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情變
Author: Jianren Wu
Release date: January 10, 2008 [eBook #24227]
Language: Chinese
Other information and formats: www.gutenberg.org/ebooks/24227
Credits: Produced by Jia-Ning Guo
Produced by Jia-Ning Guo
楔子
癡男怨女墜情天,開出人間並蒂蓮。 雨驟風狂雙蒂落,好姻緣變惡姻緣。 何苦紛紛說自由,若無歡喜便無愁。 而今好悟前人語,不是冤家不聚頭。 諸公知道這八句歪詩是甚麼解說?正是我說書的勘破情關悟道之言。有人駁 我說:既是勘破情關,便是個無情之人,如何又說起寫情小說來,豈不是自相矛 盾?不知正是情到極處,方能勘得破情關。情關破後,便可以因情悟道。既然因 情悟道,說起寫情小說來,正好現身說法。這句話並不是我杜撰的,蒲柳泉先生 曾經說過。他說:「恝者,情之至也。」(見《聊齋志異》卷八《花姑子》)我 就拿這個「恝」字,來演說「情」字,所以這部書叫做《情變》。 大抵情到極處,反成了不情,於是乎有變。倘無變,反不成為情,這便是本 書的大概。至於書中的事跡,還要拜懇諸公,拿中國眼睛來看,不要拿外國眼睛 來看。拿中國耳朵來聽,不要拿外國耳朵來聽。駁我的又說道:「你說的是中國 話,寫的是中國字,自然是中國人才聽,中國人才看。況且一個人的耳朵、眼睛, 那裡有分中國、外國之理呢?」暖!不是這麼說。因為近來有一種人,樣樣都要 說外國好,外國人放的屁都是香的,中國的孔聖人倒是迂儒。外國的狗都是好的, 中國的英雄倒是鄙夫。所崇拜的不是華盛頓,便是拿破侖。至於張睢陽、岳武穆, 他是不屑齒及的。甚至於外國人的催眠術,便是心理學。中國人的蓍龜,便是荒 唐。這種人不是生就的一雙外國眼睛,一對外國耳朵麼? 我為什麼要先說出這幾句話呢?因為我所說這部書,內中帶著一個白蓮教的 苗裔。說起來白蓮教的幻術,移花接木,變影幻形,撒豆成兵,剪紙為馬,諸公 如果拿外國眼睛看了,外國耳朵聽了,豈不又要罵小子荒唐?其實白蓮教起於元 朝的韓林兒,繼於明朝的王森、徐鴻儒,有《元史》、《明史》可證的。倘使當 日徐鴻儒等輩,把這幻術細為研究,用以牟利,未嘗不是一個幻術名家。無奈他 錯了念頭,以為這紙幻的馬、豆幻的兵,可以當真用的。借此謀叛,所以至於一 敗塗地,後人就目為邪教罷了。如果諸公果然用出外國眼睛來看,外國耳朵來聽。 一齊搖起外國頭,擺起外國手,吐了外國唾沫,開了外國口,說道:「啐!啐! 呸!呸!荒唐!荒唐!沒有的事!只有外國人敲碎時辰表,裝入洋槍裡面,放了 一槍,砉然一聲,那個時辰表卻好好的掛在牆上。與及用火燒了鈔票,仍舊可以 還原的,那個才是真幻術。你所說的,都是些腐敗舊話,不要聽!不要聽!」那 麼呵,小子這部書也不要說了。諸公果然肯具了中國耳朵,中國眼睛,小子便先 報出個綱目來: 走江湖寇四爺賣武,羨科名秦二官讀書。 寇阿男京華呈色相,秦紹祖杯酒議婚姻。 思故鄉浩然有歸志,恣頑皮驀地破私情。 寇四爺遷怒擬尋仇,秦二官渡江圖避禍。 訂姻緣留住東牀客,戀情慾挾走西子湖。 籌旅費佳人施妙術,怒私奔老父捉嬌娃。 甘舐犢千金嫁阿男,賦關睢百輛迎淑女。 何彩鸞含冤依老鈉,秦白鳳逐利作行商。 感義俠交情訂昆弟,逞淫威變故起夫妻。 祭法場秦白鳳殉情,撫遺孤何彩鸞守節。
第一回 走江湖寇四爺賣武 羨科名秦二官讀書
一具圓槽一碗茶,登壇人羨舌生花, 為他兒女傳心事,敢秘餘芬吝齒牙。 兩小無猜聚一堂,書香不及口脂香, 只因種得情根早,延蔓情絲萬里長。 諸公!要聽我這部小說,且莫嫌瑣碎。待我先把白蓮教的故事,先略表一 二。下文聽去,才有條理。原來徐鴻儒當日,收了許多的徒弟。他卻也分作四 科教授:第一科是移山倒海,顛倒陰陽。第二科是變形幻影,撒豆成兵。第三 科是移花接木,諸般遊戲。這三科大約都是障眼之法,只有第四科,是個實在 工夫。你道是甚麼?原來是舞劍擊球,耍刀弄棒。他因為第一科過於驚人,不 肯輕易教人,只有貼身的幾個心腹徒弟學會。第二科也是驚人舉動,他也不是 容易肯教的。當日學會的,大約也是他幾個心腹之人。第三科學會的人就多了。 至於第四科,更是他門下的普通學,是人人盡會的。 徐鴻儒敗後,他的心腹人,都是不離左右的,自然一同被戮了。所以第一、 第二兩科便失傳了。縱使有一兩個漏網的,因為他的戲法太大,一演出來,便 要驚動許多人。必要尋一個荒山野嶺,沒有人跡的地方,方才可以試演。既然 不能常常試演,就未免慢慢的生疏了。久而久之,就沒了這件事了。只有第三、 第四兩科,學出來的多,漏網的也不少,因此傳了出來。此刻江湖上賣藝的, 便是此輩。天下事有了真的,就有假的。那真的武藝高強,幻術神妙,自然容 易賺錢。走了幾年江湖,囊有餘資,他也就歸隱了。旁邊人看得眼熱,學得兩 樣手法,備了一個鏽了又鏽的槍頭,裝上一根竹桿,掛上幾條紅纓,也說是走 江湖賣藝。人家看了,都覺好笑,於是就連那真的名氣,也被他帶壞了。這一 班人卻又越弄越多,變成叫化子一般。就是那圓光、辰州符之類,也是白蓮教 一派。也因為假冒騙錢的多,所以才被人一概都說是假的了。 閒話說過,言歸正傳。且說揚州府南門外三十里地方,有一座小小村莊, 地名叫做八里鋪。內中有一家人家,姓寇,他家的男子排行第四,人家都稱他 做寇四爺。娶了一房妻小,是瓜州鎮人氏,娘家姓餘,人家都稱他寇四娘。這 寇四爺啊,卻是一個白蓮教的遺孽。寇四娘的父親餘佐清,卻又是個少林宗派 的拳棒名家。佐清兒女無多,生平所學的拳棒,盡數傳與兒女。所以寇四娘從 小就學就一身武藝,善使一雙雌雄雙股劍,舞動起來,百十個男於近他不得。 那寇四爺的家傳槍棒之外,兼及呼神召將,符治病,與及一切幻化諸般景物。 然而他為人卻是沉默寡言,這些幻術之類。他雖然學得件件皆精,卻不肯拿出 來炫人。人家有曉得的,遇了有甚麼喜壽等事,請他來,求他幻化點非時花果, 與及千里外的禽魚之類,他卻無不欣然樂從。並且他所幻化出來的果子,都可 以任人取吃。花木禽魚,都可以任人把玩。絕不似江湖上弄手腳的一派,閃閃 爍爍,不許人近的樣子。所以,近處鄉村一帶,沒有不知道寇四爺具有神術的。 好在他不拿神術驕人,平日也只勤習武事。善使一枝鐵桿梨花槍,這也是他祖 傳白蓮教的槍法。與近時所傳的甚麼南派、北派不同。更兼使得一手好流星錘, 用一根麻繩拴了一個十多斤重的鉛錘,百步外打人,百發百中。並且還有一個 本事,他拿著繩頭,放錘出去,任你站在多少遠近,他要打著你時便打著,他 不要打著你時便輕輕的碰在你鼻尖上,如果你仰面在鼻尖上放一個銅錢,他有 本事把銅錢打去,人卻並不受絲毫的痛。這是他們江湖賣技的人練就的真本領, 憑你是算學過八線的人,立了標桿測量,也沒有他那麼准。所以和寇四娘匹配 起來,真是一對大生就的夫妻。怎見得: 一個是江湖上著名的好漢,一個是巾幗中絕技的佳人。一個似太史子義, 善使長槍﹔一個似公孫大娘,善舞雙劍。一個雄赳赳八面威風,一個裊婷婷雙 眉寫月。一個言語時似舌跳春雷﹔一個顧盼時便眼含秋水。一個雖非面如冠玉, 唇若塗朱﹔卻是形端表正﹔一個雖是豔彩羞花,輕雲蔽月,卻非搔首弄姿。 他夫妻兩個,年貌相當,所以自成親以後,真是如魚得水。閒暇時,便講 些武藝。寇四爺又把那幻術的秘訣授與妻子,喜得寇四娘心地聰明,善於悟會, 不多幾時,也都學會了。他屋後本有一片空場,閒暇時就在空場上比較刀槍, 搬演幻術。寇四爺家本有薄田幾畝,僱人耕種,勤勤儉儉的,還將就可以過得 日子。 這一年恰好麥熟的時候,遇了幾十天的大雨,把麥都霉了,接著又是淮水 大漲,從上流頭衝將下來,淮安府以南一帶,盡成澤國。攜男帶女的饑民,都 順流而下,打算渡過鎮江,到江南一帶乞食。