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宰,字平國,金壇人。既冠,入鄉校,卓然不苟於去就取捨。紹熙元年舉進士,調江甯尉。江甯巫風為盛,宰下令保伍互相糾察,往往改業為農。歲旱,帥守命振荒邑境,多所全活。有持妖術號「真武法」、「空雲子」、「寶華主」者,皆禁絕之。書其坐右曰:「毋輕出文引,毋輕事棰楚。」緣事出郊,與吏卒同疏食水飲。去官,惟篋藏主簿趙師秀酬倡詩而已。調真州司法。詔仕者非偽學,不讀周惇頤、程頤等書,才得考試,宰喟然曰:「平生所學者何?首可斷,此狀不可得。」卒弗與。

  授泰興令,有殺人獄具,謂:「禱于叢祠,以殺一人,刃忽三躍,乃殺三人,是神實教我也。」為請之州,毀其廟,斬首以徇。鄰邑有租牛縣境者,租戶于主有連姻,因喪會,竊券而逃。它日主之子征其租,則曰牛鬻久矣。子累年訟於官,無券可質,官又以異縣置不問。至是訴於宰,宰曰:「牛失十載,安得一旦複之。」乃召二丐者勞而語之故,托以它事系獄,鞫之,丐者自詭盜牛以賣,遣詣其所驗視。租戶曰:「吾牛因某氏所租。丐者辭益力,因出券示之,相持以來,盜券者憮然,為歸牛與租。富室亡金釵,惟二僕婦在,置之有司,鹹以為冤。命各持一蘆,曰:「非盜釵者,詰朝蘆當自若;果盜,則長於今二寸。」明旦視之,一自若,一去其蘆二寸矣,即訊之,果伏其罪。有姑訴婦不養者二,召二婦並姑置一室,或餉其婦而不及姑,徐伺之,一婦每以己饌饋姑,姑猶呵之,其一反之。如是累日,遂得其情。

  父喪,免,至京,韓侂胄方謀用兵,宰啟鄧友龍、薛叔似極言輕挑兵端,為國深害,迄如其言。為浙東倉司幹官,職事修舉,亟引去,默觀時變,頓不樂仕。尋告歸,監南嶽廟。江、淮制置使黃度辟之入幕,宰辭曰:「君命召不往,今矧可出耶?」嘉定四年,堂審召命且再下,不至。時相亦屢諷執政、從官貽書挽宰,宰峻辭以絕。俄題考功曆,示決不複仕。

  理宗初即位,以為籍田令,屢辭,改添差通判建康府,又辭,乞致仕,乃以直秘閣主管仙都觀。拜改秩予祠之命,辭秘閣,不允。端平元年,升直寶謨閣,祠如故,且盡還磨勘歲月。未幾,遷太常丞,郡守以朝命趣行,不得已勉就道,至吳門,拜疏徑歸。一時譽望,收召略盡,所不能致者,宰與崔與之耳。帝側席以問侍御史王遂,且俾宣撫。遷將作少監,又以直敷文閣知甯國府,皆不拜。進直顯謨閣、主管玉局觀,帝猶冀宰一來也。召奏事,訖不為起。尋卒,鄉人罷市走送,袂相屬者五十裏,人人如哭其私親。

  宰剛大正直,明敏仁恕,施惠鄉邦,其烈實多。置義倉,創義役,三為粥以與餓者,自冬徂夏,日食凡萬餘人,薪粟、衣纊、藥餌、棺衾之類,靡謁不獲。某無田可耕,某無廬可居,某之子女長矣而未昏嫁,皆汲汲經理,如己實任其責。橋有病涉,路有險阻,雖巨役必捐貲先倡而程其事。宰生理素薄,見義必為,既竭其力,藉質貸以繼之無倦。若定折麥錢額,更縣鬥斛如制,毀淫祠八十四所,凡可以白於有司、利於鄉人者,無不為也。

  宰隱居三十年,平生無嗜好,惟書靡所不讀。既竭日力,猶坐以待,雖博考訓注,而自得之為貴。有《漫塘文集》、《語錄》行世。

  劉龠,字晦伯,建陽人。與弟韜仲受學于朱熹、呂祖謙。乾道八年舉進士,調山陰主簿。龠正版籍,吏不容奸。調饒州錄事,通判黃奕將以事汙龠,而己自以贓抵罪去。都大坑冶耿某閔遺骸暴露,議用浮屠法葬之水火,龠貽書曰:「使死者有知,禍亦慘矣。」請擇高阜為叢塚以葬。

  調蓮城令,罷添給錢及綱運例錢,免上供銀錢及綱本、二稅甲葉、鈔鹽、軍期米等錢,大修學校,乞行經界。改知閩縣,治以清簡,庭無滯訟,興利去害,知無不為。差通判潭州,未上,丁父憂。偽學禁興,龠從熹武夷山講道讀書,怡然自適。築雲莊山房,為終老隱居之計。調贛州坑冶司主管文字,差知德慶府,大修學校,奏便民五事,又奏罷兩縣無名租錢,糾集武勇民兵。入奏言:「前者北伐之役,執事者不度事勢,貽陛下憂。今雖從和議,願益恐懼修省,必開言路以廣忠益,必張公道以進人才,必飭邊備以防敵患。」

  提舉廣東常平。令守臣歲以一半易新,春末支,及冬複償,存其半以備緩急。逋欠亭戶錢十萬,轉運司五萬,龠以公使,公用二庫贏錢補之。奏議倉之敝、客丁錢之敝、小官奉給之敝、舉留守令之敝、吏商之敝。召入奏事,首論:「公道明,則人心自一,朝廷自尊,雖危可安也;公道廢,則人心自貳,朝廷自輕,雖安易危也。」帝嘉獎。遷尚左郎官,請節內外冗費以收楮幣。轉對言:「願於經筵講讀、大臣奏對,反復問難,以求義理之當否,與政事之得失,則聖學進而治道隆矣。」乞收拾人才及修明軍政。遷浙西提點刑獄,巡按不避寒暑,多所平反。有殺人而匿權家者,吏弗敢捕,龠竟獲之。

  遷國子司業,言于丞相史彌遠,請以熹所著《論語》、《中庸》、《大學》、《孟子》之說以備勸講,正君定國,慰天下學士大夫之心。奏言:「宋興,《六經》微旨,孔、孟遺言,發明於千載之後,以事父則孝,以事君則忠,而世之所謂道學也。慶元以來,權佞當國,惡人議己,指道為偽,屏其人,禁其書,學者無所依鄉,義利不明,趨向汙下,人欲橫流,廉恥日喪。追惟前日禁絕道學之事,不得不任其咎。望其既仕之後,職業修,名節立,不可得也。乞罷偽學之詔,息邪說,正人心,宗社之福。」又請以熹《白鹿洞規》頒示太學,取熹《四書集注》刊行之。又言:「浙西根本之地,宜詔長吏、監司禁戢強暴,撫柔善良,務儲積以備凶荒,禁科斂以紓民力。」

  兼國史院編修官、寶錄院檢討官。接伴金使於盱眙軍。還,言:「兩淮之地,藩蔽江南,干戈盜賊之後,宜加經理,必于招集流散之中,就為足食足兵之計。臣觀淮東,其地平博膏腴,有陂澤水泉之利,而荒蕪實多。其民勁悍勇敢,習邊鄙戰鬥之事,而安集者少。誠能經畫郊野,招集散亡,約頃畝以授田,使毋廣占拋荒之患,列溝洫以儲水,且備戎馬馳突之虞。為之具田器,貸種糧,相其險易,聚為室廬,使相保護,聯以什伍,教以擊刺,使相糾率。或鄉為一圍,裏為一隊,建其長,立其副。平居則耕,有警則守,有餘力則戰。」帝嘉納之。

  進國子祭酒兼侍立修注官。論貢舉五敝。兼權兵部侍郎,改兼權刑部侍郎,封建陽縣開國男,賜食邑。權刑部侍郎兼國子祭酒,兼太子左諭德,升同修國史、實錄院同修撰。時廷臣爭務容默,有論事稍切者,眾輒指以為異。龠奏:「願明詔大臣,崇獎忠讜以作士氣,深戒諛佞以肅具僚。乞擇州縣獄官。」冬雷,上恐懼,龠奏:「遴選監司以考察貪吏為先,訪求民瘼,有澤未下流、令未便民者,悉以實上,變而通之,則民心悅而天意解矣。」又請擇沿邊諸將。

  兼工部侍郎。奏「乞使沿邊之民,各自什伍,教閱於鄉,有急則相救援,無事則耕稼自若,軍政隱然寓於田裏之間,此非止一時之利也。」請城沿邊州郡、罷遣賀正使。試刑部侍郎,兼職依舊,賜對衣、金帶,辭,不允。兩請致仕,不允。奏絕金人歲幣,建制置司于曆陽以援兩淮。夏旱,應詔上封事,曰:「言語方壅而導之使言,人心方鬱而疏之使通,上既開不諱之門,下必有盡言之士,指陳政事之闕失,明言朝廷之是非。或者以為好名要譽,而陛下聽之,則苦言之藥,至言之實,陛下棄之而不恤矣,甘言之疾,華言之腴,陛下受之而不覺矣。」氣罷瑞慶聖節,謝絕金使。

  進封子爵。權工部尚書,賜衣帶、鞍馬。兼太子右庶子,仍兼左諭德。每講讀至經史所陳聲色嗜欲之戒,輒懇切再三敷陳之。進讀《詩》之說,詹事戴溪讀之為之吐舌。卒,贈光祿大夫,官其後,賜諡文簡。所著有《奏議》、《史稿》、《經筵故事》、《東宮詩解》、《禮記解》、《講堂故事》、《雲莊外稿》。

  柴中行,字與之,餘幹人。紹熙元年進士,授撫州軍事推官。權臣韓侂胄禁道學,校文,轉運司移檄,令自言非偽學,中行奮筆曰:「自幼讀程頤書以收科第,如以為偽,不願考校。」

