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到成癡便可憐,僅憑燈火證姻緣。 無人私語沉沉夜,願作鴛鴦不羨仙。 罡風無賴散鴛鴦,南北分飛路阻長。 從此天涯隔神女,錦屏無夢到高唐。 上回書中,說到秦白鳳和寇阿男兩個,正在喁喁私語的時候,忽然被一 個牧童前來打了個岔,他二人便分開了。諸公想還記得,這時候是二月中旬, 這一年阿男是十五歲了。前一年在京城的時候,他的母親寇四娘,一心只想 把女兒許給自己內姪,打算回到南邊就要提親。這句話想諸公也都還記得。 此刻他回到家鄉,已經過了年了。新年裡頭,或者寇四娘回娘家拜年,或者 他內姪來給姑娘賀歲,這都是題中應有之義。有了這個會面,就應該把親事 提一提,成與不成,也應該有個交代。不知其中有兩個原故:一來阿男回家, 沒幾天就病倒了。二則新年裡頭,寇四娘叫了個瞎子來算流年,一家大小的 八字都叫他算過。算到阿男,那瞎一說是本年雖有紅鸞暗照,卻是陽刃守宮, 不宜提親,若是本年見喜,恐有刑傷云云。婦道人家最相信的是這些話,所 以寇四娘便不敢和他提親事。有人來做媒,也推說年紀太小,不便提親。所 以阿男才得一心一意來想白鳳,不然啊,早就成了餘家的人了。 那天他兩個被那頑皮牧童衝散,白鳳自有他的課農公事。阿男仍到各處 散了一回步。萬才回去。心中暗想:白鳳果然未曾忘記我,倒是我以前錯怪 了他了。但可惜今天未能和他暢談,他的婚姻之事,倒底怎樣,我去年做的 那個夢,又是甚麼來由?登時把從前惱白鳳的心事,又變成了戀白鳳的心事。 從這天起,又是悶悶不樂,連日在外頭散步,要再碰他,偏又一連三四天都 碰不著,越是覺得煩悶。忽然一天想起,我何以這麼呆?不入虎穴,焉得虎 子。我生病的時候,秦家嬸娘來看過我好幾回,我此刻好了,也應該去謝謝 人家。找何不借此為名,到他家去走走。或者可以得個空兒和他談談,不啊, 也可以約個時候,約個地方,和他見一見,商訂了我們的終身大事。不然, 總怕到有個中變。 想定了主意,便等次日吃過早飯,稟告過父母,自到秦家去。繩之娘子 接著款待,問了些病中情景,談談說說。又幫著繩之娘子整理織機,不覺已 到了中飯時候,繩之娘子留他吃中飯。河男本待推辭,爭奈從早上來了。直 等到此時,依然不曾見著白鳳一面。暗想他雖一早出去了,總要回來吃中飯 的,我既然來了,總要等著他一見。定了這個主意,便一留就住。誰知等到 吃飯時,非但不見白鳳,便連繩之也沒有回家。阿男便問:「怎不見叔叔和 哥哥來吃飯?」繩之娘於道:「因為外面用的佃工,每每躲懶,此刻田上事 情忙,他兩個督工去了。飯是送到田上吃的。」阿男聽了,又不覺大失所望。 胡亂吃過了中飯,敷衍了一會,便辭了回去。鎮日價無精打采,看那光景又 像要生出病來了。 到了晚上,一更過後,歸房睡覺。悶悶的坐了一會,側耳一聽,已是一 更四點,四邊廂萬籟無聲。鄉下人家不比上海,是通宵達旦,俾晝作夜的。 更兼農忙的時候,白天裡辛苦了一天,明天一早還要有事,所以越發睡得早。 到了一更多天,早是家家熄火,戶戶關門的了。阿男想了一想:此時四邊人 靜,卻又未必他已睡熟,且待我趁此時候,前去會他一會,當面說定,豈不 爽快?想罷了,站起來,把外衣卸下,換上一件黑色縐紗密鈕緊身棉祆,穿 一條黑色絝紗紮腿褲,登一雙黑牛皮底皂靴,卸下了釵環,戴上一頂烏絨壯 土中。這一身衣服,他們江湖上好漢的名色叫做夜行衣。阿男結束停當,挎 了一口腰刀,打開箱子,撿出了一枝悶香,帶了火種,悄悄地開門出來。蹩 到爹娘房前,側耳一聽,寂無聲色,想是睡了。蹩出天井,仰面一看,但見 滿天星斗,夜色沉沉。此時二月下旬,春寒還自料峭,阿男擦一擦手掌,將 身一縱,雞犬不驚的已到了房頂上。手搭涼篷,四邊一望,認準了方向,便 望秦家躥去。 兩家相去不遠,不夠他三躥兩躥,已經到了。低頭一看,看見東邊房裡 燈火猶明,認得是繩之夫婦的臥房,將身一躥,就和蜻蜓點水般落在地下。 走近窗前,只聽得裡面還有紡紗的聲音。在一處明瓦縫裡望進去,只見繩之 躺在一張醉翁椅上,他娘子自在旁邊紡紗,一面說道:「看書雖是好事,但 是白天裡頭忙了一天,晚上也應該早點歇歇,天天弄到三更天,明天一早又 要去忙了,未免太吃力了,官人還是勸勸他的好。」繩之道:「人家教子弟, 總是教他勤力攻苦,沒有教他躲懶的。」他娘子道:「教他養息精神,總不 會錯的。我兩個又沒有一男半女,將來兩房只有他一個。是啊,還有何家有 回信來了沒有?這一向你忙,我總沒有問起。」繩之道:「回信還沒有呢。 我想天下算命的人,都是看的《子平淵海》,沒有甚麼別種書看的。我們這 裡算命算得好,合婚合得對,自然他那裡算起來、合起來,也是一樣的了。」 他娘子道:「不啊,我們叫人算,是算何家姑娘的八字,算得好,也是何家 姑娘的八字。他那邊來要了我們二官八字去,知道算得好不好呢?」繩之道: 「這些我就不懂了。何仁舫是一個豁達的人,未見得他一定拘泥這個。不過 他前回來信有一句話,說是他家姑娘是我見過的,他也要叫二官人,等他見 一見,才能定奪。我想我們二官人材出眾,生得義秀氣,何老頭於見了,一 定是中意的。」 阿男聽了這一番話,知道白鳳已經另外提親,不覺心中發了一點酸氣, 上透泥丸,下達腳趾。那個難過,就叫他自己說。也說不出來。以後繩之的 話,他也不要聽了。輕輕走到天井當中,將身一縱,上了屋頂,在屋脊上坐 下,暗打主意。呆想了半天,忽然發狠道:「天下萬事,總是先下手為強, 若是只管游移,便要因循誤事了。」想罷站起來,躥到西面一個別院裡,低 頭一望,認得是從前讀書的所在,便跳了下去。先向耳房裡一張﹔只見裡面 漆黑無燈,但聽得鼾聲大作,一個呼,一個哈,猶如唱和一般。阿男便取出 火種,又復加上半段悶香,心中暗暗笑道:「管叫你明天日高三丈,還不得 起來呢!」安頓好了,回身到正屋裡一張﹔只見白鳳在書桌旁邊,一張竹交 椅上歪著,手裡拿著一本書,正看得出神。阿男仔細端詳他,果然是面如冠 玉,唇若塗朱,氣爽神清,風彩秀逸。莫說鄉下人家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子弟, 便是我跟著父親走山東,走北京,走揚州,地方走了幾千里,碼頭過了幾十 處,過眼的人也不計其數,何嘗有一個及得這個如意郎君的。我從小兒和他 耳鬢廝磨的,此刻長大了,那婚姻大事,倘是被別人搶了,叫我何以為情? 想罷,便舉手彈了兩下窗門。白鳳在裡面吃了一驚,放下書卷,側耳細 聽。阿男又彈了三下。白鳳道:「奇!難道有人麼?」阿男又連連彈了三四 下,白鳳站起來要去開窗。阿男在外一面彈窗,一面還是張著裡面,早把房 裡面的地勢審度好了。看見白鳳起身,知道他要汗窗了,便先退後兩步,架 了勢子。白鳳就近窗前,把耳朵貼著窗戶聽了聽,又絕無聲響,不覺疑心, 便推開窗要看。誰知呀的一聲,窗門開了,阿男早颼的一聲,從白風頭上竄 了進去。白鳳吃了一驚,還當是一隻野貓,及至回頭一看,忽見一個黑衣青 年站在當地。這一驚非同小可,耳邊廂轟的一聲,早把魂魄轟散了。渾身上 下,都搖動起來。三十二個牙齒,一齊叩響,身子軟做一團,口中叫道:「大 大大大大王饒命!」 哈哈!這寇阿男將來是要做幾天秦白鳳老婆的,如何對老婆叫起大王 來?我想諸公聽了,一定說這是懼內黨稱老婆的特別名詞了。不知非也,現 在世界上的懼內君子,每每將他尊夫人稱做玉皇大帝呢,叫句把大王,真正 是蘇州人說話「啥格稀奇」。閒話撇開,言歸正傳。 當下阿男看見白鳳軟癱做一團,身上瑟瑟的抖,幾乎連牆壁都帶動了, 不覺心下自悔孟浪。連忙將一頂烏絨壯士巾摘下,露出了雲鬟霧鬢,上前一 步,雙手扶住白鳳道:「哥哥休怕,是我呢。」白鳳迄自不明白。阿男又拍 看他的背說道:「哥哥休慌,我是阿男呢。來得魯莽些,你不要害怕。」白 鳳這才『認出是阿男。心頭迄自小鹿亂撞,喘了一口氣道:「妹妹,你嚇煞 我也!」阿男含笑道:「哥哥休慌,是我的不是。」一面說,一面把窗門拉 上。一面扶起白鳳,送到竹交椅上坐下,自己又端過一把椅子來,湊近坐下, 握了白鳳的手,著意溫存過了一大會,白鳳方才定了驚。問道:「妹妹,你 為甚麼半夜三更跑了來,又是這種打扮?你是怎樣來的?」