寇四爺睹此情形,便和妻小商量, 說道:「我家靠著父親在時,掙下了薄田數畝,不過是個小康之家。遇了年豐 歲稔,尚且怕到坐吃山空,何況遇了荒年?倘使依然坐吃,到了下半年,恐怕 就不免饑寒交迫了。我家從祖父下來,都出去江湖賣武,這算是我家一個祖業。 到了卑人,卻不曾出過門。喜得娘子武藝高強,正是卑人的一雙好幫手。我想 不如出門去走一遭,僥倖呢,多賺幾文回來,以為後半世享用。不然,在外賺 了,在外吃用,也不至受那荒年的氣。不知娘子意下如何?」寇四娘道:「官 人說得是。妾也是從小兒學了舞刀弄棒,到了今日,紡績女紅,一些兒弄他不 來,不能做官人的內助。倒是出門去,妾是不怕的,好歹也開開眼界,長長見 識。」寇四爺聽了大喜,說道:「難得娘子與我同心合意。既然如此,就便打 疊起程。」夫妻兩個,收拾過行李,與及一切應用傢伙,結束停當,牽過一匹 烏孫汗血馬,把一切行李都馱在馬背上。別過街鄰等眾,牽著馬長行進發。 出得八里鋪村口時,卻遇了同村的一個秦相公,手中抱著雪白肥胖的一個 週歲兒子。見了寇四爺夫妻,便連忙上前招呼,說道:「四爺今日果然長行了。」 寇四爺也立住了腳招呼。秦相公道:「四爺去得忽促,不曾備得杯酒餞行,既 然在此相遇,就請在路旁酒店裡吃三杯去。」四爺道:「怎好生受秦相公?」 秦相公道:「彼此鄉誼有素,說那裡話來!」說著右手抱了嬰孩,左手挽了寇 四爺,口中招呼著寇四娘,同到路旁酒店裡,揀了座頭坐下。叫酒保打了兩壺 酒,秦相公親自篩了一巡酒,舉杯相勸道:「四爺、四娘,請乾了這一杯、今 番出門,前程萬里。」寇四爺夫妻兩個,果然對照了一杯,說道:「多謝秦官 人。我夫妻兩個就和逃荒一般,出去衝風冒雨,還望甚麼前程?得免叫化就是 僥倖了。」秦相公歎道:「這是那裡話來?像我們讀了幾句死書,肩不能挑, 手不能提,就要想逃荒也沒處投奔呢!眼見得今年麥是沒了,稻子直到此刻還 不能播種,再過了兩個月,只怕要吃賑米了。」寇四爺道:「秦相公說那裡的 話!你們讀書君子,有日平步青雲起來,那才是前程萬里呢。」大家談談說說, 吃過幾巡酒,寇四爺夫妻起身相辭。秦相公恐怕誤了他路程,不便相留,便會 過了酒鈔,抱了孩子,送出店門,大家珍重一聲別過。 不說寇四爺夫妻出門,且把這秦相公表白一表白。他姓秦,名叫紹宗,表 字亢之。也是八里鋪人氏,與寇四爺住處,相去不過一箭之地,世業是半耕半 讀。兄弟秦紹祖,表字繩之,向未分居。雖不十分豐富,一家數口,卻也凍餒 無憂。亢之娶妻陳氏,前兩年生了個兒子,卻養不住,幾個月便殤了。今年春 上,又生下一個孩子,取個小名,叫做二官。可是這孩子十分命苦,出世方才 彌月,陳氏便一病身亡,亢之只得用了奶娘帶領。更喜得繩之妻小李氏賢慧, 早晚都留心照應。亢之自從斷了弦,終日無精打采。 這一天,抱了小孩到外面閒步散心,恰好遇了寇家夫婦,餞了個行。抱了 小孩二官回家,和兄弟繩之說起,說:「寇四爺大妻兩個,成親不過一年,今 大雙雙出門去了。雖說是寇家的世業,卻一半也是荒年所累。眼見得今年收成 是無望的了。我們家裡或者捱幾天老米,還不至於怎樣。至於本村的人,恐怕 有十居其九不得了的呢!」繩之道:「大哥說得是。老人家剩下來的南瓜,今 年只怕用得著了。」亢之道:「兄弟說的止合了我的意思。再等幾時,看真是 過不去的時候,就發了出來,也小枉了老人家積存兒十年的心事。」繩之道: 「可不是嗎?老人家原說過的:閒時備了急時用。若到了急時還不用,倒不如 不備了。並且水旱偏災,是各處代有的。倘使各處富有之家,平時都預為之備, 等到遇了饑荒年歲,就拿出來周濟鄰里,能得處處如此,哪裡還有逃亡之人? 各處都沒有逃亡之民,更哪裡有挺而走險之事?說起長治久安來,未必這個就 是長治久安之策,然而也未嘗不是長治久安之一助呢。」 諸公,請不要把這一番話作小說聽了。此刻各處鬧饑荒、鬧米貴的時候, 也是各處謀自治的時候,自治會裡的先生,何妨用戥子把這句話稱一稱分量, 看值得研究不值得研究?如果一家辦不下來,並合了十家、百家,看還辦得辦 不得?也不枉了我說書的多一番嘴。如果諸公只當小說聽了,或者當一句迂闊 話聽了,那就算在下的白討厭一場。閒話休提,言歸正轉。 原來秦亢之、繩之的父親秦謙,是一位務農力穡的長者。每年在自己菜園 的隙地上,種了許多南瓜。到了秋深的時候,南瓜成熟了,那大的足有三四十 斤一個,小的也不下十來斤。他是個小康之家,還不至於拿南瓜當飯吃,當蔬 菜呢,也吃不了多少。所以他每年南瓜成熟時,便都將來削了皮,切了塊,煮 個稀爛,打成了糊,卻拿來糊在竹籬笆上,猶如牆上加灰一般。年年如此,糊 得厚了,便把他剝下來,堆存在倉裡。有了新南瓜,重新再糊。如此積存了兩 大倉。家人們都不知他作何用處,他也並不說明。直到臨終的時候,方才吩咐 兒子說:「你們享盡了太平之福,不曾嘗著荒年的苦處。我積了幾十年的南瓜, 人人都當他是一件沒用的東西,我死之後,你們千萬不可把他糟蹋了。萬一遇 了荒年,拿出來稍為加點米,把他煮成粥施賑。這是我閒時備了作急時用的, 你們千萬在心。」亢之、繩之兩個受了遺命,年年也照樣收存。這一年恰遇了 荒年,所以他弟兄提議起來,喜得志同道合,沒有異言。只等認真過不去的時 候,便舉辦起來。 果然這一年五月裡,霪雨一月,六月裡又下了一場冰雹。嚇得鄉下人一面 央了地保到縣報荒,一面打了包裹,提了筐籃竹杖,攜男帶女的,都要逃荒去 了。繩之得了這個消息,連忙出外止住眾人。亢之便走到自己的秦氏家伺裡, 開了大門,邀了十多個上了年紀的村中父老到來,對眾宣言道:「列位鄉鄰呀! 自古說,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朝難,今年不幸遇了荒年,列位要出外謀食,在 下怎好阻止?但是一層,逃荒出去的,人家看得就是叫化子。一切施粥施飯, 難免餿的、臭的都夾雜在裡面,這還是小事。那些地方官,還要說我們滋事, 無論到了那一處、,都被他驅逐出境。流離浪蕩的,還不知那一天才可以回家 呢?我們歷代鄉鄰,忽然今走散了,豈不傷心?」說到這裡,那幾個父老已經 唏噓流涕了。亢之又接著道:「天幸我家薄薄的有點積蓄,不至於就要逃亡。 況且我先父在時,歷年積存的南瓜不少,原是備作荒年之用的。在下的意思, 今日便勉承父志,發了出來,與眾鄉鄰一同享用。眾位便各自歸去,察看田地, 有可以補種的,補種起來,有可以改種的,改種起來。天可憐我們,幾個月後, 還望有點收成,就可以慢慢的捱過去了。」繩之接著口道:「萬一不然呀,把 我們的儲藏都吃完了,天氣還沒有轉機,那時候,我弟兄們也打著包裹,和眾 位一伙兒逃荒去。此時斷沒有任著各位星散,我弟兄在家安享之理。」說到這 裡,那幾個父老早已感激得號陶大哭起來,同聲說道:「難得秦家兩位相公如 此周濟,救了合村人的性命。將來怕不公侯萬代呢!」繩之道:「我還有一句 話和諸位商量。現在缺的是糧食,卻不缺柴草,還望各位代請幾個強壯鄉鄰幫 幫忙,代斬幾擔柴草應用。從明日起,就在敝祠裡面煮起粥來散放。」 眾父老聽說,就都到外面去,和各人說知。一時之間,不覺歡聲雷動。鄉 下人知識有限,不解得這是人力所為,只說是佛菩薩保佑,才出了這兩個善人, 登時都宣起怫號來。斬柴的斬柴,割草的割草,半日之間,那秦家祠後面空場 上的柴草,就堆積如山起來。 到了明天,秦氏兄弟果然叫了工人,把積存的南瓜搬到祠堂裡面。支起鍋 灶,就把南瓜和水下鍋熬煮起來。一眾鄉人,跋來報往的來領吃。亢之弟兄又 親自嘗過,覺得力量太薄,恐怕不夠充饑。每鍋裡面,又酌量加點老米,越發 鬧得頌聲載道。真是古人說得不錯:「人之欲善,誰不如我?」便有幾個小康 之家,聽得秦家散賑,也送了幾擔米來。秦氏兄弟卻也樂取諸人以為善,收受 下來,便用紅紙寫了「收某人助米若干」,標貼出去。到幾時動用了,也簽貼 出去,「某日支用若干」鄉下人辦事,本是沒有條理的,然而照他那樣,卻是 絕無弊竇。此時天氣炎熱,不免有點癘疫傳染,亢之索性親到揚州去買了些痧 藥等回來,分給眾人。