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中國十大禁書之國色天香
Author: active 16th century Jingsuo Wu
Release date: January 4, 2008 [eBook #24156]
Language: Chinese
Other information and formats: www.gutenberg.org/ebooks/24156
序
刻公餘勝覽國色天香序 今夫辭,寫幽思,寄離情,毋論江湖散逸,需之笑譚,即縉紳家輒藉為悅耳 目。具劂氏揭其本,懸諸五都之市,日不給應,用是作者鮮臻雲集,雕本可屈指 計哉! 養純吳子惡其雜且亂,乃大搜詞苑,得當意,次列如左者,廑廑若干篇,蓋 甚寡也,彼見遺者,豈必皆蠹魚。亡得當養純者,何哉?夫採珠者貴在明月,而 群璣非寶耳;伐南山者貴在豫章,而尺箭非材耳。是集也,夫亦群璣尺箭之不顧 而有所未暇與且也。悟真者,間舉一二示之,將神遊牝牡驪黃之外,集固已饒之 矣。匪悟真者,即累牘連篇,浩瀚充棟,渠方卻臭尋聲,不能一一領略,雖多奚 補?是以付之剞劂,名曰《國色天香》,蓋珍之也。吾知悅耳目者,舍茲其奚辭! 萬曆丁亥夏九紫山人謝友可撰於萬卷樓 第一卷
龍會蘭池錄 宋南渡,汴郡中都路人蔣生世隆,年弱冠,學行名時,以韓蘇自許,凡天下 名士,傾貲相結納。金逃將蒲興福,拜為異姓兄弟。興福仇家高琪朮虎索之甚急 ,世隆乃贐別於蔣家村。臨行間,以杭筆為約,各有詩贈,具錄於此。世隆詩曰 : 水萍相遇自天涯,文武崢嶸興莫賒。 仇國有心追季布,蓬門無膽作朱家。 蛟龍豈是池中物,珠翠終成錦上花。 此去從伊攜手處,相聯奎璧耀江華 興福詩曰: 金戈耀日阻生涯,鵬鳥何當比海賒。 楚王不知伊負國,子胥怎放父冤家。 情深淵海杯中酒,義重丘山萼上花。 直到臨安桃浪暖,一門朱紫共榮華。 彼時興福百口家眷俱沒金都,惟興福寸鐵衛身,萬夫莫敵,後得投於世隆。 時欲歸宋,又恐蹈於故轍,乃樹跖旗於蕉葦間,變易姓名,人莫知之。雖李妙真 亦以敵相遇,橫行江上。閒居山寨,每有鴻鵠沖天之想,口記詩詞甚多,聊記一 二附覽。詩曰: 九代簪纓顯大功,炮花煙散霎時中。 望門誰信無張儉,窩我公然有祝融。 鸞鳳何堪棲枳棘,蛟龍畢竟動天風。 又詩曰: 虎頭山寨勢威威,韓白英雄建將標。 江上老人恩未報,簣中亡命恨難消。 雲關不鎖歸鄉望,星帳猶疑趕早朝。 何日紫微開泰運,龍泉斂口贊蕭曹。 時金迫元兵,自中都徙汴。宋邊城近汴者,又迫金兵而杭。光州固始黃尚書 復家,從眾南奔。時復受韓冑命,訓稿江淮。家中藏獲,一時瓦解。惟復妻暨一 女同奔,名曰瑞蘭,年方十八,才色冠世。蓋初生時,家有楊妃蘭,獨豔一枝, 異香經月。尚書執瑞蘭之兆,每以椒禁是圖,凡有求婚者,而不之允。至是遇難 ,彷徨草野,女謂母曰:「昔有黃公生二女甚美,詐名醜陋,卒無問者。今亂離中 宜用此策。」乃塗抹似癩婦,往來莫有觀者,時夜宿荒村,口占詩詞,聊記其形 跡云: 天驕肆馬下南都,煙火凌空淚寡孤。 燕雀問巢何處有,雞豚尋屋舊人無。 玉顏今信為身累,肉食誰能為國謀? 安得華夷歸一統,太平臣子共三呼。 世隆新築精舍,期通萬軸以魁天下士,平居自許曰:「大丈夫功名當玉彩 ,事業須韓,范,鷦鷯一枝,何足軒輊!」年已二十,玉猶未種。有妹名瑞蓮 ,絲亦不牽於人,蓋其心之所圖者大,匪夷所思。今倏遭亂,兄妹相攜而遁。 夜宿林薄間,詩詞甚多,不能盡錄,聊記《虞美人》詞云: 生平不誤解鄉曲,燈下書懷足;老天作忠噴豺狼,萬萬千千,鼠竄鬧彷徨。 家山一夢知何處,兄妹淚如雨。何時玉燭再光輝,把我六親骨肉完璧歸。 又詩曰: 天步殷憂鬼亦愁,控弦百萬出幽州。 紅顏路上啼王嬙,黎首林間聚楚囚。 當國豪雄心作劍,邊城將校血成油。 何時天地能開泰,南北生靈喜不休。 金聞元追宋,又防金兵馬縱橫。大散關上,瑞蘭失母,世隆失妹。適宋孟珙 、趙方剋金兵,人定相尋,莫知去向。瑞蘭母,湯思退女,得世隆妹林下,偕往 和州,世隆遍尋妹,「蓮」「蘭」音似,瑞蘭聞名,自石竇中出。一見世隆,方知 其非母氏。諗詢來歷,皆逃兵人。世隆見瑞蘭有殊色,目送良久,曰:「不意草萊 中有此奇怪,信所謂非習而見之者以為神矣。」瑞蘭見世隆容聲儒雅,亦見其芹 泮中人,心其屬之。世隆疑其羅敷,語,實乃女子,約為婚姻,乃偕入浙。 瑞蘭徐行,口占一調寫懷。世隆聞之,歎曰:「吾只為卿有國色,不意又有天才 。千載奇逢,間世之數也。」口占一詩以戲之,瑞蘭亦和之。 瑞蘭調云(《虞美人》): 弓鞋小,徑路險崔巍。豎只應隨鹿去,燕孩安可傍鷹飛?事爭且相隨。鄉天杳, 惆悵幾時歸?風打柳腰南北轉,雨催花淚長短垂。雲散月將輝。 世隆詩: 胡馬嘶風鬧北邊,好花散落石崖前。 喜伊千里來相見,愧我何當任二天。 琴上未彈凰覓鳳,叢中自信雀逢鷹。 古稱樂重親知己,粉面休須暗淚漣。 瑞蘭詩: 冒鋒骯髒遍山邊,觸目傷心步不前。 廊廟無人能捧日,江湖有我亦憂天。 孤行險逕因隨虎,鳥入深絲只為鷹。 回首鄉山千萬里,羅襟無奈淚漣漣。 於時世隆瑞蘭行向五關,一道坦夷。村居野宿,皆群官族。世隆於瑞蘭,但 目成影望而已。至新安境,星散墜分-世隆獨攜瑞蘭荊山而南。時興福倚江行劫 ,路轉烏林,鉦鼓喧天,旌旗蔽野。瑞蘭計無所逃,竟欲自裁。世隆固止之,指 匿蔽於樹中,獨向麾前請命。行三十餘步,中間主將則興福也。倏見間,投戈下 拜。各道詳曲,且喜且悲。世隆乃向樹出瑞蘭,興福執義嫂叔禮見甚恭。瑞蘭固 請行。世隆乃別曰:「君獨不識戴淵耶?」興福曰:「兄來,則陸機矣。何言期青 蠅報市,會於臨安。」興福贐世隆金帛數百,指瀟湘鎮路最寧。世隆曰:「承教。 」遂別就道。 世隆瑞蘭出芝山北路,雖康洞蓬艾森,世隆口占詩詞,挑瑞蘭野合。瑞蘭亦 口占拒之。世隆迫於私,有無賴狀,蘭泣曰:「妾豈不近人情者哉!謔麻贈芍藥, 胡為至於我耶?」世隆歎曰:「古人謂雞肋,食則無肉,棄則可惜,正予今日事矣 。」蘭誓不允,世隆亦喜其執義之是,其時詩詞,聊記於此,以為有識者逆志云。 世隆詩云: 一枝芍藥出天京,板蕩誰為萬里城。 杜珏已能擒叛虎,張生安肯放孤鶯。 蒼麻帳裡花雙美,綠草氈中日五更。 莫待明朝萍水散,人從何處問卿卿。 瑞蘭詩云: 病腳崎嶇死一般,眼眶無盡淚潺潺。 鴛鴦野合顏何厚,蝨在風中骨亦寒。 我願愆期游洞府,君休設計斬花關。 若將再問玉珊事,龍女雙班入越山。 又世隆長短名: 君不見神女出高唐,暮雨朝雲戀楚王。