阿男歎口氣道: 「我的來意,本是一片癡心,卻不料累哥哥受了這一大驚,我倒不便說了。」 白鳳道:「妹妹不過又要問我可曾忘記去年臨別的話,為的是我們終身大事。」 阿男聽說,把身子一倒,倒在白鳳懷用道:「哥哥真是和我一條心,怎的就 知道我的來意?」白鳳道:「我正在這裡愁呢。我們兩個不能自己做主,這 便怎好?」 阿男道:「是啊,我方才在上房聽見叔叔和嬸娘談天,說甚麼何家姑娘, 和你說親呢!你可知道?」白鳳道:「我連影兒都沒有。」阿男道:「甚麼 何家?你總知道的。」白鳳道:「委實不知。」阿男道:「方才我聽得叔叔 說,甚麼寫信來,回信去,想來總是個熟人。」白鳳想了一想,道:「哦, 不錯,有個何甚麼,是在鎮江開布店的,和我叔叔常有來往,要就是他。」 阿男道:「如果這頭親認真說成功了,你就怎樣?」白鳳道:「就是這個難。 我方才不是說的麼,我們就是苦於自己不能做主。」阿男沉吟了半晌,道: 「要自己做主也不難,我有個法子。」白鳳道:「甚麼法子?」阿男道:「只 要你對你叔叔說:『我不要甚麼何家姑娘。如果和我提親,我要寇家妹妹。』」 白鳳忙道:「來不得,來不得,這個事情怎好自己開口說得?」阿男愕然道: 「這麼說,萬一何家的親事說定了,那就怎樣呢?」白風道:「所以我說難 啊。」阿男道:「其實自己說說也沒甚要緊。婚姻大事,盡有人自己要做點 主意。」白鳳道:「說是不錯。比方我叔叔先和我說起,我自然還可插得下 口去﹔如果叔叔不和我提起,叫我怎生說上去呢?而且還有一層,我父親亡 故了還不到週年,我便向叔叔說自己的米事,非但面子上過不去,道理上更 是過不去啊。」 阿男囗囗的聽了,半天開口不得,仰著臉只管呆想。忽然淌下幾點眼淚 來道:「那麼說,你是不能娶我,我是不能嫁你的了。」此時阿男仍是倒在 白鳳懷裡,白鳳低下頭附著他的耳說道:「不如妹妹自和四娘說,央個媒人 到這邊來,倒也還有點意思。」阿男道:「不行。我娘一心只想把我嫁給我 的表兄。」白鳳道:「這就更難了,我兩個來生再做夫妻罷。」阿男兀的一 下坐起來道:「來生麼?我偏要今生做他一做。」白鳳見他忽然坐起,倒吃 了一驚,及聽了他這句話,又覺得好笑,便道:「做夫妻有甚做一做、做兩 做的?」阿男自己也覺得好笑,兩個人說笑了一會,聽得外面已打過三更, 白鳳便催他走。阿男道:「明天晚上我再來,你休要再是那麼嚇。」白鳳道: 「既知道是你,我自然不嚇了。」阿男戴上壯士巾,仍在窗口跨了出去,回 頭對白鳳說了一聲明天會。將身一縱,颼的一聲,早已不知去向了。 白鳳心中不住的稱奇道怪,暗想:這等身手,莫說是個女子,就是男子 當中,也尋不出幾個。幾時和他長在一起,倒要跟他學學。又想起:他那一 種情致纏綿的樣子,竟是一心一意的為了我。人非草木,豈能無情?我和他 從小兒耳鬢廝磨長大的,彼此情性,彼此都曉得。得與他做了夫妻,自是生 平的大願。爭奈這件事情,總要尊長做主,我們自己雖然各具癡心,只怕也 是徒勞夢想的。 諸公!這是秦白鳳以禮自守的好處。別人做寫情小說,無非是寫些癡男 怨女。我說這部寫情小說,卻先寫出一個道學先生來,豈不是驢頭不對馬嘴? 不知這個正是我說書的喚起世人的苦心。你看秦白鳳這麼一個繩墨自守的後 生,半夜三更,來了個情人,一頭倒在懷裡,撒嬌撒癡。說了半天的話,無 非是商量他們的終身大事。臨去就白白的放他走了,這也可算得第二個坐懷 不亂的柳下惠了。然而他還不免為情所累,可見得這個「情」字,真是世間 誤人之物。說到「勘破情關」四個字,正不是容易做得到的事情。 閒話少提,且說這一夜阿男去後,莫說秦白鳳思前想後,不得主意,心 亂如麻。便是阿男回到家中,他雖然早定下一個辦法,然而到底還是小兒女 心性,他定的主意,大半近於兒戲的。他想:照此辦下去,將來成就了長久 夫妻,我兩個便如何恩愛,如何美滿,萬一事情中變,我便肯為他死。但不 知他的心性如何?又打算明夜如何佈置,如何行事,不覺想得心頭滾熱。一 夜無睡,直到天將破曉,方才朦朧睡去。這一睡便睡到日高三丈。寇四娘怕 他又是病了,便到他房裡去看看:只見他把身於壓著被窩,仰著臉,雙眼微 場的睡著。便伸手向他額上去摸一摸,覺得溫和如常,方才放心。正要縮手 時,不提防阿男睡夢之中,忽然伸開雙手,把四娘的手臂用力一摟,叫道: 「哥哥,愛煞找也。」這一叫把自己叫醒了。張眼一看,見是母親坐在牀沿, 登時羞得滿面通紅,連忙撈過被窩,蒙著頭翻身向裡睡去。四娘此時,只是 惱,又是笑,又是疑。坐在牀沿,默默暗想:他心中有了甚麼人,在這裡眠 思夢想?可見得「男大須婚,女大須嫁」這句話是不錯的。想罷,便推了推 阿男道:「起來罷,甚麼時候了。」阿男蒙著頭只不做聲。四娘連推帶搖的 一連好幾下,阿男方才一翻身坐起來,挽起了一縷烏雲,胡亂盤在頭上,將 一技簪兒壓住,仍是搭訕著難為情。 四娘道:「我兒,你才叫的是誰?」阿男聽說,又把臉一紅,伏在四娘 身上。四娘拍著他的背說道:「你說啊,你有甚心事,告訴了娘,娘自和你 打主意,你不要自己放在肚子裡癡想,是要想出病來的。」阿男聽說,便坐 了起來,卻又再三難於出口。四娘道:「我和你是母女,你連娘跟前都不肯 說,待向誰說去?一個人的心事,不是放在肚子裡就可以了得的。你難為情 多說,就單說一個名字我聽聽看。」阿男努力的按住了羞容,說道:「秦。」 只說了這一個字,便又連忙伏到四娘身上,嘴裡嚶嚶的,又像是哭,又像是 笑。四娘道:「哦,想是秦家二官,這小孩子倒也不錯,你又是和他一起讀 過書的。其實我心中一向也有意於他,不過嫌他文弱太過了。論他的相貌, 配起我兒,正是天生一對佳人。過兩天我到都天廟去求個簽,如果是好的, 我便依了你,樂得將來近便點﹔不過算命的說,你今年陽刃守限,提不得這 件事的,這總是明年的事情了。」 噯,諸公,想來又要討厭我了。現在文明時代,一切迷信都要破除,還 說甚麼求籤咧,算命咧,豈不是討人厭麼?不知現在雖是文明時代,寇四娘 他那時代並非文明時代。他當日是這麼說,我說書的今日是這麼述,這是我 職務,該當如此的啊。 閒話少提,且說寇四娘當下已是應允了阿男的了,阿男可謂從心所欲的 了,倘使他安心靜意的等待,豈不是好?誰知他偏又不然,他一心因為聽了 繩之夫婦向何家說親的話,生怕何家姑娘捷足先得。當夜二更時分,他依舊 換好衣服,結束停當,身邊背了一個革囊,依舊飛簷走壁的到秦家去,索性 一處處都和他點了悶香,方才到白鳳房前叩窗。白鳳明知是他,自然不似前 番驚嚇。推開窗戶放他進來,看見他背了個革囊便問道:「妹妹深夜私行, 還帶了這累贅東西作甚麼?」阿男笑道:「請你吃酒呢。」一面說,一面將 革囊解下。白鳳代他接過,放在一邊,說道:「妹妹真是好身手,我昨夜看 還沒有看清楚,妹妹已經蹤到那裡去了,不知可吃力?」阿男笑道:「為了 哥哥的事,就是吃力些也情願的。」說話時,白鳳打開那革囊一看,原來裡 面有的是牛脯、羊脯、豬脯之類﹔還有一壺酒,兩雙筷,兩個酒杯﹔最奇的 是還有一對蠟燭,一蛀香,還夾著些紙馬之類。白鳳不覺笑道:「妹妹半夜 裡還燒香呢。」阿男正色道:「我這個帶來,是要和你幹一樁正經事情的。」 白鳳道:「甚麼正經事情?」阿男把臉一紅道:「我們的終身大事,倒底怎 樣辦法,哥哥可有主意?」白鳳道:「妹妹,我可是真沒有主意,不過此心 惟天可表罷了。」阿男道:「我那邊倒有點意思了。」說罷,就把早起寇四 娘的話說了一遍。白鳳自是歡喜。 阿男道:「我那邊便如此,你這邊呢?何家不何家的,可設法止住麼?」 白鳳道:「倘使我叔父向我提及,我也可以推說孝服未滿,先不必提起,延 宕些時日,以後再來設法。」阿男道:「萬一叔叔不向你提起,簡直的給你 定了,就怎樣呢。」白風搔著頭,皺著眉道:「這就怎處呢?」阿男道:「索 性和你說了罷:我今天就是為了這個來的。帶了香燭來,我並不是要燒半夜 香。是要來和你就此拜堂成親,天地便是我們的媒妁。我們先把大事定了, 將來如果有甚風波,卻再打算。」白鳳道:「多感妹妹的深情,只是未免魯 莽些。」阿男道:「處處怕魯莽,這件事就沒有成功的一日了。」說罷,便 開了門,要到外間去點香燭。白鳳道:「妹妹且慢,恐怕耳房裡兩個佃工要 醒來。」阿男道:「你放心,連叔叔、嬸娘那邊,我也一齊打發睡了,管保 明天還要睡個老晏呢。」