這麼一來,老大一個荒年,一座八里鋪,竟沒有一個失 散逃亡的。 到了八九月裡,那補種的花生、豆子、雜糧等,都慢慢有點收成之望了, 人心也大定了。直到了年下,秦家積了幾十年的南瓜也吃盡了,方才停賑。從 此秦家出了個善人之名。遇了過年過節,那些曾經受惠的人,也有送雞的,也 有送鴨的,也有糾合了幾家合送一口小豬的。卻之不得,只好受了。鄉下人家, 只看牲畜繁盛,便是發達之機,因此秦氏比從前更覺得興旺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亢之的兒子二官,已長成八歲了,出落得一表人材, 十分可愛。怎見得: 風神韶秀,頭角睜嶸。絳唇綻朱,明眸點漆。克歧克嶷,姿容已見魁梧。 學步學趨,揖讓居然中節。秀外慧中,崔彥通後生第一。神清氣爽,伏士標日 下無雙。 八里鋪合村的人,沒有一個不歡喜這孩子的。這且不必說。單說這孩子, 生下一個傳種的紅痣,卻隱在左脅底下,有指頂般大小,硃砂般顏色。因為他 父親亢之,左脅下也是這麼一顆,所以人家說他是個傳種痣。今且表白在先, 下文再見分曉。 且說亢之閒著沒事,便教他認幾個字,就便也想覓個蒙師,替他開學讀書。 恰好遇了揚州府城一個親戚,進了甘泉縣學,送了報單喜帖來,請吃喜酒。亢 之弟兄不免封了幾分銀子的芹敬,托便人帶去送了。報單拿來帖在門口,一班 鄉下人見了,自然嘖嘖稱羨。秦亢之也想起自己雖是耕讀傳家,卻向來不曾彩 得芹香。喜得兒子二官,生得聰明漂亮,何不好好的教他讀書,將來或者可以 光大門閭,豈不是好?想罷,便和兄弟繩之商量。繩之因為妻子李氏,幾年都 沒有生育,看得二官猶如自己兒子一般,聽見要教他讀書,自是歡喜。因說道: 「我們本村雖然有兩個蒙師,但不過都是教兩本《百家姓》、《千字文》的材 料。我們家裡,自從二官出世以後,家道日見順適,並且這孩子生得聰明,像 個讀書有成的。我想殷家表叔,他教小孩子最得法,聞得他自從前年失了館地, 一向閒在家裡。不如請他來教二官,親戚面上,料他也不好推辭。」亢之道: 「他住在竹西亭,離此地有五里多路,不知他肯來不肯?本村裡實在沒有人, 就等我明天親自去走一遭,看是如何再說。」弟兄兩個商量已定,到了次日一 早,亢之便起身到竹西亭去,看他的殷家表叔。 且說他那表叔,姓殷,表字曰校,是個累代以訓蒙為業的,祖居在竹西亭。 這一天看見表姪秦亢之到來,少不免茶煙相待。寒暄已畢,亢之便說出來意, 殷曰校捋一捋兩撇八字黃鬍子,說道:「是呀,你家二官也到了讀書年紀了。 我這幾年懶得出門,就許久不看見他了,長得還好嗎?」亢之道:「便是因為 他年紀太小,沒有帶得來請表叔公的安。」曰校道:「這兩年我年紀大了,精 神也磨不起,所以有兩年沒有就館了。幸得大小兒到瓜州去就了專館,二小兒 也弄了個蒙塾,教上十多個學生,我也樂得養養靜了。賢姪既然親自到來,我 也不便固執,好在一兩個孩子,還不十分費神。」亢之連忙站起來,作了個揖 道:「一切總求表叔費神。」曰校道:「難得賢姪想著我。你可知我殷氏,雖 然累代科名蹭蹬,那教學一門,卻是甚利的。你可知儀徵阮文達公?就是我先 曾祖教出來的呢。高郵王引之,又是我先祖啟的蒙。我老人家門下的進士、翰 林,也是一大把。就是我所收的門生硃卷,不管他進土、舉人,一起在內,疊 起來有七八寸高呢。你今天想著了我,你家二官一定要發的。」亢之又連連作 揖道:「多謝老表叔教誨他,將來得有寸進,自然都是老表叔栽培的。」曰校 又正色道:「我們忝在親戚,諸事本來不必計較,但是也要說明一句。凡事都 是先小人,後君子的好。」亢之道:「束脩一層,只請老表叔吩咐,小姪無不 從命。」曰校道:「在他處呢,再多的錢,我也不去勞神的了。在親戚情面上, 少了我也不夠,多了我也說不出,你一個月送我五百大錢罷。不過一年要作十 二個月算的,一年你出六千文,遇了閏月照加五百。贄敬、節敬在外。賢姪, 你看如何?」亢之道:「一切都遵命辦理。但不知老表叔幾時可以去得?」曰 校道:「賢姪先請一步,我收拾點行李,疊起幾卷書,明日就來。」亢之大喜, 作別去了。 到得明日,日校果然帶了行李書箱,坐了一輛小車來了。亢之弟兄迎著, 代他發付了三十文車錢,請到裡面,收拾出一間書房,開了行李,庋架起幾本 書,設了師位,然後散坐閒談,定了開學日子。到了那天,曰校也居然戴了一 頂祖父傳下來的大帽,秦二官便謁聖拜師。亢之用紅紙裹了二百文,送作贄敬。 曰校便替秦二官起了個學名,叫秦白鳳。從此照例天天上書寫字。他本來是父 親教著認過幾百字的,教起來自然容易,不上兩個月,把那些《三字經》、《千 字文》都理過了,便讀起《大學》來。一天,白鳳放了學,出來見父親,只見 座上坐了一個人,亢之叫二官快來見過伯伯。白鳳抬頭望去,卻是個不相識的 人。正是: 他年未必成嬌客,此日先來見岳翁。 要知座上坐的是誰?且待小子閒了,再來開說。 \
第二回 寇阿男京華呈色相 秦紹祖杯酒議婚姻
繁華自古說皇都,帽影鞭絲入畫圖。 色即是空空即色,故呈色相惑凡夫。 一水揚州對潤州,隔江結得鳳鸞儔。 可憐月老姻緣簿,未許團圓到白頭。 當下秦白鳳聽得父親吩咐,便走上一步,口稱「伯伯」,恭恭敬敬的作 了個揖。那個人連忙扶住道:「好,好,已經長得這麼大了。那年我們出門 的時候,還抱在手裡呢!」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正是淮水盛漲那年出門賣藝 的寇四爺。寇四爺那年帶了妻小,渡過了長江,就從鎮江起,沿著江岸西行。 一路上耍些拳棒,賺得銀錢,作為盤費。雖是櫛風沐雨,卻還進止自由。每 到得一處地方,多則寄居幾月,少亦耽擱幾天。行行住住,不覺到了湖北武 昌府,是個繁華所在。這個時候,寇四娘身懷六甲,已將足月,寇四爺便不 住客店,賃定了房於。滿意生下個男孩,便香煙有繼﹔不期足月臨盆,卻生 下個女娃娃來。寇四爺雖然失望,卻也聊勝於無。因替他起個小名,就叫阿 男。從此有了這個襁褓物,寇四娘便不能出場賣藝。寇四爺獨手單拳,便覺 得沒甚麼興趣,因此商量取道回家。 夫妻兩個,正在商量,忽然遇了一個機會。原來武昌對岸,漢陽府地方, 有一家富戶,姓萬,取名叫做夫強,人家都稱他萬員外。這萬夫強坐擁百萬 家財,閒著沒事,便想設法消遣光陰。平日養了十多位拳教師,終日馳馬試 劍,耍刀弄棒。聞得寇四爺是江湖上一條好漢,便備了禮物,修了書函,專 差家人渡過江去聘請寇四爺,做個教師。寇四爺接了來書,看過一遍,且不 收禮物,對來人說道:「承員外美意,本當前去領教,爭奈我有家眷住在這 裡,這裡又是客地,少不免常要在家裡照顧一切,早晚過江不便。拜煩上覆 員外,我不日就要動身回鄉,等我送了家眷回鄉,再來領教。」那來人道: 「教師不必過慮。我家員外,為人十分慷慨,家裡閒房盡多,就請連寶眷一 起搬過去也不妨。」寇四爺道:「話雖如此,但未得員外面允,怎好造次?」 那來人聽說便道:「既然教師如此說,且待我回去稟明員外,卻再來請罷。」 寇四爺應允了。那來人便寄下禮物,隻身回去。過了半天,又來了,說道: 「員外已經吩咐過,指撥出一所房屋,請寶眷居住,就請教師過去。」寇四 爺大喜,方才收過禮物,與寇四娘收拾起細軟,抱了阿男,一同到漢陽而來。 萬夫強接著,十分優禮相待。寇四娘安頓過行李,也進內去見過萬安人。從 此寇氏夫妻,便在漢陽住下。 寇四爺逐日價和萬夫強講究幾路槍法,或與各教師比較武藝。喜得寇四 爺為人和藹,不逞高強,和別人比較,雖是本事能勝他的,也不過較一個平 手,不肯使人當場沒臉。這個承他情讓的,自然五中感激,因此同事當中, 處得十分和氣。從此一住便住了五個年頭,阿男已長到六歲了。萬員外有個 叔父在京裡,官居禮部侍郎之職。因聽說姪兒萬夫強,連年在家耍刀弄棒, 恐防他誤招匪人,便寫了一封書函,專人回漢陽去,只說京裡有事,叫他進 京去走一遭。萬夫強便收拾行李動身,各教師得了這個信,便都暫時告退。 