西華岳裡注生娘,玉釵脫下付劉郎。 又不見岳陽樓上何仙姑,洞賓醉裡戲葫蘆。十二珠簾花落盡,飛身便過洞庭湖。 神仙自古盡貪凡,洞府誰能保萬全。伊人不是貪脂粉,伊人無奈惜芳年。可憐薄 倖無相愛,有情終不似無情。車欲直,馬欲橫,鳳凰不肯笑相鳴。早知分薄空相見 ,曾似當初獨自行。獨自行,安得許多驚。獨行還得無擔累,獨行何有心如碎。 心如碎,人成鬼,人成鬼兮正為誰?今朝擔帶許多難,今朝節節骨生寒。夢裡不 知身是客,茫中還要戀虛歡。臨安三百里,一望石雲間。鶴去也,石台閒。石台閒 ,春色緣何得再看。天漢漢,路漫漫,安得神翁加撮合,赤繩囊裡赤繩纏。流水不推 自然急,浪頭風送載花船。 瑞蘭調云(《朝中措》): 日色映流霞,手爪亂交加。憶昔當年貴重,今朝錯落風沙。 紅顏薄命,路旁債主,眼下冤家。不謂今宵浪靜,鉦鏜怎樣催花。 還照間,方至瀟湘鎮。呂文德初為鎮尉,一方倚為金城。士民安堵,市肆行 商多叢聚其間。世隆住瑞蘭於迎芳亭,遴得大邸,乃引瑞蘭入邸。邸居鎮央,主人 則黃思古也。外設行房十餘,以待羈旅,內設大廈三所,以承宦族。每所琴棋書畫。 花木芬芳。世隆喜其清致。不吝賃貲。駐足少頃,則有奚僮二人、丫鬟二人,爨湯設 酒,奉承澡飲。時瑞蘭新浴出,蓬鬢鳳姿,分外逼人。世隆迎視欲狂,笑曰:「真所謂 天下一女矣。」口占五言詩十二韻贈諸。奉酒間,瑞蘭亦占一律以復。至於酒聖酒賢 、平原青州,絕不入口。世隆固強諸飲,瑞蘭固怯。世隆頓杯起曰:「計欲助海棠春睡耳 ,豈真以宰革啖宋萬耶!」亦不終席而罷。 世隆詩云: 主人思古黃,借我一仙房;眼下風塵客,杯中荳蔻湯。掩扉推繡履,倚几脫羅裳。 雪貌消浮屠,冰肌覺淨涼。瓊花開后土,玉樹沃雲漿。妃子嬌無力,胎儀體自香。衝鋒 疑未允,想象興何當。浪靜登仙鋒,煙開下客廊。牡丹新出水,天馬暗行疆。對面如千里 ,描情賴一觴。桃花心未動,柳絮性徒狂。安得何仙子,今宵醉岳陽。 瑞蘭調云(《賣花聲》): 胡馬渡銀河,鬧動干戈。蒙君福蔭千萬多,此意此情終有報,君莫蹉跎。——送我歸 鄉窠,媒結藤蘿。一生緣分屬哥哥。要把風花閒地設,這事難呵! 薄夜燈明,侍婢進安眠酒,世隆怒不沾唇。瑞蘭起奉,十分款曲。世隆曰:卿奉酒, 乃范彈冠縷耳,豈真情耶?」蘭曰:「君勿太誣人。」世隆曰:「非誣卿也,正醉重瞳脫沛 公計耳。」蘭笑而止。世隆曰:「死者復生,生不愧死,桑林美約,今亡矣夫!」蘭曰: 「妾非輕諾寡信者,第以義有不可耳。」世隆曰:「何不可?」蘭曰:「使君自有婦,羅敷自 有夫。」世隆曰:「是何言也。生雀未射而卿關女,又於鼻頸徵之矣。」瑞蘭語塞:「將身 攜重寶,效蔡琰贖。」世隆笑曰:「吾儒家書中金屋車馬,等閒事耳,奚重寶為!」蘭曰 :「書中有女顏如玉,何用妾之棄人?」世隆曰:「國色非書中有也。」瑞蘭覘世隆意篤, 佯如廁,兔脫東房。世隆忿不自勝,如焚如割,即房窗間諭以一歌。瑞蘭亦制一調以寬之。 世隆歌云: 生平不識亦風流,偶遇神仙下楚州。 人眼人間何處是,天然的礫掛心頭。 五關幸脫單于老,烏林又遇孫彪到。 伊人保護不勝多,擔盡千煩與萬惱。 今朝平步入瀟湘,擬將雲雨遍牙牀。 誰知酒後機心變,翻身逸走入東房。 東房門戶壯秦關,萬方挑戰盡空還。 心頭悸亂渾如醉,身上慌忙骨自寒。 嗚呼已矣蔣世隆。無限恩情一夢中, 有緣千里終相逢。人生爭似玉人身, 玉人身上不相離。暮隨帳裡溫香體, 朝隨鏡下畫蛾眉。當年恩愛欲何如, 今宵恩愛只如此。弓藏鳥盡竟何言? 惱殺牡丹花下死。花下死兮奈渠何。 奈渠何兮無奈何,窗前咫尺天涯遠, 唱破人間薄倖歌。 瑞蘭調云(《水龍吟》): 強胡百萬長驅,邊城瓦解人如草。風流才子,桑林絕處,奴家作靠。一路扶持萬千 ,又脫鳥林凶盜。這恩情許大,銘心刻骨,豈甘丟倒。——送我歸家下落,把全身從容 圖報。一枝芍藥倍紅,百歲春光偕老。看人間野合鴛鴦,羞殺我,君休道。 世隆曰:「卿欲歸家圖,不惟劉備寬荊州歲月,亦張儀以商於誑楚耶?」瑞蘭曰: 「豈敢為是哉。所以歸家者,正欲白雙親,備六禮,百歲咸恒,使君得為良士夫,妾 不失為相門子女。私自擇配,魯姬所以玷於曾子來也。」世隆聞相門之說,訊其實, 方知乃祖丞相黃潛善,乃翁尚書復。沉想良久,雖憐其流落,益自喜其佳遇,則曰:「崔 鶯非相女耶?自送佳期,至今雙美。今娘子所遭之難固大於崔氏,而不念我耶?」蘭曰: 「崔氏自獻其身,乃有尤物之議,卒焉改適鄭恒,今以為羞。妾欲歸家圖報者,正以此患 耳。」世隆曰:「卿言乃鷓鴣啼耳。」蘭曰:「何也?」世隆曰:「行不得哥哥。」蘭曰:「 無患也,至則行矣。」世隆曰:「決行不得。一至卿家,貅關獒守,因鬼見帝渴睡,莫敢強 委命哉!」蘭曰哉:妾自有處,何煩君慮。」世隆曰:「彼時亦不得自主也,況重寶名重天 下,求之者眾,生恐鹿走他人,徒負喬知之綠珠怨耳。」蘭曰:「君獨不識鍾建負我者哉? 妾以此言告君,寧不三骰十九色於君耶?」世隆曰:「卿欲季乾,恐尚書不楚王何。」蘭曰 :「妾籌之熟矣,保無恙。」世隆曰:「生今涸魚掉尾,寧待西江水以求活耶?」蘭曰:「採 葉與自落,遲速無幾何。」世隆曰:「巧遲不如拙速,況事急矣,才說姑待明日,亦不可也 。」蘭曰:「急客緩主人,千日亦須等待,安得荷劍逐蠅耶?」世隆曰:「如卿言,我絕望矣 。」遂制《瀟湘夢》一詞以別之。詞曰: 笳鼓喧天,貔貅無數。玉仙子桑下相逢,再天懇怙。醜豺狼不諳光景,把親妹丟開忘顧 。攜手向南行,看一枝好處。萬萬千千湊補,誰料風平浪靜,翻旗覆鼓。羅帶壯金湯,又把重 門深固。千婉轉,萬婉轉,張目挺身,恁我怎生擺佈?何謂當日我如山,何謂今朝我如虎?不 念我一途風露,好多辛苦。懷盡了山盟野誓,變盡了雲朝雨暮。看世上人間,唯有這個婦人銅 肝鐵肚。天兮天兮何訴!從今割斷虛花債,明月三更,卿也去,我也東走,莫把有情風月,著 這無情耽誤。再不回頭也,有這個冤家,花下都是黃泉路。嗚呼!一曲瀟湘詞,今宵懊恨為誰 秦?送卿去也,永作欺人話譜。 瑞蘭聞其詞,且驚且喜,推戶出曰:「晉國亦仕國也,未聞仕如此其急也。」世隆曰:「 既云仕國,君子之難仕,何也?」瑞蘭曰:「其如玉盞下地何!」世隆曰:「桑海亦有田時, 不必更多說。」摟以就寢。瑞蘭曰:「妾尚葳蕤,未堪屑越。願君智及而行之以仁,幸甚。」 世隆曰:「謹領。」方會間,瑞蘭半推半就,羅襪含羞卸,銀燈帶笑吹。再三叮嚀,千萬護持 。翡翠衾中,桃花浪轉,支左吾右,幾不能勝。腰倦鬢鬆,扶而不起,仔細溫存而已。頃之 ,漸入佳境。妙自天然,假非人間有者。雖蘭橋、巫峽、芙蓉城之遇,殆未能加於此。信是 一刻千金,只恐春宵不永者矣。