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美少年軍中合巹 老駝婆閣下陳情

  話說孟婆幸虧賈節度留在營中,陪伴小姐,得全性命。他說道:「近日賈老爺要將小姐招贅卞參軍,小姐心上不從,吩咐老身細細勸解。就那參軍,才貌無雙,與小姐十分相稱,叫他不必推阻。我想連小姐性命,也是賈老爺救的,不然亂軍中,小姐今不知怎樣下落?他一片好心,何必苦苦執拗,不免向前勸他一番。」見了小姐,說道:「老爺吩咐我對小姐說,他軍中只有小姐一身在此,他常要各營察點,照管不便,酈老爺急忙又不知下落,知如今只得從權。有一位卞參軍,年貌廝稱,文武全才,意思將他入贅。昨日與小姐說,你未曾承應,叫老身勸你,成就了罷。」小姐聞聽,落淚道:「媽媽,奴家一身漂泊,感荷賈公收養,他的言語,豈敢執拗?只是我至親爹娘,不知散失何所,那有這般閒心招贅夫婿?況且六禮未成,又無媒妁,因此心上未免躊躇。」孟婆道:「此是百年好事,不消躊躇。賈老爺也說來,他與老相公如同胞兄弟,看待小姐,就是自己親生一般。因為女婿甚佳,不可錯此機會,斷不肯誤你終身大事。他一力主婚,就是媒妁了,小姐,你依老身說,從下了罷。」小姐道:「媽媽,既如此說,也只得憑賈老爺主張罷。」孟婆道:「如此就回覆賈老爺去。但老身是個殘病人,又是單身,明日合巹之夕,不便進來,到後日看你罷。待我回覆去也。」小姐道:「孟媽媽去了,但奴家心事,一則不忍背著爹媽自行婚配,二則那軸《春容》上的人兒,從今也要割斷了,再無相見之期。煙緣既注定在此,如何那幅畫錯在奴家處?
  奴家題得箋,怎麼燕子又銜與霍郎?有此兩椿奇事,如今都成畫餅,不免取出畫來,再看一看。」看夠多時,不覺傷感說道:「霍郎,霍郎!若要相逢,除非來世;《春容》、《春容》,奴家今日與你別過,再不得展玩了。」正是:慢說今生緣已盡,還圖再結後生緣。
  到了次日,賈老爺吩咐:「吉時已到,喚儐相快來贊禮,請小姐與卞參軍成親。但還有一件,今日是個吉時,吩咐那駝婆,他是單身,又且殘疾人,權且迴避迴避。」左右應聲:「曉得。」喚到儐相簪花披紅,唱起禮來。二人出來,拜過天地,又交拜了。賈老爺吩咐,送入洞房。合巹以後,高懸蠟燭,夫婦坐定。霍生見小姐容顏,失了一驚。呀!分明是雲娘!不覺隨口問道:「小姐莫非是華」剛說到此,忙住了口。背身說道:「不可造次,豈有雲娘在這裡的理!若是他,不該如此害羞起來,但容貌恰似。」又仔細一窺,慌道:「險些認錯了!
  雲娘腮上有桃紅一瓣的,這卻沒有。我記得那醫婆說,酈府小姐與雲娘一樣,那曉得又露出這位賈小姐來,是第三個了。」
  這酈小姐也偷眼看那參軍,說道:「卞郎似曾日日會熟的一樣。」想了想,說:「是了!那畫中穿紅衫的,像他不過。但那人名喚都梁,並非卞姓。」正自猜想,霍生道:「夜深了,小姐,我與你就枕罷。」正是:花燭青油輝幕裡,燈前相見是耶非。
  他二人一夜光景,曲盡魚水之歡,這且不表。
  卻說祿山平定,人漸安寧。以前考試,尚未開榜。忽聞今日揭曉,這些報喜人,俱在禮部前等候。只見背榜官行來,不多一時,高懸上面,就看抄寫名次的嚷道:「第一甲第一名鮮於佶陝西扶風人。原來狀元中在此處,好去扶風會館中報去。
  孩子們,錄條在此。」疾忙前去。那知鮮於佶因兵馬擾亂,離了姚店舊寓,移在扶風會館來,問得禮部,今日五更頭出榜,他盼望道:「怎麼此時還沒些影兒?你聽這樹上喜鵲兒,叫得好不有意思。」忽見眾報人跑來問:「那是鮮於相公?」鮮生問道:「中在何處?」報人道:「是頭名狀元。」鮮生喜歡道:「快拿錄條來。」眾報人呈上。鮮於佶見是真實,說:「你們共來飲杯喜酒,賞錢決不肯輕的。」又有一起人捧著冠帶,見了鮮生,叩下頭去,說:「我們是迎鮮於狀元赴瓊林宴的。」
  鮮生道:「你們起來領賞,隨我赴宴去也。」且把這鮮於佶,改號作弊,中了狀元,竟認成自己應得的,不覺歡天喜地,權且按下不表。