寇四爺這才帶了妻小,回到家鄉。不免到各鄉鄰人家一一去道契闊。 這天到得秦亢之家,恰好遇了白鳳放學。四爺見了,便把他接在膝邊道: 「長得好快呀,那年我出門的時候,還抱在手裡呢!今年可有九歲了?上學 讀書了嗎?」亢之道:「八歲了。今年才請了一位先生,在家裡讀書。」四 爺道:「好呀,我們阿男是在湖北養的,今年也六歲了。」亢之道:「原來 四爺恭喜添丁了。」四爺道:「慚愧,是個女子,不過落得眼前熱鬧罷了。 喜得他長得容易,雖然只有六歲,也有你們二官般長大了。如果秦相公不討 厭,我也想送他過來從先生讀書,不知可使得?」亢之道:「四爺有意栽培 女公子,這是好極的了。這裡又沒有第二個學生,先生也正苦過於寂寞呢。 就請送過來便了。」寇四爺大喜。恰好秦繩之從外面回來,與寇四爺彼此相 見。大家道過契闊,寇四爺便作別回去,與寇四娘說知,要送阿男上學的話。 四娘道:「阿男才得六歲,怕早了些罷?」寇四爺道:「阿男年紀雖小,身 驅卻是長大的。方才在秦家,看見他家二官,已經八歲了,生得也不過阿男 那點大小。我意思要早點叫他上學讀書,將來你我自己再教他些武藝,教成 一個義武全才,也好招一個快婿養老。」寇四娘聽說,自無不允之理。當下 拿歷本,看定了日子,寇四爺便去置備點紙筆書籍之類。 到了日期,便親自送女兒阿男去上學。先見過亢之弟兄,又帶到裡面見 過繩之的娘子,然後轉到書房去拜見先生。原來亢之已經從中介紹,說定了 每月送修金二百文,殷曰校樂得每月多撈他二百,就答應了。這天早起,白 鳳一早先到了書房。不多幾時,亢之帶了寇四爺,領看阿男來了。寇四爺先 向殷曰校見過禮,然後叫阿男上前叩見。又叫與白鳳相見過後,方才就了學 位。真是一個英俊好女兒,雖然僅得六齡,卻已出落得英姿綽約,態度輕盈。 怎見得: 修眉畫螺,皓齒編貝。一點朱櫻唇小,兩旁粉頰渦圓。漆髮垂肩,愈襯 出梨花臉白﹔星眸特睞,乍舒開柳葉眉青。耳底雙環搖曳,寫出輕盈﹔額頭 一點焉支,增來妖媚。看此日垂髫嬌女,即他年絕代佳人。 從此,阿男就在秦家讀書。繩之娘子,因為自己沒有兒女,見了別人的 小孩子,沒有不歡喜的。況且阿男又生得粉堆成、玉琢就般的一個女孩兒, 如何不愛?便和伯伯、丈夫說知,中午放學時不放阿男回去,留在家裡吃中 飯,到晚飯時才放他回家。因此阿男早來暮去,每日除了讀書之外,便在上 房和秦白鳳頑耍。 諸公!告子一句話說得最好,他說:「食、色,性也。」這好食和好色, 真是從娘胎裡帶來的先天性情。不信「,但看小孩子出世,就解得吃奶,啼 哭起來便要娘,若是用了奶娘呢,他便見了奶娘,比爹娘還要親熱,這便是 好食。到了幾個月,略略識得人事的時候,你試拿一張白紙、一張紅紙去逗 他,他伸出手來,一定是要紅的,這便是好色。手抱的孩兒是斷斷乎沒有習 染的了,所以說是性也。秦白鳳和寇阿男兩個,一對小兒女,一個是眉清目 秀,一個是齒白唇紅。似此天天在一起,雖是兩小無猜,卻也是你愛我臉兒 標緻,我愛你體態輕盈。小孩子家雖然不懂得甚麼,就只這點,便種下了無 限情根。況且兩個同在一處讀書,相守到五六年,秦白鳳長到了十四歲,阿 男也十二歲了。 那寇四爺送女兒去讀書,不過是一時高興。這幾年讀下來,阿男已經略 識幾個字,隨便一封信,拿起來也勉強念得下了。鄉下人家女兒,有了這點 本事,便要算是才女的了。因此阿男到了十二歲那年,寇四爺就不叫他讀書 了。一則是已經心滿意足,二則是因為沒有於息,恐怕失了自己的家傳幻術 武藝,要想傳給女兒。所以叫他歇了學,天天在家裡,先教他些翻跟斗、耍 拳腳、縱高、跳遠的軟工夫。秦白鳳一旦失了個侶伴,便覺得讀書寫字都沒 了神采。聽得阿男在家習武、天天到了放學時候,便跑到寇家去看。原來寇 家門前是一片空場,寇四爺天天就在空場上教阿男,白鳳便天天到空場上去 看。有時碰得不巧,已經教完了,他便直到寇家裡去,和阿男頑耍。好在彼 此鄉鄰,又是兩個小孩子,各無猜忌的。所以由得他哥哥、妹妹的,依舊天 天在一起。 如此又過了兩年,阿男已是十四歲了。寇四爺又想起男大須婚,女大須 嫁的念頭,便和寇四娘商量道:「我看阿男長得實在快。你看他只得十四歲, 人家見了,那一個不當地是十六七歲的人?人又生得聰明,所以我的幻術武 藝,他都學得純熟了。你我又沒個於息,我想替他招個女婿養老。無奈這鄉 下地方,沒有個出色的子弟。」這一句話未曾說完,寇四娘便接著說道:「官 人說得不差。妾早就看中了一個人,說出來不知官人對不對?就是妾的姪兒 餘小棠。我們親上加親,豈不格外親熱?」原來寇四娘的父親餘佐清,世居 在瓜州鎮上,只生下寇四娘兄妹二人。寇四娘的哥哥叫餘棠伯,生下一子, 就叫小棠。家中薄有資財,前兩年棠伯過了,小棠倒還能支持門戶,此時已 長到一十八歲了。寇四娘歸寧時,早就暗中向姪兒許下了親事,所以小棠一 向不肯提親,單等他表妹。寇四娘這天乘便說了出來,寇四爺聽了,沉吟半 晌道:「娘子看中的,自然不差,況且又是親上加親,自然是好的了。但是 卑人的意思,要想帶女兒出門一次,僥倖遇了個王孫公子,不然,或者配上 個江湖好漢,這才遂了我的心願呢!」寇四娘聽說,心中雖不以為然,卻也 不便十分違拗。便道:「官人說的自是高見。但不知幾時動身?到那裡去?」 寇四爺道:「我想北京是個天下第一繁華的所在,打算去走一遭。一則為女 兒的終身大事,二來這許多年個曾走動,借此也舒舒筋骨。」當下寇四娘應 允了,便擇日起程,不免又到各鄉鄰人家去辭行。此時和秦家的交情,比以 前又是不同,因此寇四娘帶了阿男,專到秦家話別。繩之娘子接著款待,自 不必說。 且說秦白鳳下學進來,見了阿男,自是歡喜。然而此時彼此都長大了, 不免要避點嫌疑﹔雖然仍是有說有笑,但較之於從前耳鬢廝磨的光景,又自 不同了。當下談了幾句,阿男忽的起身說道:「不知先生可在書房裡?我受 業一場,也應該去辭個行。」寇四娘說道:「禮該如此。你去去就來罷。」 阿男對白鳳道:「就煩哥哥陪我走一遭。」白鳳箕著答應了。兩人同到了書 房,誰知殷曰校放了學,便到外頭散步去了。白鳳道:「先生既然出去了, 我回來替妹妹說到罷。」阿男望著白鳳,臉上泛了一點紅,說道:「我何嘗 要辭甚麼行,不過要和你說句體己話罷了。」白鳳道:「妹妹此番出門,有 甚話吩咐,自當洗耳恭聽。」阿男臉上又紅了一紅,才說道:「哥哥,你到 底愛我不愛?」白鳳道:「妹妹說得奇,我聽見你要出門,已經心焦得了不 得,要想設法留住你,卻又無法可設。肚子裡有多少話要和你說的,卻又說 不出來。我此刻為了妹妹,已經心亂的了不得。妹妹還要和我打趣,我有甚 不愛妹妹的道理呢?」阿男低下了頭,一會兒臉上紅了又紅,方才顫聲說道: 「你如果真愛我,便請你務必等著我。」白鳳也紅了臉道:「我也這麼想。 但怕我們自己做主不來。」阿男道:「只要有心,我有法子呢!」正說到這 裡,忽聽得門外咳嗽了一聲,殷曰校回來了。阿男端端正正的福了兩福,說 了辭行的話。殷曰校是一切都不關心的,隨便敷衍了兩句。他二人仍到上房 去了。盤桓了一會,方才分手。 且說寇四爺別過眾鄉鄰之後,帶了一妻一女,出門而去。家裡養的一匹 烏孫汗血馬,給阿男騎了,夫妻兩個,另外僱了牲口,一路上衝州過府而去。 這一行卻沒甚耽擱,不過到了盤纏缺乏時,就地設個場子,使兩路拳棒,換 幾文盤費罷了。走了一個多月,到了北京,揀一座客店住下。寇四爺便向店 家打聽,那裡有個好場子可以賣藝的。店家說道:「客官要賣藝,卻是好運 氣。這裡西直門外,有一座夕照寺,因為四月初八是佛誕,初一便開廟門, 足足開一個月。這一個四月之中,燒香的紅男綠女,公子王孫,不計其數。 今日已是三月二十七,客官們將息兩大,恰好到那裡去。」寇四爺大喜道: 「是難得這個好機會也。」便進來和四娘說知。 大家將息了幾天,到了四月初一,夫妻母女同到夕照寺前面,揀了一片 空場,鳴鑼擊鼓,耍起槍棒來。一連耍了幾天,生意倒也不壞。這天寇四爺 對四娘說道:「我看這北京人才不少。