說罷,點了香燭。 白鳳到了此時,身不由主,也過來幫著他忙,點好了,兩個就一同下拜, 拜罷了,兩個又手攙手的相視而笑,意思是要交拜,卻因為站得太近了,這 一跪下去,已是兩鼻相撞的了,彎不下腰去,只對跪了一跪,便雙雙起來。 兩個又是歡喜,又是心慌,又是好笑,攙著手,凌亂著腳步,仍走到裡間來。 阿男一面笑著,取過酒脯,便滿滿的斟了一杯酒,遞給白鳳,白鳳接過,也 斟了一杯遞給阿男,兩個人並坐了吃起來,這時光濃情蜜語,說書的這張嘴 笨,也不能一一都替他們敘出來。直到了三更時候,白鳳道:「時候不早了, 我們明天會罷。」阿男斜看了一眼道:「天地也拜了,好意思還赴我呢!」 噯,說來他兩個小孩子家,這等做事,未免兒戲﹔然而從來幽期密約的事, 也從來沒有像他兩個這等做法的。阿男直到了五更向盡,方才去了。 從此以後,便明去夜來的,天天在一起,鬧得像飴糖般扭結不開。大約 小兒女知識初開,都有這個情景的。兩個人鬧了有一兩個月。這天晚上,阿 男忘了燒悶香,耳房裡的佃工張三半夜醒了,起來解手,看見正房裡未曾熄 燈,便輕輕的走到窗外,向窗縫裡一張,也不知他看見些甚麼,吐了吐舌頭, 便走回耳房裡,輕輕的搖醒了同伴的李四,拉他出來同看。這一看不打緊, 到了天明,不免兩個說笑,驚動了別的伙計,都來問說甚麼?笑甚麼?恰好 那李四是生就的一張快嘴,便如此這般的盡情說了出來。一人傳十,十人傳 百,區區一個八里鋪,能有多大地方,不到幾天,便傳得家喻戶曉。這風聲 便到了寇四爺耳邊去了。 大凡外面傳播的謠言,總未免有些裝點,真一半、假一半的亂說。寇四 爺所聽的話,大約是有些秦白鳳怎樣引誘的話在裡頭。寇四爺聽了,便氣得 三屍神亂暴,七竅火生煙,在家裡便亂嚷亂罵起來,一定要拿刀子去殺秦白 鳳。寇四娘再三擋住,說是事情還未問明白,不可造次。他這一鬧,卻驚走 了秦家一個人。 原來秦、寇兩家,平素往來最密,有甚果品食物之類,時常相互饋送。 這天因為端陽節近了,繩之娘子做了粽於,便打發一個僕婦送些到寇家去。 那僕婦才走到院子裡,便聽礙寇四爺在內亂嚷,不便闖進去,便立住了腳。 忽聽得寇四爺道:「秦家那小畜生,居然敢在我太歲頭上動土來了,你今天 攔住了我,我明天也要殺他的。」這一句話把那秦家的僕婦嚇倒了,連粽於 也不敢送進去,連忙跑了回來,對繩之娘於說知,如何這般。原來這件事情, 秦家內外人等,都已盡情知道了,只不敢對繩之夫婦說。今天這僕婦聽得寇 四爺要殺他少主,如何還敢隱瞞,便一五一十的說了個罄盡。 這一天恰好繩之在家,聽了這些話,不覺又是驚,又是怒,又是急,一 疊連聲叫找二官來。一個僕婦回說:「今天二官並未出去,只在祠堂空場上 看打麥。」繩之忙叫去叫他來,一會兒叫來了。繩之跳起來道:「你幹得好 事!要不是看你老了香火情上,找今天先殺了你。」白風在外早,就有人告 訴他,這件事情發作了。所以他一看見叔父動怒,便走近一步,跪了下來道: 「姪兒不肖,請叔父教訓了。以求叔父不要氣傷廠貴體。」繩之見此情形, 倒沒得話說了,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歎了一口氣,歇了半晌,說道:「你 到底怎樣幹出這個沒廉恥的事情來?是從幾時幹起的?」白鳳此時雙眼流 淚,無言可對。繩之又問了一遍,白鳳道:「事情已經這樣了,姪兒供了出 來,也是沒用。不如求叔父成全了,倒是存了兩家體面。」繩之道:「啐! 好自在?好不要臉的話!人家在那裡磨快了刀要殺你呢!」向鳳便不敢再 說。只是垂淚。繩之娘子道:「事情已經這樣了」。惱也惱不回來,哭也哭 不回來的了。姓寇的說是要殺人,他們江湖上的朋友,是說得到做得到的。 依我說,姪兒趕緊找個地方躲過幾時才好。」繩之道:「何仁舫屢次有信來, 說要見他一見,就趁此叫他到鎮江走一遭罷。」繩之娘於道:「既然如此。 事不宜遲,只今天晚上就走,不然叫他找上門來,便費了手腳了。」繩之聽 了,便自去寫信給何仁舫,就便薦白鳳在那邊學生意。這裡繩之娘子便拉起 白鳳,連埋怨帶勸導的說了他一遍,又切囑他到了鎮江,千萬安分,暫時不 可回來。白鳳一一領命。外邊繩之已寫好了信,叫個佃工,叫了一隻船,泊 在碼頭等候。當天吃過晚飯,便打發白鳳坐了船,到鎮江去了。正是: 流水卷情離欲海,江聲挾浪化銀河。 未知白風去後,阿男又將如何?且待小子閒了,再來開說。 第五回 訂姻緣留住東牀客 戀情慾挾走西子湖
月下紅繩繫一絲,牽成連理玉交枝。 怪他祗綰姻緣事,不為人間綰別離。 匹馬如龍走浙江,任教折翼要成雙。 關山看得如門閾,似此情魔未易降。 上回書中,說到秦白鳳奉了叔父繩之之命,連夜到鎮江避渦去了。他從八 里鋪起程,要走竹西亭,過瓜州鎮,渡過長江,才到得鎮江。一路上還有些耽 擱,說書的且把他按下,等他到了鎮江再說他不遲。 如今先說寇四爺,這天暴跳如雷,一定要拿刀去尋殺秦白鳳,被寇四娘再 三按住,四爺迄自怒罵不了。阿男起先聽得,也有點心慌,躲著不敢出來,後 來聽得父親怒罵不了,自己仗著父親鍾愛,便按著羞恥,老著臉皮,捱了出來。 走到父親跟前,意思要想伸訴兩句,誰知見了父母,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只有掩著面啼哭。四娘見阿男啼哭,不覺也抽抽咽咽的哭起來。寇四爺見此情 形,也就不罵了,狠狠的歎了一口氣,在竹榻上一躺。 四娘哭夠多時,方才止住了抽咽,叫一聲:「我兒,你﹍﹍」只說出一個 「你」字,便又哭起來。阿男更是哭個不住。寇四爺忽然冷笑一聲道:「你們 幹得好事,這是哭得了結的?」阿男聽說,便哭哭啼啼的走到四爺跟前,雙膝 跪下。四爺忽的一下坐起來道:「這算是了卻你的事?」阿男轉身對四娘哭道: 「母親,請你替孩兒做個主罷。」說著,便膝行而前。四娘迎上一步,雙手把 他攙起,摟在懷裡,不知不覺的便大哭起來。寇四爺跳一跳腳道:「你們幹下 這些好事,還要在這裡哭。我看你們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可能哭得了結?」 說罷,站起來往外就走。嚇得寇四娘撇下了阿男,上前一把拖住四爺道:「官 人,你往那裡去?」四爺道:「你們怄的我還不夠?還要我在這裡聽你們哭熱 鬧呢。」四娘道:「不是這等說,人命關大的事,官人,你不要出去闖禍啊!」 四爺道:「許你們丟醜,就不許我闖禍?」四娘聽說,越發扯住不放。四爺沒 法,依舊坐下。三個人六目相看,默默無言。阿男只是低頭弄帶﹔四娘一手支 頤,靠在梳妝臺畔﹔四爺手捻著兩根新留的髭鬚,在那裡默默的出神。 歇了半天,四娘歎一口氣道:「事情已經這樣了,我看上去,不如將錯就 錯,成就了這件事罷。」四爺聽了,並不言語。又歇了半晌,四娘再說一遍, 四爺恨恨的道:「隨你們去攪罷,我不管這件事。」說罷歎口氣,揚長自去。 阿男倒在母親牀上二睡了半天,四娘仍是默默無言。這一天的晚飯,母女兩個 都個曾好好的吃。 阿男一早便到自己房裡去睡了。心中忐忐忑忑,翻來覆去,如何睡得著? 到了二更時分,依舊換了結束,開了房門,到白鳳那裡,意思欲商量一個善後 辦法。到了那裡,只見窗裡面漆黑,暗想今天為何睡得這般早?輕輕彈了兩下, 不見答應,不覺大生疑惑。要想撬窗進去,又怕到別有事故。轉身到耳房外面 一聽,只聽得裡面鼾聲大作,心中迄自疑惑不定。又蹩到正房門前,無意中用 手輕輕一推,誰知那門便開了,不覺心中一驚。一步跨了進去,走到房門外再 輕輕一推,卻也是虛掩的,便想跨步人內。忽然轉念一想:我和他往來了兩個 月,向來他是留燈等我的,何以今天忽然如此?莫非這邊也鬧穿了,把他調開, 另外換個人在這裡?我且不可造次。想定了,在身邊摸出悶香火種,點了一枝, 輕輕吹了一口氣,把香煙送進去。歇了半響,才挨身進去,把火種吹起了火苗, 舉向牀上一照,不覺吃了一驚,原來帳褥俱無,只剩一張空榻。呆了半晌,回 身向書桌上一照,只見筆墨等東西都沒了,案頭擺著幾本書,是白鳳天天看的, 也不見了。暗想:這件事莫非兩家同時發作?這邊把他挪到那裡去了?為甚昨 天晚上還不曾提起半句呢?呆呆的站了一會,不覺撲簌簌的落下淚來。