  卻說酈小姐成親後,倒有些慍色,說道:「奴家自蒙賈公收養,待若親生,又為擇得佳婿,但是不在爹媽膝前,合巹之夕,終是淒涼。今日只得勉強向妝台梳洗則個。你看這幾日眉痕間轉覺消瘦,奴家細看卞郎面貌,宛然是畫上郎君,但那人姓霍,卻不姓卞。我欲將舊日家門明白說與他,只是才做夫妻,說話尚有些害怯。」那知霍生也背地說道:「小生細看新娘子面孔,宛然與華行雲無二,昨夜燈下險些錯說出來。難道天下有這等相像的?曾記得那醫婆說道:「酈家小姐也像雲娘。只怕就像,只是略略帶幾分兒,那裡有賈小姐這般,一色辨不出的?」見了飛雲,說:「娘子,你在此處梳洗了。」飛雲道:「正是。」因而坐下敘談。再說孟婆昨宵迴避,今早出來,說道:「昨夜小姐成親,老身原說過的,吉辰躲過,不曾到洞房裡去。聽說招贅的這位卞參軍,果然人物齊整,郎才女貌,賈老爺心上甚是喜歡,今日想無妨礙了,不免到小姐房中看看。」
  進門見了新郎,大驚叫道:「你是霍相公!好沒道理,這是小姐洞房裡,你怎麼擅自撞將進來,在此勾勾答答的,成甚麼規矩?倘那卞參軍見了,不當穩便!」推著霍生說:「不是兒戲,快出去!快出去!」飛雲小姐也驚訝道:「媽媽,這就是卞參軍,怎麼叫他是霍相公?」孟婆道:「小姐,老身不差的,這就是霍都梁。請我看過病的。霍相公,我為你一幅詩箋,吃了許多苦,你不曉得!」小姐道:「這也奇了!既是霍郎,如何又姓卞呢?」霍生笑道:「小生果是霍都梁,改這名姓,有個緣故,待慢慢的說。」小姐道:「我不信!若是霍都梁,媽媽,是你說的,奴家有一幅詞箋,燕子銜去的,是他拾得,如今在那裡?」霍生道:「小生收詩箋一幅,果是燕子銜來的,卻是那酈飛雲題的,與娘子無干。」取出箋來遞與小姐說:「這是酈小姐題的,請細看來。」孟婆道:「霍相公,還做夢裡!這就是酈小姐,叫做飛雲,那裡又有個酈小姐?」霍生道:「他是賈老爺女兒,怎麼平白姓起酈來?」飛雲笑而不言。少遲一遲,說:「媽媽,你細細說與他罷。」孟婆道:「亂軍中,把小姐認為己女的。」霍生道:「啐!我真個做夢了,娘子原來是賈公收養的,活活一個酈飛雲在此,卻怎麼還把你來朝思暮想?娘子,小生有一幅春容畫錯送到你處,如今可在麼?」小姐將畫取出,說:「現在這裡,且把那改姓名的緣故,請郎君細細說與奴聽。」霍生遂將畫春容拾燕箋說了一遍。小姐道:「這卻是前半截話。奴家不明白改卞姓的緣故,請將說來。」
  霍生又將托孟婆拿詩換《春容》,不知何人走漏消息,賴我私通關節,被番子訛詐,幾遭羅網,所以改姓逃避。娘子,你也把題箋的事情,說與我聽。」飛雲也把題畫失箋的景象,說了一遍。二人前後說得明白,分外親熱。霍生囑托道:「娘子、媽,你在洞房外邊,且不妥說出我是霍相公,仍喚作卞參軍才覺穩便。」孟婆道:「這個曉得。」這事惟他三人明白,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鮮狀元私謁師第 華養女弊掀父前

  話說禮部尚書酈大人,說:「俺忝知貢舉,品題諸卷,幸皆精當,久已進呈。近因祿山就誅,武功克奏,靈武登極,重見太平,因此補唱臚傳,完此盛典。昨日榜已發了,舊規榜首今早便該來謁見。左右,新狀元門生鮮於爺見時,即與通報。」
  眾應聲:「曉得。」只見鮮於佶冠帶乘馬而來,說道:「這是那裡說起,我鮮於佶乾著那樁事,指望榜上搭一個名字,就也發了,誰知道一搶搶了頭一名,快樂!快樂!左右,今日該參見主考酈老爺了。」長班稟道:「已到酈大人門首,下馬等候。」將帖送過,門官接了,說:「舊規頭一次見座主老爺,管家、長班我們都有禮的。稟聲你爺照常見賜。」長班回覆。鮮於佶道:「長班,你說與他們知道,今科狀元是真才實料的,與別的不同;就不是酈老爺,別人也會取中。待我到了任後,連中堂老爺的人,一起賞他些罷。」長班又訴與門官,門官道:「賞些罷,入你家怪娘的,那裡這等不知時務的,在座主門前妝大頭鬼兒!爭奈老爺吩咐過,與他傳罷。」少遲,傳出道:「有請。」鮮於佶進庭行參見禮,讓坐告坐已畢。鮮於佶道:「門生不才,蒙老師首錄,只恐菲劣,有玷門牆。」酈尚書道:「賢契高才,自當首錄,老夫借光不淺,吁俊何功!」師生兩個在庭上敘話,後邊夫人與小姐聞聽新狀元來見,偷在屏風後窺探,看是甚麼人物?行雲端詳一回,暗吃一驚,方轉內去了。
