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杭紅梅記   唐貞觀時,諫議大夫王瑞,字乾玉,乃骨鯁臣也,出為唐貞觀之任。有二子,長名鵬,次名鶚,皆隨焉。   鶚頗有素志,處州治中,紅梅閣下置學館讀書。閣前有紅梅株,香色殊異,結果實如彈,味佳美,真奇果也。郡守見而愛之結實時,守登成以數標記,防竊食者,留以供燕賞,饋送,筵之賓客是以紅梅畔門鎖不開,若遇燕賞,方得開門。   忽一朝,閣上有人倚欄,笑聲喧嘩。門吏回報,恐是宅眷又不聞聲音,遂立閣前看視,則封鎖不開。驚詫而回,急報之鎖看之,杳然無人。只見壁上有詩一首,墨跡未乾,詩曰:   南枝向暖北枝寒,一種春風有兩般。   憑倚高樓莫相顧,一家留取倚欄杆。   郡守見之,嗟歎良久,乃曰:「其詩清婉,無凡俗氣,此必神仙所題以青紗籠罩之。或遇宴賞,郡中士夫爭先快睹,皆稱盛事,因看之甚嚴。   忽一日設宴,王鶚與先生李浩然登閣。是時紅梅未有消息乃凴欄曰:「顧盼上詩,意清絕,是誰為之?然未有佳效。」浩然曰:「何也。」鄂曰:「我觀其首句『南枝向暖北枝寒』,今小春十月,安得南枝向暖狀貌也?」遂以手指紅梅而言之曰:「何不便開花,以實前詩。處,紅梅遂開,清氣襲人,瑩白奪目,頓覺身在仙境也。鶚驚而歎曰:「非為怪異,乃百花之魁也。」以詩贈鶚:   南北枝頭雪正凝,因君一指便霞蒸。   從知造化未逼爾,明歲巍科必首登。   王鶚告先生曰:「蒙賜佳章,斯望不淺,未敢續貂,伏惟請益云爾:「移植揚州久秘神,孤根一指便回春。姑仙應解尋芳意,先發南枝贈故人。」   浩然歎曰:「覽此詩,前程未可量也。」久之,同下樓,秉燭,各回書院。   夜到半,鶚獨坐於書帷之中,焚香誦讀。鶚性孤潔,只留一小童相隨,不覺城樓更鼓已三鼓矣,將解衣就寢,忽聞有人聲,鶚曰:「是誰?」乃是一女子之聲,應曰:「妾乃門者之女,燈下刺繡鴛鴦宿蓮池,蓮池繡未完,鴛鴦繡未了,適值雨驟風顛,銀钅工吹滅,輒至書帷,告乞燈火,念奴至此已立多時,見君氣吐虹霓,胸蟠星斗,書聲越三唱之絲桐,咳唾傾囊中之珠玉,治唐虞而駕秦漢,師孔孟而友曾顏,奴亦樂道喜聞,不敢間斷君之書思也。候君就寢,乃敢叩窗,輒欲借燈,不阻乃幸。」王鶚聞其吐詞美麗清雅,頗有文士之風,疑非門者之女也。女子曰:「奴生長於斯,況前守於此置有學館,奴供酒掃,接見賢豪,剽竊詞章,暗閱經史,日就月將,亦心通焉。食麝柏而香之美也,無足怪焉。」王鶚曰:「才學如此,想必能詩。」女子曰:「略曉平仄。」鶚曰:「請燈為題。」乃呈一詩云:   無情風雨撲銀钅工,乞火端來叩玉窗。   恨隔疏櫺一片紙,卻將鸞鳳不成雙。   詩畢,女子復吟一絕,以答王鶚云:   聞君未覿意何濃,才子佳人不易逢。   只為乞燈當午夜,便勞宋玉詠高峰。   王鶚聞之,神思淫蕩。見女子有憐才之心,而鶚有願得之意。但恨窗前阻隔,莫盡衷腸,遂作一詩以見其意云:   驀聞詩句最鍾情,便欲尋芳與結盟。   可奈書窗燈影隔,惜花空自夢瑤英。   女子曰:「君既有惜花芳心,何為教人獨立於窗外乎?」乃吟一詩云:   獨立更深體覺寒,隔窗詩和見尤難。   合歡既肯將花惜,對面何如冷眼看?   王鶚高舉手,持燈於窗隙之間照之。見女玉容媚雪,花貌生春,衣雲袖飄飄,頂霞冠而爍爍,神仙之豔質,絕代之佳人也。王鶚曰:「人耶?鬼耶?故來相戲爾。吾乃朝臣子弟,廊廟才人,恪守不談鄙陋之言,佩服不私暗室之語。一失土行,萬瓦俱裂,名教之罪人也。適來賦詩這根源,非汝借燈,特是戲謔之言,原非本情。我心如石,不可轉也,淫戲非所願聞,汝宜速回,無貽後悔。」女子答曰:「奴亦非人非鬼,乃上界謫降仙子也,適為蓬萊上客,驂鸞輿而游三島,駕鶴馭以訪十州,經過蜀郡,乃於雲際聞君弦誦,特佇以聽;隔窗外而見郎神氣清爽,玉樹瓊枝,骨格孤高,原非塵埃中人。妾為宿緣仙契,固非偶然,願奉箕帚之下塵,以和鸞鳳之仙侶,爾亦如弄玉之於簫史,瓊姬之於子高,上元夫人之慕封秀士也。妾言已出,君且勿疑。」王鶚曰:「此非仙侶之言也。我聞神仙居溟漠之洞,處無虛之鄉,登太極之門,住蓬萊之島,同天地之壽,餐日月之光,世界破壞,此身不毀。吾今見汝以絲帛之服飾身,以淫亂之言惑人,色念不消,花心猶在,何得為神仙乎?」女子答曰:「君言非道理之言也。妾聞天地之大,豈偶然哉!日月交光,陰陽相游,上至天仙眷屬,不異人寰,下至草木昆蟲,豈無配偶?」嬰兒少女,存大道之玄機;乾覆坤載,作萬物之父母。而以獨陽不成,孤陰不生。郎是儒生,窮理多聞,廉恥四維,固不可不張,大道玄門,亦不可不度。妾雖仙侶,降謫凡世,與君夙契姻緣,今當際遇,布露再識,無用多疑,永夜良宵,敢告子識。」鶚曰:「既是流品與鶚有緣,奈嚴君在堂,家法整肅,何況為人之子不告而娶非禮歟?」女曰:「禮固然也,男女之情,雖父母亦有不可間斷。郎與先生李浩然閣上之詩,則妾所願也。君指『首句誰為之,無有佳效,』妾領君言,故發南枝,滿春色於花間,寄芳心於言外。君寓意作詩以挑之曰『姑仙應解尋芳意,先發南枝贈故人』,妾本仙質上品,南宮仙屬,我見君詩,已見先有情矣。是時妾在閣上,為先生李浩然在傍,不敢求見。今夕私逼,豈偶然哉?君如肯點頭領妾之意,妾意降志以侍君子,妾有大藥,可駐君顏;妾有大道,可贈君壽。同日與君入蓬萊,居長生館,坐龍車而游三島,駕鶴馭以訪十州,食王母千歲之桃,飲麻姑瓊液之酒,享物外逍遙之樂,結天下無盡之緣。過隙白駒,乃人間之光景;黃粱槐國,實昨夜之悲歡。生死輪回,立而可得。利祿如蠅頭蝸角,郎且勿貪;山家有鳳舞龍吟,君宜靜聽。比時取捨,可自裁之。」鶚曰:「天道甚遠,吾不能知。今日相逢,誓不及亂。鶚有素志,平生不敢犯慎獨之戒,且好德不好色也。」遂滅燈擁衾而坐。仙子推門,不得入,乃扣窗再囑曰:「君已無情見拒,奴亦暫且告別,他日再來。」抱恨而去。鶚通宵不寐,書窗漸明,方下榻而觀。案下有詩一絕云:   盡道多情反薄情,南枝空自歎芳英。   蕭生若有神仙骨,好共乘鸞駕玉京。   鶚只疑是妖魅,恐為所惑,不足介意。   次夜,又聞東閣有人歌紅梅曲者徐徐而來。細聽其聲,乃昨夜女子之聲。鶚遂滅燈就寢。其曲乃《減字木蘭花》也:   清香露吐,玉骨冰肌天賦。素質玲瓏,微抹胭脂一點紅。   迥然幽獨,不比人間凡草木。移種蓬山,解使傍人取次看。   曲罷,繼詩一絕雲   一謫人間已有年,暫拋仙侶結塵緣。   多情卻被無情惱,回首瀛洲意惘然。   詩罷,復來扣窗。王鶚不應。女子曰:「人非草木,特甚無情,一失機心,終身之恨。」俳徊窗下,往來歎嗟。又曰:「郎心匪石不移,妾意繁花撩亂,君非美玉之品,亦非封侯之徒。」怒罵而去。不覺雞聲報曉,樓閣初殘,則聽窗聲,杳然無跡。   鶚乃整衣下榻,又見案上一幅花箋,觀其字如鳳舞龍蟠,翰墨瀟酒。其詩曰:   誰道仙姬不嫁人,請看弄玉與雲英。   料君未有封侯骨,敢問君王乞與卿。   鶚見詩意謂昔雲英弄玉之事,又聞昨夜怒罵云「君非封侯之徒,」而欲求神仙配偶之意。「情思相感,昔已有人,今何不然?」乃思劉晨阮肇天台之游,慕陽台宋玉之事,獨行獨坐,如醉如癡。窗前絕弦誦之聲,梅下注相思之淚。焚香靜坐,遐想緬懷,欲一再睹仙子,不可得也。乃吟一絕以惆悵云:   當年錯拒意中人,此日相思枉效顰。   咫尺桃源迷去路,落花流水漫尋春。   又於紅梅閣下題一絕云:   南枝曾為我先開,一別音容回不來。   盡日相思魂夢斷,雨雲朝暮繞陽台。   又於閣上眺望,徒倚欄杆以吟風,笑詠桃花而臥月。   自此寢食日廢,念茲在茲,而先生李浩然知其王鶚染紅妖魅也,多方勸諭,勉之以詩云:   書中有女玉顏新,感事尋梅太損神。   恐有花妖偏媚眼,好呈彩服慰雙親。   王鶚終不聽,自此嗟歎悲泣,略無情緒。時繞梅邊,如有所待,或見怪異,致被父母懷疑於心,恐有他事,遂移王鶚寢於中堂,千金求醫,多方療冶。旬餘稍妥,飲食漸進,舉止如常。   忽一日,鶚又獨步紅梅閣下,惆悵不已。特見梅花自開,芳枝鬥豔,寒蟬噪於疏影,清風襲入暗香。忽憶壁上之詩,依前誦「南枝曾為我先開」之句,今物在人非,不覺淚下,遂望南枝別作一絕云:   風流業債告人難,女貌郎才好合歡。   今日花開人不見,幾迴腸斷淚闌干。   詩畢,又作《減字木蘭花》詞一闋云:   「素英初吐,無限游蜂來不去。別有春風,敢對群花間淺紅。憑誰遣興,寫句花箋全無定。白玉搔頭,淡碧霓裳人倚樓。」   作罷,見樹上有一幅花箋,遂用梅枝挑下。乃一詩云:   知君情夢慕淫芳,我亦思君懶下牀。   只恐臨軒人不顧,令人道是野鴛鴦。   王鶚看罷,詩意謂定今宵歡會,乃下閣復歸書院,喜不自勝,預設綺席,薰降真香,排列以候仙子之至。   遇夜,果來,鶚喜蕭敬迎之書帷中,敘間闊之情,分賓而坐。仙子笑謂鶚曰:「前日相拒,非君無情,今日相會,莫非良緣?」王鶚答曰:「恨無仙骨,多有夙愆,初時拂逆仙顏,深為冒犯。自愧沉淪業海,以致仙鳳迥隔,恐萬劫難逢。豈期再睹玉顏,從此再無相負。」仙子曰:「妾初瞻仰之時,知君素有仙方,偶會期願可諧,盡在天上人間。惟君神契,妾意是思。今睹憶念,果金石不移。味其詩詞,又心口相應。與子偕老,地久天長。」鶚再拜賦詩云:   敢將風質伴仙儔,同坐雲車玩十洲。   今日幸諧鸞鳳侶,桑田變海此生休。   