想起昨 天晚上,還是有說有笑,相親相愛的何等有趣,今天晚上變了這個情形。況且 我白天裡受了多少氣,滿意晚上到這裡來伸訴伸訴,誰知跑一個空。還不知他 是到那裡去的?字條兒也不給我留一個。想罷了,又拿火種在桌上地下照了一 遍,意思要想白鳳有個字條兒留下,誰知影兒也沒有一點。只得回身出去,輕 輕的依舊反手掩上了兩重門,飛身上屋,躥到繩之住房院子裡落下。向房窗上 一望,也是漆黑的。走近去側耳一聽,也是聲息全無。悶悶的站了一會,只得 仍舊回去。 可憐他這一夜真個是徹夜無眠:心中想到事情弄穿了,不知如何結果?又 是憂愁。憑空的一個意中情人不見了,又是疑慮。滿心的委屈沒有伸訴的去處, 又是苦惱。心裡頭有了這三件事,來來往往,不知不覺的便又哭起來。眼睜睜 看到天色微明,便坐了起來,在那裡出神。也不知坐到甚麼時候,四娘過來了, 看見他一個人坐著動也不動,那眼淚和斷線珍珠般落個不住,卻沒有哭聲,也 並不抽咽。四娘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我兒,你這是傻甚麼。」阿男猛的一 下驚醒了,回過頭來,見是母親,便搭訕著道:「不做甚麼?」一面拉過檢妝, 對鏡梳洗。四娘坐在旁邊看他,一面說道:「孩兒,你這件事,我也不來追究 你是怎樣弄成功的。昨天晚上我對你父親說了個舌敝唇焦,勸他就把你說給秦 家,一則是將錯就錯,二來是家醜不出外傳,好容易說得你父親答應了。你今 天好好的出去,不要還是哭哭啼啼的,反要激得他動怒。你快梳洗好了,我們 一同吃早飯﹔吃了早飯,我便去央李姆姆做媒。孩兒,你看可好?」阿男只管 低頭不答,半晌才道:「孩兒吃不下早飯。」四娘道:「孩兒,你不要會錯了 意。這件事原是你的不是,我只為止有你一個,從小兒是千依百順的,所以不 來責怪你,反來遷就你,並且代你向父親跟前討了人情,做娘的自問不過如此 了。你再是使脾氣,啼哭不吃飯,拿自己的身子去怄氣,那我可不管了。昨天 晚上已經沒有好好的吃飯了,今天早飯又說不吃,你究競餓得了幾頓?」阿男 也不言語,默默的梳洗過了,四娘便拉了他出去吃早飯。阿男勉強吃了兩口, 便自回房,盡力去想他的心事。 四娘便到李姆姆家去,托他做媒。李姆姆道:「四娘好眼力,秦家二官和 你們姑娘,真是天生成地配就的一對好夫妻,我便去和你們說合。」四娘道: 「大凡親事,總是男家求女家的,姆姆過去,總求說得好看些。」姆姆道:「四 娘放心,我自然說得兩面好看。」四娘大喜,千拜托萬拜托的去了。 李姆姆送過四娘,便換過一件青布外衫,蹩到秦家去。繩之娘子迎著笑道: 「姆姆,今天是甚麼風把你吹來了?」李姆姆道:「一向少來和相公、娘於請 安。」恰好繩之也在家裡,便接口道:「好說、好說,姆姆這麼大年紀了,如 何敢當?」李姆姆道:「像我叫做老不死,留幾根骨頭累人。」繩之娘於道: 「姆姆說那裡話,此刻孫子也長大了,應該要亨福了,不知幾時娶孫媳婦,請 我們吃喜酒?」李姆姆道:「噯唷唷,茶飯也不曾弄得周全,還談這個呢。到 是你們二官長大了,大相公又沒有第二個。要早點打算和他成家?」。不知可 曾定下人家?」繩之道:「早呢,今年才十七歲。」李姆姆道:「不知一向可 曾提過親事?」繩之娘子說道:「提﹍﹍」只說出這一個「提」字,繩之便搶 著道:「沒有呢。」李姆姆道:「不知可要提親?如果要提,我來做個媒人, 賺兩個媒人錢用用。」繩之道:「不知是甚等人家?想來姆姆的眼力定然不錯, 就怕我這個頑姪沒有福氣罷了。」李姆姆道:「我前天到寇四娘家去,看見他 家那姑娘,生得十分齊整,和你們二官正是一對,我問起來,知道他還沒有人 家呢!」繩之道:「好是好極了,只是我這個頑姪,找是不理他的了。前兩天 他犯了家法,我把他趕了出去,不許他回來。此刻不知他到那裡去了?」李姆 姆道:「曖呀呀,這是那裡說起!他小孩子家犯的甚麼大事,怎麼便趕了出去, 叫他到那裡去投奔?」繩之恨恨的說道:「他是我的姪兒子,我念在先兄一脈, 才赴了他,放他一條生路﹔如果是我自己生的兒子,我早就是一刀了。」李姆 姆道:「暖唷唷!阿彌陀佛!說說也罪過。他到底甚麼事激惱了相公?」繩之 道:「無非是些無恥下流的事,還說他做甚麼!姆姆難得過來,請在這裡吃了 中飯去。」說罷,自出去了。 原來繩之看見李姆姆進來,不多幾句說話,便提到白鳳親事上去,便有點 疑心是寇家打發來的,後來聽他提到寇家,所以就順口撒個大謊,免得他再來 亂瑣。秦、寇兩家,歷代鄉鄰,一家有個男孩子,一家有個女孩子,都生得十 分秀氣,一向豈有沒個聯婚的意思?便是繩之娘子,也曾向丈夫提及。繩之總 嫌他是個走江湖的女子,一則怕名聲不好聽,二則怕他的脾氣舉動,怕有不妥 之處,所以一向擱起不提。今番又幹出這件事來,鬧得八里鋪無人不知,如果 將錯就錯成了親,這個先奸後娶的名氣,是終身賴不掉的。繩之雖是鄉下人家, 卻還讀過兩句書,守著點廉恥,不像那個講究自由結婚的人,只管實行了交際, 然後舉行那個甚麼文明之禮,不以為奇的。 閒話少提。且說繩之娘子也是個極聰明伶俐的人,聽得丈夫這番話,早就 會意了。繩之出去之後,李姆姆不住的念佛,又問:「到底為甚事趕出去的?」 繩之娘於道:「我也不知道為的甚麼事?那天無端的叫了進來,罵了一頓,便 攆出去了。我問過他兩三回,他也不說。」李姆姆道:「可憐!可憐!他一個 小孩子家,身邊又不見得有錢,叫他投奔到那裡去呢?」繩之娘子道:「想來 他也沒有投奔之處。只有邵伯鎮有個遠房姑夫在那邊,常常都有信來問起他, 或者他到姑夫那邊去,也未可知。」諸公,這一個謊又是繩之娘子玲瓏的去處。 他因為昨天聽見寇四爺要殺白鳳,白鳳昨天晚上走了,今天就有個李姆姆來做 媒,這裡頭不免有點可疑,恐怕是來打聽白鳳往那裡去了,要去追殺,所以白 鳳明明往南走鎮江,他偏說是往北走邵伯鎮,以免他追著的意思。這也表過不 提。 李姆姆看見做媒不成,雖然繩之娘子留他吃飯,也覺得沒甚意思,搭訕著 談了幾句,便辭了出來,逕到寇四娘家去回覆,把繩之的話,一五一十的說了。 四踉聽了,也覺得頓然一呆。卻不料阿男掩在屏風後頭,聽得白鳳被他叔父攆 走了,由不得如萬箭攢心一般,三步二步,從後面繞到自己房裡,倒在牀上, 掩面痛哭。恐怕被人聽見,又不敢放聲。偏偏那李姆姆又坐在堂屋裡嘮叨不斷, 寇四娘偏又留他吃中飯,叫人到房裡招呼阿男。阿男推說身於不快,沒有出去 應酬。李姆姆吃過飯,又嘮叨了半天才走。四娘送過李姆姆,便來看阿男,見 他哭得淚人兒一般,兩隻眼睛腫得有桃核般大。諸公!若是差不多的人家,女 兒幹下這等事,他父母知道了,正不知怎樣懲治呢。不比得阿男,他父母半生, 只有他一個,從小兒當掌上明珠般看大的,一旦他做下這等事,他母親四娘雖 有點怪他,卻又捨不得拿他怎樣,反要設法成全他的事情。所以四娘到他房裡, 看見他哭得那副情形,便一屁股坐在牀沿上,歎一口氣道:「暖!這是那一輩 子造下來的孽!」坐了一會,才低低的對阿男說道:「兒呀。這不是哭的事情。 找想秦家對李姆姆說的話,未必是真的,他家兩房只有這一子,任是犯了彌天 大罪,何至於把他攆出大門,只怕是你爹爹昨天瘋了般要拿刀殺人,不知是誰 透了風聲給他們,他們恐怕認真弄出事情,把他藏到別處,是說不定的。等我 消停兩大,打聽真實了,再托人去說,不怕他不答應。他認真不答應時,我也 會翻轉臉面,要他賠還我的黃花閨女,看他擔得住擔不住!」四娘一番半似有 理半似無理的話,說得阿男住了啼哭。 四娘又安慰了一會,方才出來,把李姆姆做媒回覆的話,告訴了四爺。四 爺心中卡疑半信。後來慢慢採訪,知道這件事是在秦家幹出來的,是被秦家佃 工窺見。傳揚出來的。因此知道這件事是自己女兒去就人家的。那恨白鳳的心 也就淡了。自從李姆姆去做過媒之後,又傳出來,說繩之把姪兒攆走了,因此 外間謠言,又說是秦繩之硬氣,姪兒犯了事,便把他趕了出去,不像寇家仍舊 把沒廉恥的女兒養在家裡。四爺聽了這種說話,如何忍耐得住?回到家去,便 沒事尋事的拍桌於打板凳亂罵,夫妻兩個也相罵過幾回。阿男明知是為了自己 的事,默不敢言。天天受這種啞氣,心中又是思念白鳳,不覺又懨懨的病起來。 一個人做事,真個是不能走差半步,若是走差了半步,便處處都有人指摘 的了。