  調江州學教授,母喪,免,廣西轉運司辟為幹官,帥將薦之,使其客嘗中行,中行正色曰:「身為大帥,而稱人為恩王、恩相,心竊恥之。毋汙我!」攝昭州郡事,蠲丁錢,減苗斛,賑饑羸。轉運司委中行代行部,由桂林屬邑曆柳、象、賓入邕管,問民疾苦,先行而後聞,捐鹽息以惠遠民。嘉定初,差主管尚書吏部架閣文字,遷太學正,升博士。轉對,首論主威奪而國勢輕;次論士大夫寡廉隅、乏骨鯁,宜養天下剛毅果敢之氣;末論權臣用事,包苴成風,今舊習猶在,宜舉行先朝痛繩贓吏之法。謂太學風化首,童子科覆試胄子舍選,有挾勢者,中行力言于長,守法無秋豪私。遷太常主簿,轉軍器監丞。

  出知光州,嚴保伍,精閱習,增辟屯田,城壕營砦、器械糗糧,百爾具備,治行為淮右最。又條畫極邊、次邊緩急事宜上之朝廷,大概謂:「邊兵宜如蛇勢,首尾相應。草寇合兵大入,則鄰道援之;分兵輕襲,則鄰郡援之。援兵既多,雖危不敗。」又言:「淮、襄土豪丁壯,往者用兵,傾貲效力者,朝廷吝賞失信,宜亟加收拾,亦可激昂得其死力。」

  遷西京轉運使兼提點刑獄。中行謂襄陽乃自古必爭之地,備禦尤宜周密。時任邊寄者政令煩苛,日夜與民爭利,中行諷之,不聽。天方旱,盡捐酒稅,斥征官,黥務吏,甘澍隨至。官取鹽鈔贏過重,課日增,入中日寡,鈔日壅。中行揭示通衢,一錢不增,商賈大集。改直秘閣、知襄陽兼京西帥,仍領漕事。江陵戎司移屯襄州,兵政久馳。中行白於朝,考核軍實,舊額二萬二千人,存者才半,亟招補虛籍。自是朝廷以節制之權歸帥司。重劾李珙不法以懲貪守,時扈再興有功以厲宿將,上關朝廷,下關制閫。

  遷江東轉運司判官,旋改湖南提點刑獄。豪家習殺人,或收養亡命,橫行江湖,一繩以法。華亭令貪虐,法從交疏薦之,中行笑曰:「此欲斷吾按章也。」卒發其辜。入為吏部郎官。以立志啟迪君心,言好進、好同、好欺,士大夫風俗三敝。選曹法大壞,吏緣為奸,中行遇事持正,不為勢屈,由是銓綜平允。

  擢宗正少卿。上疏謂:「陛下初政則以剛德立治本,更化則以剛德除權奸,今者顧乃垂拱仰成,安于無為。夫剛德實人主之大權,不可以久出而不收,覆轍在前,良可鑒也。」又曰:「朝廷用人,外示涵洪而陰掩其跡,內用牢籠而微見其機,觀聽雖美,實無以大服天下之心。曩者更化,元氣複挽回矣。比年欲求安靜,頗厭人言,於是臣下納說,非觀望則希合,非回緩則畏避,而面折廷諍之風未之多見,此任事大臣之責也。」

  兼國史編修、實錄檢討。孟春,大雨震電,雷雹交作,邊烽告急,至失地喪師,淮甸震洶。中行亟奏內外二失,朝廷十憂,大要言:「今日之事,人主盡委天下以任一相,一相盡以天下謀之三數腹心,而舉朝之士相視以目,噤不敢言。甚至邊庭申請,久不即報,脫有闕誤,咎當誰執?」

  調秘書監、崇政殿說書。極論「往年以道學為偽學者,欲加遠竄,杜絕言語,使忠義士箝口結舌,天下之氣豈堪再沮壞如此耶?」又謂:「欲結人心,莫若去貪吏;欲去貪吏,莫若清朝廷。大臣法則小臣廉,在高位者以身率下,則州縣小吏何恃而敢為?」又論內治外患,辨君子小人,大略謂:「執政、侍從、台諫、給舍之選,與三衙、京尹之除,皆朝廷大綱所在,故其人必出人主之親擢,則權不下移。今或私謁,或請見,或數月之前先定,或舉朝之人不識。附會者進,爭為妾婦之道,則天下國家之利害安危,非惟己不敢言,亦且並絕人言矣。大臣為附會之說所誤,邊境之臣實遁者掩以為誣,真怯者譽以為勇,金帛滿前,是非交亂,以欺廟堂,以欺陛下。願明詔大臣,絕私意,布公道。」

  進秘閣修撰、知贛州。漢盜有方,境內清肅。丐祠得請,以言罷。理宗即位,以右文殿修撰主管南京鴻慶宮,賜金帶。卒。所著有《易系集傳》、《書集傳》、《詩講義》、《論語童蒙說》。

  李孟傳,字文授,資政殿學士光季子也。光謫嶺海,孟傳才六歲,奉母居鄉,刻志於學。賀允中、徐度皆奇之,而曾幾妻以其孫。龍大淵黜為浙東總管,知孟傳為名門子,解後必就語,孟傳正色辭之。幹辦江東提刑司,易浙東常平司。

  母喪,免,調江山縣丞,棄去,監南嶽廟、行在編估局,未上,改楚州司戶參軍,單車赴官。公退,閉戶讀《易》。郡守、部使者不敢待以屬吏。徐積墓在境內,蕪沒既久,加葺之。修復陳公塘,有灌溉之利。知象山縣,守薦為邑最,從官多合薦之,主管官告院,與同列上封事,請詣北宮,又移書宰相。

  遷將作監主簿。丞相趙汝愚初當國,適大侵,遣孟傳按視江、池、鄂三大軍所屯積粟,道除太府丞。既複命,汝愚去國,黨論起,而孟傳奉使無失指,面對言:「比以使事往返四千里,所過民生困窮,衣食不贍。國之安危,以民為本,今根本既虛,形勢俱見,保邦之慮,宜勤聖念。」時韓侂胄連逐留正及汝愚,太府簿吳璹與侂胄有連姻,因言台諫將論朱熹,孟傳奮然曰:「如此則士大夫爭之,鼎鑊且不避。」

  兼考功郎。複因對言:「國家長育人才,猶天地之於植物,滋液滲漉,待其既成而後足以供大廈之用。今士大夫皆有苟進之心,治功未優,功能尚薄,而意已馳騖於台閣,不稍有以扶持正飭之,其敝將甚。」又言:「武舉及軍士比試,專取其力,臨敵難以必勝。唐世取人由步射、弓弩以至馬射,各以其中之多寡為等級,宜採取行之。」韓侂胄與孟傳故,嘗致侂胄意,孟傳謝曰:「行年六十,去意已決。」侂胄慚而退。請外,知江州,獄訟止息。侂胄不悅。丐歸,複知處州。

  遷廣西提點刑獄,改江東提舉常平,移福建。詔入對,首論用人宜先氣節後才能,益招徠忠讜以扶正論。故人有在政府者,折簡問勞勤甚,孟傳逆知其意,即謝曰:「孤蹤久不造朝,獲一望清光而去,幸矣。」對畢即出關。至閩,大饑,發廩勸分,民無流莩。侂胄誅,就遷提點刑獄,移江東,又辭。丞相史彌遠,其親故也,人謂進用其時矣,卒歸使節,角巾還第。再奉祠,以倉部郎召,又辭。

  遷浙東提點刑獄,未數月,申前請,章再上,加直秘閣,移江東,不赴,主管明道宮。進直寶謨閣,致仕,卒,年八十四。常誡其子孫曰:「安身莫若無競,修己莫若自保。守道則福至,求祿則辱來。」有《磐溪集》、《宏詞類稿》、《左氏說》、《讀史》、《雜誌》、《記善》、《記異》等書行世。

  論曰:古之君子,出處不齊,同歸於是而已。辛棄疾知大義而歸宋。何異篤實君子,而切諫光宗朝重華宮。柴中行寧不校臨川之試,終不肯自言非程頤偽學。劉龠表章朱熹《四書》以備勸講,衛道之功莫大焉。李孟傳所立不愧其父。至於劉宰飄然遠引,屢征不起,所謂鴻飛冥冥者耶。

列傳第一百六十一

  ○陳敏張詔畢再遇安丙楊巨源李好義

  陳敏,字元功,贛之石城人,父皓,有才武,建炎末,以破贛賊李仁功,補官至承信郎。敏身長六尺餘,精騎射,積官至忠靖郎。以楊存中薦,擢閣門祗候。時閩地多寇,殿司兵往戍,率不習水土。至是,始募三千兵置左翼軍,以敏為統制,漳州駐紮。敏按諸郡要害,凡十有三處,悉分兵扼之,盜發輒獲。贛州齊述據城叛,嘯聚數萬,將棄城南寇。每聞之曰:「贛兵精勁,善走嶮,若朝廷發兵未至,萬一奔沖,江、湖、閩、廣騷動矣。」不俟命,領所部馳七日,徑抵贛圍其城。逾月,朝廷命李耕以諸路兵至,破之。累功授右武大夫,封武功縣男,領興州刺史。召赴闕,高宗見其狀貌魁岸,除破敵軍統制。尋丁母憂,詔起複,以所部駐太平州。

  紹興三十一年,金主亮來攻,成閔為京湖路招討使,以敏軍隸之,升馬司統制,軍于荊、漢間。敏說閔曰:「金人精騎悉在淮,汴都必無守備,若由陳、蔡徑搗大樑,潰其腹心,此救江、淮之術也。」不聽。從閔還駐廣陵,時金兵尚未渡淮,敏又說閔邀其歸師,複不聽。敏遂移疾歸姑孰。

  孝宗即位,張浚宣撫江、淮,奏敏為神勁軍統制。浚視師,改都督府武鋒軍都統制。朝廷遣李顯忠北伐,浚欲以敏偕行,敏曰:「盛夏興師非時,且金人重兵皆在大樑,我客彼主,勝負之勢先形矣。願少緩。」浚不聽,令敏屯盱眙。顯忠至符離,果失律,敏遂入泗州守之。金人議和,詔敏退守滁陽。敏請於朝,謂滁非受敵之所,改戍高郵,兼知軍事。與金人戰射陽湖,敗之,焚其舟,追至沛城,複敗之。