仙子曰:「初見君顏,緣尚未偶,今日知君情意堅,確信是天緣,非人所能合也,妾最固辭哉!妾有仙家酒肴,長春美醞,千歲松醪,瑤池蟠桃,天苑仙果,玉麟白兔之脯,龍肝鳳髓之饈,願奉君前,惟情所願。」但將碧玉簪敲身上所繫佩玉數聲,俄有青衣二童子各持金卮玉 、嘉肴美饈,羅列於前。果非人世間所有之物,自是仙家異色品味也。鶚因問曰:「仙子名籍,屬何洞天?」仙子曰:「妾乃是南宮品仙也。每至三元日,降下凡間,隨意遊賞。見郎君精神爽異,才思孤高,契妾夙心,願諧仙侶。正謂在天願為比翼鳥,入地共成連理枝,每攜手以同行,長並肩而私語,天地有盡,此誓無窮。」遂解衣就寢。仙凡胥慶,始覺人間玉繩遄轉,銀漏急催,卻早城烏啼曉,扶桑雞唱,歡情未厭,離思復牽矣。   仙子晨興,急整霞帔,忙穿繡履,乃別鶚曰:「妾獲倚書幃之諧,素望後期未卜。」離情繾綣,不忍別去。許以七夕復會,遂以分袂,命駕雲車。行間,又謂鶚曰:「君欲知妾之名姓否?妾乃張氏,小字笑桃,籍在瓊樓,別有名號。君宜記之。」言訖出戶,望東北角騰空而去。   後至七夕之夜,王鶚瞻候,仙子果至。鶚笑而迎之。遂攜手而書幃,再敘舊歡。仙子言曰:「妾暫賦《式微》之章,君忽戀人間之喜,故來見辭。」鶚曰:「何棄我速乎?」仙子曰:「奴赴此期,恐負私約耳。若失大信,將何面目以見我仙侶乎?雖是暫別,何用增悲,既謝留別,難為割捨。妾欲與君同赴華胥之約,可乎?」鶚曰:「凡愚下質,夢不到於仙宮,既許同游,願尾車塵之後。」   仙了遂以手攜王鶚之手,同行碧落之中。鶚神思恍惚,見侍從數人,體貌妍麗。忽見二隻白鶴從空而來,請仙子、王鶚乘之,向空而去。   至雲端,見瓊樓鶴繞,碧殿鸞翔,奇花開春,鳴禽和日,真仙之境也。俄有一青衣玉女來,迎入仙府。有命:「置宴於碧霞殿。茲者承勞仙眷遠來,筵中以添座位,用敢奉邀,幸望惠然。」鶚曰:「主人情重。」遂同往至碧霞殿。主席者,乃房杰仙子也,不施鉛粉,自有仙姿。主席者先為筆桃敘間闊之情,次及鶚。鶚曰:「鶚乃詩書寒儒,簪纓孺子,不期庸質,誤入洞天。既獲瞻承,曷勝榮幸!」主席者答曰:「妾姓房名杰,今日之會,喜遇佳賓,愧無倒履之迎,幸有投轄之飲。」又令左右青衣往玉英館請諸仙主座。須臾,仙女十數輩皆來,披霞佩露,絕質奇容,前揖主席,次與笑桃敘久別之懷。乃與王鶚相揖,排列而坐,開樽酬酢,酒已三行,主席者曰:「我輩前列仙品,各有仙局所拘,每以邂逅為期,豈料有此佳會。乃蒙君子不鄙而訪臨,決匪人為,實惟天幸。然所居之館名崇英,又有玉英之館,以眾仙女所居。各座仙女,名曰柳梅卿、宋梅莊、王蘭素、韓婉清、李渭瓊、凡梅英等。今日筵中之酒,其品有三:一曰透天醞,可駐人顏;二曰碧玉漿,令人智慧;三曰白梅香,令人增壽。今酒已三行,吾輩各舉前日閣上所題之詩,曰:『南枝向暖北枝寒,一種春風有兩般。憑枝高樓莫吹笛,大家留取倚欄杆。』」房杰曰:「果是出塵之句,實符今日之仙會也。杰最續貂。」乃和其韻:   朔風晴雨對嚴寒,南北枝頭總一般。   向暖讓人先去折,耐寒有令不須乾。   合座稱賞,曰:「杰舊日佳章,予不敢及。今日之詩,幸逢敵手,願和以示鶚。」云:   冰肌玉骨不知寒,酌酒探花態萬般。   吹徹風簫還起舞,參橫月落滿欄杆。   眾仙稱賀,才調清雅,一座盡吹,鶚已中酒,群仙姊妹俱起舞於前,慇懃相勸,鶚又強飲,乃至大醉,群仙曰:「華胥僻陋,謝君訪臨,此會千載一遇,願得佳章,用光此席。」鶚曰:「僕雖不才,唯命是從。」乃作詩一絕云:   喜隨鸞鶴會群仙,濟濟仙才盡出倫。   相慶佳期觴詠處,不知誰是惜花人?   仙女看詩,相顧而笑曰:「謝君佳作,甚有餘味。」酒已罷,乃隨眾仙登閣玩賞,見紅梅甚發,大勝於前。眾仙覓詩,鶚又賦云:   誤入華胥喜結盟,倚欄還欲賞梅英。   題詩聊索仙成美,誰道無情卻有情。   眾仙見詩,皆含笑相謝。惟笑桃改容,謂鶚曰:「何酒後把心不定,亂發狂言?」遂投筆硯於前。鶚曰:「詩本性情,誠酒後狂妄也。」諸仙勸笑桃,令鶚再作,以解其慍。鶚遂奉命,仍以紅梅為詠,寓前日持贈故人之意云:   玉骨冰肌別樣春,淡妝濃抹總宜真。   個中誰辯通仙句,折取南枝贈故人。   笑桃見詩,且喜且怒,顰眉蹙面,謂鶚曰:「君詞清絕,始見郎君,奈何末句折我南枝,似乎詩讖,恐妾與君佳會不久!」鶚云:「仙緣奇遇,正望情如膠漆,生則與子同處,死則與子同穴,何怒如此,欲遂生離?」笑桃曰:「郎是梅樹,妾猶花也,折以贈人,可乎?」次又謂鶚曰「生死在離合,自有定數,亦非人所能為。果應折取南枝,使妾之心進無所望,退無所守,雖欲再與君遇,不可得矣!」遂放聲大哭。玉顏聲嬌,坐客聞之,莫不流涕。鶚曰:「醉後詩詞,有何足憑?仙子之言,果為詩讖,豈折南枝繫仙子身命之所在耶?」鶚乃再賦一詩,以解其怒云:   春風勾引上瑤池,共賞瓊芳醉玉卮。   寄與花神須愛護,冰壺留浸向南枝。   群仙怒曰:「碧霞之殿,華胥之仙館也。南宮之仙,我之姊妹也。為君有仙骨,故以身相托,游君以華胥,飲君以瓊液。蓬苑之仙花,可為輕易折以與人?狂生之喜,酒之過量也。」遂令眾仙推鶚。鶚乃驚醒,身已在紅梅閣下矣。   時畫角催曉,玉龍東駕,天外清風徐引,梅邊香風襲人。鶚心緒恍惚不堪,起造紅梅閣上,即見仙宮所賦之詩,皆題壁上,墨跡未乾復望閣下,紅梅花開滿枝,唇輕點絳,面瑩凝酥;稍南一枝,獨出群花之外。鶚曰:「夜來所言折取南枝,此身墜於閣下,情人何在,不得同歸!」遂大怒,欲折之。其枝稍高,手不能及,便閣下呼一使,令折取春花忽墮數片於閣前,次第相成一韻:   昨夜蓬山共賞春,惜香憐玉最相親。   東風好與花為主,可折南枝贈故人?   王鶚看詩未畢,其使將南枝折下矣。   鶚將花枝持歸書院,以瓶貯之,痛惜流涕。是夜,聞人扣窗,鶚因是笑桃之來也,乃出迎之。見笑桃蹙眉皺黛,粉褪紅銷,舉止無聊,所言失序。鶚驚謂曰:「仙子何為苦惱狼藉如此耶?」笑桃曰:「為君壞找南枝,今妾何計歸故園邪?侍女分離,妾欲以侍情郎,郎有堂君在上,必不相容,進退無路,去止兩難。」王鶚曰:「既無歸路,正契僕情,幸諧同衾共枕之樂,安得有再來忽去之理?」笑桃曰:「兩人同心,誓不更改,豈不知桑中之奔為女字之恥,不告而娶為男子之非乎?」鶚曰:「父母雖嚴,心常愛我,以我懇告,必相憐憫。倘得允從,與子偕老,實所願也。」仙子曰:「若諧素願,與子相偶,不惟大有益於君,令君取富貴如反掌耳。」鶚曰:「願得成雙,何言富貴乎!」   鶚遂入閣拜夫人。夫人曰:「何謂也?」鶚曰:「見有犯理之事,冒罪懇前,數日前遇仙女,已許鶚為配偶,其緣已偕,既無損於身,且在益於兒,為天上之仙儔,非圖人間之富貴。伏願容許,以伴讀書,而亦可進取,誓不別娶。」夫人驚曰:「兒想被妖精之所惑,故來發此狂言,果是神仙,豈染此凡俗?汝且遠之,勿以介意。久則奪爾神氣,壞爾形質,死在須臾,墮入鬼錄。父母養爾成氣,襲箕帚之業,惟不知汝心保為如此也!」   夫人告於諫議,諫議曰:「我有法術,能制妖祟;從鶚之言,請試之。乃備大禮以迎新婦,大會賓客,先求有道仙官書靈符,候新婦至,降真香,沉香而焚之。果是神仙,何得畏懼?若是妖邪,豈敢進言!」   遂擇日與鶚納婦,書請群僚,云:「新婦幼小,養在宅中,今日長成,宜其家室,故請同僚同光此席。」眾僚各備禮相送,諫議辭不受賀。乃集眾官寮屬,酒已三行,及燒斬邪符,焚降真沉香,令新婦出。笑桃同鶚拜於筵間,亦無所懼。新婦乃頂玲瓏鳳冠,攝玎 玉佩,長衫大袖,淡飾雅妝,繡履踏月,紈扇掩面,侍女扶持,相參禮拜,從容中度,殊無失節。合屬官僚皆稱賀。眾議曰:「新婦新郎,真神仙中人也。」須臾,左右侍從捧玳瑁盤,進百花鮫綃兩端,上奉翁姑;遺梅腦一盒,以奉眾上,香味襲人,非凡間之物。郡中士夫百姓,皆歡欣鼓舞。宴罷賓客,諫議謂夫人曰:「我家三世奉善,誓不殺生,征事平正,傳家清白,以慈祥接下,天遣仙女以配吾兒,果無疑矣。」自是養親以孝,勉夫以學,出言有文,治家有則。   當年朝廷選士,鶚以進身為重,晝夜攻書,忘餐廢寢。笑桃謂鶚曰:「何苦如此?」鶚曰:「進取之法,以苦為先。正揚名以顯父母之時,苟不勞心,實為虛度此生矣。」笑桃曰:「我為君先擬題目,令君是預備應試,可乎?」王鶚曰:「試官不識何人,子卻先知題目,亦不妄邪?」笑桃遂懷中取出三場題目示鶚。鶚曰:「子戲我乎?」笑桃曰:「君勿見疑。」鶚遂日夜於窗下按題研窮主意,操筆品題。數日間,思索近就。笑桃謂曰:「君文雖佳美,願為君賦之。」略不停思,一筆而就。引古援今,立意造辭,皆出人意表。鶚驚異之,歎曰:「真奇絕塵世!」遂熟記焉。試期之日,鶚別父母及笑桃而行,笑桃謂之曰:「前程在邇,切勿猖狂。」   鶚到東京,領試題,皆笑桃所擬者。就便上卷,並無塗抹改易。主考咸稱「文章老健,必有神助之者。」稱為奇才,大魁天下。   鶚既得意,泥金之報,殆無虛日。忽御筆詔授眉州簽判。鶚歸辭父母親戚,攜笑桃之任。前眉州太守已替,新太守未來,遂權郡印。   忽一日,有守門吏報云:「有一秀才,姓巴名潛,言與權郡有親,故來相訪。」遂至廳上,乃見其人頂平目深,高唇長舌,鬢卷髮長,其容貌雖粗欲之常人,其言語乃文章之秀士,一進一退,燦然有禮。王鶚曰:「素昧平生,有何姻眷?」秀才曰:「潛本巴郡人,寄居眉州三峰山下讀書,積有年矣。為與汝夫人有親,故到於此。一日權州到任,失於探問,不得講探親之禮,幸恕狂率。請略告夫人。」   