阿男生出病來,未免又要延醫吃藥,外面人知道了。又紛紛議論起來, 說他生的是相思病。四爺耳朵裡終日不得乾淨,心中更覺煩惱,便不顧女兒生 病不生病,即日要帶了妻女,依舊去走他的江湖,意思是要離開八里鋪,免聽 這些閒話,並且決定這一回出去,一定在外面揀個女婿,就在外面嫁了女兒。 定了主意,便要即日起程。四娘再三攔擋不住,阿男也只得掙扎上路。一路向 山東大路前去。他夫妻母女三人。這一去又不免衝州過府,我說書的這張嘴, 卻沒閒工夫去跟著他涉水登山。且把他們停頓一停頓,掉轉舌鋒,再把秦白鳳 提一提。 秦白鳳帶了一肩行李,袖了叔父書信,連夜動身。到了瓜州,換了渡江船 只,渡過鎮江,一路上問訊前去。問到了仁大布店,把行李停放在店門首,親 自走到店裡,將書信投遞。恰好何仁舫在家裡,未曾到店,由何彩章、何彩華 兄弟兩個招呼,將行李先搬到店裡。一面打發小伙計回家,招呼何仁舫,順便 將繩之的信帶去。仁舫見了繩之的信,知道白鳳已到,連忙親自到店裡來。白 鳳上前叩見。仁舫便問繩之的好,白鳳說過托庇。仁舫道:「令叔來信,意思 要叫賢姪在小店這邊學生意,不知府上耕種的事,怎生放得下?」白鳳道:「家 叔因為小姪株守在家,難圖長進。先父故後,又已經廢讀,舍下田地不多,家 叔一個人也還照應得過來,所以叫小姪到這邊伺候老伯,看有甚麼相當的事 情,可以學習學習。」仁肪道:「小店裡生意本不甚大,事情也不多,既然令 叔托到,賢姪不嫌委屈,先在小店裡住下,隨意幫幫忙,以後再說罷。」白鳳 連忙謝過。 這天因為白鳳初到,仁舫叫另外備了兩樣小萊,請他吃飯﹔又叫了一壺 酒,仁舫自己也在店裡陪著。吃酒中間,仁航和他談些生意經絡,白鳳是聰明 人,自然容易領略。彩章、彩華兩個,雖然一向在店裡經營貿易,卻還沒有撇 下書本,便和白鳳談些學問。他三個未必就是學問淵博,配說到「講學」兩個 字,但是在商務農田中人,能略講文學的,要算他三個是工力悉敵的了。仁舫 在旁聽了,自覺得歡喜。況且白鳳相貌又生得十分清秀,舉止亦甚為嫻雅,更 覺可愛。當時飯罷,便叫在店裡打掃開一間當街樓面。指給白鳳居住。從此白 鳳就在仁大布號裡住下。 彩華把往來書信一事,交給他去辦。日間書信無多,白鳳便學著算法看銀 色等事。仁舫察看得他十分勤謹,通信到八里鋪時,便請繩之來鎮江商量親事。 繩之直等到七月初旬,新稻登場之後,方才有暇來到鎮江,與仁舫相見。此時 亢之沒了」,繩之是白鳳胞叔,將來要做主婚的,親事一層,不便當面自己說。 由何仁舫另外請了媒人,兩邊傳話。這愛親做親的媒人,自然不費甚麼唇舌。 兩邊傳過了庚帖,議定了行聘禮物,便擇日傳紅。繩之在客邊,沒甚親友,並 且住在客棧裡,諸事從簡。仁舫那邊,不免有一班親友前來道賀,熱鬧了一天。 只有秦白鳳悶在心頭,卻說不出,想起與阿男山盟海誓,何等深情?自從 這件事鬧了出來,正不知他在父母跟前受盡了多少委屈,此時他在家裡,又不 知如何想我?今日我逼於叔父做主,定了何家親事,將來總有相見之日,不知 怎樣對得住他?又想起以前幽期密約時,何等恩情,此時獨居小樓,日間門前 市廛熱鬧,還容易過去,到了夜闌人靜時,便不免萬慮紛集。況且這種心事不 便告訴別人,自從定了親之後,和彩章、彩華已定了郎舅名分,這等事更不能 提得半個字。因此鬱在心裡,不得舒發,遂不覺懨懨成病,茶飯懶沾。何仁航 父子那裡得知他的就裡,只說他病了,便替他延醫調治。醫生說他鬱悶所致。 仁舫以為他一向在鄉間田裡遊行慣的,此時關閉在店裡,所以成了鬱悶。就叫 彩章、彩華兩個,輪著帶他去逛金山、焦山、甘露寺等處,替他解悶。雖然略 略好些,終久不能復元。他這一病,不知病到何時方好,說書的又不能盡著替 病人寫照,只好把他暫時放在牀上,再掉舌鋒,先說別處去了。 且說寇阿男委委屈屈的帶著病,踉父母出門去了。此時暑氣正盛,寇四爺 惱怒之下,不顧死活,只催著趕路。先還由水路先到揚州,打算等阿男病好了 起旱。誰知到得揚州,阿男的病仍無起色,便一路仍由水路逕到清江浦去。阿 男在船上將息了兩天,略見精神。寇四爺便叫渡過黃河,到王家營去,就在王 家營起旱,要取泰山一路行去。誰知走了兩天,到了宿遷縣,阿男又重新病倒。 這天才落了店,他便渾身上下熱得如火炭一般,涕唾全無,嚇得寇四娘忙向店 家打聽,請醫生來診病。醫生說是受了暑,開了一劑清涼解暑的方子,吃下去 絕無效驗。四娘便埋怨四爺:「都是你逼他走旱路,受了暑熱。」四爺還是一 肚子沒好氣,並不理會。虧得四娘百般調治,才把燒熱退了。但是依然不茶不 飯,每日子午兩時手心腳心仍然是燒的。形容日見消瘦,唇青面白,只剩得兩 頰排紅。到了夜來,便是夢魂顛倒,囈語模糊。寇四娘明知他的病情,爭奈不 便和四爺說得,只好暗中設詞開解阿男。阿男雖是個女孩子家,卻是走過江湖, 見多識廣,會打主意的人。暗想:我只管病在這裡,終不是個了局。不如將息 好了,設法尋著了他,再圖終身之計。想定了主意,便天天打算尋著了白鳳之 後,如何偕隱,如何過活,如何溫存,越想越快活,那個病就慢慢的好了。 時候也到了七月下旬,天氣也漸漸涼快了。寇四爺又整理起程。阿男跨了 自己家養的烏孫血汗黃縹馬,一路上按轡徐行。第一站到了紅花埠,第二站過 了李家莊,這李家在已是山東沂州府、剡城縣所屬,第三站到了豐城。這一路 都是平陽大路,再往前去,便是山路了。這天到了豐城,落了客店,吃過晚飯, 寇四爺交代早睡,明天要起早趕路。當吃飯時,喝了兩杯酒,一早便睡了。他 意思仍是明日一早起來,要趕早上路。誰知睡到明日起來時,已是日高三丈了, 看看四娘,仍是瞢騰大睡,連忙把他推醒。四娘坐起來,揉揉眼睛道:「呀! 這是甚麼時候了?」轉眼一看,卻不見了阿男。又道:「呀!阿男那裡去了?」 連忙趿鞋下地一看,房門是虛掩的。開了門,叫了店小二來,問道:「我家的 姑娘那裡去了?」小二笑道:「你老人家關了房門睡覺,誰知道你家姑娘?」 四娘大驚,轉身人房,只見四爺在那裡頓足道:「罷了!罷了!」指著桌上叫 四娘道:「你看這是甚麼未?」四娘走近一看,卻是一撮香灰﹔便知道阿男夜 來燒了悶香,心中更是一急。忽見那店小二走來,說道:「你家姑娘可有了?」 四娘道:「沒有啊,你可見來?」小二道:「豈但不見你家姑娘,我方才到後 槽去,你家那匹牲口也沒了。」寇四爺聽說,人覺一陣急怒攻心,一口鮮血直 噴出來,覺得眼前一陣漆黑,便砉的一聲仰跌在地。嚇得四娘抱住亂喊,喊了 半天,方才醒來。四娘又央人去尋了些童便來,給四爺喝下,略略定了一定。 那店主人走來道:「今大早上起來,我店裡大門是好好鎖著的。怎麼連人帶馬 都不見了,莫非飛上天去了?」四爺不住的搖頭,身於一歪,便躺在牀上,從 此氣成一病。只可憐四娘又要侍奉丈犬湯藥,又要思憶女兒,慢慢的也生起病 來了。說書的先盡他兩個病人在牀上躺躺,卻先提一提阿男往那裡去了。 原來他早走好了主意。這一夜,等父母睡了,人靜的時候,他卻拿出一枝 悶香點著了,插在桌上。拿了革囊,帶了幾兩銀子,與及些乾糧帶在身邊。仍 舊扮了男裝,結束停當,拿了鞍轡,悄悄開了房門,反手掩上。摸到後槽,把 那一匹烏孫血汗黃騾馬牽了出來。走到大門前,見已經上了鎖,便用一個啄木 解鎖法,把鎖解下,開了大門,牽了馬出去,將僵繩拴在一棵樹上,把鞍轡一 一裝好。翻身進了店門,仍舊替他關門上鎖,然後騰身上屋,跳在門外。在身 邊取出早先備下的四張神駿靈符,拴在四個馬腿上。這也是他們白蓮教相傳的 道術,無論甚麼騾馬之類,腿上拴了這個符,跑起來比平日要加四五倍快。譬 如這馬是日行百里的,拴了符便可以走到四五百里。阿男拴好了符,便騰身上 馬,加了一鞭,向來路而去。那馬發開四蹄,追風逐電般一夜不曾停止。走到 天明,已到了黃河邊,連忙叫船渡過黃河。走了一天,黃昏時候便到了八里鋪, 將馬匹拴在村外一間都天廟前,自己走到廟內略歇,吃了些乾糧。好在這都天 廟是一座廢廟,廟裡沒有人的。他等到人靜時,便走近村前,騰身上屋,竄到 秦繩之家,伏在窗外,要聽一個白鳳的消息。 此時八月初旬,繩之已從鎮江回來。阿男向裡一張,只見繩之伏在桌上寫 信,便潛心靜氣的等他寫完、看過、封好,在信面上寫了「祈交白鳳舍姪收啟」。 心中不覺懊悔道:「這仍然是沒個著落,如何是好呢?」