  乾道元年,遷宣州觀察使,召除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居歲余,敏抗章曰:「久任周廬,無以效鷹犬,況敵情多詐,和不足恃。今兩淮無備,臣乞以故部之兵,再戍高郵。」仍請更築其城。乃落常階,除光州觀察使,分武鋒為四軍,升敏為都統制兼知高郵軍事,仍賜築城屯田之費。敏至郡,板築高厚皆增舊制。自寶應至高郵,按其舊作石達十二所,自是運河通泄,無衝突患。

  四年,北界人侍旺叛于漣水軍,密款本朝,稱結約山東十二州豪傑起義,以複中原。上以問敏,敏曰:「旺欲假吾國威以行劫爾,必不能成事,願勿聽。」適屯田統領官與旺交通,旺敗,金有間言,上知非敏罪,乃召敏為左驍衛上將軍。

  言事者議欲戍守清河口,敏言:「金兵每出清河,必遣人馬先自上流潛渡,今欲必守其地,宜先修楚州城池,蓋楚州為南北襟喉,彼此必爭之地。長淮二千餘裏,河道通北方者五,清、汴、渦、潁、蔡是也;通南方以入江者,惟楚州運河耳。北人舟艦自五河而下,將謀渡江,非得楚州運河,無緣自達。昔周世宗自楚州北神堰鑿老鸛河,通戰艦以入大江,南唐遂失兩淮之地。由此言之,楚州實為南朝司命,願朝廷留意。」及是,再出守高郵,乃詔與楚州守臣左祐同城楚州,祐卒,遂移守楚州。北使過者觀其雉堞堅新,號「銀鑄城」。

  以歸正人二百家逃歸,降授忠州團練使,罷為福建路總管,改江西路總管,贛州駐劄。月余,朝廷命往福州揀軍,又命還豫章教閱江西團結諸郡人馬。俄提舉佑神觀,仍奉朝請,繼複蘄州防禦使,再除武鋒軍都統制兼知楚州,複光州觀察使,以疾卒。特贈慶遠軍承宣使。

  張詔字君卿,成州人。少隸張俊帳下,積功守和州。嘗被旨介聘,一日金人持所繪祐、獻二陵像至館中,皆北地服,詔向之再拜。館者問之,答曰:「詔雖不識其人,但龍鳳之姿,天日之表,疑非北朝祖宗也,敢不拜!」孝宗聞而喜之,由是驟用。

  紹熙五年,除興州都統制兼知興州,代吳挺。慶元二年,趙彥逾帥蜀,以關外去興元遠,緩急恐失事機,複請分東西為二帥,詔遂兼西路安撫司公事。先是,趙汝愚為從官時,每奏吳氏世掌蜀兵,非國家之利,請以張詔代領武興之軍。蓋汝愚之意欲以吳曦為文臣帥,以杜他日握兵之漸,而未及行也。汝愚既知樞密院,力辭不拜,白于光宗曰:「若武興朝除帥,則臣夕拜命。」上許之,乃以詔為成州團練使、興州諸軍都統制。詔在興州,甚得士心。六年卒,郭杲代之。

  畢再遇,字德卿,兗州人也。父進,建炎間從岳飛護衛八陵,轉戰江、淮間,積階至武義大夫。再遇以恩補官,隸侍衛馬司,武藝絕人,挽弓至二石七鬥,背挽一石八鬥,步射二石,馬射一石五鬥。孝宗召見,太悅,賜戰袍、金錢。

  開禧二年,下詔北伐,以殿帥郭倪招撫山東、京東,遣再遇與統制陳孝慶取泗州。再遇請選新刺敢死軍為前鋒,倪以八十七人付之。招撫司克日進兵,金人聞之,閉榷場、塞城門為備。再遇曰:「敵已知吾濟師之日矣,兵以奇勝,當先一日出其不意。」孝慶從之。再遇饗士卒,激以忠義,進兵薄泗州。泗有東西兩城,再遇令陳戈旗舟楫于石屯下,如欲攻西城者,乃自以麾下兵從陟山徑趨東城南角,先登,殺敵數百,金人大潰,守城者開北門遁。西城猶堅守,再遇立大將旗,呼曰:「大宋畢將軍在此,爾等中原遺民也,可速降。」旋有淮平知縣縋城而下乞降,於是兩城皆定。郭倪來饗士,出禦寶刺史牙牌授再遇,辭曰:「國家河南八十有一州,今下泗兩城即得一刺史,繼此何以賞之?且招撫得朝廷幾牙牌來?」固辭不受。尋除環衛官。

  倪調李汝翼、郭倬取宿州,複遣孝慶等繼之。命再遇以四百八十騎為先鋒取徐州,至虹,遇郭、李兵裹創旋,問之,則曰:「宿州城下大水,我師不利,統制田俊邁已為敵擒矣。」再遇督兵疾趨,次靈壁,遇孝慶駐兵於鳳凰山,將引還,再遇曰:「宿州雖不捷,然兵家勝負不常,豈宜遽自挫!吾奉招撫命取徐州,假道于此,寧死靈壁北門外,不死南門外也。」會倪以書抵孝慶,令班師,再遇曰:「郭、李軍潰,賊必追躡,吾當自禦之。」金果以五千餘騎分兩道來,再遇令敢死二十人守靈壁北門,自領兵沖敵陣。金人見其旗,呼曰「畢將軍來也」。遂遁。再遇手揮雙刀,絕水追擊,殺敵甚眾,甲裳盡赤,逐北三十裏。金將有持雙鐵簡躍馬而前,再遇以左刀格其簡,右刀斫其脅,金將墮馬死。諸軍發靈壁,再遇獨留未動,度軍行二十餘裏,乃火靈壁。諸將問:「夜不火,火今日,何也?」再遇曰:「夜則照見虛實,晝則煙埃莫睹,彼已敗不敢迫,諸軍乃可安行無虞。汝輩安知兵易進而難退邪?」

  還泗州,以功第一,自武節郎超授武功大夫,除左驍衛將軍。於是丘崇代鄧友龍為宣撫使,檄倪還惟揚,尋棄泗州。命再遇還盱眙,遂知盱眙軍,尋改鎮江中軍統制,兼守如故。以鳳凰山功,授達州刺史。其冬,金人以騎步數萬、戰船五百餘艘渡淮,泊楚州、淮陰間,宣撫司檄再遇援楚,遣段政、張貴代之。再遇既去盱眙,政等驚潰,金人入盱眙;再遇複定盱眙,除鎮江副都統制。

  金兵七萬在楚州城下,三千守淮陰糧,又載糧三千艘泊大清河。再遇謀知之,曰:「敵眾十倍,難以力勝,可計破也。」乃遣統領許俊間道趨淮陰,夜二鼓銜枚至敵營,各攜火潛入,伏糧車間五十余所,聞哨聲舉火,敵驚擾奔竄,生擒烏古倫師勒、蒲察元奴等二十三人。

  金人複自黃狗灘渡淮,渦口戍將望風遁,濠、滁相繼失守,又破安豐。再遇謂諸將曰:「楚城堅兵多,敵糧草已空,所慮獨淮西耳。六合最要害,彼必並力攻之。」乃引兵赴六合。尋命節制淮東軍馬。金人至竹鎮,距六合二十五裏。再遇登城,偃旗鼓,伏兵南土門,列弩手土城上,敵方臨濠,眾弩俱發,宋師出戰,聞鼓聲,城上旗幟並舉,金人驚遁,追擊大敗之。金萬戶完顏薄辣都、千戶泥龐古等以十萬騎駐成家橋、馬鞍山,進兵圍城數重,欲燒壩木,決壕水,再遇令勁弩射退之。既而紇石烈都統合兵進攻益急,城中矢盡,再遇令人張青蓋往來城上,金人意其主兵官也,爭射之,須臾矢集樓牆如蝟,獲矢二十余萬。紇石烈引兵退,已乃益增兵,環城四面營帳亙三十裏。再遇令臨門作樂以示閒暇,而間出奇兵擊之。敵晝夜不得休,乃引退。再遇料其且複來,乃自提兵奪城東野新橋,出敵之背,金人遂遁去,追至滁,大雨雪,乃旋。獲騾馬一千五百三十一、鞍六百,衣甲旗幟稱是。授忠州團練使。

  三年,除鎮江都統制兼權山東、京東招撫司事。還至揚州,除驍衛大將軍。金圍楚州已三月,列屯六十餘裏。再遇遣將分道撓擊,軍聲大振,楚圍解。兼知揚州、淮東安撫使。揚州有北軍二千五百人,再遇請分隸建康、鎮江軍,每隊不過數人,使不得為變。更造輕甲,長不過膝,披不過肘,兜鍪亦殺重為輕,馬甲易以皮,車牌易以木而設轉軸其下,使一人之力可推可擎,務便捷不使重遲。敢死一軍,本烏合亡命,再遇能駕馭得其用。陳世雄、許俊等皆再遇所薦。張健雄恃勇桀驁,再遇狀其罪於朝,命以軍法戮之,諸將懾服。

  嘉定元年,除左驍衛上將軍。和好成,累疏乞歸田裏,賜詔不允,除保康軍承宣使,降詔獎諭,尋令帶職奏事,提舉佑神觀。六年,提舉太平興國宮,十年,以武信軍節度使致仕。卒,年七十。贈太尉,累贈太師,諡忠毅。

  再遇姿貌雄傑,早以拳力聞,屬時寢兵,無所自見。一旦邊事起,諸將望風奔衄,再遇威聲始著,遂為名將雲。

  安丙,字子文,廣安人。淳熙間進士,調大足縣主簿。秩滿詣闕,陳蜀利病十五事,言皆剴切。丁外艱,服除,辟利西安撫司幹辦公事,調曲水丞。吳挺為帥,知其才,邀致之。改秩,知新繁縣。丁內艱,服除,知小溪縣。通判隆慶府,嘉泰三年,郡大水,丙白守張鼎,發常平粟振之。尋又鑿石徙溪,自是無水患。知大安軍,歲旱,民艱食,丙以家財即下流糴米數萬石以振。事聞,詔加一秩。

