幾次叫人送茶、 送水、送點心,招呼得格外週到。彩鸞也十分感激。至於他年少夫妻,私房 裡自有一番取笑,這也不必表他。   且說彩鸞自有了喜信之後,繩之娘子早就打發人過江去通知何家。仁舫 父於自然也是歡喜。恐怕他舟車上下不便,便叫人止住了他,叫他暫時不可 歸寧。彩鸞見兩邊上人相待得一般的輕憐淺惜,心中十分安慰。繩之娘子更 是性急,這邊才得四個月光景,他便把臨盆各物,與及小孩子衣服,一切預 備妥當。繩之笑道:「太忙了。那裡見過新娘子進門才四個月,便預備這些 東西的。」繩之娘子也笑道:「我這個叫做有備無患呢。並且這東西我生平 不曾經歷過,就是生二官那一回見過,卻都是大姆姆自己做事,我也不曾留 心。就是曾經留心一二,到了此刻,也都忘記完了,還不如早點預備起來的 好。」老夫妻們說說談談,也自覺得快活。此時秦家門裡,真覺得祥雲靉靆, 瑞氣紛騰。是秦家的人,無論丫鬟、僕婦、女伴、佃工,走出來都是滿面喜 色。便是合八里輔的人,也都說是天道有知,善人有後。紛紛擾擾,又過了 新年。何仁舫早已差人來和彩鸞說知,不許歸寧拜年。彩鸞奉了命令,只索 在閨中安息。鄰家幾個女伴,早晚過來,甚麼狀元籌、升官圖,就把一個正 月過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又到了百花生日了。原來揚州因為是各鹽商 麇集之所,那班鹽商,明明是鹹醃貨色,卻偏要附庸風雅,在揚州蓋造了不 少的花園,因此種花之風,遍及揚州。就是附郭各村莊,都得了府城風氣、 無論何等人家,只要有半弓隙地,他便種起花來。每年二月十二,相傳是百 花生日,家家人家,都剪些紅綢紅布之類,掛在各種花樹上面,算是賀花生 日,也算是四時八節中的一種景致的。   這一天,繩之娘子正忙著分派紅綢,到各處去張掛,又交代廚房裡下面: 「今日花神菩薩壽面,大家吃一碗,都要像花般興旺。」正在這裡忙著,忽 然白鳳慌慌張張跑來說道:「嬸娘,你請到那邊去,看他是做甚麼。」繩之 娘子吃了一驚,道:「甚麼?有了甚麼事了?」白鳳道:「我也不懂。」繩 之娘子道:「到底是甚麼事?甚麼懂不懂?」白鳳道:「他在那裡嚷肚子痛 呢!」繩之娘子笑道:「呸!這也值得那麼大驚小怪?」嘴裡雖是這樣說, 心裡到底也著了忙,連忙丟下了剪刀紅綢,三步兩步走到那邊去看。只見彩 鸞眼淚汪汪的蜷伏在牀上,雙手捧著肚子,在那裡哼。見了繩之娘子,便哭 道:「嬸娘,救找啊!」繩之娘子走近一步,坐在他身邊問道:「好端端的 怎樣了?可曾閃了腰?」彩鸞含淚搖搖頭。繩之娘子忙叫人去請醫生來,診 了脈,說是閃動了胎元,開了個安胎定痛方子,吃了下去,好了一會,依舊 發作起來。繩之娘子便專人騎了快馬,到瓜州鎮去請好醫生。一時之間,合 家上下,都驚忙了。那瓜州醫生,直等到日色銜山,方才得到。診了脈,問 了備細,也說是動了胎元,定了個方子,撮了藥來吃下去,那醫生去了。這 邊更是一陣痛似一陣。恰好這天繩之沒有在家,把個繩之娘於急得要死。白 鳳到底是個年輕小孩子,諸事都不懂得,到外面尋了兩次繩之,卻只尋他不 著。   原來繩之這天,被一班朋友約了到三里外一座胡家花園裡去吃酒,慶賞 百花生日去了。這一天足足吃到定更以後,方才回家。卻看見家中裡外,燈 燭通明,不知是何緣故。連忙回到自己房裡,又看見自己娘子在那裡料理小 孩子衣服,便問是甚麼事?娘子見了道:「官人回來得好,今天忙得我夠了。」 繩之道:「到底是甚麼事?」娘子道:「二官娘子今天忽地裡叫肚於痛,鬧 了一大,直到此刻。可煞作怪,此刻居然有點像要臨盆了。」繩之道:「胡 說,那有這麼早臨盆的道理?」娘子道:「可不是,我也不相信。此刻收生 的也來了,據說胞漿已經破了,我才忙著過來拿衣服。苦草、紅糖,一切都 還沒有預備呢!」   正說話時,只見一個女伴慌慌張張走了進來道:「怪不怪,怪不怪,竟 是一位少爺呢!」繩之聽了,猶如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一般。繩之娘子便道: 「你休問怪不怪,快拿了衣服去,趕緊問苦草、紅糖來了沒有?趕快煎了, 吃些下去。我就來。」那女伴拿著一包小衣服去了。繩之跺腳道:「這是那 裡說起!算足了不過六個月,這是那裡來的?」說話間,白鳳也無精打采的 走了來。繩之抬頭望了一眼,白鳳連忙低了頭。繩之娘子道:「此刻且休多 說,調理著大人、小孩子要緊,將來就是有甚麼對與不對,我們總不要難為 人家的人。」說著起身去了。繩之問白鳳道:「這是那裡來的,你總該知道?」 白鳳臉上一紅道:「姪兒那裡知道?」繩之道:「這是那裡說起!」白鳳道: 「真正不知那裡說起。」繩之跺腳道:「他進門時,可是個處女?你可不是 死人!」白鳳把臉漲紅了半天,道:「可不是個處女麼?」繩之又跺著腳道: 「那麼今天這東西是那裡來的?真正坑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