  鮮於佶知道題箋故事,便作妄想,故意說道:「有一句話奉稟:門生不瞞老師,尚無妻室,如今各位大老先生家閨中,有相應的女兒,求老師主張,大小登科,一齊成就了門生罷。」酈尚書道:「待老夫留神。」鮮於佶告別,三揖而出。酈尚書道:「恕不送了。」叫院子快請夫人、小姐出來,有話說。夫人得信,同小姐出來相見,尚書道:「今科狀元,出我門下,才學、人物,色色俱佳。適才相見,問他家中尚無妻室,我欲將這個女孩兒,贅他為婿,你意下如何?」夫人道:「這姻緣大事,任憑相公主張。今科狀元是那裡人氏?姓甚名誰?」尚書道:「叫做鮮於佶,是扶風人。」行雲道:「原來就是鮮於佶!」
  不覺沉吟起來。尚書問道:「孩兒,你沉吟甚麼?」行雲道:「爹爹,此人是個光棍,一字不識,怎麼取他中狀元?」尚書驚訝道:「你一個女兒家,不管外邊事,他一字不識,做人不好,你怎知道?也可笑!」行雲道:「不瞞爹爹,奴家有個嫡親表兄,叫做霍都梁,是個飽學秀才,與他同窗,故此奴家曉他行徑。」酈尚書道:「我不管他甚麼一字不識,做人不好,與你表兄同學不同學,但憑他卷子上,做得如花似錦,就取他頭名了。難道你爹爹一雙眼睛,就錯到這般田地?」行雲道:「鮮於佶文章雖好,斷斷不是他做的。」尚書道:「今科關防極嚴,貢院門鎖了,文章不是他做,是誰做的?」含怒取出硃卷,遞與夫人:「你與他看。他雖不識字,那些房考,圈得這樣花撲撲的,呈上來,難道我錯了?那些房考都錯了不成?」
  行雲接過卷子,仔細一看,說:「爹爹,孩兒也粗識幾字,這文字,卻句句是我表兄霍都梁的。」尚書道:「又說得好笑!
  是霍都梁的,你又怎麼曉得?」行雲道:「孩兒表兄,因為有病,完場後,便回扶風原籍去了。他書箱俱留在奴家家裡,文稿還是奴家收藏在此。爹爹不信,待我取出來看,便見明白。」
  進房檢出,說:「爹爹請看。」尚書接來,看完說道:「果然一字不差。看來我卻被這狗頭誤了。」頓足說道:「春闈大典,如何這般草率,被他瞞過?既是你表兄文章,場中各有號房,怎麼被他抄去了?卻也難明。」行雲背地道:「怪得出場後,苦苦問霍郎字號,必定有緣故。」回身說道:「爹爹,把他卷子看看,是甚麼字號。」尚書道:「也說得是。」看了看,說:「是昃字號。」行雲道:「我表兄曾說是日字號,想必被他偷改,把日子底下添些筆畫了。」尚書又照看道:「你看,這昃字上面,日字太大了,下面幾筆像添的。顯有偷改情弊,倒虧你聰明,發出這一樁奸弊來,險些錯怪你了。好惱!好惱!」
  夫人道:「相公不消煩惱,明日叫那光棍來,再面試一試,果然是個白丁,再作區處便了。」尚書道:「夫人言之有理,就是這樣試探罷。」
  正是:
  天孫橋畔理秋梭,不是黃姑莫渡河。
  且漫當頭傾玉盞,還愁到底破沙鍋。
  準備次日復試鮮於佶不題。
  卻說賈節度閒坐營中,對霍生道:「卞參軍,前日檄斬安賊,下官隨即表聞,這幾日怎不見有奉旨音信?」霍生道:「想必早晚到了。」忽見齎官回營,望上叩頭。賈節度道:「那齎奏官你回來了?旨意如何?」齎官道:「奏本到日,聞得聖上大喜,當有旨下,恭喜老爺與卞爺俱有恩典,旨意在此。」
  賈節度接過來看,奉聖旨:「安賊祿山,背天犯庶,自取擒誅。
  賴爾各鎮忠勤,將士用心,策力並屈,丑類自殘。除郭子儀,李光弼,勛冠等,倫應封茅土,著候另敘外,副元帥賈南仲,彈厥壯猷,克平大憝,著加昇平冠伯,掌樞密院使,進階上柱國,賜緋魚金袋;參軍卞無忌,草檄幕中,武功並奏,准實授羽林都尉。其餘將士,俱著從優敘錄。南仲仍著星馳到任,該衙門知道。」賈節度同卞參軍謝恩起來,霍生謝道:「過蒙岳丈大人提契!」賈公道:「全借賢婿贊之功。只是聖旨催趲到任,賢婿官為羽林,也要入京。今日黃道吉辰,請小姐出來,一同起程前去。」飛雲出來,拜道:「爹爹,恭喜!」賈節度道:「孩兒,你才結良緣,夫婿便承恩寵;今隨新任,骨肉定可團圓。真個好事從天,我心歡喜。」飛雲道:「托賴爹爹,才有今日。」賈節度吩咐中軍官,就此拔營起馬,赴京便了。
  一路上歡歡騰騰,真是奏凱景象,越乎尋常。
  正是:
  邊笳已淨塞塵空,露布南飛入漢宮。
  但教飛將追逃虜,麟閣何人定戰功?