明天初七了,初八那天,遊人一定更 多,我想明天拿出我的幻術來,耍他兩套,多哄動些人,初八那天,就便揀 個女婿。」四娘笑道:「這人山人海的,不知怎樣揀法?」四爺道:「我有 一個問天賣卦的法子。到了那天,把我家藏的兩顆珍珠,縫在阿男靴頭上, 只說有誰上場來和阿男交手,能把他靴頭上珠子摘去的,就把珠子贈與他。 如有人果然摘得去,便與他說親。娘子,你說這個法子使得去麼?」四娘道: 「萬一被一個老頭子,或者一個蠢陋漢子摘了去,卻怎樣呢?難道也把女兒 嫁給他不成?」四爺道:「娘子好不聰明。果然如此,我不過拼了這顆珠子 罷了,誰還和他提甚麼親?況且我們阿男手腳靈動,如果不是天緣湊合的, 只怕沒有人摘得他去呢。」四娘笑道:「官人的高見不差,是妾過慮了,就 照這樣辦罷。」 他嘴裡便這麼說,心中卻不以為然。等寇四爺走了出去,便悄悄的和阿 男說知他父親的主意,又說道:「照你父親的主意,將來你不知嫁到甚麼地 方去,豈不是活活的把我母女分開,我一向早已定了主意,要把你和表兄餘 小棠匹配起來。瓜州離我們家不遠,時常可以往來,又是親上加親,豈不是 好?為此,我特地關照你一聲,到了那天上場的時候,千萬小心,不要被人 摘去。」阿男聽了,回頭一想:表兄餘小棠生得一張紫黑面孔,舉動粗莽, 母親如何叫我嫁這等人?又想起白鳳哥哥生得何等秀雅,況且又同在一村居 住,餘小棠那裡及得來他的腳後塵?況且我臨走的時候,約過叫他等我,我 豈可在這裡配親,自失其信?不如面子上從了母親,暗中卻把這身子留給白 鳳哥哥罷。等到回家時,卻又再作道理。想定了主意,只向四娘點了點頭, 不便說出甚話。四娘以為阿男依了自己,自是歡喜。 次日,阿男早起,便紮扮起來,梳一個堆雲擁霧流蘇髻,紮一副雙龍搶 珠金抹額,當中裝一座猩紅軟絨英雄球,鬢邊廂插一技嶺南情種素馨花,耳 朵下綴一對桃梢垂露珍珠環,穿一件金繡碎花玉色小緊身,肩上披一件五雲 捧日纓絡,腰間束一條鵝黃絲織排鬚帶,腿上穿一條玉色碎花小腳褲,足登 一雙挖嵌四合如意小蠻靴。結束停當,寇四娘代他披上一件百蝶穿花玉藍夾 斗篷,罩上一頂五色灑花觀音兜。跨上了烏孫汗血黃驃馬。寇四娘夫妻兩個, 親自夾護了,到夕照寺去。這一大,圍隨觀看的人,更是人山人海。到得夕 照寺前,依舊揀了一片空場,先安頓好了他的刀槍傢伙,繫好了馬匹。寇四 娘敲起銅怔,寇四爺飛起流星錘,分開眾人,然後提起了一根鐵桿梨花槍, 照例說了幾句「鼓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人過要留名,雁過要留聲」的話。 然後對眾說道:「今日在下身體有些困倦,耍不動刀槍。特叫我小女出來請 教兩路劍法。」說完了,寇四娘又敲起銅鉦來。寇阿男便脫下觀音兜,卸脫 夾斗篷。提了他母親所用的雌雄雙股劍,整一整抹額,收一收束帶,走上場 來。擺開架子,抱著雙劍,將身一轉,打了個團圓和合拱,方才舞動起來, 怎見得: 轉舒皓腕,斜送明眸。出鞘時兩道寒光,舞動時一泓秋水。曳影橫飛, 問鋒鍔則陸蛌犀甲﹔寒芒四射,論敏捷則水截輕鴻。貼地時似點水靖蜒,騰 空處像穿花蛺蝶。電影飛閃衝鬥牛,寒光繞體飛龍蛇。遂令萬目盡凌亂,細 看兩脅生碧花。 一時圍看的人,無不齊聲喝采。舞夠多時,阿男方才斂住寒光,露出梨 花嬌面,再向眾人打了個迴旋拱,方才下場。 寇四爺又提了槍上場說道:「承蒙列位不棄,劍是請教過了。在下還有 一套小小戲法,要搬演出來,博眾位一笑,怎奈這個石獅子礙事,待我先把 他刺倒了。」眾人看時,原來是夕照寺前的一座石獅子,連座子足有六尺多 高,從頭至尾,有五尺多長。寇四爺拿了槍向獅子刺去,誰知用力太猛,槍 頭撞到石上,迸出了一陣火星,谿刺一聲,那鐵槍桿居然斷了。寇四爺仰面 閃了一交,便叫起痛來。寇四娘連忙上前扶起。寇四爺反手摩挲背後道:「想 是地下有甚石子之類,我背上痛得很呢!」寇四娘便去地下扒開泥土一看, 說道:「沒有石子,卻有兩根竹樁,待我拔他起來。」說罷,一手攢了一個 樁頭,向上一拔,咦,不是甚麼竹樁,卻是一張竹梯子,這一下已經拔了兩 層踏步上來了。寇四娘又拔一下,那梯子已出來了,有一人多高。看的人無 不稱奇道怪,一齊嚷著:「拔啊!找啊!」寇四娘果然只管向上拔,誰知越 拔越高,高到上沖霄漢。從底下望上去,已經看不見梯頂了,底下還不曾拔 盡。四娘和阿男兩個換力去拔,到後來拔不動了,四娘道:「想是上頭頂著 天了,這便怎樣?」寇四爺此時也哼完了,說道:「正好我的槍斷了,女兒, 你過來,你就從這梯上天去,代我向二郎神借他的三尖二刃刀,我用一用。」 阿男果然走近梯前,一步一步的上去。當時萬目睽睽的,看著他手腳移 動,一層一層的上去,直到了雲端裡面,慢慢的影子都看不見了。看的眾人 沒有一個不縮頭吐舌的。寇四爺自在場上,向四面求賞,說:「賞了錢,好 看我女兒下來。」一時四面的錢,紛紛拋到場上。他夫妻兩個一一的收拾好 了,仍然不見下來。四爺便叫四娘上去催他,鬼混了一回,四娘方才依允了。 說也奇怪,四娘一腳踏上去,才起第二隻腳,那竹梯卻插了一層入地裡去了。 等換了腳踏第三層時,那第二層又插下去了,如此一層一層的插下去,慢慢 的把插天高的一張竹梯,盡情都插到地下去了,只剩了兩個梯頭露在外面。 四娘衑衑的看了半天,舉起腳來,把那梯頭踩了一腳,便索性都插了下去。 四爺道:「且慢,如今沒了梯子,叫我女兒怎生下來?」四娘愕然道:「這 便怎樣?」四爺道:「還把梯子拔上來啊。」 四娘果然便去扒泥土,誰知扒了一尺多深,那裡有個影子?四爺急了, 敲著銅鉦,仰著面極聲的叫女兒道:「你便跳下來罷!」四娘便撈起衣服要 接。叫了半晌,隱隱聽見阿男答應,那聲音卻不在天上,似在地下。四爺便 停了鉦,各處去尋。只聽得阿男叫道:「爹爹啊,我在這裡呢!」跟著這聲 音尋去,尋不著。再叫一聲,又聽得應一聲。尋來尋去,原來那聲音就出在 那石獅子底下。四爺頓足道:「罷了!完了!這石獅子少說點也有四五千斤 重,把他壓在底下,怎得出來?來,來,來!你快和我抬開了他,女兒才得 出來呢!」夫妻兩個一齊動手,一個漲得肉突筋粗,一個迸得面紅耳赤,卻 如蜻蜒撼石柱般,那裡動得分毫?夫妻兩個故意你埋怨我,我埋怨你一番。 忽聽得阿男在地下說道:「爹爹,媽媽,快些走開些,我出來也!」說聲未 畢,只見那座石獅於左右搖了兩搖。寇四爺夫妻連忙走開。那獅子一連搖了 十多下,便慢慢的離了地。原來阿男在地下把他雙手舉起,從地下鑽了出來。 這一下把圍看的人,又都驚得縮頭吐舌,喝采之聲,就和打雷一般,轟轟不 斷。你看阿男面不改色,出來之後,還用力把獅子往上送了兩送,才把他摜 下。卻又不偏不倚,恰好摜在原放的地方,分毫沒有移動。這一下四面的賞 錢,又往場上亂丟。寇四爺收了賞錢,謝了眾人,即便收場回上。 到了次日,那來看的人更多了。寇四爺卻叫阿男把兩顆珠子,綴在靴頭 上,到了場上時,只說是打賭賽,叫人來取珠子。阿男出場耍了一路空拳, 便有兩個不自量、不濟事的上來交手。不到兩個照面,早已跌撲出去。後來 雖然來了幾個有家法的,怎奈阿男自己知道這是自己終身大事,怎肯輕易被 人摘去,因此處處提防。何況那珠於頂多不過黃豆般大小,耍拳棒的人,都 是些粗手笨腳之輩,更不是容易摘得下來的。此時除非秦白鳳上場,我知道 阿男便情情願願的,把靴尖送到白鳳手裡,請他摘了。 阿男便如此癡心。誰知秦白鳳那邊,已經另外提親了。原來白鳳的叔父 秦繩之,有一個朋友,姓何,表字仁舫,向在鎮江開了一家布店,生意倒也 十分興旺。仁舫生下兩個兒子,大兒彩華,二兒彩章,都已長大成家,仁舫 久經抱孫的了。晚年卻生了一個女兒,照著兩個哥排行,就取名叫做彩鸞, 才長成一十五歲,一向隨著父兄在鎮江居住。秦繩之閒在家中沒事。這天渡 江來訪何仁舫,仁舫邀往家中去坐。原來他住家店舖是分在兩起的。當下兩 個老友相見,未免要留住盤桓幾日。布店裡事情,自有彩華、彩章料理,仁 舫向來只在家中納福,何況來了個朋友呢。繩之住在何家幾天,他家中的家 人婦子,自然都出來相見。別人且不必提,單說何彩鸞本來生得端凝莊重, 光華照人。那秦白鳳又是繩之的愛姪,因此繩之見了彩鸞,便想起姪兒的親 事來,默默的放在心裡。生意人家不及官宦人家的禮節多,拘束大,所以彩 鸞自從拜見過繩之之後,便出入自由,不甚迴避。繩之察得他舉止大方,言 語伶俐,就越發看上了。一天早起,仁舫約了同到茶館裡吃早點心,帶吃兩 壺酒。吃酒中間,繩之便問起:「彩鸞姪女,不知可曾有了夫家?」仁舫回 道:「早呢!今年才十五歲,我一向還沒有和他提親。」繩之道:「且待我 和他提一提,看是如何?」仁舫道:「老弟提到,那子弟自然是不錯的,但 不知是甚人家?」繩之道:「我今天又可以算做媒,又可以算求親,我所提 的就是舍姪白鳳。小孩子生得還聰明,讀書也還好,但不知可仰攀得上?」 仁舫未及回答,只見何家用的一個小廝,帶著一個鄉下人跑來。那鄉下人一 頭大汗,對著繩之便叫道:「二相公,快快回去,你家大相公有事呢!」正 是: 通辭本欲諧鸞鳳,歸去還應痛。 未知那鄉下人來報的是甚麼事,且待小子閒了,再來開說。 第三回 思故鄉浩然有歸志 恣頑皮驀地破私情