雲收雨霽,瑞蘭以妖娘漬者指示世隆,曰:「不意道旁一驪龍 珠為君摘碎,敗麟殘甲,萬勿棄置。」世隆曰:「千里馬骨猶值五百金,況真千里馬者哉!勿 慮。」時世隆遇異心忙,彷彿如夢。頃之,乃其真也,又皇皇然,而有所求。瑞蘭將堅晉鄙 ,但平符既竊,鐵錐又至,一夜花城,兵將折衝,似不能支。時有口占詩詞甚多,聊記一二 ,以表龍會蘭池之行實云。 世隆詩云: 生平不省入花關,倏到花關骨盡寒; 焚玉謾誇游楚峽,巫神今夜下巫山。 帕污未破紅梅子,被暖能言白牡丹。 寄語載花船上客,後灘風浪易前難。 瑞蘭詩云: 生平不省出堂階,草昧叨逢蔣秀才。 明月幾曾廂下待,好花卻就路旁開。 山盟應許藏金匱,春興猶疑竊玉釵。 為道葳蕤渾未慣,春風消息謾重來。 世隆詩曰: 冒盡風波上釣台,夜光珠裡蚌初開。 捫心難捨天然色,信口方知不世才。 窗下只驚花下死,枕中宜向月中來。 夜深不是貪重餌,冒盡風波上釣台。 瑞蘭和云: 今宵不負望英台,架上薔薇帶血開。 愧我本無傾國色,喜君真有冠天才。 金沙江裡風初過,雲夢山間雨又來。 一路花籌都算盡,今宵不負望英台。 世隆會真三十韻: 仙子生光國,胡囚出北畿。山村逃猾虜,桑野拜新知。張珙扶崔女,鍾郎負楚姬。 心明非是伴,事迫且相隨。鴛鴦羞苟合,鷸蚌苦相持。結草恩何在,看花願已違。 更猜韓信走,又慮相公追。函谷關雖固,金牛路上低。窗前伸鬱抑,几上悶躊躇。 擬斷華歆席,笑開楊素扉。羅襠含愧卸,銀燭趁慌吹。神女初登峽,天孫懶上機。 花心紅杏小,遍體白鵝肥。怕殺江風惡,叮嚀舟楫遲。鶯銜珠串起,風轉鬢雲欹。 懶散嬌無力,分明忍皺眉。細餐甘欖味,剝落雞頭皮。鏖戰渾如夢,綢繆肉似泥。 疑成連理骨,化作一團坯。忘卻誰為我,何知我有伊。歡娛難口說,妙處自心知。 雲雨重重報,陽春點點迷。會真何日了,萬古話佳期。 世隆會瑞蘭後,日夜衽席花酒。瑞蘭每以晉侯六疾戒世隆。世隆曰:「我自樂此 ,不為疲也。」瑞蘭曰:「世豈有酒色交攻而不敗者乎?嘗有詩云:『鳥低山木,猶巢 其顛;魚淺淵泉,又定其窟。』」又曰:「握月擔風,罔思後日;迷花亂酒,取足今時。」 又有云:「酒後人為席,不顧千金之體;花中日作宵,恐孤百歲之期。」又曰: 「兩斧伐孤樹,君自為之;鉤月帶三星,吾不忍也。」啟詞駢驪,多有不述。 世隆雖奇其才而重其心,但惑溺已深,擷取倍於他日。嘗有芳詠甚多,聊記其略, 以彰意云。 世隆短篇: 天若不愛色,星宿無牛女。地若不愛色,木無連理枝。天地都愛色, 吾人當何如。古稱花似色,將花一論之。惜花鬚起早,誰肯看花遲?折花鬚 折蕊,誰肯戀空枝?花色有時盡,人有年老時,及時愛花色,莫待過時悲。 世隆詩詞意雖陋,亦風月家所有。瑞蘭見之,忸怩曰:「如君詩見天下, 妾之名節掃地矣。不但妾羞,亦天下婦人羞。」世隆曰:「玉真夜半私語,崔鶯 二十年前曉寺,亦誰為之?」瑞蘭曰:「崔鶯二十年前乃自陳之,其羞郎之心猶在 。若玉真夜半私語,乃好事者筆力,何以為玉真羞?」乃相攜拜月於東庭。世隆顧 謂瑞蘭曰:「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因會王亭,遂擬亭日「拜月」,制《拜月亭賦 》及《花房十詠》於此云。 拜月亭賦: 臘月既望,蔣子游於瀟湘之亭,天光如晝,萬籟無聲。博山香熾,銀燭初明, 欄杆十二,花稍倒影。百卉春芳,淡風暗隨。方俯仰間,有一異人,降之於庭。裳 裳縹緲,殘妝不整,微笑春生,蓮步散行。似非塵寰慣見,不預花木儲精,豔奪瑤池 之王母,羞壞座上之飛瓊。心通麻飯,情重蓉城,思而難得,疑而後驚。恍惚少定, 乃前拜曰:『昔莊周夢為蝴蝶,初不知孰為莊周,孰為蝴蝶。予今見異人於庭,初不知 孰為異人,孰為嫦娥。是知嫦娥者,天之異人也;異人者,地之嫦娥也。莊周以夢子 以真,但為雲階下拜,而不俟於西廂待矣。』樂甚,把酒為之一問曰:『予言何如? 』異人曰:『然。』乃相與歌曰:『異人非我兮,誰為之夫?我非異人兮,誰為之婦 ?今宵非月兮,誰為之媒?天為幄兮地為茵,風前一枕,月其主之,何必再問於繩 絲之老人?』 春宵十詠: 少年紅粉共風流,錦帳春宵戀不休; 興魄罔知來客館,狂魂疑似入仙舟。 臉紅暗染胭脂汗,面白誤污粉黛油; 一倒一顛眠不得,雞聲唱破五更秋。 其二曰: 對壘牙牀起戰戈,兩身合一暗推磨。 採花戲喋吮花髓,戀蜜狂蜂隱蜜窠。 粉汗身中乾又溫,雲鬟枕上起猶作。 此緣此樂真無比,獨步風流第一科。 其三曰: 梅花帳裡笑相從,興逸難當屢折衝。 百媚生春魂自亂,三峰剪彩骨都融。 情超楚王朝雲夢,樂過飛瓊曉露蹤。 當戀不甘纖刻斷,雞聲漫唱五更鐘。 其四曰: 二八嬌嬈冰月精,道旁不吝好風情。 花心柔軟春含露,柳骨葳蕤夜宿鶯。 枕上雲收雙困倦,夢中蝶鎖幾縱橫。 何緣天借人方便,平露為涼六七更。 其五曰: 如此風流興莫支,好花含笑雨淋漓。 心慌枕上顰西子,體倦牀中洗祿兒。 妙處不容言語狀,嬌時偏向眼眉知。 何須再道中間事,連理枝頭連理枝。 其六曰: 邸深人靜快春宵,心絮紛紛骨盡消。 花吐曾將化蕊破,柳垂復把柳枝搖。 金槍鏖戰三千陣,銀燭光臨七八嬌。 不礙兩身肌骨阻,更祛一捲去雲橋。 其七曰: 仙子嬌嬈骨肉均,芳心共醉碧羅茵。 情真既肇桃源會,妙促西施柳葉顰。 洞裡泉生方寸地,花間蝶戀一團春。 分明汝我難分辨,天賜人間吻合人。 其八曰: 花兵月陣暗交攻,久慣營城一路通。 白雪消時還有白,紅花落盡更無紅。 寸心獨曉泉流下,萬樂誰知火熱中。 信是將軍多便益,起來卻是五更鐘。 其九曰: 兩身香汗暗沾濡,陣陣春風透玉壺。 樂處疏通迎刃劍,摭機流轉走盤珠。 褥中推枕真如醉,酒後添杯爭似無。 一點花心消滅盡,文君謾訝瘦相如。 其十曰: 暗芳驅迫興難禁,洞口陽春淺復深。 綠樹帶風翻翠浪,紅花冒雨透芳心。 幾番枕上聯雙玉,寸刻闈中當萬金。 爾我謾言貪此樂,神仙到此也生淫。 世隆色度太過,汞鉛戕而榮衛枯,病幾不振。瑞蘭驚悸。明有鎮山廟海神甚靈 ,瑞蘭將命奚童禱。世隆雖病,語瑞蘭曰:「世豈有禱於神而不死者乎?蓋今之神, 古之人。神嘗不能自宥其死,況能宥其死於人乎?」瑞蘭曰:「何以見之?」世隆曰: 「予嘗稽董狐《搜神鬼記》,釋迦乃維摩王子。觀音,妙莊王女。達摩至盧能,托蘆傳 缽六葉,卒於漢溪。佛祖則宜春縣人,曰即肅。老君則楚縣人,曰李耳。張真人道陵, 乃漢張良後。許真人遜,晉零陵令。吳真人猛,時真人奇,皆晉時人。天王封於唐太宗 征高麗間。福神蔣子死於鍾山下。唐葛週三將軍,周宣王時人。趙玄壇名公明,秦始皇 時高士。