只見繩之把這封信套 在一個大信封內,又封了口,這個信封是寫現成的,寫的是:「寄鎮江西門大 街仁大布號何仁舫先生臺啟。」阿男暗道:「慚愧,今番得著了也!」悄悄的 翻身上屋,仍舊竄至村外,跨上黃膘馬,打動了一鞭,到了瓜州鎮,天還沒亮。 在馬腿上解下了神駿符,就在江邊候至天明,叫個渡船,渡過鎮江去。在市上 買了幾件行李,到甘露寺去借一所僧房歇下。安頓了馬匹,便出門問訊。到了 西門大街,果然有個布店,招牌是「仁大」二字,便不住的在門前來來往往, 一則留心體察房屋情形,二則察看店中人物。走了幾回,果然看見秦白鳳在裡 面。不覺喜得心癢難搔,巴不得即刻上前相見。無奈耳目眾多,不便造次,只 得回到寺內,眼巴巴的盼到黃昏,向和尚買了碗齋飯,胡亂吃了,寧心耐性, 等到人靜時,方才逾垣出去。走到了西門大街仁大布店門首,抬頭一望,只見 一排四五個樓窗,有兩個裡面漆黑,有兩個還略有燈光。要待上去張一張,卻 恨窗前沒有個立腳之地。好阿男,騰身上屋,將身背貼在房簷邊上,用一個懸 崖撒手法,身子向後一翻,把雙腳掛在簷瓦上,身子倒掛下來。伸手摸著窗槅, 輕輕挖開了明瓦片,往裡一張:只見兩個不相識的人,在那裡各睡在一個鋪上, 隔牀談大。阿男一翻身。仍舊上屋,到那邊一個樓窗上面,照樣翻下來窺探。 只見白鳳在那裡拿著扇於在牀上趕蚊子要睡。阿男輕輕彈了兩下,白鳳側耳一 聽,阿男又彈了兩下,白鳳便停了扇子,轉面過來。阿男輕輕叫道:「哥哥開 開窗。」白鳳吃了一大驚,走到窗前,把窗扇一推,颼的一聲,阿男已躥了進 來。白風見了,又驚,又喜,又害怕。正要說話時,阿男早走過來,把他雙手 捉住,一翻身背了起來,一腳踏到窗檻上,往下一跳,早已到地。放下白鳳, 攜了手,一直跑到甘露寺,叫白鳳在外等著,他卻騰身上去,回房取了行李, 帶了馬匹,開了大門,出來拴上神駿符,扶白風上了馬,然後自己騎在馬鞍後 面,加上一鞭,向杭州大路而去。可憐白鳳始終猶如做夢一般。正是: 甘向半途拋父母,卻從夤夜走夫妻。 未知到了杭州之後,義有甚事?巳待小子閒了,再來開說。
第六回 籌旅費佳人施妙術 怒私奔老父捉嬌娃
居然一線可通天,樓閣嬪姬證妙詮。 莫漫當場譏幻術,古來幾輩是真仙。 百年方慶賦駕鳳,偕隱湖山樂未央。 誰料罡風天外起,無端折翼散鴛鴦。 且說秦白鳳被阿男連夜硬挾上了馬,放開轡頭,逕向杭州大路進發。白 鳳在馬上,只聽得耳邊呼呼風響,嚇得眼睛也不敢睜開。生平又沒騎過馬, 這匹黃驃馬又格外高大,顫巍巍的生怕跌了下來。幸得阿男在後頭緊緊摟 住。一直跑到天色微明,已到了蘇州界內。路旁一個小小村莊,隱隱看見村 裡射了點燈光出來。阿男便收住了轡頭,扶白鳳下了馬,在村口一棵樹上拴 好了馬匹,叫白鳳看了。自己蹩到村裡一看,見那燈光是一家磨豆腐的人家, 便買了兩碗豆漿出來,遞一碗給白鳳,在革囊裡取出乾糧,兩個人吃了一飽。 還了豆腐店的碗,重新上馬,又向前進發。 走到了黃昏時候,便到了杭州地界。阿男又扶白鳳下馬,解去了馬腿上 的神駿符,兩個人牽著馬,緩緩前行。白鳳已是肌腸雷嗚,更兼受了一日一 夜馬上的顛簸,覺得、渾身酸疼難當,一步一捱的走不動。阿男見了十分憐 惜。看見路旁有一家酒店,就在門外拴了牲口,同白鳳進去,揀個座位坐了, 叫酒保取酒來,借此歇息。吃過一巡酒後,阿男便問店小二:「這裡近便地 方,那裡有客店?」店小二道:「客官可是要落店?」白鳳道:「正是。」 小二道:「客官不嫌簡慢,小店後進有寬大房屋,一般的安寓客商。」阿男 大喜,便叫小二領路,自己親到後面去看。 原來後進是一座大院子,平列著五七間正房,兩旁還有四間廂房。阿男 指了一間正房道:「我們就借住這一間吧。請你代我把牲口拉了進來,卸下 行李轡頭,一面給他上點料。」小二答應去了,阿男便督率著他搬了兩件行 李進來。親自開了鋪蓋,拂拭了桌子,叫小二:「把酒菜搬了進來﹔我們在 房裡吃酒。你給我們弄點晚飯。」小二也答應去了。阿男才出去招呼白鳳, 一同進來。可憐白鳳自從被阿男背在身上,跳出樓窗,挾了上馬,一路上只 有驚慌害怕的心思,滿肚子的疑惑也來不及去想,直到了此時,又是渾身酸 疼,坐定了更覺得厲害。大約不慣騎馬的人。每每犯著此病,何況他又是帶 病的!阿男來招呼他進房時,己是兩腿都不能動了。幸得阿男攙定了,才一 步一拐的走到房裡。小二掌上燈來,又添了兩樣菜,泡了一壺茶,方才出去。 白風聽得小二說話口音,和揚鎮一帶大不相同,方才把那疑惑的心腸提 了上來,開口道:「妹﹍﹍」只說了這一個字,便連忙頓住了。阿男連連搖 手,悄悄道:「暫時只叫兄弟罷。」白鳳道:「我們到了什麼地方來了?」 阿男道:「這是杭州。」白鳳吐出了舌頭道:「杭州!我們走下了多少路來 了?不是飛的麼?」阿男道:「你還不知道,我一大一夜從沂州趕到鎮江呢!」 白鳳只是搖頭。又問道:「你來的時候,四爺知道麼?」阿男搖頭道:「便 是娘也不知。」白鳳道:「我們跑到這裡做甚麼?」阿男道:「我自從這件 事給父親知道了之後,日夜不得安寧。那天晚上,還到你那邊去,誰知你已 經不見了。可憐我滿肚子的委屈,沒處伸訴。後來還是我娘的主意,要將錯 就錯,叫人到你家去做媒人。誰知你家叔叔,說你犯了甚麼事,把你攆走了。 我得了這個消息,這一急,差不多要走到死路上去。後來我父親一定又要出 門,可憐我帶了病,跟著跑。在路上又病倒多時。到了豐城,那天晚上,是 我偷了馬匹,私逃回八里鋪,夤夜到你家去打聽你的消息。恰好看見你家叔 父寫信給你,我看見了信面上的地址,便連夜趕到鎮江找你的。」白鳳道: 「你騎的是甚麼馬,跑得那麼快?」阿男道:「馬是一匹好馬,我又用了符 術,所以一天好走幾百里地。」白鳳道:「我們到了此地,還打甚主意?」 阿男瞅了一眼,笑道:「憑你打甚主意罷,此刻我是你的人了。」白鳳皺眉 道:「我兩個的情義,自然是巴不得能夠天長地久的了。但是隻身出來,甚 麼都不曾帶得,這裡杭州地方,又是個人生路不熟的所在,將來怎生過活 呢?」阿男笑道:「這個那裡慮得那麼長,我們且管見一天過一天罷了。」 說話時小二送上飯來。兩個吃過了飯,白鳳實在困乏極了,先自和衣睡 下。阿男淨過了手腳,聽得白鳳哼聲不止,便也和衣上牀,用他學就的那按 摩之術,替白鳳通身按摩。心中無限憐惜,暗想:若不是怕父親追上來,我 斷不肯累他跑這許多快路。一面想著,一面逐節按摩,白鳳便慢慢的睡著了。 阿男方才悄悄睡下。 到了次日,白鳳的困乏略略好了些兒。兩個左右閒著沒事,阿男終日替 白鳳按摩。將養過幾天,便好了。阿男打算另外覓一個住處,做個長久之計。 白鳳道:「我們何不仍舊回到揚鎮一路?離家也近點。這裡人地生疏,樣樣 不慣。」阿男道:「你有所不知,我們教中,有多少法術。我在豐城逃了出 來,我父親如果要追趕我,他自有圓光之法,在水中一照,便看得見我們在 那裡。那怕走到隔省,也照得出來。只要再隔一省,便看不見了。若是在江 蘇,他在山東一照便見,所以我才走到這裡來。」白鳳道:「比方他回到江 蘇再照,豈不是又要照見了?」阿男道:「不相干。他必要在我發腳的所在, 才照得出來。他離了豐城客店,往那裡去照?」白鳳道:「依那麼說,我們 是永不回家的了?」阿男道:「過些時再說。家中一定也要找找們。將來你 一面寫信求叔叔,我一面寫信求父母。你是兩房獨子,我是個獨女,怕做長 輩的不依從我們?我們此刻先尋一個安身之地,住在客店裡,我又是這個裝 束,終不便當。萬一敗露起來,又要費事。」兩個商量定了,便去尋房子。 在西湖邊上,尋著了一處合式的便搬了過去。阿男復了女裝,兩個人便做起 長久大妻,真是十分美滿,如願相償。那一種恩愛溫存,說書的嘴笨,說他 不出來,只好由得諸公去默想他的情形的了。他兩個便如此,只可憐他兩家 的上人,為了他兩個,苦得甚麼似的。可是他兩家人分在兩起, 說書的一張嘴,不能說兩頭話。如今先說寇四爺在豐城病倒。他這病不 過是急怒攻心,一時心血逆行,沖了一口出來。及至怒氣過了,不過覺得身 體困倦,將息幾天,自然好了。只有寇四娘失了女兒,已是一急﹔看見丈夫 噴出血來,義是-嚇﹔及至救蘇了丈夫,又想起女兒,未免傷心﹔加以又伏 侍了兩天病人,自己不覺便病倒了。