  不知進京後如何聚會,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假斯文鎖試書齋 真不通潛逃狗洞

  話說酈尚書看破鮮於佶作弊,十分怒惱,說道:「老夫為場中取了鮮於佶,既負聖恩,兼失物議,連日心上十分懊惱。
  只這樁事,終無含糊之理,定須再加覆試,自己簡舉方好。已曾著人喚那狗頭去了。門官過來,你聽我吩咐:鮮乾佶若到了,便請到書房坐下,說我出衙門後,身子不快,到晚間出來相陪。
  有封口的帖一道,叫他親自拆看,是要緊的幾篇文字,煩他代作代作。他若要回去時,你說我吩咐的,恐他寓中事多,就在此做了罷。門要上鎖,倘若不容你鎖門,你也說是我吩咐過的,恐閒人來攪擾,定要鎖了。凡事小心在意!」門官接過帖來,說:「小人曉得。」尚書回內去了。
  卻說鮮於佶自從幸獲榜首,洋洋得意,說道:「今日同年中相邀,飲了幾杯,與個青樓粉頭睡興方濃,這些長班連報說酈老爺請講話,催了數次,我想老師請我,沒別的話說,多分是前日央他說親,喚我對面商議。老師也是個老聰明、老在行,自然曉得我的意思了。酈飛雲,酈飛雲,你從前那首詞兒,被那燕子銜去的,倒是替我老鮮作了媒了,我好不快活!」長班稟道:「已到酈老爺門首。」門官道:「老爺吩咐:狀元爺到,逕請到書房中坐。」鮮於佶笑道:「這個意思就好,比往日不同,分明是入幕的嬌客相待了。」進了書房,門官又道:「老爺拜上,這一會身子偶然倦了,說晚間出來相陪。有一個封口帖子在此,請狀元爺親手開拆。」鮮於佶接書,歡喜暗想道:「必定是他令愛庚帖了。我最喜的是這個親字兒。待我開來。」
  及至拆開,並不閃得一字。方驚訝道:「這卻不像庚帖,是些甚麼?嘮嘮叨叨,許多話說,我一字不懂的。」問門官道:「你念與我聽聽。」門官道:「你中了高魁,倒認不得字,反來問小人?」鮮於佶道:「不是這等說。我因連日多飲了幾杯,這眼睛朦朦淞淞的,認得字不清楚,煩你念與我聽了,就曉得帖中是甚話頭。」門官道:「待我念來:《恭賀大駕西狩表》一道、《漁陽平鼓吹詞》一章、《箋釋先世水經注序》一首。
  老爺吩咐說,這三項文章,是要緊的,煩狀元爺大筆,代作代作!」鮮於佶聞聽驚慌,背他說道:「罷了!罷了!我只說今日接來講親事,不料撞著這一件飛天禍事來了,這卻怎麼處?
  有了,門官,你多多稟上老爺,說我衙裡有些事,攜回去,晚間如飛做就了,明早送來何如?」門官道:「老爺吩咐過的,恐怕狀元爺衙內事多,請在此處做了回去罷。文房四寶現成,安排在此。」把桌椅端正了,說:「請,請!」鮮於佶發急「噯呦」起來,說道:「不好,不好,我這幾日腹中不妥貼,不曾打點,要去走動走動方好。」門官道:「不妨事。就是淨桶也現成在這裡。」遂把門帶過上鎖。鮮於佶嚷道:「門是鎖不得的。」門官道:「也是老爺吩咐過,叫鎖上門,不許閒人來此,攪亂狀元的文思。」鮮於佶道:「怎麼盡說老爺吩咐吩咐的,你們鬆動些兒也好。」門官道:「可知道,前日該與我們舊規,你也何不鬆動些兒?那樣大模大樣,好不怕殺人,今日也要求咱老子!」竟自去了。鮮於佶跌足道:「這卻怎麼處?
  我從來那裡曉得乾這樁事的?苦呵,苦呵!如今上天無翅,不免爬過牆去罷。」才待要爬,又跌下來,說道:「爬又爬不過去,怎生是好?我想這樁事,也忒欺心,天也有些不容我了!」
  忽聽門官捧著茶、酒,說:「狀元爺,你來,你來!」鮮於佶作喜道:「謝天地,造化,造化,想是開門放我出去了。」門官道:「你到門邊來,老爺裡面發出茶壺、手盒在此。恐怕你費心,拿來潤筆,差小人送在此,你可在轉桶裡接進去。」鮮於佶道:「你說我心中飽悶,吃不下,多謝,不用了!」門官道:「吃在肚子裡面有料。」笑了笑道:「他的放不出來,我的收將進去罷。」又竟走了。鮮於佶躊躇道:「我想牆是爬不過去了,前邊有條狗洞,不知可能過去?」把眼斜視多會,說:「凶得狠,這裡不是狀元走得路道。如今沒奈何,要脫此大難,已不顧得了,且鑽來試試。」把身伏下,著力前鑽,剛剛過來,又跌一腳,惹得犬兒亂叫,一溜煙跑了。門官行來,說道:「怎麼狗這樣叫得凶?甚麼緣故?呀!這洞門口的磚牆,緣何塌下許多來了?待我開門看看。」左張右望,狀元爺那裡去了?