關公羽封義勇武安王,始於宋道君。茅君匡裕,廬山法祖。鍾馗受享,自玄宗 一夢。萬回國公,又張家子。灶神張單,廁神何麗卿,戶神彭質、彭君、彭矯。虐神, 顓頊三太子。厲神曰伯張,隋朝乃見。火回祿,水玄冥,備存左氏。卿何苦而惑之?」 瑞蘭曰:「禱禳古有之,子產亦公孫泄良止,而鄭人安況病一人耶?」世隆曰:「左氏所 以為誣也。夫海神廣利廣德,又有曰天妃敕封護國庇民,而強盜海中,專借其力於舟楫 風波之中,顧乃受其享獻,樂其金帛,縱盜害民,其可勝記!信神明之最靈者莫如海神 ,既不能靈於海盜,顧能靈於我耶?卿勿復言」瑞蘭曰:「痊病有貳道,巫與醫而已,君 其欲醫乎?」世隆喜而從之,得折肱家而克濟。但世隆病中每念於花月,蘭以死拒,乃 止,嘗稽其醫中詩詠一二,以備玩焉。 藥名詩曰: 血蠍天雄紫石英,前胡巴戟指南星。 相思子也忘知母,虞美人兮幸寄生。 鶯宿全朝當白芷,馬牙何日熟黃精。 蛇牀蟬腿漸陽起,芎藥枝頭萬斛情。 藥方詩曰: 國老不能和百藥,將軍無計掃餘殃。 黃連何為連身苦,龍骨應知骨自香。 吐露清愁情已闕,金花在目興應忙。 蛇牀獨活相思子,此德當歸續命湯。 世隆病漸痊。主人思古邀梨園子弟侑賀於西閣。世隆起見,笑曰:「此頑童也 ,生所羞比。」思古曰:「何謂頑童?」世隆曰:「具載三風十愆中。」思古意猶 未解。世隆具以晉姜男破老,漢弄兒來夢兒,太子承幹事告。思古乃出淨酒奉喜 。席罷,瑞蘭曰:「妾聞黃公媼言,地中病者,非傀儡侑神,則有梨園子弟,舍 是則病後有變。」世隆曰:「傀儡制自師涓,以怒紂,陳孺子竊之以助漢,何為 禍?何為福?況梨園所演,一皆虛誕。蔡伯喈孝感鶴鳥,指為無親;趙朔亡而 謂借代於酒堅,韓厥立趙後而為伏劍於後宰門,晉靈公命獒犬、 張彌以殺趙盾,乃歸之屠氏,膳夫蒸熊掌不熟,斷其手指,以人掌代熊掌。 男人莫看《西廂》,女人莫看《東牆》,固以元稹之薄,秀英之陋,然始終苟合, 亦非實事,陳湘受月梅寫帕之投,終為夫婦。郭華吞月英繡鞋之污,卒幾於死, 或冒為《玉匣》。蕭氏之夫本漢婁敬,詐曰文龍。劉智遠之祖本於沙陀,詐曰漢裔 。以蘇秦之游說,雲長之忠義,寇準之於舜英,蒙正之於千金,皆非所演,中體 能從其侑賀,只自誣耳,又豈可允從之哉?」瑞蘭曰:「非兄熟於故典,何以到此 。」乃相攜出於邸樓門。樓亦佳境,四窗天設圖畫,簾泊燕鶯,日供弦管,人如 在華胥中。世隆強瑞蘭立會,蘭曰:「白龍魚渚烏乎可?」世隆曰:「楚王蘭台景 也,何妨。」時有口占一律,以示意云。 世隆詩曰: 神仙自古好樓居,樓上風流更有餘。 柳骨經霜爭似舊,花心冒雨謾如初。 洞賓破橘描飛鶴,妃子沉香引醉魚。 昨夜星家應駭月,女牛出局會天墟。 世隆樓會後,又犯陰陽。瑞蘭曰:「大丈夫何不自拔至是耶?」世隆曰:「 其如花神迫人何?」瑞蘭曰:「妾無賴之過也。願君千萬珍重。」時烏鴉日噪 ,蘭心驚有大故。世隆曰:「王梅溪謂鴉為忠臣,東方朔占鴉吉多凶少。卿非 夷隸治,何以識其音,顧亦驚之若是耶?」蘭曰:「不但此也,妾亦多異夢。 」世隆曰:「從心莫如夢,卿心予病故耳。」瑞蘭曰:「夢關人者大。鶴九其 齡,羊存其身,射月炊臼,朱箜先進第十一,皆以夢得之。妾夢異,必有異 事,非關君病而已。」方議論間,牀幃忽然自裂,瑞蘭泣下。世隆曰:「變怪 亦不足深信,犬作人言,猿代婢爨,鼠談客死,杯酒化血,鼓出於庭,未聞竟 為凶也。」瑞蘭曰:「君徒以大口誣人耳。妾自保一死足矣。」潸然而淚。世隆 曰:「卿勿憂,我以未病卜之。」時甲寅已卜,得澤水困卦,甲應已體,犯三刑 五位,卯才逢劫,子地合父,入空騰蛇,又臨應動。世隆始懼,曰:「非我絕子 ,子將絕我矣。」乃作詩禳之。 世隆詩曰: 乾坤丕泰萬濟屯,已過師中尚旅塵。 未濟當時成既濟,同人何日見家人。 騰蛇直應妻逢劫,驛馬臨時父合身。 只喜眼前些少好,陰將陽掩不勝春。 瑞蘭曰:「如君詩,是亦李崔州寇萊州渡海讖矣。」 言未幾,聞庭外聲,瑞蘭出覘簾下,則一鸚鵒棲庭檜,隸役紛紛呼引不歸。 鸚鵒見瑞蘭,飛入叩頭呼曰:「玉娘子萬福。」--蓋鸚鵒乃尚書向使虜得之,養 十餘年,名曰飛郎。有古徐丞相比歸,隸役欲入取,飛郎歸驛報尚書曰:「瑞蘭娘 子在那大屋間。」尚書命庶男留兒跟往。--蓋留兒乃尚書侍婢所生,母棄亂中 而留其兒,因名曰留兒--一至黃公店,見瑞蘭於廊右,相持而泣,從者又達尚 書來,父子相見,哀惻過甚。世隆聞之,曰:「怪今至矣,奈何!」尚書詢其因, 瑞蘭陳之至」寄身世隆」處,尚書悵然曰:「壞我楊妃蘭矣!」敕令同歸瑞蘭曰:「 桃花犬猶不忘主,蛩蛩巨虛,何曾負汝?況瑞蘭以人名,可以鳥喙耶?」尚書曰:「 爾忘父母,則梟獍矣,其罪尤大。」瑞蘭曰:「前日瑞蘭,則父母之子,今日瑞蘭, 則世隆之妻,本匏蠶女,從夫婦耶,抑從父母耶?」尚書曰:「汝忘大史,而棄後氏 耶?」瑞蘭曰:「後氏私法章於家,罪在後氏。瑞蘭以世隆為鍾建,時無昭王,私作樂 尹,罪固不專在於瑞蘭。」尚書曰:「父一而已,汝獨不念蔡仲耶。」復又曰:「汝不行, 我將以沉香母待汝矣。」蘭泣曰:「傅殷為龍女傳書,洞庭君尤高其義,懇為婚姻,況人扶 瑞蘭於難,今又臥病於牀,使瑞蘭遽從父歸,令人飲恨九泉,瑞蘭安忍為之!」尚書亦憐 之,乃令引出。 瑞蘭入,謂世隆曰:「妾知有今日事久矣,徒君不入人言耳。」時世隆病殘骨立 ,瑞蘭扶出,祝曰:「舉棋不定,弗勝其偶,君尚捫蝨對桓溫,勿視其巍巍然,否則樂 昌鏡破矣。」世隆曰:「我今無能為也。但以卿為泰山耳。」出見尚書,不能自立坐,仆 於東坡椅上。尚書怒曰:「豈以碧紗籠中乘龍耶?」瑞蘭曰:「呂蒙正亦以渴睡漢受欺, 狀元天下將何如?」尚書曰:「不必言,世豈有此人能乘風破萬里浪乎?」瑞蘭曰:「古 稱美人者,漢李夫人,猶曰『吾病久色衰』,今世隆色因病耳。願尚書且效平原君,以毛 遂備數。」尚書怒,世隆起而入。 尚書隨拘黃思古家長幼立階下,欲為打鴨驚鴛鴦計。思古舉家驚怖,因勸分異者 ,瑞蘭久之乃詐入整妝,贈世隆以半衫,曰:「此浣火也,來日以此為約。」盤桓顧盼 ,不忍倏離。尚書立迫,瑞蘭忿恨氣絕。尚書命留兒扶之,登車而去。其時相別詩調, 亦有可憐者,具錄於此。 瑞蘭調《一剪梅》云: 瀟湘店外鬼來呵,愁殺哥哥,悶殺哥哥。伊人自作撲燈蛾,去了哥哥,棄了哥哥 。把頭相向淚懸河,怎舍哥哥,漫舍哥哥。此歸花案不差訛,生屬哥哥,死屬哥哥。 世隆調《望江南》云: 堪愁處,風急力難支。司馬只驚消渴死,文君謾唱別離詞。愁淚遍胭脂。—— 扶頭起,祝付莫相疑。於 寧無相會日,張儀還有可言時,欲去仍躊躕。 瑞蘭樂府云: 淚潺潺,愁破肝。