為人何苦遠離家,第一家園樂最賒。 今日倦游歸去也,任從客地鬥繁華。 為人切勿學鍾情,學到鍾情夢不醒。 任爾一情情到死,情天高處又投生。 上回書中,說到秦繩之正向何仁舫代姪白鳳提議親事,忽然來了個鄉下 人,請他回去,說是大相公有事。繩之定睛看時,原來是家裡的一個佃工張 阿六。繩之忙問:「甚麼事?」阿六道:「大相公昨夜從田裡回家,忽然昏 倒。連忙請天生堂藥鋪的李先生來診看,說是中風,救了半天,方才甦醒, 叫我趕來請二相公回去。我連夜動身過江來,這才趕到。」繩之聞言大驚, 便打斷了提親的話頭。連忙叫阿六胡亂吃些點心,到何家取了行李。辭了仁 舫,匆匆和阿六到了江邊,恰好遇了渡江渡船,渡過江去,飛奔到家。 只見亢之睡在牀上,口鼻搐動,雙眼呆定無神,白鳳站在牀前伺候吃藥。 繩之走近一步,叫聲:「大哥,怎樣了?是怎樣起的?」亢之看見兄弟來了, 使伸出於未,繩之連忙遞了自己的手過去。亢之拉著兄弟的手,嘴裡說了兩 句話,卻是舌頭強硬了,調不轉聲音。聽過去只覺得哩啰哩啰的幾聲,並聽 不出他說的是甚麼話。繩之天性是最厚的,見此情形,便不覺撲簌簌滾下淚 來。盤了腿坐到牀上,兩隻手執著亢之的手,只管流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嗚咽了許久,才對亢之說道:「好大哥,你此刻覺著怎樣?你說兩句清楚話 我聽聽。」說也奇怪,亢之聽了,就說出話來,雖不十分清楚,但是留心聽 去,仔細體察,一半聽聲,一半會意,居然聽得出來了。他說道:「我並不 見難過,不過身上有點麻木。想來不至於此。萬一我死了﹍﹍」說著望了白 鳳一眼,白鳳連忙走近一步,緊靠牀前。亢之又看了繩之一眼道:「兒子是 我的、你的,都是一樣。你是有了姪兒,我也知道你的,何況﹍﹍」說到這 裡,就停住了。歇了一會,又望了白鳳一眼道:「我死了,望兄弟﹍﹍」說 到這裡,還清楚聽得出,以後又是哩哩啰啰的,聽不出來了。繩之一直捏著 他哥哥的手,亢之說一句,繩之應一句,到了此時,不覺哭了出來,倒沒話 答應了。白鳳早就哭得淚人兒一般。繩之娘子李氏在旁邊伺候茶水湯藥,也 帶著一眶眼淚,滿腹憂愁。殷曰校也不住的到裡面探問。下午從瓜州請了一 位高醫生來,診了脈,開過方子,服下藥去,仍然沒有轉機。此時便驚動了 鄰舍親戚人等,都來問病,也有薦醫生的,也有說單方的,忙了這個,又忙 那個。怎奈亢之的壽元只有此數,雖盡了人事,他的大命終不可挽回,便嗚 呼哀哉了。 秦白鳳本來生得天性極厚,又讀了幾年書,頗知禮義,父親死了,號啕 痛哭,自不必言。哭過之後,他便先向叔父繩之叩頭,求叔父主持一切,又 向先生殷曰校及眾親族人等一一叩過孝頭。內地鄉間,還有些古風,不比得 上海人情澆薄,一出了事,親族鄰里便都來幫忙。大凡辦事,人多易舉。一 霎時便移屍正寢,設起孝堂。繩之約了殷日校,親自去看定了棺木,擇日含 殮。內地地方不懂得甚麼破除迷信,未免延請僧道,唪經拜懺。靈柩在家裡 停了幾時,便又擇日送到祖塋上去安葬。原來秦亢之自從十多年前,散了一 回賑之後,便逐年的施茶、施藥、施棺。因此在鄉中有個善人之目,一班耆 老都說他難得。所以他死了,是人人落淚的。到了下葬那一天,來送葬的人, 八里鋪一鄉之中,算是萬人空巷。還有南邊從瓜州來的,從竹西亭來的。北 邊從儀徵來的,從揚州來的,甚至有從邵伯鎮來的。小小的一個鄉下農民, 死得如此熱鬧,也算不可多得的了。 據我說書的看來,上海那些闊老官大出喪,花了幾個冤錢,僱了一班斐 獵濱樂工。不是用情面,便是用勢力,弄了幾名洋槍隊、刀叉隊,押著棺材, 繞著大馬路、四馬路兜圈子的,還不及秦亢之死得體面呢。我說到這裡,就 有人駁我了,說:「你這句話說錯了。鄉下地方的事情,怎及得上海的體面?」 我道:「體面不在乎排場,只要辨一個真假。秦亢之死了,四鄉八鎮的人來 迭他,都是仰慕他是個善人的一片真心。至於上海闊老官的大出喪,莫說樂 工兵隊是花錢出法子去弄來的,就是那送殯的親友,都是假的。」駁我的人 又說道:「豈有此理!難道你也說他花錢僱來的麼?」我道:「豈敢。遇了 闊老出喪,只要我和他曾有一面之緣,便具了衣冠,僱了馬車,去送送,到 甚麼延緒山在咧,蘇州會館咧。那主家闊的,手筆大的,送出來的車金就是 兩塊洋錢。我僱來的馬車,車價不過一塊二角,再添了兩角小洋錢的酒錢, 照現在的洋價,我還賺了七個角子五個銅爿呢。(滬上稱當十銅元為「銅爿」, 「爿」,讀若板。)大馬路一壺春的早茶,又可以吃十天、八天的了。」駁 我的人又說道:「萬一碰了個主家手筆不大,只送一塊錢車金的,你豈不是 要蝕四個角子了麼?」我道:「呸!平日知道他手筆﹔不大的,誰過去送他?」 據此看來,可見一切都是假的了。 閒話少提,且說秦白鳳辦過了葬事之後,又料理謝孝,還有家中多少瑣 事,與及田在上的事情。從前都是父親料理的,此刻父親沒了,雖說與叔父 不曾分家,自有叔父照管一切。然而有多少事情,是一個人不能兼管的,所 以白鳳不能不學著照料,因此便不能讀書了。喪事過後,便辭了殷曰校,把 全年修金送了他,他自無話去了。從此秦白風便廢了學,日日只管理些農場 事情。當初寇阿男出門時,彼此本有點戀戀不捨,加以阿男在書房裡說了那 一番話,更覺得魂銷心醉。自從阿男去後,竟是眠思夢想,把窗課也荒廢了。 後來遇了父親身故,一場哀毀過後,才把阿男漸漸忘懷,這也是秦白鳳天性 過人之處,才得如此。你看近日的人,有許多自命開通的,熱喪裡面娶親納 妾,不知要多少。至於二十七個月服制當中,沒有一個月不挾妓飲酒的,那 更是司空見慣,不足為奇的了。唉!白鳳便把阿男忘懷了,可憐阿男是個癡 心女子,他既心許了白鳳,便是一生一世的事,那怕死到頭上,他也不肯忘 懷的了。所以在京城裡面,他父親叫他揀女婿、綴了珠子在靴尖上,憑天作 合,有人能摘下珠子的,便把阿男配他。千人萬人當中,未嘗沒有一個俊俏 後生,配得起阿男的。爭奈阿男一心只在白鳳身上,每到上場,十分留意, 怎肯教人摘去?每天回來,自己一定又脫下靴子,仔細驗過那綴珠子的線, 倘有點毛了,便拆下來換過。因此一連上了七八天的場,總沒有人近得他分 毫。內中不少輕薄少年,希圖嘗試的,走上場去,無非被阿男打得跌跌撲撲。 因此一連七八天,休想有一個人近得他分毫。 這一天正要收場回去的時候,忽然人叢走出一個人來,像個家人打扮, 對寇四爺道:「家爺請教頭到宅子裡去談談。」寇四爺對那人望了一眼道: 「不敢。你家貴上是誰?我和他素昧生平,不知有何事故見召?」那人道: 「家爺姓萬,是湖北人。從前在家鄉時,曾認識教頭的。」寇四爺恍然大悟 道:「哦,是了,莫不是漢陽萬夫強萬員外?」那人道:「正是。因為不知 教頭下處在那裡,叫家人等在這裡相請,就請同去。」寇四爺道:「不知宅 子在那裡?」那人道:「進城到錫拉衚衕便是。」