  開禧二年,邊事方興,程松為四川宣撫使,吳曦副之,丙陳十可憂於松。繼而鬆開府漢中,道三泉,夜延丙議。丙又為松言曦必誤國,松不省。蓋丙嘗為其父客,素知曦。既而曦奏丙為隨軍轉運司,居河池。時梁、洋義士方襲取和尚原,旋為金人所奪,守將棄甲而走。十一月戊子,金人攻湫池堡,破天水,繇西和入成州,師潰,曦置不問。金人肆掠關外四州,如踐虛邑,軍民莫知死所。曦已潛遣其客姚淮源交金人,至是曦還興州,留丙魚關,已而檄還武興。十二月丙寅,金人持其詔及金印至罝口,曦密受之,宣言使者欲得四州以和,馳書諷松去。癸酉,曦受金詔稱蜀王,榜諭四川。三年正月甲午,曦僭號建官,稱臣于金,以其月為元年,改興州為興德府,以丙為中大夫、丞相長史、權行都省事。

  先是,從事郎錢鞏之從曦在河池,嘗夢曦禱神祠,以銀盃為珓擲之,神起立謂曦曰:「公何疑?公何疑?後政事已分付安子文矣。」曦未省,神又曰:「安子文有才,足能辦此。」鞏之覺,心異其事,具以語曦。事既熾,丙不得脫,度徒死無益,陽與而陰圖之。遂與楊巨源、李好義等謀誅曦,語見《巨源》、《好義傳》。徐景望在利州,逐土人,擅財賦。丙遣弟煥往約諸將,相與拊定,及景望伏誅,軍民無敢嘩者。於是傳檄諸道,按堵如故。曦僭位凡四十一日。三月戊寅,陳曦所以反及矯制平賊便宜賞功狀,自劾待罪,函曦首級、違制法物與曦所受金人詔印及所匿庚牌附驛。

  朝廷初聞變,莫知所為。韓侂胄與曦書,亦謂「嗣頒茅土之封」,亟召知鎮江府宇文紹節問之,紹節曰:「安丙非附逆者,必能討賊。」於是密降帛書曰:「安丙素推才具,有志事功,今聞曦謀不軌,爾為所脅,諒以兇焰方張,恐重為蜀禍,故權且從之爾,豈一日忘君父者?如能圖曦報國,以明本心,即當不次推賞,雖二府之崇亦無所吝,更宜審度機便,務在成事,以副委屬之意。」帛書未至,露布已聞,上下動色交慶。辛醜,加丙端明殿學士、中大夫、知興州、安撫使兼四川宣撫副使,詔獎諭,恩數視執政,如帛書旨也。

  時都統孫忠銳由鳳州進攻大散關不克,統領強德等出奇道由松林堡破金砦,四月癸醜,克之。忠銳貪功吝財,賞罰迷繆,大失軍心,且速還鳳州,以關鑰付庸將陳顯。癸酉,大散關複陷。巨源自請收復,丙遣朱邦寧佐之。丙深惡忠銳,檄赴司議事,欲廢之。巨源至鳳,斬忠銳及其子揆,丙遂以忠銳附偽進表之罪聞於朝。先是,以誅曦功,巨源補朝奉郎,與通判差遣。巨源遣其親校傳檜訴功於朝,語見《巨源傳》。於是丙拜疏丐閑。至是,金人揭示境上,得丙首者與銀絹二萬匹兩,即授四川宣撫。

  時方議和,丙獨戒飭將士,恫疑虛喝,以攻為守,威聲甚著。詔以蜀平,遣吳獵撫諭四川。時沿邊關隘悉為金毀,丙遺時相書,謂:「西和一面,已修仇池,聚糧積芻,使軍民可守。若敵至,則堅壁不戰,彼欲攻則不可,欲越則不敢。若西和可守,成州之境自不敢犯。成州黑谷、南穀亦皆頓重兵。天水雖不可守,距天水十裏所,見創白環堡,與西和相為掎角,又增堡雞頭山,鹹以民卒守之,及修黃牛堡,築興趙原,屯千餘人。鳳州秋防原尤為險絕,紹興初,州治于此,宣撫吳玠嘗作家計砦,前即馬嶺堡,正扼鳳州之後。凡此數堡既堅,金人決不敢近。而河池、殺金平、魚關皆大軍屯聚,其他徑路,雖關之裏如大安,亦陰招民卒,授以器械,為掩擊之備矣。」又雲:「見於關表廣結義士,月給以糧,俾各保田廬墳墓,逮事定,則系之尺籍而勸之耕,庶可經久。以丙所見,直為守計,則精選五萬人亦為有餘。」

  好義守西和,謂四州兵後,民不聊生,請蠲租以惠創痍。丙請於朝。又以沔州都統司所統十軍權太重,故自吳璘至挺、曦皆有尾大不掉之憂,乃請分置副都統制,各不相隸,以前右中左後五軍隸都統司,踏白、摧鋒、選鋒、策鋒、游奕五軍隸副司。詔皆從之。

  時方信孺使還,金人和意未決,且欲得首議興師之人,侂胄大怒。上手書賜丙,謂:「金人必再至,當激勵將士,戮力赴功。」侂胄既誅,賜丙金器百二十兩、細幣二十匹,進資政殿學士。和議成,還大散、隔牙關。丙分遣僚吏,經量洋、沔、興元、大安民田,別定租稅。

  右丞相史彌遠起複,丙移書曰:「昔仁宗起複富鄭公、文潞公,孝宗起複蔣丞相,皆力辭,名教所系,人言可畏,望閣下速辭成命,以息議者之口。」論者韙之。升大學士、四川制置大使兼知興元府。諜知金人遷汴,關輔豪傑款塞願降者眾。丙以為此正冉閔告晉之時,乃與宰臣書,謂當興問罪之師。朝論憂丙輕舉,乃詔丙益修守備。

  七年春,丙使所愛吏安蕃、何九齡合官軍夜襲秦州,敗歸。王大才執九齡等七人斬之,而訟丙於朝。三月,詔丙同知樞密院事兼太子賓客,賜手書召之。行次廣德軍,進觀文殿學士、知潭州、湖南安撫使。至官,留意學校,請于太常創大成樂。而政尚嚴酷,轉運判官章徠劾丙,不報。禦史李安行並徠劾之,徠罷,丙授崇信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萬壽觀使。譴閣門舍人聞人璵錫命,賜旌節、金印、衣帶、鞍馬。三辭,還蜀。

  董居誼帥蜀,大失士心。金人乘之,破赤丹、黃牛堡,入武休關,直搗梁、洋,至大安,宋師所至輒潰,散入巴山。十二年,聶子述代之。時丙之子癸仲知果州,子述即檄兼參議官。四月,紅巾賊張福、莫簡叛,入利州,子述遁去。總領財賦楊九鼎與賊遇,走匿民舍,賊追九鼎殺之。子述退保劍門,檄癸仲兼節制軍馬,任討賊之責。癸仲召戎帥張威等軍來會,賊自閬趨遂寧,所過無不殘滅。丙欲自持十萬緡偕子述往益昌募士,子述曰:「大臣非得上旨,未可輕出。」丙遂如果州。

  時四川大震,甚於曦之變。張方首奏,勳望如丙,今猶可用。魏了翁移書宰執,謂安丙不起,則賊未即平,蜀未可定,雖賊亦曰:「須安相公作宣撫,事乃定耳。」李壁、李時並鎮潼、遂,亦皆以國事勉丙。五月乙未,丙至果州,是日賊焚蓬溪縣。

  己酉,詔起丙為四川宣撫使,予便宜,尋降制授保甯軍節度使兼知興元府、利東安撫使。丙奏:「臣不辭老以報國,但事不任怨,難以圖成,將恐騰謗交攻,使臣獨抱赤心,無從上白。昔秦使甘茂攻宜陽,至質之以'息壤在彼',魏使樂羊攻中山,至示之以謗書一篋。君臣之間,似不必爾。然自古及今,謗以疑間而成,禍以忌嫉而得;況臣已傷弓於既往,豈容不懲沸于方來。」詔曰:「昔唐太宗以西寇未平,詔起李靖,靖慷慨請行,不以老疾為解。代宗有朔方之難,圖任郭子儀,聞命引道,亦不以讒惎自疑。皆能乘時立功,焜燿竹帛,朕甚慕之。今蜀道俶擾,未寬顧憂,朕起卿燕閑,付以方面,而卿忠於報國,誼不辭難,朕之用人庶幾于唐宗,卿之事朕無愧於李、郭矣。勉圖雋功,以濟國事!」尋命丁育改知興元府。

  甲申,發果州。丙戌,至遂寧,賊猶負固於普州之茗山。丙下令諸軍合圍,絕其樵汲之路以困之。未幾,張威、李貴俘獲張福等十七人以獻,丙命臠王大才以祭九鼎。七月庚子,盡俘餘黨千餘人,皆斬之。庚戌班師,乃移治利州,賜保甯軍節度使印。癸仲亦加三秩,進直華文閣,起複,主管宣撫司機宜文字。明年,進丙少保,賜衣帶鞍馬。

  丙以關表營田多遺利,命官括之。有文垓者方持母喪,以便宜起複,幹辦魚關糧料院,俾之措置,且以宣撫副使印假之。而馮安世者,又即利州置根括局。於是了翁遺丙書,謂:「幕府舉辟,當用經術信厚之士,不可用冒喪之人。且公八年鎮蜀,有恩則有怨,豈可人人而校,事事而理,自處甚狹,恐貽子孫賓客無窮之累。雖今日理財難拘故常,然告絕產、首白契、訐隱田、伺富民過失、糾鹽酒戶虧額,報怨挾憤、招權納賄者,必且紛然,而公任其怨。」丙複書曰:「關外糴買當用四百萬緡,而總所見緡止二十五萬,多方措置,非得已而不已。儻皆清流,何由辦事?蜀士中如令弟嘉父、李成之輩,清則清、高則高矣,其肯辦錢谷俗務乎。劉德修嘗雅責楊嗣勳不能舉義誅叛,嗣勳雲:'德修特未當局耳。'丙于華父亦雲。」其後,安世不法滋甚,近臣有以書抵丙,而安世之徒亦發其事,丙械送大安窮治之。