別君易兮見君難。見君何處是,除在夢魂間。嗚乎命薄兮瑞 蘭! 世隆樂府云: 雲白兮山青,篪響兮人行。雲雨山兮還相見,我與卿兮從此分程。卿卿兮,未 知何日見卿卿。 瑞蘭至水站,尚書用蘇合丸療蘇。 世隆病牀間,得思古家老少扶持。又鎮有豪士仇萬頃、楊邦才等數人,重其斯文 ,常交互相慰。又有陳自文者,素以風情諭世隆,曰:「以子之才,承事趙孟,必得近幸 ,豈專為彼一人哉?」世隆曰:「佳人難再得,況遇知己之至耶!」自文曰:「婦人 太美者必有大惡,賀太后以女人能悟之,況足下豪傑男子耶?」世隆曰:「如先生所言, 則以世隆為季益矣。其如崔小士何!」自文曰:「君以花為癖矣,希再保重,焉知玉簫 不再合耶?」世隆曰:「但看將來有崑崙奴耳。否則王宮又梵矣。」自文輩歸,世隆為夜 坐不寐者,一夜口占詩詞甚多,聊記其可採者,以見新別之愁態云。 世隆詩云: 昨夜牀中婦對夫,牀中今夜獨夫孤。 羨魚不懈空張網,失兔為因誤寧株。 念我有心逢得意,笑伊無眼識相如。 於今病骨增愁恨,一曲西風子夜啼。 又云: 昨夜牀中萬斛情,牀中今夜萬愁生。 為誰陷入顛狂夜,被鬼迷來惑溺坑。 我亦忍遭胯下辱,伊終難拔眼前釘。 於今獨坐瀟瀟悶,一曲相思夜五更。 尚書至臨安,夫人已先至官邸數月矣。相見間,悲喜交集,一家愛戀,皆輻輳庭間。 瑞蘭見夫人,哀不自勝。有頃,夫人以瑞蓮事語尚書,呼出見間,一如家人禮。瑞蘭私以 世隆事白母,夫人亦乘間語及,尚書曰:「我豈老耄者哉?使有封倫,我亦能揚公壽矣。」 夫人曰:「賈香偷韓壽,奈何?」尚書曰:「張賀家五嫁者,猶為宰相妻也,無妨。」 夫人曰:聞世隆有司馬一題地,尚書何吝卓王孫?況瑞蘭嘗曰:『父不姚雄,我當封發矣。』」 尚書曰:「決不以隋珠彈雀也。此後勿復陳。」 夫人覘尚書意篤,日又求婚者甚毛,亦令易志。瑞蘭不允,每以稿砧在辭。因思瀟 湘舊跡,乃以一亭改匾曰《拜月》,祈以誓心香而存世隆也。嘗有拜月詩詠甚多,聊記一 二,以表瑞蘭冰霜之守云。 瑞蘭詩曰: 亭前拜月夜黃昏,暗想當年欲斷魂。 婁敬不來幾十載,肖娘自負萬千春。 伊如有分應逢我,我亦何心再望人。 自古玉英終不嫁,幾曾誤作百年身。 又云: 亭前獨拜淚汪汪,說到心頭隻身傷。 念我一家都美顏,為誰千里獨淒涼。 畫眉風月今何在,結髮江山事已荒。 問道雲間歸北雁,無雙消息寄何鄉? 時當首歲,仇萬頃輩詣世隆,效文琰擊缽。世隆曰:「諸兄才捷不讓古十石矣, 生何敢復夢得自待?」萬頃曰:「生雖千錢售三十文,不待磨墨停筆。但今海內士與元 白爭鋒者,唯卿一人而已。何辭為?」世隆曰:「詩因名美,名因詩顯,愧生二者俱未。 」萬頃曰:「何以言之?」世隆曰:「晉張率作詩,李納每以為不足,率後詐作沈約制, 則納字字稱佳。信詩不因名而顯乎?近有龍太初,詩學高邁,詣王荊公談詩,郭公父猶 謂之,及詠『鳥去風平篆,朝來日射星』之句,王、郭始不敢謂秦無人,龍生因以顯名 天下。」萬頃曰:「不但張率受侮,文士皆相輕。王荊公詠菊,且有以『不似春花落」鄙 之者。蘇東坡久府,亦有以制詞如詩鄙之者。詩果以名顯乎否也?蔡確因甑山詩被貶,孟 浩然以『不才明主棄』一句見惡,至於『楓落吳江冷』,又為吳 累。詩其能至患害者有之 ,況於名乎!」世隆曰:「王、蔡公,今人亦能知之,則亦以名顯也。」萬頃曰:「兄此議 論,尤出人意表。」因對五辛,醉詠而別。世隆思瑞蘭意篤,制《送愁文》並詩詠,具錄 於此。 送愁文云: 八年除夕,蔣氏子館予於瀟湘。五辛宴罷,落落皇皇,無以為懷,客語予曰 :『良辰不再,子獨怏然,無乃為愁鬼所絆乎?』予曰:『愁,信有鬼乎?』客曰: 『有之。妖不自作,由人而興。三思重色而花妖至,崇韜喜淫而虎祟生。古人自寡 其妖者亦多。』予曰:『如此奇妖,計將安去?』客曰:『禳之而已。昔子產息良消 之怪,堯佐祭游弈之神,至誠所鍾,自足以歆之。』予信客言,遂束芻靈,祭諸門 外,慇懃至懇,蓋將草雉禽拿,人其人而去之也。禳畢,閉門就席,愁鬼忽又在左右 間,令予心碎,令予腸斷,令予淚傾,令予魂消,令予如有求而弗得。予始愕然歎曰 :『客其欺我者也!愁鬼可禳,何其我愁之尚在耶?』鬼曰;『君不必咎客也,但當自 咎耳。鬼有曰風流,曰愁悶,二者常相表裡,不可遽逐。』予傾聽之,矍矍方驚,鳴 竹爆,出桃符,焚紫盆,鬼笑自如;又將起,將趙鍾茶壘而啖之,鬼笑愈加。予始曰 :『鬼何笑我為哉?』鬼徐徐而言曰:『風流之鬼,唯恐其不來;愁怨之鬼,人恐其不 去。幽於偏見,罔達於相倚之機,此其為我笑也。』予聞言有趣,拱手而問曰:『愚不 能進,願安承教。』鬼曰:『居,吾語汝。天下古今,憂喜同根,福兮禍所伏,老子之 言,樂極必成哀,陶妻識之。子既戀於風流,則風流之中便有愁。兩鬼相依,步不容 離,世豈有風流而不愁者哉!君今特欲去我,而不知風流之鬼所當先。是猶日行怕影, 影愈隨。孰若先風而去,以為投陰滅影計耶?否則,雖效韓公之祭五窮,柳子之罵三屍 ,亦無益於事矣。予捫心而思曰,風浪者,吾終身之裘葛膏粱也,豈能去哉?況我二人 不但入子之心,且入子之膏肓也,更迭相尋,何有終期?』言訖,倏然草蒿,如風如雨 ,鬼則飄然而不可知,特剩其愁以遺予。予不得已,就燈對酒,為消此愁,成千萬分中 之一二。 柳梢青調云: 楚岐雲收,西廂月暗,竹瀑飛聲,玉友歸程羅衾淚滴,繡枕魂驚花中永中膏肓, 起來對坐誰適情?半盞孤燈,幾杯濃酒,一柳梢青。 又詩曰: 玉人別後阻關山,心碎黃昏獨倚欄。 柏柿曾看鞭橘荔,杉羊反悟寶 鞍。 油乾盞裡心還在,炭熱爐中骨自寒。 何日神仙偏愛我,紅消春色出熬垣。 又云: 病損公然骨似柴,飛瓊分薄阻雲階。 色攤門外驅猶在,愁鬼心頭去復來。 一盞梅花空見色,兩盤燭淚自成堆。 何時借起神磨勒,深院薔薇趕夜開。 一日,瑞蘭、瑞蓮相攜游亭,瑞蘭心切世隆,神思恍如有失,言語問答,多不自 持。瑞蓮疑其私,辭歸,蘭許之。蓮匿於太湖石後,覘其來者何人。久之無蹤。但見 瑞蘭長噫灑淚曰:「天曰君而已。」蓮往訊其實,蘭怒曰:「我身即汝,敢相誣耶?」 瑞蓮以歡言謝,乃辭歸,匿於前所。瑞蘭意瑞蓮之果於歸。蘭焚香祝天「保佑蔣生出 」。未幾,刺背曰:「蓮得聞矣。同室兄弟,何相瞞之甚耶?言通無患。」瑞蘭泣而不 言。良久,誦一詞以答。聊記於此。