鶚遂入宅,謂笑桃曰:「有一秀才,姓巴名潛,言與夫人有親。」笑桃聞之情思不樂,謂鶚曰:「彼乃妖精,急以劍擊之!」秀才見鶚急來,有殺氣,指鶚謂曰:「汝妻是我妻,未蒙見還,反欲害我。」便下砌走。鶚急遣人追之,不知所在。   鶚謂笑桃曰:「彼何故有此事?」笑桃謂鶚曰:「君相遇情好,恕妾之始末,不可不諭。妾乃上界仙花一枝紅梅也,身已列於仙品。時西王母邀上帝,設宴,令仙苑群花盡開,以候上帝之觀望。時妾適因群仙宴,酒醉未醒,有違敕旨,遂得罪,便令人將妾自天門推下,隨落三峰山下。妾既推下,殘命未蘇,久之,遂依根於石上,附體於岩前,迎春再發,以候赦而復歸仙苑。不意所居之地有一巨穴,中有巴蛇。此畜壽年千歲,乃聚土石之怪、花木之妖於洞,恣逞其欲。妾乃被脅入洞中,欲效歡娛。妾乃仙花,誓死不從。此畜愛妾貌美,又且畏天行誅,監妾於後洞。一日,此畜歸巴中看親,妾乃乘間走出洞門,復歸三峰山下。斯時太守張仕遠適來此山,見此紅梅一株,香色殊異,乃移妾栽向閣之東。栽近月餘,巴蛇歸穴,探知其事,欲謀害張仕遠以奪妾。張公乃正直之人,嘗有鬼神擁護,無可奈何。一日,張公解任,除唐安郡守,愛妾此花,攜之入蜀,栽於唐安郡東閣內。張公解任之時,則妾已得地,本固根深,不容轉移,於是久住於蜀。妾遇君時,有姊妹數人,雖群花之仙,非品格之仙也。而妾乃居南宮,君舊折我南枝,曾為墮落。自此南宮既壞,我無可依。配君數年,男女已長,妾亦塵緣將盡,復居仙苑,異時為天上人也。」鶚聞之,乃思前日詩意折花之讖,勸勉笑桃,幸無介意。   後數日,群僚請太守眾官合宅家著聚住三峰山下遊賞。笑桃聞邀同往,不肯前去。王鄂強之。至三峰山下,妓女列宴,笙歌滿地,遊人歡悅,車馬駢闐。至暮,忽一陣狂風吹沙拔木,天地昏暗,雷奔雨驟,人皆驚避,乃見一大蛇從穴中而出,官吏奔走,鶚亦上馬,令左右衛護宅眷以歸。須臾,有一騎吏馳至宅內,急報太守:「有一大蛇,形如白練,擁了宜人轎子入穴。」鶚舉身內撲,哭不勝悲。   次日,令人往三峰山下尋覓蹤跡,惟有紅履在地。王鶚曰:「此乃孽畜所害。」計無所施,乃急修書以報父母。   一日,郡中有一先生,衣鹿皮衣,來郡衙求謁。門吏不宵通報。先生叱門吏,直至廳前。先生揖云:「知權州有不足之事,貧道故來解之。」鶚曰:「我之不足,君安解之?」對曰:「巴蛇害人性命,何不殺之?」遂請至階,及坐,問:「先生有何術可以御之?」曰:「來日與君同住三峰山下。」   乃以壯士百人,直至穴前。先生畫地為壇,叩齒百遍,望天門吸氣,吹入穴中。須臾,穴內如雷聲,其中文乃挺身穴中而出,身長五丈餘,赤目鐵鱗,一見先生,欲張口吞之。先生大叫一聲,震動山谷,其蛇乃盤繞。先生取下瓢,下火數點。須臾,火起十餘丈,旋繞大蛇於火中燒死,白骨如雪。先生乃取火丹入瓢。鶚曰:「感荷先生大恩,今孽畜燒死,已報其仇。欲得宜人屍骨歸葬,吾願足矣。」   先生遂與鶚領軍士入洞中。行至一里餘,見洞中崢嶸,朱簾半卷。先生將人其門,見仙洞高明,花亭池沼,絕無鳥跡,唯亂花深處,乃有群女出焉。笑桃亦在其列。鶚見笑桃,喚曰:「王鶚來尋宜人。」笑桃答曰:「妾在此無恙。」鶚遂與笑桃並眾人出穴,一同拜謝先生。先生曰:「今日之事,滿吾願也。」吾非凡人,乃三峰山下萬歲大王。為孽畜居穴中,累被他害,終不能報,遂往名山拜求神仙,欲覓方術,蒙仙師授我火丹之訣。」言罷,只見大虎踴躍,大叫於三峰山下,先生忽然不見。   王鶚乃與笑桃並輪歸州,郡僚宴賀。   朱及半年,忽有吏報云:「家有書至。」鶚開視之,其中云「汝可歸畢姻陳氏」事。時笑桃在旁,見書泣曰:「妾不負君,君何負我?」鶚曰:「我前日修書奉父母,宜人已被害,而敬以達之父母,蓋深惜痛之也。不意父母念我遠宦,為結陳侍郎家婚姻,不知宜人復為先生救出。今當再修書以報父母知之,則可以速退陳侍郎家婚姻也。」笑桃曰:「不可。前日報妾已死,今日報妾復生。若退陳氏親事,則必問其事之由。既說巴蛇所驅,人必疑巴蛇所生子女之辱,當何言哉?有何面目歸見翁姑?妾已隨君有年,子女俱已長成,節緣已盡。妾所居南宮之地,今復修成,妾當歸矣。君宜念妾所生子女,宜加保護,毋以妾為念。君若不棄,異日紅梅閣下再敘舊歡。」言汔淚下。王鶚子女相抱而泣,不勝其悲。笑桃辭王鶚,下階,衣不拽地,望空而去。鶚追不及,抱子女哀哭,晝夜不絕。郡中聞者,皆為哽咽。   鶚愁腸如結,離恨如絲,攜子女以入房,痛鸞鳳之折伴,遂將郡印帖於僚屬,乃攜子女還家,以構陳氏之好。   鶚雖再娶,而意不滿所懷,遂囑托朝宰,改任向蜀。未幾,詔授唐安郡君。鶚喜,趣裝,攜子女之任。   未及半月,早到唐安。騎從擁後,旌旗導前,竹馬來迎。受賀方畢,遂載酒肴,攜子女,直詣紅梅閣上,敘舊日之情。花豔重研,鶚乃指梅謂子女曰:「母當時臨別約我來也。區區既到,何得無情?」子女號哭,鶚亦傷心,乃題詩於壁以記云:   「宦游何幸入皇都,高閣紅梅尚未枯。臨別贈言今驗記,南枝留浸向冰壺。」   鶚乃畫一軸紅梅仙子,永為奉祀;伏願男登高第,女嫁名家,地久天長,流傳萬古。

  相思記   洪武元年,有馮琛者,字伯玉,成都府人也。其父馮 ,為元朝先鋒,生琛於金陵,時至元六年庚戌歲。父喪,生幼恃伊舅氏養育。長至總角,穎悟聰明,詞章翰墨,與世不相侔,特出乎人表。   未幾年,南北盜起,生奔走流離,浪跡江湖,飄至臨安府。時直殿將軍趙或見生,大奇異之。趙公無子,遂收為己子。生事之如親父。公有女名雲瓊,幼喪母,公命庶母劉氏育之。年至一十三歲,則生延師教之。生愈加恭敬如親妹,而瓊視生亦如親兄。   一日,生因思干戈不寧,惻然有感,賦詩以呈師云:   兩虎爭難勢不休,回頭何處是神州;   一朝鼙鼓喧天動,萬里塵埃匝地浮。   白日豺狼當路道,黃昏烽火起邊樓;   何時南北干戈息,重睹君王舊冕旒?   其師誦畢,自稱曰:「此子日後有大志,非常才也。」趙公亦喜。   將二載,劉氏以雲瓊年長及笄,遂乃令入閨房,習學女工。   一日,生在書館獨坐,見春風明媚,蜂蝶交飛,不覺惆悵,呤一絕云:   桃花如錦草如茵,妝點園林無限春。   蜂蝶分飛緣底事?東君應念斷腸人。   生吟畢,雲瓊在書館後遊玩,聽其吟詩,有惆悵之意,悒怏不樂。   越數日,百共亭前牡丹盛開。琛往觀之,瓊亦在彼,遂同玩賞。瓊同曰:「『東君應念斷腸人,』為誰作也?」生笑而不答,又將牡丹花為題,吟詩一首云:   嬌姿豔質解傾城,似語還休意未成;   一點芳心誰共訴,千重密葉苦相同。   君王愛處天香滿,妃子觀時國色盈;   何幸倚欄同一賞,恨無杯酒泛芳馨。   瓊見詩,知生意屬於己,乃一笑,歎息而去;回頭顧生,惟不言焉。   生自此之後,見其姿容秀麗,其心不能自持。瓊娘此後亦無心針指,時出遊戲消遣。見蜂蝶紛紛,景物繁華,賦詩一首云:   春色平分二月時,弓鞋款款步蓮池;   九迴腸斷無由訴,一點芳心不自持。   灼灼奇花留粉蝶,陰陰枯木囀黃鸝;   曉來悶對妝台立,巧畫蛾眉為阿誰?   瓊有侍女韶華,頗巧慧,能謳詩,見瓊長吁短歎,識其意而不敢問。一日,偶過書館,生戲之曰:「我萬里無家,一身孤孑,子與我結為兄妹,何如?」韶華答曰:「賤妾卑微,何敢投君子?」生曰:「無傷。」二人即拜為兄妹。自此之後,與生來往甚密。   一日,生問曰:「連日不見瓊娘,果恙乎?」答曰:「娘子近來得一瘧疾,倚牀作《望江南》一闋。生曰:「願聞。」韶華誦云:「香閨內,空自想佳期。獨步花陰情緒亂,漫將珠淚兩行垂,勝會在何時?——懨懨病,此夕最難持。一點芳心無托處,荼 架上月遲遲,惆悵有誰知?」 韶華誦畢,別生而去。生知瓊有意於己,潸然淚下。   次日,趙公會宴,瓊侍父側,雖然視目往來,不能通得一語為憾。生歸室,見寶鴨香消,銀台燭暗,愁懷萬斛,展轉至晚,乃賦一律云:   暗思昨日可憐宵,得見佳人粉黛嬌;   銀海曉含珠淚濕,金蓮微動玉鉤搖。   謝鯤從折機邊齒,弄玉空吹月下簫;   一笑傾城殊絕代,寧教不瘦沈郎腰!   一日,生與韶華曰:「我有手書一緘,煩汝送與瓊娘,幸勿沉滯。」韶華接去,乃潛納於鏡奩內。   次早,瓊娘梳妝見書,視之,乃《滿庭芳》詞,云:   「蟬鬢拖雲,蛾眉掃月,天生麗質難描。尊前席上,百媚千嬌。一點芳心初動,五更情興偏饒,訴衷腸不盡,虛度好良宵。   秦樓明月夜,餘音裊裊,吹徹鸞簫,閒敲棋子,愈覺無聊何時識得東風面,堪成風友鸞交?憑鴻雁,潛通尺素,盼殺董妖嬈。」   瓊娘讀畢,怒責韶華曰:「汝怎傳消遞息?我與夫人說知,必難容矣。」韶華悲泣哀告。瓊意稍解,乃曰:「舍人何以知我病,送藥方與我?當以實對。」韶華答曰:「向者舍人妾言曰:『我四海無親,欲與結為兄妹。』當時妾惶愧不敢當。復問:『娘子無恙乎』?妾曰:『因病,稍安』。妾復讀娘子《望江南》詞與聽,舍人不覺淚下。至晚,以書令妾達焉。」瓊曰:「我雖未愈,不服此藥,亦不可辜其美意。我回一緘以謝之。」   韶華即候瓊作書畢,以詣生室。生見韶華,甚喜。生執觀之,乃和《滿庭芳》一闋,云:   「短短金針,纖纖玉手,閒將緩帶輕描。描鸞刺鳳,想象剔還挑。不覺黃昏又到,誰知玉減香消。鴛鴦思轉輾,又忽至中宵。   陽台魂夢杳,彩鸞歸去,辜負文簫。美人生幾,行樂陶陶。何日相逢一面,樽前唱徹紅綃。知此時,芳心動也。愁殺蓋寬饒。」   生視畢,不覺失魂喪志,莫知身之所在。   