寇四爺聽說,便叫四娘「帶 了阿男,先回客店裡去,我去拜望萬員外去。」說罷就和那人同走。 到了錫拉衚衕宅子門首,那人先進去通報。寇四爺放下袖於,抖了抖灰 塵,又用袖子把雙靴撢乾淨,恰好裡面傳出來叫請,寇四爺又正一正帽子, 踱了進去。萬夫強早已迎到房簷底下。寇四爺趨前一步,作揖行禮道:「江 湖微末,前承寵愛,感激無地。」萬員外連忙還禮,讓坐,獻茶。寇四爺道: 「在下到京,已經多日,不知貴府住處,不曾過來請安,還求員外恕罪。」 萬員外道:「便是我也不知教頭來京。前幾大和幾個朋友,到夕照寺隨喜, 看見教頭搬演戲法,實在神妙。因為被朋友們拉著逛地方,不曾招呼得,又 不知尊處在那裡,不便拜訪。恰好幾天裡頭事情忙,直到今天才得個空兒, 請教頭來談談。找們一別有十多年了。」寇四爺道:「正是。有十三四年了。」 萬員外道:「那大找看見一位姑娘,踏涕上大的,不知是那一位?」寇四爺 道:「那就是小女。在貴府的時候,還抱在手裡呢!」萬員外道:「哦!原 來就是他,長得那麼大了,怪不得我們要老了。有十八幾歲了罷?」寇四爺 道:「才十四歲。」萬員外訝道:「十四歲,為甚長得那麼大?哦,是了! 想是你天天教他拳棒,身上的筋骨操練得強壯了,所以長得快些。不知可有 了人家沒有?」寇四爺道:「沒有呢,這幾天正想和他揀個女婿。」說罷, 便把綴了珠於在靴頭上,誰摘了去便嫁給誰的主意,說了一遍。萬員外聽了, 吐了吐舌頭,忽然又笑道:「教頭,你好役主意。近來少林派的拳腳,各處 都有,萬一被一個和尚摘了去,難道你就招個和尚女婿不成?」寇四爺聽說, 臉上紅了一紅,又把當湯只說是賭賽,如果摘了珠子的人是合意的,便去說 親﹔是不合意的,拼得送了這顆珠子的話,說了一遍,萬員外方才點頭木語。 兩個又敘了些別後的話,萬員外便留下寇四爺晚飯。晚飯中間,喝了幾杯酒, 不覺時候晚了,他住的客店,本在外城,此刻來不及出城了,只得就在萬宅 住了一宿。 晚上,萬員外方才和寇四爺談起正經話來。問道:「前幾天看見教頭搬 演的戲法,實在神妙,但不知內中是甚麼道理?明明上了天,何以忽然又在 地下呢?」寇四爺道:「這不過一點掩眼之術罷了,何嘗真的上天人地。」 萬員外道:「不瞞教頭說,近來京北一帶,有一種甚麼八卦教,專門以邪術 惑人,騙人人教,順天府和直隸總督已經嚴飭地方官嚴密查拿。像教頭頑的, 原不過是個頑意兒,不要叫地方上看見了,疑心是個邪教的黨羽,那就費了 唇舌了。所以我請了教頭來知照一聲,這是我們相好一場,照應的意思。至 於拳棒呢,只管耍不妨。還有一層,你那位千金擇配之法,未免近於兒戲了, 萬一配上了一個陝西、甘肅的人,豈不是嫁得和充軍一樣麼?這件事還要再 設善法的好。」一席話說得寇四爺唯唯稱是。又問起萬員外進京以來的光景, 才知道萬員外自從進京以來,便干了個小功名,分部行走。辦了一次陵差, 得過兩回保舉,升了郎中,分在刑部,已經補了缺有兩三年了。 寇四爺盤桓了一夜,方才辭了回寓,將萬員外的話,一一和四娘說知。 四娘道:「外頭風聲一節,自是虧得員外知照,至於揀女婿一節,我早就說 過不妥當的,是官人一定要如此辦法。」寇四爺道:「好在頑了幾天,總不 曾有人摘得去,此刻只索罷休。倒是外面有了那個風聲,我想弄拳棒也有點 不便,我們不如回南去罷。」四娘聽了,正遂心懷,夫妻兩個便料理起來。 阿男得知,更是滿心歡喜。諸公,須知他夫妻父子統共只有三個人,就存了 三樣心事:寇四爺無非為到了幾天京城,便賺了若干弔錢,打算回家去再置 一兩畝田地。寇四娘是歡喜著回家,向餘家提親。阿男呢,一心只有個秦白 鳳,打算回去了,便要設法嫁他,以遂生平之願。古人說得好:「三人同心, 其利斷金。」他至親的夫妻父子,只有三個人,就存了三條心。雖然外面沒 有甚麼違拗,但是心裡已是各向一邊,這就是離心離德。這離心離德,是天 下第一件不祥之事。在下每每看見世人,今日說團體,明日說機關,至於抉 出他的心肝來,那團體兩個字,便是他營私自利的面具。那機關的佈置,更 是他欺人自欺的奸謀。一個團體之中,一部機關之內,個個如此,人人這般, 你想,這不是離心離德麼?你想,這不是不祥之兆麼?噯!一個團體如此, 個個團體如此,一部機關如此,部部機關如此,你說中國的事情,那裡弄得 好哪?有人說道:「喂,說書的,不要只管打岔了,還是說你的書罷。」呵, 呵!列位的心肝,被我在下的戳著了,所以不要聽了。罷!罷!我也不來討 列位的厭了,就言歸正傳罷。 寇四爺收拾過行李,又到萬員外處辭了行,方才帶了妻子南下。一路上 曉行夜宿,過府穿州,遇了通都大邑,不免耽擱兩天,揀個場子,耍兩套拳 棒,賺幾文盤纏。在路不止一日,到了揚州。揚州是個繁華之區,寇四爺一 嚮往往來來,卻沒有甚麼耽擱。這一回有意多住幾天,在外面耍了幾天拳棒。 卻被幾個鹽商知道了,叫到家裡去頑兩套戲法。今天到東家,明天到西家, 無非是顛倒四時花木、搬運異地禽魚之類。那些鹽商,一個個都是用錢如用 水一般的。加以寇四爺所頑的,都是幻術真傳,與江湖上掩手掩腳的不同。 又有了一個花枝招展般的阿男在場幫著搬演,跟著討賞。那班鹽商,便潑水 般賞錢出來,生意比在京時好了十多倍。寇四爺十分歡喜。便在揚州耽擱住 了,直到了年下,方才取道回家。 回得家時,卸下行裝,憩息一日,便又到各鄰里人家去拜望。噯!一年 不知出幾次門,回幾次家,出一次門,辭一次行,回一次家,拜望一次,這 豈不是厭煩死了?不知不是這麼說,內地裡鄉下人家,至今還有點古風,同 鄉同里的,都還有點出入相反、守望相助的意思。不像上海租界的居人,同 在一條巷子裡,住了若干年,彼此都不相聞問的。所以寇四爺一經回鄉,便 先去探望鄉鄰親友。 別家人家都與阿男無涉,單是要跟了母親到秦家去,滿意要和白鳳痛痛 快快的敘個舊。誰知到得秦家時,白鳳到村外佃戶人家收租去了,阿男跑了 個空。只隨著母親向亢之靈前弔奠一番,又和繩之娘子閒閒的敘了些別後的 話。喜得繩之娘子是從小看他長大的,仍舊當他小孩子看待,問長問短,十 分親熱。誰知這一番親熱,又撩撥起阿男一樁心事﹔他暗想:「白鳳哥哥此 刻已是父母雙亡的了,倘能嫁了他,頭一件沒有翁姑管束,又有這麼一個好 嬸娘,和我這般親熱,真是一分美滿。若嫁到別人家去,人得門時,一個個 都是素昧生平的,知道彼此對不對呢?」想到這裡,巴不得自己當面提親。 爭奈沒有這個辦法,只得忍耐在心裡。坐了一會,繩之娘子待過了點心,四 娘便起身辭行。阿男巴不得多坐一刻,等白鳳回來,見他一面,因向四娘問 道:「母親還是回家,還是再到那裡去?」四娘道:「我還到李姆姆家去走 走。」阿男道:「孩兒困倦得很,不同去了。」繩之娘子接著道:「姑娘既 然不同去,就在這裡再談談。四娘從李姆姆家回來時,再攏這裡同著回去。 不啊,就在這裡吃了晚飯再走也好。」四娘道:「如此,我自己去罷,阿男 留在這裡等我。」一面說著,一面走,繩之娘子一面送出大門。 阿男滿心歡喜,送過母親,依舊跟了繩之娘子進來。嬸娘長,嬸娘短, 十分親熱。又把在北京,在揚州,與及在各處所見的景致,有的沒的,都扯 來談談。直談至紅日西沉,還不見白鳳回來。阿男更忍耐不住,便問道:「嬸 娘,我在這裡坐了半天,怎的總不見白鳳哥哥?不知他身子可好?」繩之娘 子道:「他到外頭收租去了。他此刻沒了老子,不比從前讀書的時候閒空了。 他叔叔照顧不到的地方,總得要他幫幫忙。有兩家佃戶,完起租來,向來總 不肯好好拿出來的。此刻老的過了,更是欺他年輕,鬧到此刻大臘月了,天 天去催,還是催不著。」正說著話時,寇四娘來了,約了阿男回去。繩之娘 子挽留不住。阿男因為母親執定要走,也是無可如何。繩之娘於送出大門, 恰好白鳳從外面回來,遇見了。便向四娘一揖道:「四娘、妹妹回來了。不 知幾時到的?」四娘回福了一福道:「昨天才到的,你一向好?」白鳳又與 阿男相見了。阿男見了他朝思暮想的人,自然格外留神,瞟著一雙水汪汪的 俏眼,看了又看,嘴裡卻說不出話來。主人家又已經送到門外,不便再為淹 留,只得走了。卻還回轉頭來對繩之娘子說了聲明天會。