詞曰: 妹氏何如致我,我有許多不可。憶昔舊情人,淚沾巾。望斷瀟湘,那裡病損 相如痊未?要說許闌珊口難開。 瑞蘭語及蔣生世隆,中都路人,瑞蓮亦泣下。瑞蘭疑其前人,駭愕者久之。 核實,乃兄妹。因道病別時事,相對涕泣。有頃,尚書召瑞蘭曰:「來使雲瀟湘人 亡矣。子當從婚。」蓋尚書立計,間其易志也。瑞蘭號泣仆地。瑞蓮聞之亦然。 尚書夫人方知其為瑞蓮兄。數日間,瑞蘭穿素,朝夕私奠,遣僕僮永安持牲文祭 於黃公家。至,則世隆在坐,與友人陳自文聯笑。永安具以情告。世隆執文讀之, 笑曰:「一死一生,乃見真情。世隆死者復生,娘子生不愧死矣。美節成雙,不可及 也。」瑞蘭方知尚書作良平計也。但其祭文貞心義氣,秋霜烈日,世隆友人多瞻視 之。 祭文云: 維某年某月某日,棄人瑞蘭黃氏,謹以牲醴,哀奠於義夫蔣生世隆之靈曰: 「嗚呼傷哉!妾別君時,自以死生君矣。所以不死者,亦為君一塊肉在耳,詎意 君先棄妾耶!妾遭草昧,荷君更生,心固不讓於鍾建之負季羋,力尤不忝於元稹 之負崔鶯。殆將一生永賴,百歲偕歡,孟光之案可以舉,桓公之車可以挽,袁蘆 之妝台可以下。昊天不弔,豎鳥為妖,日月居諸,彩鸞分道,固吾父之見疏賈老 ,亦吾君之分薄韓郎。但血誓之未堅,而心香之猶在。玉簫再合,特托諸天;金 鏡重完,委之乎命。白璧不須於來客,紅繩終結於老人。詎又變生分外,報入幃 中,歡聲未續而哀聲之輒舉,暫別已難而永別之何當。意者將主長白而起有妝歟 ?將室瑤芳而堂番雨歟?抑將襲淵商而修文泉府歟?胡為還造化之速,一至於是 耶?嗚呼天兮!云胡不靈!妾生有此,不如無生。傷君者妾,傷妾者誰?傷妾所 以傷君,傷君亦以傷妾。一則傷君之春秋方盛,一則傷妾之身事何依;一則傷君 之文翰未酬,一則傷妾之良偶空期;一則傷君之旅魂飄飄,一則傷妾之軀命亦無 幾。更有可傷者,尤在於我君蓋棺之時,口難禁而目不瞑,身雖寒而心尚在,魄 雖散而冤魂猶未消。況唳鶴啼猿,付諸行客;村醪野飯,孰為主人?僕雁凶魚, 偶托奚童而到我焉耳。東方杳矣,夢萆何求?麻姑逝矣,魂香何收?趙十四君已矣 ,血淚傳衣之悃,何以綢繆?愁城堅鎖,悶海難消;束芻人遺,揚粉天遙。君其有 知乎?則妾身猶有所伸;君其無知乎?則安心止於自憐。但英雄精氣通於山嶽,豪 烈神光貫乎雲霄。觀之鄭良止之作厲,楊子文之作福,桑維翰之作仇,可覘君其必 有知也已。君兮有知,則斷臂之貞心,割鼻之義膽,墜樓赴水之方骸烈骨,妾敢自 恃,而君亦可自慰於九泉之下矣。灑淚拜辭,濡雞示曲。倘洋洋如在於艾蒿之餘, 勿吝生前之我愛者於我乎一歆。嗚呼!天兮人也,奈何!奈何! 時宋設文武科,羅網異才,興福詣瀟湘,邀世隆俱往臨安。世隆途想瑞蘭,弗 勝愁悶。興福覘其意,多方安慰,嘗曰:「弟至京師,願為押衙。」世隆曰:「非章 台其人也。」興福曰:「彼自延賞耳,兄何不韋臯自待?」世隆亦稍弭,住寓臨安 東南街。 值花朝,士多花會,世隆乃寫一軸蘭,上有青龍棲而不得之狀,標額曰「龍會 蘭池圖」,仍題一小引云:「龍襟四海衽五湖,車駕八方雲南顧,乃欲棲蘭焉,何哉? 或以蘭有似於神潭五花歟?亦有似於天台紅葉歟?胡為欲棲之如是耶?予嘗觀之《易 》矣,乾係龍,同人釋以蘭。夫同人乾居上,離居下,獨以蘭顯而不及於龍焉,蓋亦 離為之累耳。然龍者天下之靈物也,其世隱;蘭者天下之瑞物也,其世顯。惟其隱, 故隱,故能人於蘭之瑞;惟其顯,故能藏於龍之神。龍會蘭池,信取諸此而已。嗚呼 蘭兮,龍病久矣,時無孫真人,誰與謀!」圖成,令人鬻諸尚書家人永安,倩人置諸 蘭軒右。偶值瑞蘭散游一玩,讀至小引「人蘭之瑞」「藏龍之神」,乃知世隆手段,及 至「蘭兮龍病」處,噫嗟良久,曰:「龍兮來矣。」乃延乳母張氏入,示以情素,給金 數顆,贖浣火衣,仍附書一章。 瑞蘭書曰: 奉觀圖引,玉琢金雕,有天然之巧;神態仙模,無塵俗之累,非天下大英雄不能 及此。寅惟瀟湘別後,暮鼓夜鐘,暗增懷抱;霜天曉月,徒起相思。一日三秋,廢詩 於座右;千回萬轉,駭元集乎龕間。加以加多孫秀,每慕綠珠之美;人似敏中,尤圖 柴氏之婚。月道東西,孟氏嗟陳郎而未還;花牆內處,秀英慨文舉以何歸。愁妖悶鬼 ,後先牽絆;別經離凶,日夜夾攻。心思紛紛,未知死所也。但封發之心,一生莫改 ;露筋之節,至死猶堅。齊瑟雖工,謾變好竿之想;曾珠最曲,惟儲巧線之來。既而蜀 關天險,假金牛以通路;烏國海遙,從社燕以歸軒。事關美吻,可卜玉簫之再合;意氣投 歡,停看鸞鳳之雙飛。伏願移花月案於度外,濟風雲事於眼前。鯤離海嶠,遠接呂臻之風 ;鵬入天池,近載仁祖之恩。則古之盧詣,安得專美;今之薛氏,亦敢有芳矣。匆匆寄意 ,賜宥為情;東風多厲,千萬自珍。勿以妾為深念,不勝仰至。 張氏至世隆客寓,先以求浣火衣為詞,世隆曰:「鄭服不衷,為身之災。寒儒懸鶉 者也,焉有此?」張氏以「出自小姐」為言,世隆詐曰:「秦白狐裘,狗盜矣。」張氏 曰:「君勿猶豫,妾乃是小姐命使也。」乃示以金。世隆曰:「中流失楫,一瓠千金,娘 子去矣,賴此為鏡中人,何金贖為?」張氏曰:「媼乃娘子之私人,娘子乃君之私人,人不 同而私同。君若懷異,則水母無蝦,終身不獲詞以私矣。」世隆理其詞,出衣授之。張氏乃 以書獻。世隆玩之,喜躍欲狂,乃制書一章並詩二律,付之以歸。 世隆書曰: 寅惟娘子瓊枝瑤葉,名重於九棘三槐;國色天姿,驕出乎十洲三島。假使狼煙不 起,南北慶豐亨之盛;鳥道無虞,官氏安豫大之休;則娘子虎豹開岩,鬼神莫得瞰其 狀;鱗鴻路絕,奸雄安得進其私?昊天不弔,邊防為之失守;日月居諸,士女以之逭生 。醜人世隆,塵緣有在,千里相逢於道左;國步多艱,一旬方穩於杭中。杯酒論私,幾至 楚弓之失;春詞告絕,方成趙璧之歸。鳳舞鸞顛,恍若從天而下;花盟月誓,端然非人所 能。詎意金橘多酸,夙起曹郎之恨;野禽唱禍,迭來韓虎之凶。無可奈何,花已落去,曾 似相識,燕不來歸。一日三秋,益重相如之病;寸心萬里,徒增荀燦之愁。與其失諸於今 ,孰若無得於前;與其易於別,孰若難於遇!世隆念此,淹然無復人間意。但飄瓠約在, 終結神州之會;蠶女心存,竟完桑府之恩。柳毅義人,龍女之婚不改;鍾郎負我,羊娘之 存猶在。倘樂昌之鏡終破,而元稹之詩亦空題矣,則亦命也,數也,卿之薄也。天兮人兮 ,龍其奈何!茲者驛使既通,而赤繩之結可偶,涸魚在轍,而江水之恩何遲。伏願藍橋夜 月,適載裴航之遇;巫峽明雲,速承神女之歡。桃源麻飯,華岳玉釵,瑤台之曉露,早與 神仙共脫塵累。無任霓看聿仰之至。 詩曰: 瀟湘店裡鳳雙飛,天造妖風翼已垂。 一片芳心千片碎,十分花債九分移。 夢中豈悟身為客,醉後還將月想伊。 星友今朝通露閣,玉人謾唱誤佳期。 又詩: 一道盤桓戀子都,誰知病裡散葫蘆; 卿家富貴今如舊,我處風流絕已無。 蔡仲何曾戕女婿,雍姬自誤好兒夫; 今朝欲整瀟湘案,案上爭能認故吾? 張氏攜衣書而來,瑞蘭喜曰:「合浦珠至矣。」