  想是作不出文章,在這洞裡溜過去了:「老爺有請!」酈尚書問道:「狀元的文字完了不曾?」門官跪稟道:「狀元聽說作文,意思有些慌,從犬門逃走,不知去向了。」尚書道:「原來竟日不成一字,場中明白是割卷無疑了,要上疏簡舉了。快叫寫本的伺候!待我做完,疾忙謄寫,明早就拿個帖子,送與管金馬門內相,說我有病,叫他上了號簿,作速傳進便了。」
  正是:
  珊瑚鐵網網應稀,魚目空疑明月輝。
  不是功成疏寵位,將因臥病解朝衣。
  不知簡舉後,將鮮乾佶如何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久別離同欣聚會 得相逢各訴前由

  話說賈南仲奏凱回朝,甚蒙聖眷。說道:「朝參之後,應酬頗煩,欲將酈家這女兒在我家收養情節,說與同年酈公。因他請告回籍,今日恰好來說,即刻過來相訪。待他來時,當面與他講罷。左右,禮部酈老爺來時,即忙通報。」且說酈尚書從衙前來,眾役稟道:「已到賈老爺門首了。」通報進去,賈公迎出,二人上庭交拜後,分賓主坐下,敘了寒溫。賈公又問道:「老同年,幸喜豐彩如常,特問近況如何?」酈尚書道:「奔馳多年,未許告退。膝下並無子嗣,可憐一女,還遭離散。」賈公道:「原來令愛失散了。小弟在途中,收養一女,問其籍貫、名姓,這女子說,就是令愛,名喚飛云。」酈尚書道:「小女果叫飛云。」賈公道:「知是令愛,因此收養。」酈尚書歡喜道:「原來這樣,多謝年兄了!」賈公吩咐:「快請小姐出來,酈老爺在此。」小姐出來拜跪,抱頭相泣。飛雲道:「拜見爹爹,不知母親今在何處?」酈尚書道:「途中幸喜,遇著你母親了。」酈小姐道:「可喜,可喜!」賈節度道:「有一件事要奉告:小弟斗膽,連令婿也替老年兄招過了。令婿叫做卞無忌,茂陵人氏。」酈小姐道:「卞郎快來!」參軍出庭,向酈尚書叩拜。酈尚書見他人物豐彩,好生歡喜。對賈公謝道:「多感年兄招此佳婿。」忽見堂官送上報來說:「老爺簡舉的本,已有旨意。」酈尚書吩咐取上來。賈公問道:「請問老年兄,為著何事上這簡舉本呢?」酈尚書道:「為著科場中事簡舉。」因把旨意念道:「禮部一本,為簡舉事。奉聖旨:科場大事,委宜詳慎。酈道安既自行簡舉,仍安心供職,不必引咎求斥。鮮於佶著法司提去,嚴行究疑。其原卷日字號,既係霍都梁所作,即行察補,以襄盛典。該衙門知道。」霍生聞聽,驚訝背身說道:「原來鮮於佶割了我的卷子,中了榜首,怪道那日看我病時,切切問我字號。有這樣的歹人!那齋夫勸我言語,句句不差了!」飛雲笑道:「爹爹,如今免不得要去找尋姓霍的才是!」酈尚書道:「榜首定是要補的。但急忙裡,那裡去尋找此人?也是個難題目!」飛雲道:「這個人,孩兒到曉得。」酈尚書失驚道:「孩兒,你怎麼曉得?」飛雲把霍生扯過說:「爹爹,這個不是?不必找尋了。」酈尚書並賈公俱大驚道:「這卻怎麼說?」酈尚書道:「果然是真麼?」飛雲道:「千真萬真。」酈、賈公大笑道:「有這樣奇事!但問賢婿,為著何事改了尊名?」霍生道:「不好說得!」酈尚書道:「我們是一家人,但說何妨?」霍生道:「不瞞岳丈說,小生曾為一個相知,寫幅春容畫,被那裱匠把來錯送了。」酈尚書問道:「與誰呢?」霍生笑指飛雲道:「就錯與令愛。」
  酈尚書又問:「怎麼就錯與小女處?」飛雲道:「就是爹爹與孩兒的那幅《觀音》像,院子在裱背家,錯取一幅《春容》來了。」酈尚書又問:「錯了後面卻怎麼?」霍生道:「令愛拾得畫時,寫了小詞一紙,以詠其事。這一片箋,卻被燕子銜去,小生在曲江閒遊,偶然拾得。」酈尚書又問:「這也奇!但怎麼知道是小女題得箋呢?」霍生道:「這也有個緣故。因小生抱恙,請一醫婆來看,那醫婆說起這些事情,才曉得畫是錯到令愛處,詩箋也是令愛題的。」酈尚書道:「果然小女病時,有個駝背醫婆用藥來,可是他麼?」賈節度問飛雲道:「不就是相隨你的駝婆子麼?」飛雲道:「正是他了。」霍生道:「小生彼時將令愛詩箋托這醫婆送還,取回原畫。」酈尚書道:「這也無害。」霍生道:「不料揖捕公人知道,誣小生托醫婆明作牽頭,暗通關節,要拿見官考問,故此避罪,改名入幕了。」酈尚書道:「老夫在場中,那裡曉得此事?這卻不是甚麼勾引關節的勾當,明明是那班緝捕人役打詐了,可恨,可恨!那箋如今還在麼?」霍生道:「小生收得在此。」酈尚書接過,讀了一遍,說道:「這也不是淫詞,恰好燕子銜了,落在賢婿手中,豈不是緣麼?還有一件事。賢婿有一位令表妹,也為亂離失散,現在老夫家中收養。」飛雲道:「恭喜爹爹,家中原來又收養一位妹妹了!怎麼認得他是霍郎表妹?」霍生道:「小生從無中表,那裡討這個表妹來?」酈尚書道:「既不是令表妹,卻怎麼將賢婿三場文字,一一收藏;就是鮮於佶這樁情弊,倒是他辨別出來的。他說此人與賢婿同窗,一丁不識,老夫故此才喚來復試,自行簡舉,倘非中表,怎曉得這般詳細?」