瓊曰:「彼時以我病癒,兄妹之情,喜之。」當時,韶華頗疑之,退而歎曰:「人生莫作妾婢身,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後必貽禍於我矣!」自此,非堂前有命,不出於外。瓊雖意戀,無由相會。   生自此之後,竟不得見,憔悴疲倦,飲食減少。夫人劉氏時加寬慰,生但亻免首而已。   一日,夫人與侍妾數人,於後花園迎風亭上觀賞荷花。瓊推疾不出。夫人去後,瓊潛至生室,問曰:「兄何恙乎?」生淚下,不能答。瓊曰:「萬事由天定,非由人矣。兄何故如此?嘗聞夫子曰『賢賢易色』,古聖人所戒。」生曰「鑽穴逾牆,吟琴折齒,妹獨不知?」言未終,侍妾報曰:「夫人至。」瓊曰:「且與告辭,情話難盡。翌日牛女佳期,妾當陳瓜果,暮與君登樓乞巧,以占靈配。」生諾。   至期,生乃赴約。劉氏命瓊在堂行酒,亦召生與宴。不勝懊惱。仰觀其天,輕去翳月,乍明乍暗,織女牽牛,黯淡莫辯。忽聽樵樓鼓已三更,乃賦詩曰:   幾度如梳上碧空,缺多圓少古今同;   正期得見嫦娥面,又被癡雲半掩籠。   次日,於堂側偶見瓊,生以引詩示之。瓊亦吟一絕云:   停杯對月問蟾蜍,獨宿嫦娥似妾無;   今日逢君言未盡,令人長恨命多孤。   瓊自後作事,悶悶不已,女工之事,俱無情意。患病數日,家人驚惶,乃白劉氏。   夫人即喚韶華,曰:「汝知娘子病源乎?」韶華不敢答。夫人問之再三,華無奈,只得白諸夫人,乃曰:「娘子與馮官人相見之後,至今三好兩怯。」   夫人即與公曰:「嘗聞男冠而有室,女笄而有家。今瓊年二十,閨房之事,想已知之。自琛居於門下,亦有年矣。而瓊豈無思念之心?妾觀動靜之間,俱有不足之意。不如早納琛為婿,庶免彰人之耳目。」公大怒,不允;尋思良久,曰:「依汝之言,必無惑矣。」時韶在側,奔告於瓊。瓊令華告生。生喜,賦詩一首賀云:   昨日窗前問簡篇,銀钅工雙結並頭蓮;   當時似此非容易,今日方知豈偶然。   紅葉溝中傳密意,赤繩月下結姻緣;   從前多少心頭事,盡付東流水一川。   翌日,公或探生。生曰:「投托門下,多蒙厚意,敢效結草之恩。」公曰:「或欲納汝為婿,不知可乎?」生曰:「既蒙有命,安敢不從。」遂喜而退。   越十日,公命媒約行聘為婿。至期。屏開孔雀,褥隱芙蓉,花燭熒煌歌,歌弦管沸。生與瓊拜於堂,一如神仙旭洞府,郎才女貌世間稀。   飲罷,筵散,生女入洞房。象牀瑤席,風枕鴛衾。生與瓊曰:「昔慕娘子之心,每於花前上,撫景傷懷,今日至此,非天緣何如!」瓊曰:「遇君之後,行無定跡,寢不貼席,今日天隨人願,獲侍巾櫛。但願君子始終如一,則萬幸矣。」瓊擬蜂戀蝶意,遂以詞云:「翠荷叢裡鴛鴦浴,碧桃枝上鸞鳳宿。花爛枝上柔,俄驚一夜秋。百歲共和諧,相看奈汝河。」   生亦口占《減字木蘭花》詞云:   「詞云弄雨,迤邐羅幃同笑語。春透花枝,一時相憐相愛,還了平生債。魚水歡情,髮下青絲結誓盟。」   越月,公被召,促裝赴京,囑托生家事而別。   越三月,公奏曰:「臣老,不堪用。有婿馮琛,素懷異才,臣薦為國,非私也。」上大悅遣使召生。   生與瓊曰:「蒙旨徵召,暫與相別。」瓊曰:「相會未幾而又遽別,奈何!妾聞金陵勝地,多有歌樓妓女,切不可以留戀。」生曰:「噫!卿誤也。我心猶如冰玉,後當自見。」言畢,即促行裝起程。   瓊令韶華備酒,飲別於郊外。瓊握生手,相視大慟。生亦嗚咽。瓊曰:「君今棄妾,妾無負於君。」生曰:「今日之行,出於無奈。卿有是言,殆非以為陌路人邪!」瓊曰:「君無二心,妾何以報!」口占二首以贈云:   魚水歡娛未一秋,臨岐分袂更綢繆;   訴君不盡衰腸事,惟有潸潸珠淚流。   香閨繡幕恨悠悠,一片離情不自由;   爭奈君心似流水,滔滔東去不能留。   生亦呤一律以答之:   懶上雕鞍悶不勝,此心如醉為多情;   空垂眼底千行淚,難阻天涯萬里程。   最苦淒涼馮伯玉,可憐憔悴趙雲瓊;   男兒且學四方志,鐵石心腸作廣平。   思瓊情不能已,又作《茶瓶詞》云:   「憶昔當年相會,共結百年姻配。枕邊盟誓如山海,此意千載難買。——恩和愛,知何在?情默默,有誰揪採?妾心未改君先改,爭奈好事多成敗。」   吟畢,痛哭不捨。   生又扶瓊至家,囑韶華勸慰。次早,不令瓊知而去。瓊晚見月界窗痕,風嗚紙隙,舉目無親,因作《臨江仙》詞云:   「明窗紙隙風如箭,幾多心事多忘。荼 架不見行藏。交加雙粉蝶,並肩兩鴛鴦。——豈知今日成拋棄, 羸減玉銷香。誰與訴衷腸?行雲空縹緲,恨殺楚襄王。」   生行不覺月餘,未嘗不思瓊也。及見京畿將近,偶成一律云:   冉冉時光日似梭,相思無計欲如何;   五雲縹緲皇都近,萬里迢遙客恨多。   愁望銀河有織女,飛魂閣苑問仙娥;   金陵漫說花如錦,一點芳心只自和。   生行至金陵,見上於奉天殿,上甚愛其才,即日除授為起居郎。一日出朝,因見便人,作書以寄:   「雲瓊娘子妝前:拜違懿范,已經月餘,思仰香閨,動靜行止,未嘗離於左右。邇來未審淑候何如?琛至京,蒙授起居郎。誰料非才,幸際風雲之會,得依日月之光。偶因風便,封緘以寄眷戀之秋私云。」   瓊得書,一喜一悲。賀者填門,瓊悲號不已,劉氏命具具杯酌,弦歌寬慰。瓊編《駐馬聽》,命韶華謳之,聞者莫不悽慘。自茲命無聊賴,鸞孤鳳只,竹瘦梅臞,面似梨花帶雨,眉如楊柳含煙,因風涼月冷,影只形單,賦詩一律云:   夜深獨坐對殘燈,默默懷人百感增;   愁腸百結如絲亂,珠淚千行似雨傾。   月照紗窗光皎皎,風搖鐵馬響鈴鈴;   總籍夫人寬慰我,金樽漫有酒如澠。   素娥善能言語,一日瓊曰:「妾聞西湖鴛鴦失侶,相思而死,何謂也?」瓊曰:「汝戲我乎?」曰:「既知,何不自思?」瓊曰:「汝不聞李白云:錦水連天碧,蕩漾雙鴛鴦。甘同一處死,不忍兩分張。」素娥曰:「誰無夫婦,如賓似友,至於離合,故不可測。《關睢》詩曰『樂雖盛而不失其正,憂雖深而不害於和』,是以傳之於經。娘子朝夕哭泣,過於哀怨,倘有不測,將如之何?望以身命為重。」瓊意稍解。恐生心有異,不能無疑焉,乃作古風一章以自慰云:   「憶昔與君相拜別,三月鵑聲哀夜月,鴛鴦帳裡彩鸞孤,惆悵良人音信絕。妾心如水水復深,妾淚如珠珠濺血,深院夫人春晝長,幾回獨把湘簾揭。湘簾揭起雙飛燕,燕燕差池相眷戀。令人感動心益悲,欲寄征鴻飛不便。文君空有白頭呤,婕妤漫賦齊紈扇。君心若似我心同,妾亦於君復何怨!」   瓊作雖非怨悔,相思之心殊切。撫景興懷,時無休息。佇見征鴻北去,烏鵲南飛,寒蛩在壁,秋水連天,桐風颯颯,桂月娟娟,香殘燭暗,枕冷衾寒。斯時也,空閨寂寂,人各一天,經年累月,有誰見憐?遂作《滿庭芳》詞云:   「皓月娟娟,青燈灼灼,回身轉過西廂,可人才子,流落在他鄉。只望團圓到底,反屬參商。君知否,星橋別後,一日九迴腸。   相思無盡極,慘雲愁雨,減玉消香,幾回夢裡飛揚。猶記山盟海誓,地久天長。春已老,桃花無主,何日遇劉郎?」   題畢,謂韶華曰:「古之女,亦有如我者乎?」答曰:「有之。如秦氏之喪身,姜女之死節,皆如此也。然悲歡離合,亦自古有之。若不惜其身,至以殞絕,亦或有之。」瓊曰:「汝之言,我非不知,但恨與生會合未久,遽成離別,恐作王魁負桂英也。」因而賦歌一首云:   「黃昏漸近兮,白日頹西。對景思人兮,我心空悲。雲歸岫兮去遠,霞映水兮呈輝。倏無光兮黯淡,月初出兮星稀。歎南飛兮烏鵲,繞樹枝兮無依。人凴欄兮徒倚,追往事兮嗟吁。香消玉減兮,顏落色衰。陟高庭兮眺望,仍凝思兮遲遲。霜凋殘兮落葉,雨滴損兮花枝。花委謝兮寂寂,葉辭枯兮淒淒。恨關山兮路遠,極望兮天涯。自勉強兮假寐,風颯颯兮吹衣。奈好夢兮杳渺,匆驚覺兮鄰雞。何汝台兮抑鬱,臨寶鏡兮慘妻。一鬢雲鬢兮,為誰梳洗?蘭心蕙質兮,空自昏迷。睹雙飛兮粉蝶,聽百囀兮黃鸝。何人生兮不若,嗟物類兮如斯。愧年少兮多別離,望美人兮空躊躕。」   韶華觀其吟,亦掩淚,謂瓊曰:「娘子之意,恐生有『富易交、貴易妻』之謂也。若此者,可令人齎書與之,以察其動靜可矣。何乃孤眠獨宿,行吁坐歎,而且苦若此邪?」瓊曰:「書,不必也,自生別後,有詩十餘篇,並錄寄贈,以見我心。」即日遣家童,齎書抵京。   生得書,不勝歡喜,展而讀之,皆瓊之佳制。云:   淚雨汪汪酒滿衣,含愁強賦斷腸詩;   自從昔日相分手,直至今朝懶畫眉。   東閣尚懷揮翰墨,西園猶想折花枝;   自君一去無消息,獨對青銅怨別離。   生讀罷,不勝悲咽,遂差人接瓊抵京。   瓊謂韶曰:「我今將去,汝從我去何如?」韶曰:「妾幼侍夫人,居於內閣之中,亦生死相隨。今夫人將行,妾願隨侍。」即日治裝而去。   直抵金陵。離城五里許,生已預在郊外等候。瓊至,既見,生曰:「一別許久,不想今日復見儀容。」瓊再拜謝,曰:「妾女流也。不知禮法,荷蒙君在子不棄,誓同生死。」言畢,即令乘轎歸衙。   重尋舊約,再整前盟。生喜,賦詩一律云:   朱顏一別已經春,兩地相思各慘神;   失意如今還得意,舊人偏覺勝新人。   顛鸞倒鳳情何洽,誓海盟山樂更真;   寄語司天台上客,更籌促漏莫交頻。   綢繆間,不覺五更至矣。生整衣冠而進朝。   俄聞倭夷有警,上賜生為靖海將軍。生即日承命,至衙,謂瓊云:「吾奉君命,領兵收賊,料有一載之別。汝保重。吾不敢久留,以緩君命。」於是率鳳陽精兵四萬,上親勞軍士。