及啟書視,笑語張氏曰:「顧其人,非 微之矣。但西廂之月,未可待於今日。」張氏曰:「男子用情,惟欲敢足於一己之私,奚暇 他顧?」瑞蘭曰:「蔣君曾不念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彼一時前無牛裂,後無輿曳,聽其自 便。今日相公法峻,閣宇蜀難,不惟彼無所入,我亦將無所出,雖鬼兵萬千,何所施其術耶 ?」張氏曰:「將何詞以釋之?」瑞蘭曰:「汝以慕客寓,列人李吉者告之云:今日豈為飲食來 耶?況京畿夜禁,誰敢來往?勿故為撲燈蛾,幸甚!」乃回詩二律,雲次韻。 瑞蘭次韻云: 憶別瀟湘馬似飛,傷心千里淚長垂。 情深東海終難盡,判定南山永不移。 司馬此生專為我,文君雖死也從伊。 不須再導風花案,一線紅絲百歲期。 又云: 犬戎當日鬧燕都,萬里江山破荻蘆。 花月竊盟天下有,風流獨步世間無。 張生只恐忘崔氏,秦後何甘離醜夫。 要把瀟湘前案整,夜深怕殺執金吾。 世隆時將文戰,見瑞蘭詩來,亦允其說。揭曉,世隆文魁天下,堂吏報尚書,時適瑞 蘭偕夫人在坐,瑞蘭喜躍,白夫人曰:「正瀟湘其人:「夫人喜謂尚書曰:「公何不識盧肇 耶?」尚書笑曰:「塵埃中若識天宰相,則人皆物色之矣。」夫人因祝尚書擬婚,尚書許 之。瑞蘭隨具柬,並詩來賀焉。 詩曰: 渤海從來不可量,英雄事業破天荒。 當年曾受風塵苦,今旦方依日月光。 五色雲中驚太史,六龍駕上聳天王。 從茲慰卻鼇頭夢,鸞鳳妝台可奪芳。 世隆受冰贈鞭,仍見瑞蘭賀柬,笑曰:「今日親,則前日親,謹領。」乃行大禮。 其婚書則同年友、榜眼仇萬頃所制。萬頃細知二人情曲,蓋將針尚書而劑天下後世之 渺寒士者,其書假世隆叔祖一春主婚,畫六十四卦組織云: 蓋聞《易》係家人,重兩姓合歡之好;《詩》稱桃實,垂百年偕老之期。以至《書 》傳媯造,《禮》存坊記,《春秋》逆女之筆,無非為婚媾者立指南。但謀肇於人,緣定 於天,睹諸朱氏之箜篌,韋郎之翠鈿,李姓之履信坊,富家貴家不能奪貧,子弟之三十九 色者可知。寅惟尊府,槐棘嗑芳,江南草木知名;華夷布節,海外鷹熊仰視。正區區小頑 ,肥遁邊方,自履之地,並邊內郡,幸蒙豫大之天,謙居恐墜,蠱壞益深。矧小姪世隆, 鉛槧自頤,慨時升而未允;草茅方困,念睹光以何能。第以乾坤否剝,師旅震臨,艮山兑 澤,偶奏合和之曲;離火坎泉,妙傳既濟之歡。加以令小姐巽德攸恒,真南國之蘋蘩,豐 才素畜,冠謝家之柳絮。自謂同人永相伉儷,詎期大有輒出妄災。過飛鳥而睽孤之豕以見 ,失包魚而歸妹之羊攸存。第托大緣俱損,而雷涣之劍徒解;國是鼎元,而楚和之璧隨來 。簪纓宦族,既稱孚萃之異;襁褓野人,亦羨復需之奇。人情如此,信猶賢於夢卜也。茲 申齎帛,特表訟德之舊,載薦損期,停看革文之新。伏願桃夭詠唱,而宜家宜室之作范; 檑子協聞,而衍子衍孫之呈祥。至九十其儀,百兩其御,俗之富,何足贅。辰下涣風串柳 ,晉日篩梅,萬希台重,上薦天申,不悉。 尚書受禮,一覽婚書,懷諸袖中,恚曰:「呼牛呼馬,亦應之矣。」後知萬頃所制,心 甚銜之。時擇四月望日夜行贅禮,燈月交輝,清天一色,金紫送迎,沉檀薰馥。世隆環 玎鳴,冠簪煌映,人望之如神仙然。平生索婚不獲者,今乃知其天才國色,成定難移,古 往今來,佳期罕偶,甘心貼服,莫敢云何也。 世隆入,瑞蘭泣曰:「不意今日復見漢官威儀。」頃之,侍婢數十,珠翠鮮明,進席奉 醪,添香樹燈。瑞蘭官樣整汝,仙姿增豔,宛然神仙之下降也,世隆合巹,幾不能自持。 瑞蘭悟,命侍婢散。世隆曰:「卿真豪傑也。」瑞蘭曰:妾不豪傑,兄將亡賴矣。」乃就幃 敘舊,情悃甚周。時有聯名,聊記於此。 聯云: 新人本是舊情人(世),丹桂嫦娥喜絕倫(瑞)。 淮下誰能知韓信(世),洛陽今已識蘇秦(瑞)。 英雄手段真無賽(世),仙子光容自有真(瑞)。 笑我初婚身是假(世),憐伊與逸骨將魂(瑞)。 寸心千里塵都掃(世),半刻千金案又存(瑞)。 愛虎與茲登虎穴(世),得魚從肯下魚綸(瑞)。 萬般富貴天然處(世),一種風流分外恩(瑞)。 深院花心人帶雨(世),洞房物色盡逢春(瑞)。 破蓮分肉根猶在(世),食蔗到頭味更真(瑞)。 酒後添杯休強醉(世),茅前效尤易成(瑞)。 晉兵鏖戰雄難敵(世),問客縱橫計莫陳(瑞)。 無可奈何田旱久(世),還曾相識燕樓頻(瑞)。 芙蓉帳裡疑為夢(世),翡翠衾中妙入神(瑞)。 大盜曾聞驚惠子(世),雞嗚方喜脫田君(瑞)。 不須人作同心結(世),仍是天生連理身(瑞)。 從此風流終百歲(世),相憐相愛更相親(瑞)。 夜燈,瑞蘭曰:「兄今見妾,樂乎?」世隆曰:「何待言!」瑞蘭曰:「尤有甚於見妾 者。」世隆曰:「樂盡於此矣,無他也。」瑞蘭曰:「瑞蓮在妾家。」且告以其詳。世隆 喜躍不勝,欲召見,瑞蘭沮之曰:「蜘蛛作道,不可以風。兄忘其傷於虎乎?」 次曉, 瑞蘭邀瑞蓮入見,兄妹相逢,宛若夢中,信是天啟其衷,而為不世之奇逢也。有頃,出 拜尚書夫人於堂上。一家慶會傳都城,翰墨士大夫詩賀甚多,不在行錄。其妹瑞蓮,後 乃命配友人同年探花賈士恩。 世隆嘗有《風花》一作,聊記於此: 蔣生世隆謂玉人瑞蘭曰:「予今二人魚水相歡矣,同事風花,則有文房四子,曰筆、 曰墨、曰紙、曰硯而已。不假以恩,寧無沙中偶語乎?」瑞蘭曰:「俞。」及拜筆曰拜花 郎,墨曰磨花伯,硯曰合花子,紙曰通花太使。四子拜封,將之任,筆不悅,曰:「予制 自皇帝,管於蒙恬,爵於韓文公,今乃拜郎,次於三子之下,寧不為文房之王乎?」詰諸 墨曰:「子何功?居吾上?」墨曰:「韓文公,唐臣也。玄宗,唐君也。子雖重於韓,其視 我化道士、步天宮而重於唐君者孰高?」筆不敢與爭。又潔諸硯曰:「汝端溪居士以壽靜稱, 乃亦侈然居吾上乎?」硯笑曰:「予即墨侯耳。管城子,列爵唯五也。侯與子,孰先?」筆由 是語塞。乃詰諸紙曰:「子何人也,亦欲右吾乎?」紙曰:「予生於蔡,制於薛,莊重於五鳳 樓韓家,任乎治,則泣山東之父老;任乎檄,則起枋頭之奸雄。爾固不敢與墨爭,而敢當我 乎?」筆笑曰:「子亦欲方諸墨硯耶?子非我,則空函所以羞殷浩;我誤子,則露布所以羞蘇緘 。子當下我必矣。」紙大笑曰:「子非我則鐵書銀鉤何所施?描花模月將付諸誰?」爭辯不已。 硯釋之曰:「要皆風花中人也,何苦爭高?所可慨者,洞房六子耳。曰牀、曰帳、曰褥、曰衾、 曰氈、曰枕,空預風花之列,而不受風花之蔭,行將為介子推矣!」筆、紙曰:「信其傷哉!」 乃相率而白諸蔣生案下。蔣生曰:「非諸子為言,予亦長頸鳥喙矣。」乃拜戛玉牀曰迎花力士, 拜翡翠衾曰護花元帥,拜遊仙枕曰轉花將軍,拜芙蓉褥曰和花虞侯,拜五花氈曰帖花招討,拜 獅子帳曰統花都尉。