  賈節度道:「老年兄,我兩姓原是通家,何不接此女來面會一會,便見分曉。」酈尚書道:「說得有理。左右,備轎子接過二小姐來!」役人應聲去了。不多一時,報道:「二小姐到了。」酈尚書迎出,說道:「女孩兒,你姐姐幸已認識在此,又喜就招贅你的表兄、新狀元霍都梁。」行雲不覺暗暗驚駭。酈尚書道:「但狀元說沒有你這門親眷。你可來上前見見,看他如何?」行雲道:「請他到爹爹衙中會罷。」酈尚書道:「既是至親中表,就在這裡會也使得。」行雲只得遵命,行進庭來,見了霍生,各各淚下。酈尚書道:「既說不是令表妹,如何相見這等淒涼起來?」霍生正哭,又笑將起來。賈節度問道:「既哭,如何又笑?」向酈尚書說:「這卻怎麼說?我兩個都不解甚麼緣故。」霍生笑道:「不瞞二位岳丈說,」指著行雲說:「這就是,」又不言了。酈尚書問道:「就是誰呢?」霍生道:「就是小生一向平康中的故交,叫做華行云。」賈酈二公大笑道:「這樣果是該哭又該笑了。」行雲方才向酈,賈二位下拜,又與酈飛雲對拜。酈尚書道:「連我與母親都被你瞞過了。」向賈節度道:「果然作人極好,不像那樣人家出身的。」賈節度道:「記得招贅時,賢婿再三推托曾與曲江女子結為山盟,想就是此女麼?」霍生道:「正是。彼時蒙岳父許下,日後相會,與令愛大小一樣相稱。」飛雲驚訝道:「甚麼一樣相稱,這話是真的麼?」賈節度道:「這句話果然是老夫親口許下的。」酈尚書道:「年兄,你看他兩個如何這樣相像?怪道小女把那軸《春容》認作自己的;老妻亂離中,又把行雲認作小女,因此收養在家。」賈節度笑道:「只有一件,小弟收了飛雲女兒,屈了令愛幾分;年兄認了行雲做女兒,略略難為老年兄些了。」大家笑了一會。霍生向飛雲道:「娘子舊約新婚,小生心中一樣相待,況你兩個一色,豈有偏私!」行雲扯霍生說:「霍郎,你好負心也!原來撇了奴家,硬硬的招贅了酈小姐。」霍生含淚說道:「雲娘,你不記得我兩個焚香發願時,原告過的,題箋的人兒,相會之時,定要圓成。適才賈公說,我再三推阻,豈是虛言!況且他許了日後小姐與雲娘相會,不分大小,一樣相稱。」酈尚書道:「既會過,都接到老夫那邊去,明日請老年兄到彼,與老妻一同拜謝收養小女、擇婿大恩。」正說話間,堂官道:「稟老爺,聖旨傳出,今年恩榮宴與麒麟兩宴,一齊頒賜,請二位老爺與參軍爺,明日早到。」
  酈尚書道:「知道了。」遂拜辭賈公,與女婿並二個女兒,一同回衙去了。
  不知怎樣排宴,怎樣團聚,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一道旨雙排賞宴 兩妻兒均受榮封

  話說現任黃門官,你道是誰?就是陽縣令若水秦公。守城敘功,擢選此職。他說道:「且喜門生霍秀夫,薦他入同鄉賈節度之幕,改名卞無忌,已建奇功,後面又補了狀元。昨日下官將此項事情奏過皇上,准復原名。又因文學、武功並著,一時遂命恩榮、麒麟合為一宴,真是特恩曠典,今古罕希下官因一時代理光祿,亦在陪席。那值宴官過來,席面擺停當了麼?」值官道:「停當多時,但次序小官不曉得,請老爺吩咐。」秦黃門道:「頒的有坐位圖。頭一次是恩榮宴,該禮部酈老爺主席,正面坐,狀元霍爺東首坐,該樞密賈老爺與我陪;第二次是麒麟宴,該樞密賈老爺主席,正面坐。也是狀元爺東首坐,該禮部酈老爺與我陪。」值官道:「如此說,那卞都尉坐位設在何處?」秦黃門道:「你還不知道麼?」那卞都尉就是霍狀元改名的,總是一個人,我已奏過明白了。」值官道:「小官方才曉得。」忽見典膳官、韶舞官向前叩頭。秦黃門道:「宴上筵席齊備了麼?」典膳官道:「俱各齊備。」秦黃門道:「此時各衙門老爺,想俱齊到了,伺候著。」眾應道:「曉得。」只見酈尚書、賈節度協同霍狀元到來,秦黃門迎接,彼此施禮已畢,未免說些套話。秦黃門讓坐,說:「酈大人,請待下官遞酒。」酈尚書道:「論理此宴還該賈年兄先飲,老夫陪侍!」賈節度道:「豈有此理!況有欽定宴圖,怎敢任意僭越?」