同兵部尚書於斌,左平章廖禹,復率羽林衛五十八萬軍馬,旌旗蔽野,水陸前進。   生之英風銳氣,時與倭夷鏖戰。倭夷詐敗佯走,生兵追之。倭度其半入,以精兵五十萬,出其不意,問別道尾其後。官軍溺死者無數,江水為之不流。生呼謂眾曰:「今天敗我,非眾人之罪也。第無以報效!」   生復招集殘兵,整頓軍旅,身先士卒。眾乃奮身戮力,與敵鏖戰,無不一以當百。倭夷大敗。生喜曰:「不意天兵之果銳也如此!」倭夷遣使稱臣求和。生恐有變,許之,奏凱而還。   上得捷音,天顏大悅,謂宋景曰:「以羸敗之兵人危險之地而能克敵者,皆卿之舉薦得其人也。」景稽首拜曰:「遇臣無琛之明敏果斷。」得其人,不負臣下之望。」上曰:「古有社稷之臣,今馮琛近之矣。」   生引兵人玄武門。上召生入丹陛。上慰勞之曰:「克戰之功,出於卿也。」生拜曰:「陛下順天行道,御物無私,臣下奉行政令而已,何功之有!」上即敕生為鎮國大將軍,賜劍履趨朝。雲瓊封為趙國夫人,金冠霞帔。夫榮妻貴,近臣未有。   夫何盛極有衰,天年不遠,洪武七年甲寅歲十一月初一日壬戌薨。病重之夕,執瓊手云:吾負汝矣。路隔幽冥,不一相見也。」急呼家童燃燈,取筆題曰:   九泉未敢忘恩愛,一死無由報主恩。   君命妾情俱未了,空留怨氣塞乾坤。   瓊曰:「君無憂也,不久當相見。」言未畢,生卒。   次日,大夫宋 奏聞。上曰:「天何奪吾伯玉之速也?」命禮部官具棺槨,擬以王禮祭之。贈明仁忠烈成安王。   越十五日丙子,瓊亦以憂思,不進飲食而卒。敕賜合葬於彩石之陽。   越一月,御祭。墓碑丹書,命陶凱篆刻,宋 作序。   有子二人。長曰明德,娶尚平公主。次子明烈,娶廖禹之女。是為記之。

  蛤蟆吐丹記
  天順時,青川孔天 ,性酷好仙,常遇黃冠及名山大川。宮觀真像,即虔禮之。進古太山回,遇一老人,黃冠杖履,呼天 曰:「子好道乎?」曰:「心誠好之,但未得入道之門耳。老人曰:「汝知煉蛤蟆之術否?」曰「不知。」老人袖取一緘與之,曰:「功滿三年,蛤蟆忽失去。再逾三年,道可成矣。勉之!勉之!」
  天 意老人異人也,不敢輕啟其封。至家,焚香,始開之,內皆符咒訣法。遂擇日取蛤蟆,依法修煉。每咒,則蛤蟆開口,燒符,則吞之。
  遂精心煉及三年,忽不見。又三年,復回,生兩翅,身赤,能飛語告天 曰:「昔授子術者,乃中宮上德真君。予吞符限滿時,有老人在黃雲中召我,不覺一躍而至其前,袖我而去。去上六菜花山黃鶴洞,愛戒三十六月,始命我吞坤精丹,飲無極水。赤身生翅,能御風雲,瞬息千里,亦得與天同壽矣。真君許我度子後,令入月宮為蟾蜍伴也。」言畢,委首張口,吐二丹,金光絢耀,複語曰:「五月望,天道吉日,一丹子食之,一丹可燒以茅山芝,便成鶴,騎赴南泉,自有金童為子導也。」囑罷而飛入雲中,渺而不見。依其言,遂仙去。
  弘治十八年,鄰人張四老見其與黃冠道士在太山游。
第九卷

  金蘭四友傳   時海宇奠安,民物康阜,祥光拱瑞,文學聯輝,而崇尚風情雅義者,此時為最。趙州有李生名嶠者,字巨山,父岳,任潯州刺史,母趙氏懷孕時夢神人遺雙筆而生。九歲能屬文,年登二八,而神氣英杰,有清高絕塵之姿,有溫柔雅淡之態,平易之中涵蓄無窮,真乃無瑕之白壁,出世之豐采,平生不常有者也。且性敏學博,善於詩賦歌調,非天挺人傑者乎!惟目盼者而傾心愛慕,咸欲納交而不可得焉。   有趙州欒城縣姓蘇者,名易道,字子游,父賢,任鳳闕舍人,母林氏懷孕十二月而生。年弱冠時,貌亦卓雅,賦詩倒三峽之狂瀾,議論驚四筵之雄辯。時因訪親,往趙州經過,途遇得睹而切慕之,奈何難以相契,抵家之後常注心目,瞻仰至極,每懷吟風弄月之思。秋日無聊,獨吟一律以自紀云:   虛庭空翠古秋光,倏忽人間一夜長;   零露滴開黃菊冷,西風吹散芰荷香。   孤燈挑盡難成夢,橫笛傳聲易斷腸;   遍倚高樓人不見,寒山月色共蒼茫。   又繼之以倦,作尋芳詞一闋云:   「梧桐泣雨,滴作秋聲,小院閒書永。木葉飄黃,正是惱人時候。夜悠悠,心耿耿,懶拈蘭麝燒金獸。捲簾兒,正憑高望遠,幾回翹首。見愁顏滿面,瓦盞金鍾,珍珠紅酒。半醉醒來,此恨依然還在,淚滴秋衫招舞袖。寒肌弱體仍消瘦,這情懷訴與誰,問君知否?」   既而秋去冬來,天寒地凍,雪滾風生,獨坐孤眠,寂寥殊甚。正納悶間,忽有趙州人姓杜名審言,字必簡,原籍湖廣襄陽人,祖飲,任趙州刺史,遂世居焉。素有雄才豐雅,長於吟詠,時往欒城縣公幹,因借宿於店,會道於途。請入中堂。問其姓名、居地,宰雞為黍以待之。與之論及世故,見其英杰超雅,亦重風情,詢曰:「貴州有李生名嶠者,公曾會否?」言微笑而答曰:「是予之表弟也。先生何以會之?」道曰:「前因訪親,路經貴州,途次相逢,盼想英容,至今不暇,但未知其人心緒如何?」言曰:「丰姿則超越絕塵,高出於斯世。論才思,則揮毫賦就,馳騁於古人。士君子咸見重焉。」道曰:「美則美矣,奈何云山阻隔,無以相逢。」言笑:「容生回家偕彼來拜,可乎?」道致恭而謝曰:「誠如是焉,犬馬當報。」遂口占一歌云:   相思幾夜梅花發,瘦影橫窗月初白;   簾外誰來扣我門,開窗乃見風流客。   密意難傳今有托,眉頭清淚都彈卻;   一夜相逢百夜心,飲餘對月頻斟酌。   歌罷,成一絕以戲之:   梅有香兮菊有芳,栽培總不屬劉郎。   東風欲借吹噓力,只恐枝頭不放香。   道歎曰:「以梅菊比人,以劉郎比我,以東風比己,真可謂吟詠者矣。」越日告別,道以色絹二端,京履一雙贈之。謙辭再三方受。仍置酒餞別。   言抵家,閒步嶠館,將前事備述。嶠悅然有偕行之念。   越數日,言與嶠同具嘉光絹二端,絨包二幅、京履二雙、羅帕二方,命僕隨行,逕投欒城來拜。道知,整衣出迎。見其色類潘安,溫而柔,和而雅,實蓋世之英賢也。嶠盼道丰標拔萃,純厚超群,細而沉,清而淡,誠亙古之君子也。遂延入高軒。達禮接談之際,道喜容舒暢,勃然踴躍,顧盼無暇。二人將齎儀恭獻。道曰:下顧足矣,敢納厚賜乎?「謙讓拜領。遂設香醪,列珍饌,極度豐盛,嶠見禮儀周密,答問恭敬,有緬想之懷,道盼嶠風情秀逸,懸切慕之私。   日暮,嶠與言告別,道款留甚殷,遂止之,臨夜,筵散,迎入書館但見琴書懸架,香噴金猊,藤牀繡幕,珊枕暖衾,嶠曰:「聞先生老於詩學,迢迢良夜,見教可乎?」道答曰:「鄙陋庸才,不堪上聞。」詰甚,遂吟一絕:   對看風月一簾間,杯酒今宵莫放殘。   千里有緣須共醉,明朝且莫唱《陽關》。   嶠曰:「字字鏗鏘,句句清奇。」道笑曰:「勿哂足矣,何勞過羨?」二人款敘更深,不覺樵鼓四餘,言辭就寢。嶠燈前卸冠挈 ,微露玉骨冰肌,渾白壁之無瑕,恍璉瑚之新琢。道目觸感懷,惶惶有失,趑趄然而隔宿也。   越日,二人又告別,道挽手而止之,曰:「敝處有景,名曰澗浦,水秀山奇,四時花草,各逞其麗,蒼松翠竹,古柏瓊枝,足以玩目適情。若不見棄,同與一遊,可乎?」嶠曰:「既有佳景,再停一日何妨。」   次日,命僕具壺觴,邀二客同往觀焉。遍歷佳景,並履岩岸。言曰:「勝會不偶,二公俱優文墨,可無一言以記之乎?」嶠曰:「百木凋零,梅香獨噴,請以梅為題。」道先吟曰:   玉骨冰肌絕點塵,歲寒心事寄何人;   當時不做東君伴,肯與風流贈小春。   嶠曰:「子建以七步成詩,公不侍七步而成,過於子建多矣。」道曰:「獻醜!勿訝!」嶠曰:「豈不涉於戲乎!予當一和之。」吟曰:   玉容清致出風塵,更有餘香取可人;   萬紫千紅都讓後,隴頭先放一枝春。   嶠詩既成,復顧言曰:「吾二人既詠,表兄何默然而已?」言曰:「二君以梅為題,我意不欲如是也。」即成一律云:   漫攜竹杖與芒鞋,笑踐天台頂上來;   野鳥不驚閑習慣,白雲長共賞山杯。   怪嶺千層峰聳翠,簾前一帶水縈回;   滿天風雨誰收拾,折得梅花兩袖回。   道暢然亦成一律云:   簾前景致聞今古,載酒冬游莫話遲;   賴有雲山同意趣,豈無梅菊共襟期。   天將好景留人玩,我把風流拉故知;   勝概盡堪重拭目,教人何不強題詩。   又奉酒,醉吟一律云:   憑君滿酌酒,聽我醉中吟;   客路如天遠,侯門似海深。   夕陽侵古道,白髮戀顏新;   惟有人間事,須弘濟物心。   或談笑,或吟詠,不覺紅輪西墜,杯盤狼藉,乃起而歸。   行至城半,嶠容含洞口之桃花,臉襯九重之春色,啟絳唇,就途以拜別。道答曰:「不厭草舍,更以一宿,何如?」嶠曰:「固所願也,但恐貽父母之懷。」道聞其言,不敢強留,遂遣僕馳家問老夫人取雲絹一匹、朝履二雙、川扇四握。須臾,僕齎物至,親貢之。二人力讓不止,方受。乃趨步送別。回家,歎曰:「杜子誠有信之士也,若得此子相契,心願足矣。因調《踏莎行》詞一闋以娛情云:   「春暖征鴻,秋寒歸雁,何時再得重機見?閒情俱赴水東流,怪天下與人方便。新恨重添,舊愁難輾,寸心愈報千年怨。不如昨夜莫相逢,山窗寂寂空庭院。」   夜深,展轉思慕,又口占一絕云:   寒更承夜永,涼夕向秋澄;   離心何以贈,自有玉壺冰。   道自別嶠之後,朝夕企慕,無時不釋於懷。越數日,與僕乘舟往趙州回拜。及登岸,輳遇言鄉回,挽手問曰:「公來何事?」答曰:「敬來叩拜,今又值逢,正所謂『天遣香階靜處逢,』誠此之謂矣。」言遂延人中堂,設宴西軒相款。   次日,同往李嶠館內來拜,不遇。道入其書軒,見滿架經書,卷插牙籤,壁懸焦尾,畫掛孤梅,遂援筆題詩於軸而返。