  先是,夏人來乞師並兵攻金人,丙且奏且行,分遣將士趨秦、鞏、鳳翔,委丁焴節制,師次於鞏。夏人以樞密使子甯眾二十余萬,約以夏兵野戰,宋師攻城。既而攻鞏不克,乃已。

  丙卒,訃聞,以少傅致仕,輟視朝二日,贈少師,賻銀絹千計,賜沔州祠額為英惠廟。理宗親劄賜諡忠定。丙所著有《皛然集》。

  楊巨源字子淵,其先成都人。父信臣,客益昌,因家焉。巨源倜儻有大志,善騎射,涉獵諸子百家之書。應進士不中,武舉又不中。劉光祖見而異之,薦之總領錢糧陳曄,以右職舉為鳳州堡子原倉官,馳騁射獵,傾財養士,沿邊忠義,鹹服其才。分差魚關糧料院,移監興州合江贍軍倉。

  吳曦叛,巨源陰有討賊志,結義士三百人,給其錢糧。有游奕軍統領張林者,力能挽兩石弓,隊將朱邦寧身長六尺,勇力過人,皆為曦所忌,雖屢戰有功亦不加賞,林等憾之。時林在罝口,邦甯在合江,巨源因與深相締結,並集忠義人朱福、陳安、傅檜之徒。

  曦脅安丙為丞相長史,丙稱疾,眉士程夢錫見丙,丙歎曰:「世事如此,世無豪傑!」夢錫因及巨源之謀。丙曰:「肯見我乎?」乃囑夢錫以書致巨源,延之臥所。巨源曰:「先生而為逆賊丞相長史耶?」丙號哭曰:「目前兵將,我所知,不能奮起。必得豪傑,乃滅此賊,則丙無複憂。」巨源曰:「先生之意決乎?」丙指天誓曰:「若誅此賊,雖死為忠鬼,夫複何恨!」巨源大喜,曰:「非先生不足以主此事,非巨源不足以了此事。」

  當是時,李好義、好問亦結李貴、楊君玉、李坤辰凡數十人,坤辰邀巨源與好義會。巨源又大喜曰:「吾與安長史議以三月六日邀曦謁廟,合勇士刺之。」好義曰:「彼出則齪巷,從衛且千人,事必難濟。聞熟食日祭東園,圖之此其時也。」巨源然之。好義願一見長史以為信。巨源曰:「吾今先為長史言之,來日偽宮,令長史問君先世是已。」巨源以告丙,明日,好義在偽宮見丙,揖之。丙曰:「鄉與尊父同僚,楊省幹盛談才略,旦夕以職事相委。」其謀乃決。

  君玉先屬其鄉人白子申擬詔,文不雅馴,巨源更為之,例用合江倉朱記。巨源、好義憂事浸泄,遂以二月乙亥未明,好義率其徒入偽宮,巨源持詔乘馬,自稱奉使,入內戶,曦啟戶欲逸,李貴執殺之。衛者始拒鬥,聞有詔皆卻。巨源、好義迎丙宣詔,以曦首徇。三軍推丙權四川宣撫使,巨源權參贊軍事。丙奏功於朝,以巨源第一,詔補承事郎。

  巨源謂丙曰:「曦死,賊膽以破,關外四州為蜀要害,盍乘勢複取。」好義亦以為言。丙慮軍無見糧,巨源力言四州不取,必有後患,自請為隨軍措置糧運。於是分遣好義複西和州,張林、李簡複成州,劉昌國複階州,孫忠銳複散關。俄詔巨源轉朝奉郎,與通判差譴,兼四川宣撫使司參議官。丙素惡忠銳,聞忠銳失守散關,檄其還,欲廢之,先命巨源偕邦寧以沔兵二千策應。巨源至鳳州,因忠銳出迎,伏壯士于幕後,突出斬之,並其子揆。丙遂以忠銳附偽賀表聞於朝,且待罪。

  先是,獎諭誅叛詔書至沔州,巨源謂人曰:「詔命一字不及巨源,疑有以蔽其功者。」俄報王喜授節度使,巨源彌不平。時趙彥呐以在夔誅祿禧得州通判,巨源曰:「殺祿禧與通判,殺吳曦亦與通判耶?」以啟謝丙曰:「飛矢以下聊城,深慕魯仲連之高誼;解印而去彭澤,庶幾陶靖節之清風。」又遣訴功於朝,而從興元都統制彭輅乞書遺韓侂胄,輅陽許而陰以白丙。或言巨源與其徒米福、車彥威謀為亂,丙命喜鞫之,福、彥威皆抵罪。正將陳安複告巨源結死士入關,欲焚沔州州治,俟丙出則殺之。丙積前事,因欲去巨源,然未有以發也。

  會巨源在鳳州以檄書遺金鳳翔都統使,其辭若用間者,且自稱宣撫副使而以參議官印印之。金以檄至丙。巨源方與金戰,敗於長橋,丙乃移書召巨源,巨源疑焉。有梁泉主簿高岳成者,巨源薦為隨軍撥運,來見巨源,贊其歸,巨源信之。

  時輅已至沔,六月壬申,巨源還幕府,丙密命輅收巨源。巨源殊不知,以為謁己也,語畢,輅起,巨源送之賓次。武士就挽其裾,巨源猶叱之,則已為驅至庭下。巨源大呼曰:「我何罪?」丙隔屏遣人謂之曰:「若為詐稱宣撫副使?」命械送閬州獄。巨源曰:「我一時用間,異時必有為我明其事。」丙餉以肴酒,巨源曰:「一身無愧,死且無憾;惟有妹未嫁,宣撫念之。」癸酉,巨源舟抵大安龍尾灘,將校樊世顯者呼於岸,巨源知將見殺,指其地而語之曰:「此好一片葬地。」世顯曰:「安有是?」舟行數步,謂曰:「宣參久渴,莫進杯酒?」巨源辭以不飲。又曰:「宣參荷械已久,盍少蘇?」巨源未及答,左右遽取利刀斷其頭,不絕者逾寸,遂以巨源自殪聞宣撫司。後數日,丙命瘞之。

  巨源死,忠義之士為之扼腕,聞者流涕,劍外士人張伯威為文以吊,其辭尤悲判。巨源之屬吏也,李壁在政府,聞之曰:「嘻,巨源其死矣!」丙以人情洶洶,封章求免。楊輔亦謂丙殺巨源必召變,請以劉甲代之。初,巨源與好義結官軍,而丙密為反正之計,各未相知,合巨源於好義者李坤辰,而合好義於丙者巨源也。巨源遺光祖書,述丙酬答之語,鋟梓競傳之,丙已弗樂,浸潤不已,積成此禍。

  成忠郎李珙投軌,獻所作《巨源傳》為之訟冤,朝廷亦念其功,賜廟褒忠,贈寶謨閣待制,官其二子。制置使崔與之請官給其葬,加贈寶謨閣直學士、太中大夫。嘉熙元年,理宗特賜諡忠湣。子履正終大理卿、四川制置副使。

  李好義,下邽人。祖師中,建炎間以白丁守華州,積官忠州團練使。父定一,興州中軍統制。好義弱冠從軍,善騎射,西邊第一。初以準備將討文州蕃部有功,開禧初,韓侂胄開邊,吳曦主師,好義為興州正將,數請出精兵襲金人,曦蓄異謀,不納。未幾,關外四州俱陷,金人長驅入散關,曦受金人說,以蜀叛。好義自青坊聞變亟歸,與其兄對哭,謀誅之。

  會曦遣李貴追殺宣撫程松,貴語其徒曰:「程宣撫朝廷重臣,不可殺。」好義知其赤心,可以所謀告之。貴遂約李彪、張淵、陳立、劉虎、張海等,好義又密結親衛軍黃術、趙亮、吳政等。女弟夫楊君玉亦與知,好義戒言曰:「此事誓死報國,救四蜀生靈,慎毋泄。」留其母以質。好義兄弟謀曰:「今日人皆可殺曦,皆可為曦,曦死後,若無威望者鎮撫,恐一變未息,一變複生。」欲至期立長史安丙以主事,蓋曦嘗授丙偽丞相,而丙托疾不往,故兄弟有是謀也。

  既而君玉與李坤辰者來,坤辰因言丙亦與合江倉楊巨源陰結忠義欲圖曦。好義遂遣君玉偕坤辰約巨源以報丙。丙大喜曰:「非統制李定一之子乎?此人既來,斷曦之臂矣。」遂與好義約二月晦舉事,見《巨源傳》。乃約彪、術、貴等七十有四人及士人路良弼、王芾。好義夜饗士,麾眾受甲,與好古、好仁及子姓拜決於家廟,囑妻馬氏曰:「日出無耗,當自為計,死生從此決矣。」馬氏叱之曰:「汝為朝廷誅賊,何以家為?我決不辱李家門戶。」馬氏之母亦曰:「行矣,勉之!汝兄弟生為壯夫,死為英鬼。」好義喜曰:「婦人女子尚念朝廷不愛性命,我輩當如何?」眾皆踴躍。既行,小將祿禕引十卒來助,各以黃帛為號。好義誓於眾曰:「入宮妄殺人、掠財物者死。」

  時偽宮門洞開,好義大呼而入曰:「奉朝廷密詔,安長史為宣撫,令我誅反賊,敢抗者夷其族。」曦護衛千兵皆棄梃而走,遂至偽殿東角小門,入世美堂,近曦寢室。曦聞外哄,倉皇而起,露頂徒跣,開寢戶欲遁,見貴複止,以手捍內戶,貴前爭戶,戶紐折。曦走,貴追及,手執其髻,舉刃中曦頰,曦素勇有力,撲貴僕於地不能起。好義急呼王換斧其腰者二,曦負痛手縱,貴起遂斫其首。引眾擁曦首出偽宮,亟馳告丙宣詔,軍民拜舞,歡聲動天地,持曦首撫定城中,市不改肆。