日間恐怕四爺動怒,不敢言語,到了夜 來,睡夢之中,不免要呼兒喚女的啼哭。每每自己哭醒自己,不然就是自己 叫醒自己。這種苦思成病的診候,最是難治。從此寇四娘淹纏牀褥。 寇四爺只急得雙足亂跳。自己病好之後,已經照過一次圓光,隱隱的看 見她渡過鎮江去,以後的影子就亂了。心中急著要去尋她,爭奈四娘的病不 肯好。足足淹纏了一個多月,方才可以掙扎起牀。又將息了幾天,四爺性急, 便僱了車,動身回南。在路走了五天,才到了王家營,渡過黃河,四爺另外 僱了一艘船,直到瓜州鎮去。原來他打定了主意,要到鎮江尋阿男,恐怕四 娘一個人在家,沒有照應,因此要送他回娘家去,自己好安心去尋女兒。當 下把這番意思對四娘說知,四娘自然無不聽從之理。商量定了,便叫船戶開 船,直放瓜州。 四爺在船上又和四娘商量,此去到了餘家,只說阿男在家看守門戶,未 曾來得,這是家醜不可外傳之故。又切囑四娘:「千萬不要露出思念女兒的 形狀。等我往天涯海角,將這浪蹄於尋了回來。」四娘道:「官人所說,我 都依得。但不知官人尋著女兒,將他怎生發落?」四爺聽說,慢慢的低下頭 去,默默無言。四娘哭道:「他年紀說大不大﹍﹍」四爺道:「說小可也不 小了。」四娘道:「他這番走了出去,無非是一點癡心。官人,你可憐我一 輩子只有他,將來要招個女婿,做個半子之靠的。」四爺不等說完,便冷笑 道:「他自己找著了個女婿,便父母都不要了,逃得無影無蹤,靠呢!」四 娘道:「官人尋著了他時,如果動了粗,叫他有個三長兩短,我也只得﹍﹍」。 說到這裡,便硬咽住了。四爺道:「依你尋著了便怎麼?」四娘沉吟了一會 道:「依我呢,只要知道了他的下落,便由他去了。我料他無非是和秦家二 官在一起。他們願意回來最好,若是不願意回來,官人只要記住了他的地方, 等我也去見見他。」四爺道:「好自在的話!你自疼愛女兒,一廂情願的這 麼掃算,只怕秦家不肯呢!就是秦家肯了,帶了他們回來,重新行媒說聘, 花燭拜堂,這件事鄉眾鄰里都當新聞說的,不要說他便一輩子受人指摘。我 的女兒,何苦叫他如此?」四娘道:「不啊,就帶了他回來,仍舊許給我姪 兒小棠。」四爺只是搖頭。四娘道:「不啊,我們不要上瓜州,只回八里鋪 去。官人在家安息幾時,等我出門去尋他。」四爺道:「這個那裡使得?」 四娘道:「放官人自去,我總不放心。」四爺道:「你總不過怕我難為了那 賤人﹔我尋著他時,便不傷他一毛一髮,還你一個人便是。這樣,你可放了 心?」四娘道:「得了官人這句話,我方才放心。」夫妻兩個商量妥當,那 船戶便按站前進,不日到了瓜州。夫妻二人,付過船錢,捨舟登陸,逕投餘 家來。 餘小棠自從父母亡故之後,便接了他一位寡嬸張氏到家,代他料理家 政。餘小棠的父親,向來走江南一路,販賣布匹,他從小就跟著在外頭歷練。 所以他父親故後,他自己年紀雖輕,卻還能承父業。好得走慣的各碼頭,所 有交易店家,他都跟著父親見過,所以更易為力了。此時是要趕冬令生意, 收買了若干貨,正打算販運往南京,恰遇了四爺夫妻到來。小棠見了姑夫、 姑娘,自有一番應酬。他那位嬸娘張氏,自然也迎出來招呼。老姑嫂們久不 見面,格外親熱。張氏便問:「外甥女兒為何不來?」四娘道:「姑娘們年 紀大了,出門不甚便當﹔況且家下也沒有人看守,所以沒有和他來給舅母請 安。」四娘嘴裡便這樣說,可憐他心中就如同萬箭齊攢一般,面色上又不敢 露出來。張氏不知就裡,還要問長問短,四娘只得勉強應酬。四爺和小棠談 天,只說有事要到江南走一遭,你姑娘想要回家看你,所以同著來的。小棠 道:「如此巧極了!姪兒恰好要販貨到南京去,姑夫請在這裡稍停幾天,一 同上路去。」四爺道:「我有緊要事,只到鎮江,不到南京,打算明日一早 就走的。」小棠於是款留了一宿,四爺自過江去。先下了客店,然後出來在 大街小巷,庵堂寺觀,處處物色,那裡有個影兒?一連尋了十多天,猶如大 海撈針一般,心中不免悶悶。 這天走得乏了。看見路旁一座大茶樓,便走了進去,泡了一碗茶,在那 裡歇腳。只見遠遠的坐著一個人,也在那裡吃茶,卻和一個人在那裡談天。 這個人手裡拿了一枝筆,指天畫地的,不知說些甚麼﹔那個吃茶的人,卻是 秦繩之。四爺心中不覺忽的一動。但因求親不遂,心中有點不快,因此不便 過去招呼,只見那拿筆的人走開了,慢慢的走了過來,手裡還托了個盤兒, 原來是個測字的。四爺便招呼他過來,拿了一個紙卷,隨口說是問求財。那 人看過紙卷,胡說亂道的恭維了幾句。四爺指著繩之道:「那人叫你測字, 問什麼?」測宇的道:「他問的是尋人。」四爺心中又是一動。歇了一歇, 便走到繩之那桌子上去招呼。繩之見了四爺,心中也是一動。彼此都是為了 小兒女走失了﹔又因為兩個在先有了私情,此時都疑心是相約潛逃的,所以 繩之、四爺一見了面,各人都懷著鬼胎。四爺先招呼道:「秦相公難得過江 來的。」繩之道:「正是。因為看個朋友,所以到這裡來走走。四爺,你不 是到北路上去了的麼?為何有空到這邊來?」四爺道:「不要說起。誰知這 兩年北路上年成不好,到那邊做不出生意來,只得帶了家眷們回鄉。我又是 在家裡悶住不慣的,所以到這邊來走走。」繩之聽了,心中又是一疑。 原來白鳳夤夜跟阿男走了之後,次日彩章、彩華兩個查見,沒了主意, 飛奔報與仁舫,一面專人到八皇鋪去報信。繩之夫妻得信,猶如青天下了個 霹靂一般。繩之便渡過江來,和仁航商量尋訪之法。繩之娘子在家,急得如 同熱鍋上螞蟻一般,燒了家堂香,又去拜叩天地,什麼都天廟、土地伺,處 處都去求到。可憐他婦道人家,除此之外,再無別樣見識。然而所為的不過 一個姪兒,並非自己所生兒女,誠懇到如此,這個婦人,已是十分難得的了。 到了今日女子社會中,只怕要照樣尋半個也難呢! 閒話少提。且說繩之娘子除了燒香求神之外,便天天打發人過江去取 信。繩之過江見了仁舫,查看了形跡,也是無法可施,抑且莫明其妙。尋訪 了幾天,總是渺無下落。繩之心中已是有幾分疑到是和阿男同遁的,只是對 仁舫不便說出來。只得出了招帖,定了賞格,各處大街小巷去張帖起來,說 是送到者謝錢多少,送信因而尋獲者謝錢多少。大家看了,徒然垂涎他那筆 賞錢,那裡去尋他的蹤跡?這賞帖在外貼了一兩個月,被風雨剝蝕的也有, 被別人招帖蓋沒的也有,久矣乎冷淡下來了。所以寇四爺到了鎮江,沒有看 見那招帖。 當下繩之聽了他家眷已回八里鋪的話,心中又是一疑。暗想:若是他家 女兒好好的在家裡,這就是我錯疑他人了。因順口問道:「四娘、千金都好?」 四爺道:「托庇都好。」說話時,四爺已叫了兩角酒,一盤肴,請繩之吃酒。 原來揚鎮的風氣,茶館、酒飯合而為一的,所以如此便當。飲酒當中,繩之 不覺露出白鳳走失的話。四爺問了走失的日子,心中越發料定係自家女兒所 為,卻又不便說出。因故意問道:「不知二官平日可曾結交過匪人?論理這 樓窗上跳下來,毫無聲息,是不容易的事。這一兩個月之內,可有點信息麼?」 繩之道:「就同泥牛入海一般,永無消息。」四爺道:「不是我誇口,若是 早遇了我,此時早已找著了。」繩之道:「如此,敢就費四爺的心。」四爺 道:「我並不能分身代你們去尋人,我只能代你們查一查他蹤跡所在。」繩 之大喜道:「如此還是費心。但不知怎生查法?」四爺道:「只要領我到他 發腳逃走的所在,我自有法於查見。」繩之大喜。又喝了兩角酒,便搶著惠 了茶酒帳,一同到仁大布店。 彩章、彩華兄弟接著,和四爺通過姓名,繩之說明來意,彩華兄弟也自 歡喜。即親自領了四爺到白鳳當日的臥房裡。四爺叫拿一碗水來,他對著那 碗水,不知弄點甚麼玄虛,閉看兩個眼睛,鬼混了一陣,忽然低下頭來,張 開眼睛,盡著對那碗水裡去看。諸公!須知這就是他們白蓮教裡法術之一。 他這一看,已把白鳳、阿男兩個逃走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了。心中又是惱, 又是恨,到了此時,方才豁然明白,這件事只有自家女兒不好,與別人毫不 相干。看罷了,不覺歎了一口氣道:「人是到杭州去了。」彩華兄弟急問道: 「不知人可平安?」四爺道:「平安得很。你們趕緊打發人去尋他罷,大約 是住在西湖邊上。」說罷,又對繩之道:「我們借一步說話。」 繩之便和四爺出去,找了一個酒館坐下。四爺道:「我們累世鄉鄰,一 向和睦,今年尤端兩家小孩於弄出那回算來。