詩曰:   十分春色十分香,不屬東君與主張;   誰畫一枝同玩賞,夜來引月到紗窗。   嶠至晚歸家,其僕告曰:「適有一先生同杜官人來拜,不遇,其人題詩於梅軸而去。問其姓名,笑而不答。」嶠曰:「人物何如?」僕曰:「標格英偉,神氣異常,有清高絕俗之規模,風流慷慨之氣象。」嶠未解意,視其字跡,曰:「何人如此之狂妄也?」少頃,一價持柬而至,嶠開視之,乃道詩也:   世間會合總由天,千里攜琴訪少年;   寂寂山窗人不見,一堆黃卷帶牙籤。   嶠曰:「你相公來幾久矣?」價曰:「到此兩日矣。」嶠笑曰:「畫中之詩,諒必蘇兄所作也。」遂留價和詩,附答詩曰:   兩地睽違各一天,尋渭問息亦多年。   今朝正是相逢日,卻在人間弄酒簽。   價回,將書遞上。道見此詩,喜不自勝,風雲之志頓釋,花月之懷益增。   次日,嶠整衣來拜,兼具柬請。見道醉臥於花陰之下,不欲喚醒,乃題《醉花陰》詞一闋於壁間,投柬而去。詞曰:   「孤館沉沉愁永晝,無奈春寒透。時節欲黃昏,洗盞提壺,飲盡千杯酒。曲肱醉臥疏籬後,有梅花盈舞袖。夢裡暗生香,好個人來,試問君知否。?」   道醒,見此詞,認其字跡,知嶠所作。又檢視簡貼,恨不得與嶠相會。因作詩一首,遣價送與嶠云:   十分消瘦減春光,有恨難除覺夜長;   酒盞未傾心已醉,花陰高臥夢中香。   孰開竹戶迎仙客,誰掃苔階待玉郎;   去後始知君有意,漫題佳句在東牆。   嶠見詩,面僕擲地,曰:「我非有他意,蘇兄何誣人也。」僕回告知,道歎曰:「梧桐之拳拳,不足以至鳳凰之喈喈。」   次早,嶠僕來催請,道托故不往。正納悶,見書軒之西有一幅畫鳳,遂題一絕於上曰:   幾回飛夢繞高岡,吹出秦樓夜月腔。   鳳鳥不來徒自悼,悲歌一曲斷人腸。   自此之後,嶠有不悅於道。請不來,約不至。道無如之何,將此情以告言,曰:「生托身門下,將及半月矣。所來實為令表弟故也。夫何向日來拜請,見生醉臥於花陰之下,乃題詩於壁間,投簡於几上面去?生醒來見詩並柬,自謂屬意於已,因作一律以戲之,復乃面僕擲詩於地曰:『何強誣人也!』後請而不來,事有參商。無可奈何,只得歸矣。」言止之曰:「公既為李子而來,今不見答而去,則後會難期,徒事遠勞也。況好事多磨,俗非謬語,人情反覆,理固有然,子何不察?不若暫延數日,待弟少暇,請他與公飲別,然後而歸,則今日赴合雖離,而後會之期可約。」道遵依,乃暫止焉。因調《醉東風》詞一闋:   「津渡難經歷,江山非咫尺。幾回無路可追尋,思思憶憶,今偶相逢,這番會面又無消息。低頭長歎唧,灑淚點胸襟,可憐好事竟參商。悶悶愁愁,風風雨雨,何時是得!」   越二日,不意道父遣價特來促歸。言及設筵,召嶠與道餞別。及至,禮畢,道曰:「賢弟如何無情?」嶠曰:「何以見之?」道曰:「向日遺書於子,而對價擲地,非寡情乎?」嶠曰:「焉敢如此。乃盛價誣言矣。」道知其掩飾,遂不與辯。三人暢飲。酒至半酣,言曰:「今日無可為樂,予表弟最善歌,請以作興,可乎?」道曰:「可。」嶠曰:「何詩可歌?」言曰:「《鹿鳴》、《南山》,不必歌也。賢弟可自制《阮郎歸》一曲,甚妙。嶠承命而歌曰:   「喜看行色又匆匆,傳杯莫放空。珍珠滴破小桃紅,明朝又復東。催去棹,速歸篷,梅花兩岸風。月明窗外與誰共?相思入夢中。」   道見詞清而圓,婉而亮,側耳之餘,塵氣盡掃,信奇才也。宴罷,道辭別。言具潮紗二匹,牙美人一座,嶠具色綾一端,廣葛一匹,徽扇四把。二人恭貢,道謙讓再三方收。臨舟之際,各有不忍舍之意。遂作一律並《如夢令》詞一闋以別嶠焉:   雙淚樽前別玉郎,東風何處送歸航;   月明篷底江風發,梅壓枝頭兩岸香。   密意卻從流水去,幽懷只望老天償;   來朝歸卻都城市,水遠山高幾斷腸!   又詞曰:   「托跡重門深處,引起春情愁緒。輕雲薄雨難成,佳會又為虛語。歸去,歸去,寂寞良宵虛度。」   嶠見道有眷戀之切,亦增感慨,遂吟五言一律以答焉:   銀燭吐青煙,金樽對綺筵,離堂思琴瑟,別路繞山川。明月隱高樹,長河沒曉天。悠悠岐路去,後會在何年?」   言見二人惆悵不已,亦作五言一律云:   相見楚天外,夢繞楚山吟;   更落淮南葉,難為兩地心。   衡陽問人遠,湘水向君深;   欲逐孤航去,茫茫何處尋!   三人留戀至晚而別。   道抵家,慰安父母,默歸書館。又見塵蒙几案,愈加鬱悶。終日惶惶,如有所失,經史無心,惟尋便與嶠相會。   一日,偶有趙州人來,道詢知,即附一詩與李嶠。其人回即送與嶠。嶠拆視之,不忍釋手。詩曰:   冬冷山頭樹拂雲,布衾難暖夢難成。   寂寥夜夜渾無伴,空有梅花襯月明。   既而,冬去春來,魚沉雁杳,又作一絕並《一剪梅》詞一闋,遣價送去與嶠。詩曰:   紅滿枝頭綠滿陂,惱人天氣正斯時;   尋花無奈香街遠,望柳多嫌煙逕迷。   密意難憑鶯燕訴,幽情誰許蝶蜂知;   何人為我傳消息,未贈黃金且贈詩。   詞曰:   「花有清香月有陰,花影重重,月影沉沉。相思無語只狂吟,愁也難禁,恨也難禁。———-欲托焦桐訴此情,未遇知音,難遇知音。何時密意共情深,金也同盟,石也同盟。」   嶠見僕至,甚喜,詢及相公起居安泰,遂拆封讀之。及知道心意甚堅,即和詩一律並絕句以附答云:   倚欄偷淚濕花枝,一日思君十二時;   輾轉竹牀春夢短,高燒銀燭夜眠遲。   心投金石人難識,意托焦桐我自如;   一段好懷無可訴,彩毫題就斷腸詩。   又絕句云:   花自舒紅柳自青,上林春色又妝成。   於今釀得真珠酒,來共花陰酌月明。   道見僕歸,拆開得此佳句,自謂陳雷之義可踵,鮑管之交可繼,奈山川   阻隔,切切難合,鳥啼花語,每愁歲月之易邁;物換星移,又恐光陰之虛度,乃調《西江月》云:   「記得當初會唔,徒勞千里移琴。今朝遺我羽林音,卻是多情有分。——又值風柔寸重,何堪屐矮泥深。這回無路可追尋,只恐花飛散影。」   一日,有崔生者,名稱,字安成,亦居宦裔,與道甚契,來拜。款敘間,忽見壁上有《西江月》之詞,尋思良久,曰:「此詞固佳,似有閒情未遂之意。」道以實告之。融曰:「此奇遇也。何不圖之?」道曰:「心緒恍惚,無計可施。兄有高見,請以告我。融曰:「借言趙州師,此決就矣。」道得其言,大悅,設饣巽暢而別。   次早,告於父曰:「聞趙州出一名師,欲往求教,可乎?」父曰:「份所當然,何必告我。」道得言,益增欣慰。越二日,即整琴劍行裝,遣僕前往趙州。   及至,先拜杜審言,曰:「余離貴州,有名師,特來請教。」言答曰:「有。」道曰:「何姓何名?」言曰:「姓林,名子山,字汝重,其人精研五經而老於《春秋》,誠儒林中之翹楚者也。今於本州設館,從游七十徒,表弟亦在列焉。況兄又治《春秋》,從之豈無所益耶?但未知貴館在何處?」道答曰:「才到,未曾有定。」言曰「若然,吾有小軒,近在鄰間,僻靜,最堪尋繹,倘若不棄,可居於此。」道大悅,遂往居住。   越一日,嶠衣冠濟楚,來拜。各訴間闊之情。道此時不能自警,就挽摳求歡。嶠勃然變色。道曰:「子之言詞,何不相顧耶?」嶠曰:「何謂也?」道曰:「子前者遺書於我,一者心投金石,二者意托焦桐。今又如是,與詩大相背矣,非不顧而何?」嶠曰:「前詩聊以兄愁,豈有他哉!」道曰:「然則謂腸斷者,何事?」嶠含羞不答。眉黛交紅,即辭而去。自是不臨書館。   道無可奈何,朝暮長歎而已。言知覺,往視之,見其顏色清減,飲食俱廢,恐其成疾,乃謂曰:「兄謂擇師而來,夫何流連至今,亦已久矣,並不見施行,何也?況槐黃在即,當思際會風雲,以拾青紫,大事不圖而慕一少年以成疾,此非大丈夫之所為也,當速改之。」道聞言,愕然驚覺,汗流浹背,拱手謝曰:「兄乃金石之言也。」   明早,備贄,往拜林子山為師。不意又見嶠搬移書篋行囊,在小軒居宿,接近道館。此時前懷復奮,愈加精神恍惚,思慕之心,又能禁耶!竊喜曰:「天意果從人願,今番不愁不諧矣。」   隔日往拜,但見李嶠之情頓異,似無相識之意,前事全然不提。道悒怏而歸,復添懊悶。   明早,嶠來拜,見道擁衾而臥,未醒。嶠就牀而坐,檢几上文章朗誦。道俄然驚覺,見嶠坐於牀前,手足俱震,恍惚未定。少頃,方啟言曰:「賢弟來幾久矣?」嶠答曰:「半晌矣。」隨又執之求歡,嶠不從而去。再三呼之,不止。當此之時,心如刀剜,乃作一絕,遣價送去。詩曰:   幾回辜負阮郎來,怪殺桃花不肯開。   一種春心難頓放,百年情意可成   嶠見詩,微哂。後二日,復來拜道,言曰:「昨承佳作,感荷良多。但白雪陽春,難為和耳。」道曰:「木桃瓊瑤,敢望報乎?」言語頗順。道乃進前。抱之求歡。正在猶豫之間,聞窗外足聲,遂釋,乃僕捧茶而至,竟然又別。道曰:「莫怨無情,但以少年不解世事。」亦不甚校,乃於壁間題詩一絕以自警:   十處尋芳九處空,花前泣雨灑東風。   不如收拾春心緒,頻對青燈一點紅。   時值春初,道以桃李為題,遂書一絕於先生館中壁上:   桃紅李白兩三枝,門牆初試未成時。   東君領得芬芳去,化作春風次第枝。   先生見詩,問:「是誰人而作?」諸子答曰:「蘇易道所作也。」先生歎曰:「學既淵源,貌亦卓雅。此子他日取青紫如拾草芥矣。」由是諸生咸敬重焉。而李嶠復加愛厚如初。時值講書之際,或以目視。或以言挑,彼此皆有顧盼之懷。   一日,先生設宴以待諸生。嶠含笑而言於道曰:「兄平日不多飲酒,今日有百杯之量耶?」道戲答之曰:「座上若有一點紅,斗筲之器飲千鍾。」