  好義請乘時取關外四州,巨源贊之,丙大喜。巨源輔行,王喜忌其能,沮之。好義曰:「西和乃腹心之地,西和下,則三州可不戰而複矣。今不圖,後悔無及。願得馬步千人,死士二百,齎十日糧可濟。」丙從其請,忠義回應,次獨頭嶺,進士王榮仲兄弟率民兵會合夾擊,金人死者蔽路。十戰至山砦高堡,七日至西和。好義率眾攻城,親犯矢石,人人樂死,以少擊眾,前無留敵。金西和節使完顏欽奔遁,好義整眾而入,軍民歡呼迎拜,籍府庫以歸於官。

  好義初欲乘勝徑取秦、隴以牽制淮寇,而宣撫司令謹守故疆,不得侵越,士氣皆沮。好義以中軍統制知西和州,卒。丙以勞績上於朝,特贈檢校少保,仍給田以贍其家。後吳獵為請諡曰忠壯。好義喜誦《孟子》及《左傳》,以為終身行此足矣。誅曦時,惟幼子植留家。迄事,人爭冒功賞,君玉欲注植名,好義指心曰:「惟此物不可欺。」

  曦既誅,好義集於丙家,王喜後至,心懷邪謀,欲刃好義,丙力救解,然日以殺好義為心。及好義守西和,喜遣其死黨劉昌國聽節制,好義與之酬酢,歡飲達旦,好義心腹暴痛洞瀉,而昌國遁矣。既殮,口鼻爪指皆青黑,居民莫不冤之,號慟如私親,摧鋒一軍幾至於變。既而昌國白日見好義持刃刺之,驚怖僕地,疽發而殂。

  喜,曦大將也,貪淫狠愎,誅曦之日不肯拜詔,遣其徒入偽宮虜掠殆盡,又取曦姬妾數人。其後欲戕好義為曦復仇,丙不能止,便宜處以節度使知興州,而恨猶未已。嘗出兵於船柵嶺,鋒未及交,棄軍先遁,金人遂由黑穀長驅入境。朝廷慮喜為變,授節度使移荊鄂都統制而死。

  論曰:陳敏善守,畢再遇善戰。張詔出使不辱國,為將得士心,趙汝愚薦為武興帥,以其才足以制曦也。曦之畔,向非安丙、楊巨源、李好義之謀,西方之憂莫大焉。然丙卒以是殺巨源,何其媢疾而殘賊也?李好義失于周防,竟為王喜所圖。宋知喜為曦黨,既不能罪,又以節鎮賞之,幾何而不為唐末之姑息以成藩鎮之禍乎?

列傳第一百六十二

  ○趙方賈涉扈再興孟宗政張威

  趙方,字彥直,衡山人。父棠,少從胡宏學,慷慨有大志。嘗見張浚於督府,浚雅敬其才,欲以右選官之,棠不為屈。累以策言兵事,浚奇之,命子栻與棠交,方遂從栻學。

  淳熙八年舉進士,調蒲圻尉,疑獄多所委決。授大寧監教授,俗陋甚,方擇可教者親訓誘之,人皆感勵,自是始有進士。知青陽縣,告其守史彌遠曰:「催科不擾,是催科中撫字;刑罰無差,是刑罰中教化。」人以為名言。

  主管江西安撫司機宜文字,京湖帥李大性辟知隨州。南北初講和,旱蝗相仍,方親走四郊以禱,一夕大雨,蝗盡死,歲大熟。適和議成,諸郡浸弛備,方獨招兵擇將,拔土豪孟宗政等補以官。提舉京西常平兼轉運判官、提點刑獄。時劉光祖以耆德為帥,方事以師禮,自言:「吾性太剛,每見劉公,使人更和緩。」嘗請光祖書「勸謹和緩」四字,揭坐隅以為戒。以金部員外郎召,尋加直秘閣,改湖北轉運判官兼知鄂州。升直煥章閣兼權江陵府,增修三海八匱,以壯形勢。進秘閣修撰、知江陵府、主管湖北要撫司事兼權荊湖置司。

  時金逼于兵,計其必南徙,日夜為備。荊門有東西兩山險要,方築堡其上,增戍兵以遏其沖。進右文殿修撰。金樊快明謀歸宋,追兵至襄陽,方遣孟宗政、扈再興以百騎邀之,殺千余人,金人遁去。權工部侍郎、寶謨閣待制、京湖制置使兼知襄陽府。諜知金人決意犯境,乃下防夏之令。金相高琪及其樞密烏古倫慶壽犯陳、光化、隨、棗理、信陽、均州、方夜半呼其子範、葵曰:「朝廷和戰之說未定,觀此益亂人意,吾策決矣,惟有提兵臨邊決戰以報國耳。」遂抗疏主戰,親往襄陽。

  金人圍棗陽急,方遣宗政、再興等援棗陽,仍增戍光化、信陽、均州,以聯聲勢。已而棗陽守趙觀敗金人於城外,再興、宗政至,與觀夾擊,又敗之,棗陽圍解。方申飭諸將,當遏於境上,不可使之入而後拒之於城下。時麥正熟,方遣兵護民刈之,令清野以俟。再疏力陳不可和者七,戰議遂定。

  金將完顏賽不入境,兵號十萬。方部分諸將,金人犯棗陽者,宗政敗之于尚家川;犯隨州者,劉世興敗之于磨子平。相持逾年,方調世興移師,與許國、再興援棗陽;張興、李雄韜援隨州。隨州圍解,再興等轉戰入棗陽。時宗政守城,伏兵城東,金人遇伏敗走。未幾再至,再興又敗之,自是無日不戰。金人三面來攻,宗政出東門,再興出南門,世興出北門,大合戰敗之。金人朝進莫退,力不能捍;諸將表裏合謀,國自南山進,張威自瀼河進,世興、李琪出城與國會,再興出城與威會,掎角追擊,金人遂潰。光化守潘景伯亦設伏敗金人于趙家橋,孟宗德又破之於隨州鴨兒山,擒賽不妻弟王醜漢,金人遂誅賽不。方以功遷龍圖閣待制,封長沙縣男,賜食邑。

  金人複大舉,命訛可圍棗陽,塹其外,繞以土城。方計其空巢穴而來,若搗其虛,則棗陽之圍自解。乃命國東向唐州,再興西向鄧州,又命子範監軍,葵後殿。時宗政在城中,日夜鏖戰,焚其攻具,金人不敢近城。西師由光化境出,砦於三尖山,拔順陽縣,金人率眾仰攻,大敗。再興與國兩道並進,掠唐、鄧境,焚其城柵糧儲。棗陽城堅,金頓兵八十余日,方知其氣已竭,乃召國、再興還,並東師隸於再興,克期合戰。再興敗金人於瀼河,又敗之城南,宗政自城中出夾擊,殺其眾三萬,金人大潰,訛可單騎遁,獲其貲糧、器甲不可勝計。進方煥章閣直學士。奏乞均官軍民兵廩給,自備馬者倍之。又奏:「使民兵夏歸,以省月給,秋複詣屯守禦。」從之。

  方料金人數不得志于棗陽,必將同時並攻諸城,當先發以制之。命國、宗政出師向唐,再興向鄧,戒之曰:「毋深入,毋攻城,第潰其保甲,毀其城砦,空其貲糧而已。」宗政進破湖陽縣,擒其千戶趙興兒;國遣部將耶律均與金人戰于比陽,戮其將李提控;再興破高頭城,大敗金兵,遂薄鄧州。唐州兵來援,迎敗之,降者踵至。已而金兵至樊城,方命再興陣以待之,方視其師;金人三日不敢動,遂遁。

  金將駙馬阿海犯淮西,樞密完顏小驢屯唐州為後繼。方先攻唐伐其謀,及使再興發棗陽兵擊其西,國發桐柏兵擊其東。再興敗金人于唐城,斬小驢,圍其城五匝,垂下。會蘄、黃繼陷,詔趣方遣救,方亟命國保鄂,再興援淮西。國還鄂州保江;再興軍至蘄之靈山,伺金人歸而擊之,土豪祝文蔚橫突入陣,金人大敗,國遣張寶將兵來會,李全等兵亦至,金人遂潰,再興追逐六十裏,擒其監軍合答。進方顯謨閣直學士、太中大夫、權刑部尚書。

  俄得疾,進徽猷閣學士、京湖制置大使。歸還,力疾犒師,第其功上之。病革,曰:「未死一日,當立一日紀綱。」引再興臥內,勉以協心報國。貽書宰相,論疆場大計。尋卒。是夕有大星隕於襄陽。以端明殿學士、正議大夫致仕,贈銀青光祿大夫,累贈太師,諡忠肅。

  方起自儒生,帥邊十年,以戰為守,合官民兵為一體,通制總司為一家。持軍嚴,每令諸將飲酒勿醉,當使日日可戰。淮、蜀沿邊屢遭金人之禍,而京西一境獨全。嘗問相業于劉清之,清之以留意人才對。故知名士如陳晐、遊九功輩皆拔為大吏,諸名將多在其麾下。若扈再興、孟宗政皆起自土豪,推誠擢任,致其死力,藩屏一方,使朝廷無北顧之憂。故其沒也,人皆惜之。子董、薿、範、葵。範、葵有傳。

  賈涉,字濟川,天臺人。幼好讀古書,慷慨有大志。以父任高郵尉,改萬安丞。寶應擇令,堂差涉至邑,請城之。役興,以憂去。金人犯光州,起涉竟前役。通判真州,改大理司直、知盱眙軍。

  淮人季先、沈鐸說楚州守應純之以招山東人,純之令鐸遣周用和說楊友、劉全、李全等以其眾至,先招石珪、葛平、楊德廣,通號「忠義軍」。珪等反,斃鐸于漣水,純之罷,通判梁丙行守事,欲省其糧使自潰。珪、德廣等以漣水諸軍度淮屯南渡門,焚掠幾盡。謂:「朝廷欲和殘金,置我軍何地?」丙遣李全、季先拒之,不止,事甚危。涉時在寶應,上書曰:「降附踵至,而金乃請和,此正用高澄間侯景遣策,恐山東之禍必移於兩淮。況金人所乏惟財與糧,若舉數年歲幣還之,是以肉啖餒虎,啖盡將反噬。至若忠義之人源源而來,不立定額,自為一軍,處之北岸,則安能以有限之財應無窮之須?饑則噬人,飽則用命,其勢然也。」授淮東提點刑獄兼楚州節制本路京東忠義人兵。涉亟遣傅翼諭珪等逆順禍福,自以輕車抵山陽,德廣等郊迎,伏地請死,誓以自新。