說時那雙俏眼,卻 是瞟著白鳳的。白鳳卻為收租不著,一肚於沒好氣,並沒理會。阿男見了這 種神情,卻是懷著鬼胎,不知他為甚麼這回見了我待要理不理的樣子,莫不 是他把我臨行的時候那一番話忘記了?不然,他便是另外有了情人。 諸公!大凡世間女子,器量最淺,疑心最大,對於男子一面,他不生疑 心倒也罷了,只要他疑心一起,先就要疑到這一層,這是一定不易之理。可 是阿男這回,可委屈死白鳳了。你看他跟了母親回到家裡,心中只想著白鳳 那副冷談情形,悶悶不樂,連晚飯也沒有好好的吃,推說身子不爽,一早便 到房裡關門睡覺去了。躺在牀上,卻又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暗想:「我臨行 時怎樣囑咐他,隔別了不過大半年,他何至於見面都不理我?枉了我一路來 回,為了他眠思夢想。還有在京城裡的時候,父親要我上場揀女婿,我為了 那顆珠子怕被人摘去,父親就要硬作主,把我嫁人,我那一天不提出了一千 二百分精神,去和人家交手?雖然沒有幾天,然而我總是為了他才肯如此。 不然,北京城裡,怕少了個小白臉的後生?只因找心中向慕了他,就把那些 人都看不在眼裡。卻不料他如此反面無情,豈不令人可惱!」心中想著,翻 來覆去只是睡不著。 此時臘月天氣,越是睡不著時,那被窩越不得暖和。阿男心煩到極處, 便兀的一下坐起來,挽一挽頭髮,順手取了一件緊身,披在身上,想了想, 靠著我的本事,崇樓大廈,我尚可以飛簷走壁,出入自如,何況鄉下幾間瓦 房?我就趁這黑夜裡去見他,問個明白,也可以解去我心頭之悶。想罷,便 穿了一條紮腿褲,套上了鞋襪,側耳一聽,村拆已報三更,便起身取了一把 腰刀,掛在身上,悄伯的開了房門,又悄悄的把堂戶門開了。覺得一陣寒氣 撲面而來,便是毛髮森豎。抬頭一看,房頂上白了,原來下了雪,已積得有 二寸多厚了,那空中還是飄飄拂拂落個不止。阿男心中頓然一呆,想道:做 賊的有兩句口訣,叫做「偷風不偷月,偷雨不偷雪」,這是恐怕月下露影, 雪上留痕的意思。我雖不是做賊,卻也是個私行。秦家門戶,我雖是走熟的 了,但不知白鳳此時住在何處?到了那邊,不免要東尋西找,我何苦去留個 痕跡?且等大晴了再去罷。他只管敞著門,衑衑的呆想。忽又覺得一陣寒氣 深砭肌骨,十萬八千根毛管,便一齊都豎了起來,跟著打了個寒噤,連忙關 上門,回到房裡。 關了房門,解下了腰刀,和衣倒在牀上,在那裡咬牙切齒的恨白鳳,覺 得心中一陣煩躁,一分難受。矇矇矓矓,正想睡去,忽聽得窗外有彈指的聲 音,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卻又沒了聲響了。想再睡時,又聽得窗外拍拍拍的 彈了幾聲。心想:半夜裡是甚麼人?便起來推開窗戶一看,只見秦白鳳站在 窗外。阿男見了他,不覺心中一喜一怒,便道:「你進來麼?大冷的天氣, 站在外頭不怕凍壞了。」白鳳道:「我不慣鑽洞。你開了門,我進來。」阿 男果然開了兩重門。抬頭一望,只見一天白雪,都變做了青絳顏色,一陣陣 的熱氣撲面而來,比六月裡在太陽底下曬著還要難受。白鳳早已走到跟前。 阿男本來有多少說話要和他說的,到了此時,卻又一句都說不出來。只見白 鳳笑嘻嘻的說道:「妹妹,自從你出門之後,我便和李姆姆家的大嫂子結了 親,好不恩愛。」阿男怒道:「你把我臨行的話都忘了,卻去和一個二婚頭 結了親,還要到這裡來氣我。你小心點,我雖是個女子,卻也是個走江湖的 好漢,有一天碰在我手裡,才知道我的利害。」白鳳道:「利害麼!了不得 不過殺了我罷了!我現成在此,就請你殺。」阿男低頭一看,腰刀還在身上。 聽了白鳳的一番無情話,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拔出刀來,盡力向 白鳳殺去。刀過處人頭落地。 只有一樁奇事,他那個頭跌在雪裡,猶如鐵匠煉鋼,燒紅了鐵淬在水裡 一般,吱吱喳喳的有聲,冒起了一陣濃煙,被一陣風吹到臉上,那熱氣直撲 過來,熱悶得幾乎氣都喘不出了。再回眼看白鳳時,誰知他腔子裡又長出一 顆頭來,和殺下來的一模一樣,卻又白嫩了好些。不覺大驚,想道:「我父 親傳了我多少法術,卻沒有這個。」便問白鳳道:「你這個法兒是那裡學來 的?」白鳳道:「這就是你教給我的,怎的反來問我?」阿男回想,又像是 自己也有這個法術。因又問道:「怎麼你長出來的頭,比從前的白嫩了許多?」 白鳳道:「這是新長出來的,自然要白嫩些。」阿男把刀遞給白鳳道:「你 試殺了找,看我也換個新頭。」白鳳接過了刀,忽的變了個紅臉虯髯的大漢, 眼睛裡射出兩道火光,揮刀盡力殺來。阿男自覺得頭隨刀落。肚子向上努了 努力,思量要迸出個頭來,誰知這一迸並未曾迸出了頭顱,卻迸出了一腔熱 血,鬧得淋漓滿身,血流到處,猶女火燒一般,熱得手足亂舞,一個翻身, 跌在地下。張開眼睛,四面一望,原來睡在牀上,竟是一場噩夢。覺得渾身 火熱,頭上猶如頂著火盆一般。一翻身坐起,又覺得兩耳雷嗚,頭上覺有千 斤之重。這才脫了鞋子,和衣鑽到被窩裡去,竟是一夜燒到天亮。次日早上, 便起不了牀。 寇四娘得知,便忙著人請了醫生來看,開了藥方,吃了兩帖藥,大燒熱 便退了。只仍是氣息懨懨,不思茶飯,早晚還是潮熱,一直淹纏到過了年, 還未痊癒。繩之娘於倒來看過他好幾次。這種病,便叫做相思病。幸得阿男 心中雖然是想白鳳,卻還帶著一半是恨他,所以這個病還不至於深人膏盲, 若是沒有恨他的心思,只是一味想他,這個病就難得好了。 阿男病到了次年二月,方才起牀。四爺、四娘便叫他到外面去散步消遣, 這是體貼他久病初起,寂寞寡歡的意思。鄉下姑娘本來也沒甚拘束,況且他 又是走過江湖的人,在外頭逛逛,更不算得甚麼了。阿男自己也覺得困悶無 聊,便信步出門,隨意行去。走到村外,遠遠的看見柳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仔細一看,正是白鳳。阿男見工他,也不知是甚麼緣故,眼中撲簌簌的便流 下淚來,一步一步走到白鳳跟前。白鳳兀自不看見他,原來此時正是農忙之 際,白鳳此時是出來課農,眼睛只向遠處看,並未留神到近處,阿男又是從 他旁邊走來,是以並未看見。阿男走到近前,便叫一聲:「哥哥。」白鳳猛 回頭,見是阿男。便道:「妹妹,你大安了。我有孝服在身,新年時不便到 你家和四爺、四娘拜年。是我嬸嬸到你家拜年去,回來說起,才知道妹妹不 好。後來找嬸嬸人看你,我總想附一句問候的話,卻又不好意思。」阿男道: 「你還記得我呢?」白風愕然道:「妹妹,這是甚麼話?」阿男道:「我去 年出門的時候,和你在書房說的話,你還記得麼?」白鳳道:「我一天電要 想起幾遍,怎麼不記得?」阿男道:「哼,未必罷。」白風詫異道:「何以 見得我未必?」阿男道:「你既然記得,何以見了我理也不理,話也沒一句 呢?」白鳳道:「奇了,這是那裡說起?」阿男道:「去年我回家時,和母 親到你家去,在門口遇見你,你何嘗理我來?」白鳳回頭一想,笑道:「找 還和妹妹作揖相見,如何說不理?」阿男道:「可曾有一句話?」白鳳道: 「那時四娘、嬸嬸都在跟前,叫我和妹妹說句甚麼話?況且你們又匆匆走了。 妹妹,這是你錯怪我了。」阿男聽說,衑了一會,便問道:「哥哥,你此刻 的臥房在那裡?」白鳳道:「就在從前先生住的那個房子。」阿男道:「可 還有別人?」白鳳道:「還有兩個佃工,睡在耳房裡。」阿男正要往下再問, 忽聽得那柳樹背後,有人答道:「是睡在耳房裡,不是睡在眼房裡。」白鳳、 阿男一齊吃個大驚,急忙看時,原來是一個十二三歲的牧童,在那裡頑皮。 白鳳罵了他一聲,兩個就此走開了。正是: 東風到底還多事,吹起落花驚燕鶯。 未知他兩個走開之後,到幾時再走攏,且待小子閒了,再來開說。 第四回 寇四爺遷怒擬尋仇 秦二官渡江圖避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