道知嶠有復愛之意。次早,遣價送詩云:   柴門寂寞鎖松蘿,孤館無聊奈君何;   三月雨聲長不斷,一年好景竟如何。   不求故舊情懷好,空憶人龍想像多;   野鳥不知人意思,時窗外放聲歌聲。   嶠得此詩,歎曰:「蘇兄何不知音?君子以文會友,何重於此樂乎?遂和一律附答云:   春愁難解似藤蘿,仔細思量奈若何;   百歲心期還未馨,一年光景又空過。   游蜂戲採牽情重,浪蝶尋香苦恨多;   獨坐山空人寂寂,數聲啼鳥隔林歌。   嶠自和詩回答之後,一日步出館門,遇道經過,請人書室,對坐,曰:「尊兄為何久不下顧?」道曰「子絕我甚,來亦何補?」嶠曰:「未嘗有絕於兄也。」道曰:「余自遇賢弟之後,自謂可踵陳雷之後跡,管鮑之驥尾,故魂魄飛揚,心神搖蕩,雨泣風悲,猿啼鶴唳,無不牽情。懸以尋問求便,履險涉危。及至於斯,夫何屢次求見於子,而子屢見拒予,然弟之年少,不解世故。察子之言,又似無意於予也。今日偶然之遇,實為涉幸。倘若見憐,萬祈卸 一歡,則萬幸矣。」嶠含羞容答曰:「心孚意契,不必追究前愆。但容弟今夜有事,不敢奉命。待明日敬來伴兄同宿,以酬兄昔日之願,償弟前朝之失也。」袖中取出白綾畫帕一幅,付兄為定。道接帕,欣然起謝,曰:「果若如是,沒世不忘。」遂辭歸館。其心汲汲然欲今日之去,遑遑然望明月之來,乃調《踏沙行》詞一闋,以記其事云:   「子建雄才,潘安態度,樓台望斷無尋處。東風吹散柳條煙,桃源定此無迷路。密意難傳,幽情即訴,來朝正作孤鸞侶,月明孤館閉寒窗,海棠支上嬌鶯語。」   次早,嶠整衣冠赴約。忽值母舅至,嶠歎曰:「乃天也,」不得己,陪侍之至更深,而不能去焉。道館中預設佳餚,褥鋪錦被,鳳燭高燃,麝沉滿 ,拂焦桐於案几,懸古軸於軒轅,候至更深,並無蹤影,疑其誣言,悵恨而睡,次日,作詩一首,遣價送去:   期來何不下山齋,事恐參商意亦乖;   半榻塵埃空掃盡,一庭樽酒懶安排。   簾捲東風常盼望,推窗明月滿愁懷;   當初不若無相識,思意何從眼下來?   嶠得此詩,歎曰:「吾心雖堅,彼所不知。」謹具小啟,附價以復云:   「弟昨日兄有邂逅之期,自謂千種之懷可遂,一朝之失盡償。故也,時整衣而行,不期母舅突至,以致事勢睽違。如此,身雖在家,而神馳左右。但事既失約,負愧特甚。然好事多磨,理固然也,亦皆天也,豈獨兄與弟乎!」今再擇便,謹伸前約,決不敢爽。草草奏覆,惟亮,幸甚!」   道得此啟,心緒稍安。又有「今日再伸前約」之語,強顏數日,乃得會於館中,道正挽之懷抱,略有半推半就之意,忽被眾友來扣館扉,遽然阻散。道不覺汗盈腮面。嶠察其意,恐貽其患,歸而調《滿庭芳》一闋,使人送去,以寬慰之:   「楊柳堆煙,梨花飛雪,閒庭畔減春光。愁愁悶悶,無奈日偏長。記得約言難踐,成又敗,畢竟參商。且忍耐,終須與你,交頸兩鴛鴦。想是斷腸寸寸,流淚雙雙。怕風生絳帳,雨灑窗櫺,只恐佳期未定,早歸去,花謝鶯愁。情難表,試將禿筆,調個《滿庭芳》。」   又詩一絕云:   綠樹陰濃日影遲,錦堂春晚亂花飛。   倉庚有意回人語,百舌無端繞樹啼。   道得此詩而仇恨漸消,亦作《滿庭芳》云:   「風掃殘紅,雨添新綠,深深庭院月偏幽。晝長人困,無計而消愁。記得昨宵春曉,小窗內,情話綢繆。哪知道,狂蜂浪蝶,窺覘我風流。使百般間阻,語語言言,合下冤仇。一場好事,從此休休。只恐時光虛度,年華老,日月難留,無可奈,但憑尺素,道此因由。」   又又詩一絕云:   銀燈挑盡夜遲遲,高捲珠簾半掩扉。   久待知音人不到,月明驚起杜鵑啼。   自後嶠未伸前約,漸漸生疏。道盼想日切,失意殊深,悒悒成病,數日不能起,飲食俱廢,精神恍惚。其僕忙報嶠曰:「吾大叔病重,數日不能起。客館消然,不能醫治,如之奈何!」嶠大驚,即往視之。道見嶠至,強起,執手曰:「我被你送了命矣!」俄然而昏絕。嶠恐懼,呼之再三,乃蘇。嶠泣曰:「兄何不自保重貴體也。兄若為我損身,弟決不能獨存。」反覆詢慰,請醫調治。越十餘日,方愈。   道取藍綠絹二匹,雲履一雙,僕齎隨,親往謝焉。嶠趨迎。見道精神復原,大喜,即延入西軒,厚款。道乃遞上菲儀。嶠曰:「得兄貴體痊安,實為欣幸,何敢領此佳賜?」辭讓再三,方受。道再拜曰:「命在須臾,多感扶持之力,荷恩不淺。」嶠答曰「今日乃知兄之心堅矣。」道歎曰:「徒知亦無益矣。」嶠曰:「兄貴體新痊,往來頗繁,倘或不允,草榻一宵,何如?」道欣然從之。是夜,盛設香醪美饌,二人暢飲。更深,道托醉求寢。嶠呼僕陪道入同宿,道趨前抱挽而言曰:「今夜若不如願,則前病復作,命必殂矣。」嶠笑而答曰:「吾試兄之心耳,豈有同宿之理耶?」於是嶠挽道出軒,二人對天祝曰:「李嶠生居人世,年庚一十六歲。今以心孚意契於欒城縣蘇生名易道者,共結二姓金蘭,生死不忘,存沒如一,無負斯心,永終無 。敢有違盟,天神鑒誅。」祝罷就寢。嶠謂道曰:「予年尚幼,漠然不知,兄當見憐,沽恩厚矣。」道曰:「無瑕之白壁,世所罕稀,今得就之,敢不盡心愛護。」此時情到興濃恨不得兩身合為一體也。道曰:「吾百計千端,憂思萬種,今始有遂惟萬且一。既承雅清,追思昔者,不知賢弟堅執之甚,果何謂也?」嶠曰:「相思之苦,彼此皆然,但未敢輕視矣。情合之後,願成終始,恩愛相關,綿綿不昧,勿以他日有花落色殘之歎。」道曰:「感荷再生之恩豈敢忘耶?」犬馬之報,一息常存,固可結而不可解也。雖海枯石爛,心不可易,志不可移,金石何足言哉!」次早,作詩一絕以謝嶠云。道曰:   昨宵曾記宿花房,燈燼長檠月滿牀。   自恨晨雞三唱曉,醒來猶帶夢魂香。   嶠亦調《一剪梅》以答之:   神氣標奇入眼中,好個人龍,真個人龍,佳期蜜約已心也難同,志也難同,愁未冰消恨未窮,愁鎖眉峰,恨鎖眉峰。昨宵花蝶兩相逢,花領春風,蝶領春風。」   自是二人心意相孚,深篤金蘭之利,事情浹洽,不啻芝蘭之美。信乎如膠似漆,若魚水之相投,未足以方其密也。日測談笑歌樂,夜則交頸而臥。又不覺物換星移,西風近起,新秋至矣。   道父染病,價持家書促歸甚急。道與嶠曰:「歡會未幾,離愁又至,奈何!奈何!」嶠曰:「何事?」道乃出其家書以示之。嶠曰:「令尊既在疾,兄宜當速歸,切勿憂思,有傷貴體。想天不違人願,暫別而已,後會固可期焉。」   次早,拜辭。言因往莊,未及送行。嶠備京段二匹,雲履一雙,又設席江邊餞別。道見禮物精厚,不敢遽受,嶠強之再三,乃收。二人挽手,不忍相離,留戀不捨,延至日暮,方能別去。時月朗風清,嶠佇立,望舟不見,惆悵而返。因作一絕以紀之云: 月滿江頭一派秋,羅衫輕拂上蘭舟。   孤航遠影知何在,只有長江空自流。   嶠自別道之後,朝夕企想,頃刻未嘗有忘於懷。   道既歸家,其父病不數日即愈。道呼天大喜曰:「天意不違人願,誠哉是言也。」遂修書一封,並詞一闋,遣價送去。書曰:   「荷愛生蘇易道頓首拜啟即殿元李巨山賢契門下:伏自江邊一別,倏爾旬餘。燈前之約雖堅,花下之盟未整。刻諸心,鏤諸骨,夢寢常形;念在茲,釋在茲,瞑目如見。敬陳尺楮,聊托微衷。伏惟賢弟學貫天人,才高一世之英偉;貌逞奇威,丰姿毓天台之秀麗。誠文苑翰英,士林翹楚者也。生自謂孤立無朋,不意賢弟之見愛,得托身於玉樹之傍,雖粉身莫能酬其厚德。是以意氣相投,翼乎如鴻毛之遇順風;肝膽相照,浠乎如巨魚之縱大海。歡會未幾,離愁雜至,蓋由高堂有採薪之憂故矣。千愁萬憶,自謂後會難期,詎知人有欲而天意果從,椿樹放榮,喜生眉角,佳期又指日而定矣。伏願青雲自勵,丹桂興思,又效彩鳳孤棲,無移心志,奇葩欲噴,不憧憧以朋從,則道也生順死安,無復遺恨矣。幽懷萬縷,歡愁即至,故不覺其言之已贅。惟心亮照,不宣。外具潞州綢一匹,乃借桃寄意,伏祈笑留。幸甚。」   又詞曰:   「深沉密約,在花下為盟,許諾同心,不想天辜人願也。便幾番虛設,彩鳳分群,文鸞拆侶,此恨何時滅!」覆雨翻雲,好把相思細說。」   嶠得此書,不覺手舞足蹈,喜不自勝。將所遺潞州綢收入。修書一封,並《鳳凰台上憶吹簫》詞一闋及禮附人回答。書曰:   「辱愛弟李嶠頓首拜書覆大國柱蘇兄子游台座前:切惟人倫有五,友居其一;人性有五,信寓其中。是以人而無朋則孤陋寡聞,朋而無信則無益而有損。昔人有聞:一介之士,必有腹心,非謂是歟?然契兄胸涵萬頃,筆掃雲煙,誠間氣之所鍾,為當時之碩望也。嶠接之始,遂興山鬥之思,既而不厭瓦礫,切蒙雅愛之厚,捫心有愧,揣分奚堪!自謂千載奇逢,喜是情堅膠漆,夫何事關意外,遂成形孑影孤。頓使淒楚情懷,每感於衾枕;企仰憶念,恒不離起居,凴欄倚遍,實懊恨乎晝永,仍輾轉反側,則又苦恨乎更長。正把柔腸萬轉,忽驚雲翰飛來。踴躍承領,細嚼佳音,足知金石之心,而平生之願遂矣。茲者,預設陳蕃之榻,早望鶴駕來臨,則倚玉有緣,斷金不爽,何幸如之!書難盡敘,並有鄙詞二闋錄呈。外具沉香線絹二匹,祈盼物想心,笑留,幸感!倘暇,乞移玉駕光臨,至望!」   又詞曰:   「海煙消,江月皎,楊柳頭難留歸棹。三疊陽光聲漸杳,別離知道何時了?愁處多,歡處少,獨倚孤樓,怕雨鳴池沼。窗外深沉人悄悄,落花滿地空啼鳥。」   又詞曰:   「雨浦花黃,西廂月暗,檀郎獨上輕舟,任翠亭塵滿,深院閒幽。每怕梧桐細雨,碎滴滴,驚起多愁,身消瘦,非乾酒,不是傷愁。恨衝衝何時盡了,方下眉頭,又上心頭,念雲收霧掃,」莫倚危樓。長記深盟厚,何時整百歲綢繆,如魚水之交歡,金石相投。」   