起先我還以為大家都有點不 好,所以我還有點惱你令姪。今天我圓光看去,這回令姪走失,都是我家那 賤人,偷了我馬匹,從沂州逃到這裡,半夜拐走你令姪的。我在布店裡不便 說這個話,所以約了你出來,請你趕緊收拾行李,我們一同到杭州去。」繩 之沉吟道:「這個﹍﹍。」說了這兩個字,底下便說不出話來。四爺道:「秦 相公,你不必多心。我們走江湖的人,最是爽直。當初的時候,我以為這些 事情,總是男的勾引女的,所以我很惱你家二官,簡直要殺了他出這口氣。 此刻明白了是我家的賤人不是,那裡還有存別樣心之理?這一去尋著了,我 們各帶各的人回家,照舊是鄉鄰相好。」繩之見他說得爽直,便應允了。問 道:「不知四爺打算幾時走?」四爺道:「我要走馬上就可以走得,好在我 一件行李也不帶。」繩之大喜,便約定了次日動身。到了次日,取了行李, 別過仁航父子,會了四爺,向杭州而去。他兩個在路上並沒有烏孫血汗馬, 更沒有什麼神駿符,不是一天可以走得到的,我且暫時把他按下。 且提一提那一對癡兒女,在西湖邊上住下,說不盡的你恩我愛,竟是一 對夫妻。有時聯袂遊山,有時同舟泛水,無拘無束,甚是優游。爭奈阿男帶 來的銀錢無多,看看已將用罄,白鳳便日夕心焦。阿男道:「你且不必憂心, 等到真是沒有錢用時,只要我出去一遭,一、二百弔錢,馬上撈得回來的。」 白鳳道:「說是這樣說,但是我們總要想個長久之計才好。」阿男沉吟道: 「這也說得是。既如此,你到外面去買幾匹白布,再買一面小銅鑼來,等我 做個作用弄點本錢再想法於做個小小生意。我們所望不多,只要夠我兩口子 用的就是了。」白鳳道:「是甚麼作用?」阿男笑道:「你且莫問,先去買 了布來。」白鳳依言,到城裡去買了幾匹粗白布和一面小銅鑼。阿男又到人 家竹園子裡去,化了幾文,砍了幾根竹子回來,都截作一尺多長。又把買來 的布,一匹匹的接縫起來。又紮了一個美人風箏。夫妻兩個忙了一天。 到了明日午飯過後,把各樣東西,收拾了一擔,白鳳挑了,鎖好了門戶, 兩個人一同進城。找了一片空場,把那短竹枝插在四面,拿白布來圍了一個 場。阿男拿起小鑼敲起來。杭州是個繁華所在,又是省會地方,阿男又生得 姿容出眾,十分妖燒,不一會,便引得人山人海般圍著場於觀看。阿男敲著 銅鑼,唱了一支道情,對眾人說道:「我們走江湖的,路過貴境,缺少盤纏, 要向列位奉借。但是沒有空手向人討錢之理,幸得生平學就了一門戲法,敢 向列位搬演一番。這也是出門人無可如何的舉動,有甚個週到的地方,還望 列位見諒。」說著把銅鑼交給白鳳,白鳳也學著敲起來。阿男取一碗水,拿 在手裡,又對眾人說道:「戲法便有多般,不知那一種才合列位的眼?我想 這一片空地,白白放在這裡可惜,不如蓋一座房子在上頭,豈不是好?待我 姑且試一試,如果蓋不起來,列位不要見笑。」說罷,呷了一口水,鼓著氣, 向四面一噴,周圍看的人,覺得好像飛砂迷目一般,一個個都拿雙手去揉眼 睛。及至開廣眼時,忽見場中現了一座房子,紅牆綠凡,四面千門萬戶,金 碧輝煌。阿男道:「慚愧,一時水木匠呼應不靈,沒奈何向洞庭君處借了這 座凝碧宮來,給列位醒一醒目。」說罷,拉了白鳳一同到房子裡去,進了這 個門,卻出那個門。出了那個門,卻又進了這個門。四面穿插一番,方才出 來。看的人已是齊聲喝采。 阿男又對眾人道:「這般一座凝碧宮,沒個人住在裡頭,豈不荒廢了? 沒奈何神仙洞府,必要神仙居住,我們凡人卻住不得,且待我請幾位仙姬下 來,住在裡面,給列位看看。」說罷向白鳳道:「我要在這裡看守房子,不 能分身,你代我上天去請幾位仙女下來。」白鳳道:「又沒個梯子,叫我怎 樣上去?」阿男道:「呸!沒用的東西!我天天上去三五回,何嘗用過梯於 來?你不去也罷,我自有伙計去。」說罷,取過那美人風箏來,對著風箏說 道:「伙計啊,我輕易不敢煩你,因為我家漢於沒用,不敢上天,所以煩你 到天上走一遭。不論是何仙女,請他幾位下來。」說罷,提起線來,迎風一 放,那風箏便滔淚上去,越上越高,越高越小,不一會,只看見像一個黑點 兒了,阿男便把放出去的線收起來,越收越下,越下越大,慢慢的看得出是 個美人風箏了。卻有一般奇怪,放上去的只有一個美人風箏,此時看上去, 好像有七八個之多。阿男再收一回線,越發看得清楚了。只見七人個美人, 猶如活動的一般,大有顧盼轉動之勢。阿男卻停住了手道:「仙女是已經請 到了。望列位高抬貴手,賜借幾文盤纏,好待我索性請了下來。列位也許開 眼界,見見仙人。」說話未完,那四面的人,都一齊把錢往場上摜去。 阿男是走慣江湖,弄慣此事的人,一看地下的錢,便有了數,意思嫌少。 因把線頭交給白鳳拿著,自己取了一碗水,拿在手裡,對眾人道:「我們夫 妻兩個,路過貴境,求借盤纏,斷沒有爭多較少之理,但是承賜的似乎還不 夠用。此刻我想了個商量之法,這一座凝碧宮,想來諸位都想進去瞻仰瞻仰。 我定一個價錢,願到裡面去看看的,每位收錢一百文。在我這碗水裡洗過眼 睛,進去逛一趟。但是我還有一句話,預先表明:我這個明明是法術,如果 不給錢,不洗眼,擅自進去的,碰破了頭,磕傷了臉,卻不要怪我。」說罷 了,一時出錢洗眼進去的人,不計其數。亂了一大會工夫,方才停住。阿男 放下水碗,把風箏收下來。說也奇怪,放上去時,明明一個美人風箏,到收 下來時,忽然變做了七個美人,每人手裡都拿著一種樂器,有拿簫的,有拿 笙的,也有拿了不曾見過不知是甚麼東西的。阿男一一和他見禮。這七個美 人便笙蕭齊奏起來。一面奏樂,一面步到那房子裡去,在那千門萬戶中,左 穿右插,猶如蛺蝶穿花一般,好不熱鬧。阿男在這個當口,又向四面求了一 回賞,一面和白鳳收拾地下錢文。眾人正定睛看得出神時,忽見房子裡透出 一縷濃煙,內中隱隱看見點火光,一霎時那煙越出越多,散將開未,恰好又 起了一陣旋風,把那濃煙吹得布散四面,圍看的人,一個個不覺都眼淚鼻涕 齊來,拿雙手亂揉。及至耳邊聽得一聲小銅鑼敲響,眾人舉眼看時,早已天 清地朗,那房子、美人、濃煙一齊不見了,仍剩下一片空場。白鳳、阿男早 收拾好錢文,向眾人道謝,看的人就一哄而散了。 他夫妻兩個收拾回去,點一點所得的錢,約有四五十弔。白鳳說道:「有 了這個,又可以過幾時了。」阿男道:「本來我就叫你不要擔心,總可設法 過幾時的。但你昨天說過,要做個長久之計。我打算再出去玩幾天,多弄幾 弔錢做本,我們做個小小生意,才可以長久呢!」白鳳道:「這個也是一法。 就怕玩得多了,沒人看了。就是有人看,他也不肯多給錢了。」阿男道:「我 換著樣兒去玩,怕他不看?他不給錢,我有向他要的法子。」白鳳道:「正 是。我要問你,方才那些人到房子裡去的,不知他們都看了些甚麼?」阿男 道:「這個我那裡知道?戲法本是隨心幻化的。他是個富貴人,就看見金碧 輝煌。是個高雅人,便看見琴書字畫。我變把戲,只能變個外場,至於裡面, 是各人的心自己去造的,我怎樣知道他們見的是什麼呢?」白鳳道:「照今 天的情形,一年只要出去玩幾趟,我們就儘夠用了。」阿男道:「其實這個 拋頭露面的,我也不願意出去。你既然立定主意,要圖一個長久之計,我只 要一連出去幾天,弄個做生意的本錢出來,以後我就永不出去了。」當夜夫 妻兩個商量商量,歡歡喜喜的,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午後,他兩個又收拾停當,仍然進城,到了昨天那個場子上去, 照舊設了布圍,阿男又敲起小銅鑼。他昨天的把戲,人家多有看過的,一人 傳十,十人傳百,大家都知道他的戲法好。所以今天他的布圍方才圍好,早 已哄動了排山倒海般人,圍住了場子了。阿男方才敲動銅鑼,還不曾開口說 話,忽見人叢中跑出一個軒昂大漢,分開眾人,跳入場裡,劈面把阿男打了 兩個嘴巴,一把扭住頭髮,捉了就走。白鳳吃了一驚,定睛再看時那大漢不 是別人,正是寇四爺。嚇得魂不附體,連場上的東西都顧不得,向人叢中一 鑽,便逃走去了。正是: 意外悲歡增悵惘,個中消息掌盈虛。 要知他二人從此折散之後,還能復合否?且待小子閒了,再來開說。 第七回 甘舐犢千金嫁阿男 賦關雎百輛迎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