  金太子及僕散萬忠、盧國瑞等數十萬大入,且以計誘珪等。涉慮珪等為金用,亟遣陳孝忠向滁州,珪與夏全、時青向濠州,先、平、德廣趨滁、濠,李全、李福要其歸路,以傅翼監軍。數日,孝忠捷至,珪屢破金人,遂與先及李全趨安豐。時金人環百餘砦,攻具甫畢,珪等解其圍,李全挾僕散萬忠以歸,見《李全傳》。金人不救窺淮東者六七年。

  南渡門之變,平、德廣等實預,涉既受降,置弗問。平等尚懷異志,涉密使先以計殺之,而先之勢亦孤。忠義諸軍在漣水、山陽者既眾,涉慮其思亂,因滁、濠之役,分珪、孝忠、夏全為兩屯,李全軍為五砦,又用陝西義勇法涅其手,合諸軍汰者三萬有奇,涅者不滿六萬人,正軍常屯七萬餘,使主勝客,朝廷歲省費十三四。

  涉又遣李全以萬人取海州,複取密、濰。王琳以寧海州歸,遂收登、萊二州。青州守張林以濱、棣、淄州降,又取濟、沂等州。自是恩、博、景、德至邢、洺十餘州相繼請降。涉傳檄中原:「以地來歸及反戈自效者,朝廷裂地封爵無所吝。」仍厲諸將,圖未下州郡。擢太府少卿、制置副使兼京東、河北節制。

  金十余萬眾犯黃州,淮西帥趙善湘請援於朝,涉遣李全等赴之,翟朝宗等為後繼。丞相史彌遠擬升全留後,涉曰:「始全貧窶無聊,能輕財與眾同甘苦,故下樂為之用。逮為主帥,所為反是,積怨既多,眾皆不平。近棄西城,免死為幸,若無故升遷以驕其志,非全之福,亦豈國家之福。曷若待事定,與諸將同升可也。」金人破黃陷蘄,安慶甚危,全馳至,遂定。全至久長鎮,與京湖制置使趙方二子範、葵遇,掎角連戰俱勝,遣彭義斌等進至下灣渡,盡掩金人於淮。遷權吏部侍郎。金人再犯淮西。先是,蘄州受圍,徐暉往援,乃鼓眾宵遁,金乘間登城,一郡為血,前帥不敢問。涉斬暉以徇,諸將畏懼,無不用命,淮西之勢大振。

  初,翟朝宗得玉璽獻諸朝,至是趙拱還,又得玉印,文與璽同而加大。朝廷喜璧之歸,行慶賞。涉遺書彌遠謂:「天意隱而難明,人事切而易見,當思今日人事尚未有可答天意者。昔之患不過亡金,今之患又有山東忠義與北邊,宜亟圖之。」彌遠不懌,李全卒以璽賞為節度使。涉又言:「盜賊血氣正盛,官職過分,將有後憂。」彌遠不以為然。涉曰:「朝廷但知官爵可以得其心,寧知驕則將至於不可勸邪?」

  涉時已疾,力辭事任。值金人大入,強起視事。金將時全、合連、孛術魯答哥率細軍及眾軍三道渡淮,涉以合連善戰,乃命張惠當之。惠,金驍將,所謂「賽張飛」者,既歸宋,金人殺其妻,所部花帽軍,有紀律,它軍不及也。惠率諸軍出戰,自辰至酉,金人大敗,答哥溺死,陷失太半,細軍喪者幾二千。涉既病,乃以所獲京、河版籍及金銀牌銅印之屬上於朝。卒,超贈龍圖閣學士、光祿大夫。

  涉父偉嘗守開江,貽書丞相趙雄,極論武興守吳挺之橫,它日陛對,又乞裁抑郭棣、郭杲兵權,孝宗嘉納,後反為所擠以沒。涉弱冠直父冤,不避寒暑,泣訴十年,至伏書闕下。子似道有傳。

  扈再興,字叔起,淮人也。有膂力,善機變。每戰,被發肉袒徒跣,揮雙刃奮呼入陣,人馬辟易。金人犯襄陽、棗陽,京西制置使趙方檄再興等禦之。金人來自團山,勢如風雨。再興同孟宗政、陳祥分三陳,設伏以待。既至,再興中出一陳,複卻,金人逐之,宗政與祥合左右兩翼掩擊之,金人三面受敵,大敗,血肉枕藉山谷間。授神勁統制。又犯棗陽,再興率師赴援,金人聞風夜潰。既而益兵數萬複圍城,相持九十日。再興夜以鐵蒺藜密佈地,黎明佯遁,金人馳中蒺藜者十踣七八。敵卻走,追至十五裏岡。已而金兵攻城東隅,薄南門北角,再興與宗政、劉世興各當一面,大戰數十合,大敗金兵。金帥完顏訛可擁步騎數萬傅城,再興與宗政縱之涉濠,半渡擊之;又令守壩者佯走,金人爭壩,急擊之,多墮水中。金人創對樓、鵝車、革洞,決濠水,運土石填城下。再興募死士著鐵面具,披氈,列陳以待之。金人計無所施而去,棄旗甲輜重滿野。大戰于范家莊,金人敗,追之至泊湖,禽其巡檢亢師禮酒、都監納蘭福昌,降其壯丁,獲牛馬甚眾。

  自是與宗政、世興無日不戰。再興又破順昌縣,奪甲馬三千,破淅川鎮,殺金人三百,追至馬磴砦,焚其城柵。又敗其護駕騎軍於瀼河。入鄧州,破高頭,敗其步軍五千、騎軍五百,焚其積聚。遂營于高頭,進攻唐州,至三家河,金騎軍二千、步軍七千出城迎戰,又敗之,死者十七八,追及城下。金將從義者收殘騎三百奔城,再興據門拒戰,斬從義。遂圍唐州,分兵焚蕩州境,截其歸路,砦於久長,嚴陳以待之。搜剿殘兵,獲其副統軍廣威將軍衲撻達。金兵殲,乃斂髑髏立人頭堠。

  尋以病卒。子世達,亦以名將稱,官至都統制。

  孟宗政,字德夫,絳州人。父林,從嶽飛至隨州,因家焉。宗政自幼豪偉,有膽略,常出沒疆場間。開禧二年,金將完顏董犯襄、郢,宗政率義士據險遊擊,奪其輜重。宣撫使吳獵奇之,補承節郎、棗陽令。京西路分趙方、吳柔勝皆薦其才,轉秉義郎、京西鈐轄,駐劄襄陽。

  嘉定十年,金人犯襄陽、棗陽,方檄宗政節制神勁、報捷、忠義三軍。宗政與統制扈再興、陳祥分為三軍,設覆三所,蹀血以戰,金兵敗走。尋報棗陽圍急,宗政午發峴首,遲明抵棗陽,馳突如神。金人大駭,宵遁。方時移帥京西,聞捷大喜,差權棗陽軍。初視事,一愛僕犯新令,立斬之,軍民股栗。於是築堤積水,修治城堞,簡閱軍士。

  十一年,金帥完顏賽不擁步騎圍城,宗政與再興合兵角敵,曆三月,大小七十余戰,宗政身先士卒。金人戰輒敗,忿甚,周城開濠,四面控兵列濠外,飛鋒鏑,以綯鈴自警,鈴響則犬吠。宗政厚募壯士,乘間突擊,金人不能支,盛兵薄城,宗政隨方力拒。隨守許國援師至白水,鼓聲相聞。宗政率諸將出戰,金人奔潰。賜金帶,轉武德郎。

  十二年,金帥完顏訛可擁步騎傅城,宗政囊糠盛沙以覆樓棚,列甕瀦水以堤火,募炮手擊之,一炮輒殺數人。金人選精騎二千,號弩子手,擁雲梯、天橋先登,又募鑿銀礦石工晝夜塪城,運茅葦直抵圜樓下,欲焚樓。宗政先毀樓,掘深坑,防地道;創戰棚,防城損;穿阱才透,即施毒煙烈火,鼓韝以熏之。金人窒以濕氈,析路以刳士,城頹樓陷。宗政撤樓益薪,架火山以絕其路,列勇士,以長槍勁弩備其沖。距樓陷所數丈築偃月城,袤百餘尺,翼傅正城,深坑倍仞,躬督役,五日成。金人摘強兵披厚鎧、氈衫、鐵面而前,又濕氈濡革蒙火山,覆以冰雪,擁雲梯徑抵西北圜樓登城。城中軍以長戈舂其喉,殺之;敢勇軍自下夾擊金兵,兵墜死燎焰。金將於後截其軍,拒馬揮刀迫前,自昕至昃,死傷踵接,梯橋盡毀。金人連不得志,俄乘順風渡濠,飛脂革燒戰棚,宗政激將士血戰,凡十五陣,矢石交,金兵死者千余,弩子手十七八,射其都統殪。天反風,金人愈忿,炮愈急。會王大任領銳卒一千冒重圍轉鬥入城,內外合勢,士氣大振,賈勇入金營,自晡至三更,金人橫屍遍地,奪其銅印十有六,訛可棄帳走,獲輜重牛馬萬計。捷至,朝廷方錄前戰守功,升武功大夫兼閣門宣贊舍人,重賜金帶。

  制置司以湖陽縣迫境金兵,檄宗政圖之。宗政一鼓而拔,燔燒積聚,夷蕩營砦,俘掠以歸。金人自是不敢窺襄、漢、棗陽。許國移金陵,宗政代為荊鄂都統制,仍知棗陽。宗政以迫濠而陳,乃於西北濠外瀦水為濘以限騎。中原遺民來歸者以萬數。宗政發廩贍之,為給田、創屋與居,籍其勇壯號「忠順軍」,俾出沒唐、鄧間,威振境外。金人呼為「孟爺爺」。俄病疽卒。轉右武大夫、團練使、防禦使。