道得詞並絹。次早,稟於父母,仍帶僕復往趙州。薄暮,乃至。   嬌聞道至,欣然往拜。道邀入書館中,對坐敘久,道曰:「兩情間闊,溫故可知。」嶠戲答之曰:「溫故可當知新乎?」道疑其言,曰:「故雖未溫,而子又知新乎?」嬌曰「兄何出此言也?弟自別兄之後,諸事無心,惟兄是念,並無他故,今兄乃有如是之言,使弟失計甚矣。」道曰:「予豈不知賢弟之堅心乎!前言戲之耳。」嶠曰:「幽王相戲,使國有失。豈不知弟患,夫何足戲之?」道遂挽嶠求歡。雲合之際,嶠乃推避逡巡。道曰:「吾弟已慣,今何若是耶?」嶠曰:「向日見慣,因兄久別,遂復生疏。」道曰:「姑且試之,庶幾又美。」   由是道與嶠日則同窗,夜則共枕,或並肩於月下,或合脛於羅幃,曲盡人間之樂,無以加矣。是夜,言造拜,道遂整饌暢飲。言醉,擁衾就寢。嶠見表兄在彼,即別道回家。   一日,道有表弟陳子京,亦少俊之士,因往趙州公幹,寄宿道館三日,然後啟行。彼初到之日,嶠偶潛入,聞館中有喧嘩之聲,偷窺之,見道與少年內坐,嶠疑之而歸。是夜,遣價問道借琴,探其動靜。價返,答曰:「蘇相公與一少年正欲就寢矣。」嶠曰:「別有人否?」價曰:「無他。」嶠又問曰:「別有言否?」價曰:「無片言。」嶠見價言,痛心切恨。次日,又使人去請道講書,又不見至。嶠愈加怨恨。由是視道如仇人,凡相會,不與一語。而道問之,亦不答,使價請之,不來。道不知其故,乃吟《憶秦娥》詞一闋,遣人送去,以察其意若何:   「秋寂寞,夢闌酒後相思著。玉顏花貌,風流閒卻。南來北燕沙頭落,幽情密意誰傳托?愁腸欲斷,飲杯孤酌。」   嶠見詞,即扯破而言曰:「何污吾目也?」價歸報,道茫然自失,不知何意為懷,次日,親往拜探,以問其故。但聞嶠在內高聲而言曰:「失信無義之人,復來何故?」道漸愧回館,悶憶殊深,不知其詳。   一日,偶出,見嶠經過,強邀入館,問曰:「弟何背言也?」嶠不答。道又問曰:「弟何怨我之深耶?」嶠忿容曰:「厭常喜新,世人常情,余敢怨兄耶!惟刺痛愚衷矣!」道驚曰:「我無他事,子何誣人?」嶠曰:「目擊耳聞,非誣也。」道曰:「為我白之。」嶠不答,惟長吁而已。道曰:「弟若不明言,生死在頃刻矣。」嶠曰:「兄無怒。」道曰:「死且不避,奚敢怒焉!」嶠曰:「弟遇兄後,誓同生死,永結綢繆。不意交歡未久,而兄又棄舊迎新。」道曰「何以見之?」嶠曰:「前者因表兄醉臥兄館,弟暫回宿,事絆未臨,昔者,偶來兄館,窺見兄與一少年同坐,遂潛而退。至夜,又遣價借琴,實以觀兄動靜,又見兄與同寢。次早,又使人來請講書,又不見至。是兄棄我特甚,而弟最負盟乎?道聞言,笑曰:「子誤矣,前日所遇年少者,乃母舅之子,我之表弟也。因來公幹,寄宿生館,並無一毫私意。弟若不信,予將几上飾玉杯擲地為誓曰『道若有私心,身如物碎』。」嶠乃笑而挽之曰:「事跡可疑,人心難信,兄有別遇,弟實傷懷。望兄擴天地之量。勿以前非為恨,幸矣。」道曰:「得我賢弟回心,實為獲珍之喜,敢抱怨乎?」乃調一詞以敘情曰:   「枕畔才喜相投,如何又別?寸腸欲裂。百計千愁無處訴,今喜故人重接。滿酌霞觴,長歌皎月。與你共歡娛,海誓山盟,大地齊休歇。」   自是,二人信其心而不疑其跡,凡有事必先議而後行。言則同心,事則同志,平居閒暇,勤習經史,然形骸雖隔,渾乎一氣之貫通,而私愛之密,浹於肌膚,淪於骨髓,信若鳥之鴛鴦,枝之連理也。   厥後蘇易道、李嶠、杜審言、崔融四人,結為文學四友,同入鄉試。道得占魁,抵京聯捷,授咸陽尉。即差人抵家,及臨趙州,來接李嶠三友,修書問候。嶠因鄉試未就,憂悶殊甚,父母代伊求婚,卻之不已。時聞價報:「蘇老爺任上差人來此。」嶠喚人,接書開讀:   「辱愛生蘇易道頓首再拜大殿元巨山李契弟台左:自別顏范,夙經載餘,朝夕企想,但覺晝長夜永,倦理於正事,惟懷攜手並肩。今者,忝居是任,實出於賢弟之教誨也,但身居彼地,而神馳左右。今者,特差人來接駕,萬祈追念燈前月下、意契心孚、稟達尊翁,尊堂,治裝秣馬,遙駕光臨,生當懸榻預待,倘或見卻,生即洗肘掛印,棄職而歸,決不爽郎盼想。臨書之際,已曾淚染雲箋,尚檢污痕可驗也。萬惟心照賜臨,幸甚!   道再頓首。」   嶠見來意慇懃,甚喜。即稟父母,便擇日同差人趕程。越二日方至。   嶠嫩質未經遠涉,陡覺體倦,暫停行旆,寓宿於陳鄉宦宅傍。閒敘之際,店主道曰:「此一派第宅,俱是陳茂春老爺轉賃者。亦曾居南京戶部尚書之職,但無男嗣,懶於任政,致仕歸家。惟有一女,名喚玉英,年登二八,詩詞歌賦,無不精通,父母珍惜,如執玉捧盈也。」 不期次早茂春送客出門,嶠趨視之。春得睹其英容異俗,盼其豐采拔塵,即遣僕詢其居址。僕回答曰:「此大叔乃趙州李岳老爺之子,名嶠,因往蘇老爺任,經此暫歇,少舒勞頓。」春聞言,即盛設筵,遣僕來請。嶠愕然不知其故,又不敢遽卻,只得強而赴之。   春下階迎接,禮貌甚恭。嶠驚竦不已,不敢居上,惟隅坐東焉。春曰:「令尊大人與下官仕途相會,甚為知愛,不意今日得會足下,實萬幸也。」嶠方知來歷,遂放懷款敘。至暮,辭別。春曰:「今日天付奇逢,尚容止數日,方肯與子行矣。」即遣僕搬移行裝,收拾池館一所,玩器兼備,更深延入寢所,命二小童伏侍。   春入內與夫人言曰:「吾觀李子有絕世之姿,奪標之志,異日變化,與吾職可並也。若得此子為婿,良願足矣。」夫人亦大悅。   春遂默修書,遣僕竟投趙州,來見李公,獨言親事。岳接書視之,乃知陳茂春將女許嶠,同夫人趙氏大喜,即備表裡二端,金鈿一對,權為定儀。囑僕曰:「汝大叔往咸陽蘇老爺任也,回家即送聘卜娶。」僕回,將書並禮遞上,春大悅。   越日,差人催促起行。嶠登堂告別。春曰:「倘容一日,再伸款待,方慰愚懷。」嶠從之。回館吟一律以懷道曰:   蕭條愁兩地,獨院隔同群;   一夜原為家,多旬不見君。   馳心如白日,牽意若歸雲;   更在相思處,規聲徹夜聞。   嶠詠畢,無聊,縱步池畔觀蓮,見錦鱗逐對,戲濯浮沉。轉眼間,俄見飲秋亭畔太湖石傍有美女,鈕環緩步摘花,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恍若天姬臨世,渾如月姊離宮。金蓮動處,湧起千嬌;寶髻雲欹,涵生百媚。嶠見之,不覺魂飛魄散,不知天耶?人耶?趨前恭揖。其女避之不及,遂和顏斂衽答禮,不能一談,斂跡而去。嶠回館中,切慕之極,料是無緣再會,聊占一絕書壁以記焉:   玉貌新妝束,雲鬟若點鴉;   顧影鸞朝鏡,回盼燕蹴花。   天姬愁入俗,月姊笑離槎;   珍重輕盈態,黃金不憚誇。   玉英自避生歸房之後,想:「是何人得至池畔遊戲?觀其英容,雖潘安不能逾也。但寸草雖未沾春,而鳳情世態,必然盡識矣。」自此,針刺之功頓釋,而仰慕之思益增。」若得斯人成匹,雖死亦無遺憾矣。」遂口占一律以自遣焉:   一會文君想我懷,胸中愁緒向誰開;   題橋不亞相如志,作賦應高子建才。   羅幃繡幕重重閉,春色緣何人得來;   假饒不遂于飛願,一點芳心肯作灰!   二人俱不知父母之意,驀地相逢,各懷企仰。   次日,嶠登堂拜別。春具白金五十兩為贐。仍設大宴,請夫人之弟來陪。嶠不知其意,只得赴席,見其恭敬親厚,愧赧無地。酒至半,舅乃言曰:「公今日是吾家甥婿也。令尊已行定彩矣。」嶠方知其故,心中稍安。款敘至暮,筵散回館,暗自喜曰:「若是前遇之女,誠天賜也。」   黎明告別,春致餞,乃祝曰:「秋闈逼近,可速回應試。」嶠致恭領,拜別。   直抵咸陽。把門人報知,道整冠趨出迎接。延入內衙,慰問勞頓,並詢家屬。遂設盛筵暢飲。更深就寢,仍效昔日于飛之樂,其情愈加綢密。嶠將陳茂春親事述知,道稱賀至極。   次日,行一切政務,先請問於嶠,然後施行。故一時政教號令,悉合民心,功績大著,皆嶠之力也。   時道報升北京鳳闕舍人,即欲臨任。嶠告歸赴試,道不敢留,謹具白金百兩,又表裡等物,差人護送,致酒餞別,遂作五言絕詩一首,以懷歉云:   君登片航去,我望青山歸。   雲山從此隔,淚透紫羅衣。   嶠曰:「不為功名之念,決不敢別於仁兄矣。但期浪暖,必然重整焉遂作五言律一首以慰焉:   相思春樹綠,千里各依依;   才得月輪滿,如何又帶虧?   桂花香不落,煙草蝶只飛;   一別違消息,桃源浪暖期。   嶠別道抵家,將陳茂春親事備述於父母。父曰:「良緣奇遇,門戶相當,真可尚也。你能奪標歸娶,方能稱志。」   及時值槐黃桂噴,嶠與表兄杜審言、契友崔融三人人試。嶠得占魁,二人居於榜列。是時同赴京都。道接見,喜極,列筵,暢飲達旦。   嶠榮擢探花,欽賜遊街。時烏紗冠頂,金帶懸腰,更兼顏華色麗,真飄飄焉當世之神仙。而同僚見者,無不切慕。除授廬州別駕。擢進士,授溫城尉。融擢進士,授袁州刺史。道設宴於會館餞別。盼想當時俱以布衣相契,今者俱受天恩寵命,誠為文學四友可也。   厥後蘇易道以文翰顯時,至正元年,官拜天官,娶夫人韋氏,生三子一女。李嶠以文詞名世,官拜尚書,娶夫人陳氏,生二男,娶道之女為婦。杜審言恃才高傲,貶後仍拜修文館學士,娶夫人蔡氏,生四子。崔融以詩賦鳴時,官拜崇文館學士,為太子侍讀,娶夫人高氏,生四子,仍擢及第。此四友俱得榮超,永垂後世。而心相孚,而德所敬,實為罕見。蓋因忠信誠實,而著為後之龜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