  酈尚書道:「如此僭了。」斟酒、安坐,彼此交錯後,樂人上來演戲。頭出是《童子拜觀音》,二出是《青黎照讀》故事。
  下場去後,眾官同起。酈尚書道:「恩榮宴已完了,可擺設麒麟宴桌席,待我遞酒。」安席又讓賈節度首席,遞過酒去。彼此回答。樂人又演一回《拐李成仙》,又演一回《波斯國南寶》故事。下場去後,眾官起席。酈尚書道:「公宴已完,可就此先謝聖恩。明早入朝,親進謝表便了。」向霍生道:「狀元,你還更了袍笏,便於天街走馬,送歸私第,便人人知道今科狀元已補上了,不作缺典。」賈節度道:「言之有理。」霍生更衣遊街,眾官已各回衙。
  正是:
  瑤池式燕俯清流,夾道傳呼翊翠虯。
  聖酒一沾何以報,佩聲歸向鳳池頭。
  話說孟婆早知今日,請受封浩,必然鬥齒,卻暗暗把觀音像並春容畫高懸起來,仍自迴避去了。這飛雲小姐行到庭前,抬頭一觀,說:「呀!這是奴家當日的觀音像,今日張掛在此,待我禮拜禮拜。」起來站立,細細賞玩。那華行雲也走上庭來,說道:「原來《觀音》像與《春容》俱掛在此,待奴家去先拜了觀音,再看《春容》。」拜完起身,來看看畫,又看看飛雲,說道:「果然容貌一般無二。」二人方才見禮,恰好霍狀元赴宴回來上庭,也向觀音像長揖,又與兩位夫人見禮。遂看《春容》道:「你看小生只單單一身,你兩個與畫上的人兒,一印板湊成三個了。」大笑起來。行雲向前問道:「相公,你備的花冠有幾副呢?」霍狀元道:「怎麼有幾副?只有一副。」華行雲道:「畫上像兩個共得,不知那珠冠兒可共戴得嗎?霍狀元笑道:「這卻怎麼共戴得?下官不好說。」指著飛雲道:「這個讓飛。」行雲問道:「甚麼飛?」霍生指酈小姐道:「權讓飛雲小姐戴罷。」酈小姐道:「相公,此是正經道理,怎麼說是權讓?」行雲道:「咳,權也是權不得的。」酈小姐道:「好笑,好笑!一鞍一馬才是相當,那有側出的混鬧?」華行雲指著像說道:「相公,你認一認,是那一位菩薩?」霍狀元道:「是觀世音。」華行雲道:「可又來!焚香盟誓,原非虛謊,那裡出個人兒亂來爭搶?」霍狀元笑道:「兩個人都說得有理,教我也難處。」兩位含怒背立,並不作聲。適酈尚書夫婦行來,霍狀元上前見禮。酈尚書見兩個女兒背立不動,不免驚問道:「今日錦堂佳宴,正該大家歡喜才是,怎麼兩個孩兒這般樣別調,是何緣故?」飛雲上前跪道:「告稟爹媽。」酈尚書道:「我兒起來。」飛雲道:「孩兒幼生閨閣,長效於歸,與霍郎合巹,軍中節度為媒,原非野合。今日華行雲要硬奪孩兒封誥,說來甚是好笑。」酈尚書道;「孩兒今日是個喜慶日子,閒言閒語,略渾融些罷。」飛雲道:「別樣事渾融的,這朝廷恩典,怎渾融得的!」遂扯住霍狀元,說:「認你主張罷。」又向華行雲背後下拜,說:「情願讓你,我取下這觀音像來,長齋念佛,做在家出家的尼姑罷。」就往前解像。慌得酈老夫人一把扯住,說道:「我的兒,你怎麼這樣性急?凡事從容些講才好!」華行雲也跪下道:「稟告爹媽。」酈尚書道:「你也起來。」華行雲道:「婚姻之道,何分門戶大小,但論聘訂後先,霍郎與孩兒,原在佛前焚香說誓,願做夫婦,永不相忘。
  況且偷割卷號之弊,不是孩兒發覺,眼見大魁,落於奸徒之手。
  今日他做了夫榮,孩兒怎生做不得個妻貴?故此與霍郎詢問舊盟,非敢冒犯姐姐!」酈尚書道:「這也說得有理。」酈小姐道:「爹爹,說他有理,孩兒敢是沒理了?」華行雲道:「難道只是姐姐有理,爹爹言語也沒理了?」哭扯霍生說道:「妾本牆花劣相,再休題那舊盟了。」又向酈小姐背後下拜道:「甘心相讓,奴家也取下《春容》來,願裙布釵荊,空房獨守。
  這畫上郎君,想是不變心的,同他作伴罷。」才待解《春容》,被霍狀元止住,道:「這個性急,那個也性急,卻怎麼處適?」
  孟媽行來,叩首說:「老爺、老夫人,恭喜了!」夫人道:「起來。孟媽媽,你來的正好,二位小姐為著誥封事,動些言語,煩你解勸,解勸。」孟媽道:「曉得。」遂對行雲道:「哎呦!