  宗政于有功者怨必賞,有罪者親必罰。好賢樂善,出於天性。未嘗學兵法,而暗與之合。死之日,邊城為罷市慟哭。子珙,有傳。

  張威,字德遠,成州人。策選鋒軍騎兵也。軍中馬料多,匹馬給米五石,騎軍利其餘以自給。總領核實裁抑,威逃去。帥郭杲使其父招之歸,送隆慶府後軍效用。威貧甚,賣藥自給。或言其才勇,乃令戍邊。開禧用兵,威與金人戰輒捷,屢以功補本軍將領。

  吳曦既誅,遣將收復。李貴複西和州,威率眾先登,敗金人,戰於板橋,遂取西和,升統制。由是威名大振。天水縣當金人西入路,乃升縣為軍,命威為守,屢立奇功,擢充利州副都統制。丁父憂,服除,帶禦器械。久之,調荊鄂都統制、襄陽府駐劄,改沔州都統制。

  嘉定十二年,金人分道入蜀,犯湫池堡,又犯白環堡。威部將石宣、董炤連卻之。既而金人犯成州,威自西和退保仙人原。時興元都統制吳政戰死黃牛堡,李貴代政,亟走武休,金人已破武休,遂陷興元,又陷大安軍。

  先是,利州路安撫使丁焴聞金人深入,亟遣書招威東入救蜀,又檄忠義總管李好古北上捍禦。好古出魚關與統領張彪遇,以彪棄迷竹關故,斬之。彪,威弟也。威聞彪死,按兵不進。焴聞之,謂僚佐曰:「吳政身死,李貴複以兵敗,金人所憚惟威。今好古擅殺其弟,失威心,奈何?且金人在東,非威地分,今可無好古,不可無威。」遂因好古入見,數其擅殺彪罪,斬之。遣書速威進救蜀,且使進士田遂往說之。威感激,夜半調發,鼓行而前,破金人于金鬥鎮。金人雖敗未退,威頓兵不動,潛遣石宣等襲于大安軍,大破之。金人之來也,擇兩齒馬及精兵凡三千人,至是殲焉,俘其將巴土魯,大將包長壽聞之宵遁。

  興元叛兵張福、莫簡作亂,以紅帕蒙首,號「紅巾隊」,焚利州,殺總領楊九鼎,破閬、果,入遂甯,遊騎在潼、漢界,將窺成都。制置司謂賊勢欲西,非威不可禦。乃遣威提精兵六千人,自劍、綿至廣漢,盛夏暑劇,休士三日。俄安丙檄威東進,時賊自遂寧入普州茗山,威進兵重圍,絕其糧道,晝夜迫之。未幾禽福等十七人戮之,簡自殺,賊遂平。

  西夏來約夾攻金人,丙許之。遣王仕信會夏人于鞏,又命威與利帥程信、興帥陳立等分道並進。威向秦州。議初起,威謂:「金人尚強,夏人反覆,未可輕動。」丙不聽,卒遣威,威黽勉而行,令所部毋得輕發,諸將至城下,無功而還。丙怒,奏罷其兵柄。是歲,卒於利州,終揚州觀察使。

  威初在行伍,以勇見稱,進充偏裨,每戰輒克,金人聞其名畏憚之。臨陳戰酣,則精采愈奮,兩眼皆赤,時號「張紅眼」,又號「張鶻眼」,威立「淨天鶻旗」以自表。每戰不操它兵,有木棓號「紫大蟲」,圜而不刃,長不六尺,揮之掠陣,敵皆靡。荊、鄂多平川廣野,威曰:「是彼騎兵之利也,鐵騎一沖,吾步技窮矣,蜀中戰法不可用。」乃意創法,名「撒星陳」,分合不常,聞鼓則聚,聞金則散。騎兵至則聲金,一軍分為數十簇;金人隨而分兵,則又鼓而聚之。倏忽之間,分合數變,金人失措,然後縱擊之,以此輒勝。威禦軍紀律嚴整,兵行常若銜枚,罕聞其聲。每與百姓避路,買食物則賈倍於市,迄無敢喧。晚以嗜欲多疾,故不壽雲。

  論曰:宋之南渡,邊將之才何其鮮哉!或曰「江南非用武之地」,然古之善兵者,若孫武子,亦吳人也。抑先王之世,文武無二道,文武既分,宜其才之各有所偏勝也。趙方少從張栻學、許國之忠,應變之略,隱然有尊俎折沖之風。其部曲如扈再興、孟宗政後皆為名將,亦方之能獎率也。方之子範、葵,宗政子珙,後皆以功名自見,不愧其父,有足稱者。賈涉居方面,亦號有才,及其庶孽,竟至亡國,為可歎也。張威者善於禦眾,故所至立功雲。

列傳第一百六十三

  ○汪若海張運柳約李舜臣孫逢吉章穎商飛卿劉穎徐邦憲

  汪若海,字東叟,歙人。未弱冠,游京師,入太學。靖康元年,金人侵擾,朝廷下詔求知兵者,若海應詔,未三刻而文成,擢高等。時已割河北地。其年冬,再犯京師,若海謂:「河北國家重地,當用河北以攬天下之權,不可怯懦以自守,閉關養敵,坐受其敝。」屬康王起兵相州,乃上書樞密曹輔,請立王為大元帥,擁兵鎮撫河北,以掎金人之後,則京城之圍自解。輔大喜,即以其書進欽宗,用為參謀,遣如康王所。宰相何執異議,以道梗為辭,不果遣。

  京城失守,若海述麟為書以獻。及二帝北行,袖書抗粘罕,請存趙氏。縋而出,謁康王於濟州,謂神器久虛,異姓僭竊,宜蚤即位,以圖中興。一日間三被顧問,補修職郎,充帳前差使。高宗既即位,推恩改承奉郎,遷江南經制使,轉承事郎,監登聞檢院。五府交辟,改屬右府。

  朝廷以張浚宣撫川、陝,議未決。若海曰:「天下者,常山蛇勢也,秦、蜀為首,東南為尾,中原為脊。今以東南為首,安能起天下之脊哉?將圖恢復,必在川、陝。」乃往見浚,極談終日,浚大驚,辟以自隨,以親老辭。繼論軍食,迕執政,通判沅州,以讒奪籍,謫英州。道出臨川,時節制江夏軍馬李允文擁眾數十萬,跋扈不用朝命,朝廷命招討使張俊屯江西,參謀官湯東野與若海故,得若海道中,喜甚。謂曰:「李允文懷反側,非君莫能開其自新。」若海即馳往,諭以成敗逆順,示以朝廷威德,複談三策以動之,辭旨明暢。允文大感悟,即舉軍東下。

  若海複為書招其徒張用、曹成、李宏、馬友同歸朝廷。用一見,以其眾二十萬解甲效順,惟成疑貳有他志,若海移書責之。成怒,將殺若海,若海夜宿王林軍帳,以計得林軍印,遂奪其眾五千人。翼日,成遂遁。若海遺宏書,使刺成以自歸;宏得書圖成而力不勝,複走長沙刺友,群盜解散。若海遂以林五千人歸招討使張俊,俊乃班師凱旋,軍容愈盛。

  時朝廷方出師,若海以為為國家者,當化盜賊為我用,不可失英雄為國患。因獻平寇策,朝廷悉用之。其後李宏為劉忠所並,死長沙;劉忠為韓世忠所破,走劉豫;曹成走廣而複降,湖湘遂安。尋複承務郎、監潭州南嶽廟、通判辰州。

  紹興九年,複三京,祗謁陵寢,事還,以前功,旬月四遷至承議郎、通判順昌府。金人奄至,太尉劉錡甫至,眾不滿三萬,遣人丐援於朝,無敢往者。若海毅然請行,具述錡明方略,善用兵,以偏師濟之,必有成功,朝廷從之,金兵果敗去。辟淮北宣撫司主管機宜文字。拓皋之役,複以勞兩轉至朝散郎、通判洪州,未上,丁內艱。服除,添差通判信州。秩滿,遷湖北帥司參議。知道州,陛辭得對,上曰:「久不見卿,卿向安在?」授直秘閣、知江州,丁父憂。時方經略中原,朝廷議起若海,而若海死矣。

  若海豁達高亮,深沈有度,恥為世俗章句學,為文操紙筆立就,蹈厲風發。高宗嘗以片紙書若海名諭張浚曰:「似此人材,卿宜收拾。」會浚去國,不果召。

  張運,字南仲,信之貴溪人,唐宰相文瓘之後。父貫,右通直郎,累贈太中大夫。運年二十五,乙太學生登宣和三年進士第,賜同上舍出身,調桂陽監藍山縣丞。縣闕令,運攝縣事。縣與諸獠接壤,因俗為治,吏民安之。臨武寇與諸獠合,大剽掠,運親帥兵禽之。遷潭州攸縣尉。高宗南渡,劇賊王在據岐山,潭帥徵兵戍嶽,運將二千人先至嶽。賊平,改臨江新淦丞。縣新被兵,令不能支,沿江撫諭使張匯劾罷之,以運攝縣事。運撥煨燼,考版籍,正租賦,數月之間,敝除而民定。

  紹興五年,通判鼎州。賊楊麼、黃誠擁眾數萬,殘破城邑,跳樑湖北。高宗遣張浚以都督董師,嶽飛以招討舉兵擊之,賊率輕銳徑趨武溪南興,以臨鼎州,城中大震。運與太守程昌宇勒兵登城,控扼上下,以張其勢,賊宵潰。澧賊雷德進柵險稱亂,帥檄運討之。運將都統梁吉等率兵直搗其巢,破四二柵,降其眾。

  移貳濡須。金人犯廬、壽等州,大將駐兵淮需以拒之,運給餉未嘗乏絕。歲餘,以親老還江東,寓居鄱。既而丁母及父憂,服除,起知桂陽監。五月而境內稱治,與部使者奏升監為軍。大修庠序之教,祠漢以來守令有功德于桂陽者衛颯、唐羌等七人於學,刻《續顏氏家訓》、《四時纂要》等書,散之民間,使之修德而務本。召入對,除知達州。方大旱,入境而雨。奏除病民五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