  今日好日好時,怎麼這樣一個張智?小姐,做官的人,兩三房家小,是人家常有的。」酈小姐道:「媽媽,你不知道,那管甚麼兩房三房?當日在軍中贅霍郎時,是賈公節度主婚,你來說合。」孟媽道:「是那,是那!」酈小姐道:「我原非苟合,不是偏房,今日怎麼華行雲要起封誥來?」孟媽道:「小姐,常言說得好:若是好,大作校」酈小姐道:「好不曉事!
  說甚麼大作小!」孟媽又向華行雲道:「雲娘從良時,那有你這般,從個狀元?酈老爺、老夫人,又把你做親生的一般看待,你也夠了。百凡省事些罷。」華行雲道:「媽媽,管甚麼從良不從良?霍郎在我家讀書中的,你那日看病時,來見那些光景,原是做夫妻的。後來為了詩箋一事,我又受了許多連累,怎麼他今日做了官,奴家討不得一個封誥?」孟媽道:「雲娘,莫怪我說,果然他是大,你是小,讓他些才是。」行雲道:「好笑,好笑!甚麼大?甚麼小?」將孟媽一推。孟媽睜眼道:「好性兒!狀元也該調停。免得他二位只管拈酸,吃醋,不成個模樣。」霍生道:「此事甚難處。媽媽,你也糊塗,那裡為著吃醋、拈酸!」孟媽道:「不是吃醋拈酸,為著甚麼?」霍狀元道:「為著封誥只有一份,他兩個都爭著要,故此難處也。」
  將孟媽一推。孟媽道:「好好,我老人家為了你們,吃了許多苦,受了許多累,還不夠,今日你們到了好處,都忘記了,把我當氣球的踢來踢去。小姐,我在千軍萬馬中,曾陪伴你;雲娘,我為詩箋,經過千敲萬考。」遂臥在地下,雙手捶胸,哭個不了。霍狀元同二位小姐說道:「媽媽,請起來。」孟媽道:「再不起來,說明你們和美了,我才起去。」二位小姐道:「聽憑媽媽說就是。」孟媽道:「口說不信,要你三個行個禮兒。」果然三個見禮。孟媽道:「還不停當,還要你們笑一笑。」
  果然三個笑了。夫人道:「真個前後事,都虧了你。孟媽媽,不要回去了,就在我府中養你終身便了。」孟媽起身道謝。忽聽賈節度捧誥到來,一家跑下聽讀。誥曰:「朕聞揆文奮武,朝有常彝;華國經邦,才難兼擅。茲爾羽林都尉霍都梁,文才武略,朕甚嘉焉。今著改授宏文館學土,兼河隴節度使,仍賜緋魚金袋。其父母妻子封蔭諸典,或崇文贈,或錄武功,著禮部會同樞密院議定,覆請施行。欽哉!謝恩。」一家拜謝起來,各相施禮。酈尚書道:「正要請年兄過來,做個和事人,如今恰好奉旨意了。」賈節度問道:「有甚見教?」酈尚書道:「適才兩個小女,正為封誥一節,動些言語,老夫也沒法分解。
  如今聖旨把霍郎父母、妻子恩典,著我兩人議定,請問老年兄,怎樣議法?」賈節度道:「這雖是國事,也就是老年兄家事,但憑尊見,作何處分就是。」酈尚書道:「依老夫愚見,霍郎父母贈誥,應從一品;妻子封典,他中狀元時節,果在行雲家裡,這狀元的安人封誥,應與行雲;後來參贊老年兄幕中,卻是小女相從,這節度的夫人封誥,應與飛雲,不知是否?」賈節度道:「處分極當。請快穿戴起來,莫要爭鬧,明日小弟與老年兄覆奏便了。」二位小姐穿戴起來,然後拜謝。早已排開筵宴,交杯遞盞,快樂飲酒,何等歡騰。酒閒人散,忽見一個燕子旋繞飛鳴。孟媽道:「你看,燕子又飛來了。」霍狀元對燕子一揖道:「燕子,燕子,承謝你作美。如今詩箋收得牢牢的,再不許你銜去了。」飛雲與行雲亦相拜起來。真個是夫唱婦隨,琴瑟調和,一家赴河隴任所去了。說不盡的榮華,講不盡的福分。後來各生二子,俱各登第,皆受榮封。可見世上婚姻,皆是天定,非能人為,其中燕子聊作引線耳。
  詩曰:
  剪尾鳥衣也有情,詩箋銜去了三生,
  從今寄語丹青客,孰許姻緣照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