六子受封,乃與四子分班受命。頃之,護花元帥曰:「諸將受封矣,誰其主 之?」統花都尉曰:「諸將無主,願蔣生為主。」洞房諸子 言曰:「吁,蔣生其封花主也。」文 房四子曰:「何偏也?蔣生主風,娘子主花可也。」洞房六子曰:「主花者無風,主風者無花,如 此兩子亦無樂乎其為主矣。」四子曰:「兩子無以為樂,以其所有,易其所無,天下之樂,孰加於 是?今日都共成兩主之歡,復何言!」 一日,瑞蘭攜世隆游後園,見亭匾曰「拜月」,沉思久之,笑曰:「子其念瀟湘舊跡 乎?」瑞蘭曰:「然。」世隆曰:「生觀今日,則娘子之終身可知矣。」遂制《拜月亭記 》以表瀟湘之遺蹟。其記云: 古人名亭,所以示不忘也。歐陽不忘山水,名以豐樂;希文不忘清素,名以濯纓焉 ,忠肅不忘榮歸,名以衣錦;瀟湘主人以瀟湘之亭名於臨安官舍,其亦有所不忘者矣, 亭有月,月有人,設榻一張,焚香一炷,拜於玲瓏之間,其不忘者,情耳,情之所在, 時則隨之。時乎束芻人遺,鴻鯉天遙,參商地阻;其拜也,滿地蟲聲,過牆花影,心傷 千里,淚灑盈襟,人愁也,月愁也,亭固愁亭也,愁其不忘也已,時乎繩囊永固,鸞鳳 交飛,汝台並游;其拜也,蘭麝薰芳,絲羅映色,一唱一隨,一歌一舞。人樂也,月樂 也,亭固樂亭也,樂其不忘也已。憂樂不同,而同於不忘,情至是,其亦鍾矣。予嘗以 是問諸亭,亭則無知;問諸月,月則無言;問諸心,心則無征,進而問之友人,友人付 之一笑耳。三致問,始言曰:「月與天地久者也,爾我之情,其月之於天地乎?寧容忘? 」予曰:「情不忘矣。」記之。 附風、花、雪、月四詞於左: 風裊裊,風裊裊。冬嶺泣孤松,春郊搖弱草。收雲月色明,卷霧天光早。清秋暗送 桂香來。拯夏頻將炎氣掃。風裊裊,野花亂落令人老。 花豔豔,花豔豔。妖嬈巧似汝,鎖碎渾如剪。露凝色更鮮,風送香常遠。一枝獨茂 逞冰肌,萬朵爭妍含醉臉。花豔豔,上林富貴真堪羨。 雪飄飄,雪飄飄。翠主封梅萼,青鹽壓竹梢。灑空飛絮浪,積檻聳銀橋。千山渾駭 鋪鉛粉,萬木依稀掛素袍。雪飄飄,長途游子恨迢遙。 月娟娟,月娟娟。乍缺鉤橫野,方圓鏡掛天。斜移花影亂,低映水紋連,詩人舉盞 搜佳句,美女推窗遲夜眠。月娟娟,清光千古照無邊。 第二卷
劉生覓蓮記(上) 劉一春,字茂華,號熙寰,江東人也。世居重疊山華村之西,為故家舊族,祖先廣 積陰功。父武南公,為癢生,有重名,厚於德,福於學,而未發,嘗自信曰:「吾有兒必 顯。」生三子:一奉,一春,一泰。一春自幼聰穎,稟逸韻於天陶,含衝氣於特秀。甫 十五,即留心武事,弓馬精熟,以鷹揚自期;忽思「挽二石弓,不如識一丁字」,遂棄武 ,專於文。年十八,補邑庠生,獵史搜經,著述日富,遠蜚清譽,卓冠士林。人以其才似 賈誼,稱為「洛陽子」。 時有母舅馬二臯,知府鄰省。生極為舅妗所鍾愛,生父命生餞送。舅欲與之偕,生以 秋試在念,送二程而返。過一鳳巢谷,有老人稱知微翁,數術甚高,戢曜幽壑,彩真重崖 ,僻結草廬於山麓。生亦仰其名,特拜求今歲之數。老人先書一紅紙貼於門曰:「今日主喜 事福人至。」生至懇數,書二句付生,曰:「覓蓮得新藕,折桂獲靈苗。」生不解,求明示 。老人又畫一人手持一圭,下書「己酉禾斗」字。生曰:「吾當於己酉發科乎?然非其時矣 。」老人笑曰:「數之說微,徵則為驗,但前行,知此不過三日。」生辭退。 次日,至一村。綠水護居,竹籬遮舍,其家姓趙名思智,號樂水散人,蓋生之受業恩師 也。因進訪,師喜,款留備至,寓生於東廂之梅軒前。時屬孟春末旬,寒玉堆芳,冰葩散馥 。生步於梅下,誦古詩一首: 玉堂清不寐,寒夜漏聲長。吟到梅花處,詩成字也香。 復舉手整冠,仰數梅花。見古梅壓短牆東西,聞隔牆似有女聲者,乃以折梅為由,履 扁石窺之。一女淺妝淡飾,年可十六七,手執梅枝,口中吟曰:「今日看梅樹,新花已自生 。」忽回頭見生,遽掩其身。生心贊曰:「冰肌玉質,不亞壽陽,笑出花間語,獨擅百花之 魁。不意塵埃中有此仙品!」俄而師至,與生游於適然園。至紅甫亭,亭中有桃花紙掛屏 ,針剌小詩一絕: 小園日涉已成趣,引得東風到草堂。惟有芳桃解春意,笑舒粉臉待劉郎。 生玩之,似有喜意。師笑曰:「此吾甥女所書,自幼愛觀史籍並詞話,獨處皆喜題 詩。渠父不知戒,吾以謂非女子長技,往往規之。昨與寒荊到小園,又有此絕句矣。 昔吾姊夢李白送軸而生,蓋不凡女也。」生極心慕口贊,返至樹下,獨立久之,自思 :「題詩之女,必隔牆所見者。」忽憶知微翁之數,點首悟曰:「人持一圭,乃『佳』 字也;己酉二字,乃『配』字也。所謂佳配者,其此乎?不然,何以曰『解春意』?又 曰:『待劉郎』?又不然,何不先不後而見詩睹面,適當三日之期也?微生有幸,當不避 赴梅之嫌;淑女多緣,幸尚免標梅之歎。吩咐梅花自主張,為我作媒妁,如何?」 次日又至,隔牆自沉吟曰:「今朝梅樹下,定有詠花人。」用意窺之,則杳不可見。 欲久留以圖再面,自度不可。辭師而歸,悒悒曰:「此別一見無由,何有於配?知微翁、 知微翁,其戲我矣!」 越日,稟命父母,攜琴負芨,遊學外處。泛舟至落石村,推篷望之:柳拖新綠,桃 染初紅。乃停舟水涯,步於堤上,吟曰: 弱柳含顰弄楚腰,孤舟趁日渡低橋。 閒花有意迎征袖,回首黃鸝過別梢。 時有一老者,鬚髮皓然,衣冠閒雅,一舟一僕,飄然而來。適與生值,見生年少 可挹,知其非常人,因詢生所以。生語之故。老人張目視生曰:「華村劉二郎,其執事 否?」生曰「然。」老人喜甚,蓋生之父與老人素契者。老人姓金,名維賢,號守樸 野老,年逾六旬,性好交納,而家極饒裕,且崇禮樂善,鄉譽頗隆。與生執手談曰:「 吾家歲延名師文士,為課兒計,又與尊翁契厚,其枉留文旌,以續通家舊好。」生欣 然從之。至家,館生於東堂左室。 時守樸翁有名園,奇花異卉,怪石叢林,種種咸具,人羨之曰「小洛陽」。而其中 有迎春軒。守樸翁逾數日,叩師以生所學,師大譽為名世器;而其子名友勝者,亦於 父前延譽不已。守樸翁加敬,遷生於迎春軒中。窗外有修竹數竿,竹外有花壇一座, 其側有二亭,一曰晴暉,一曰萬綠。亭畔有碧桃、紅杏數十株。轉南界一小粉牆,牆 啟一門,雖設而不閉者。牆之後,壘石為假山,構一堂,匾曰「閒閒」。旁有小樓,八 窗玲瓏,天光雲影,交納無礙。過荼架而西,有隔浦池。池之左,群木繁茂,中有茅亭 ,匾曰「無暑」。池之右,有玉蘭數株,築一室曰「蘭室」。斜辟一逕,達於池之前,躍 魚破萍,鳴禽奏管,凡可玩之物,無不奪目愜情。盡園四圍環以高牆,凡至園者,必由 迎春軒後一門而入,扃其門則清閒僻靜,極樂世界也。守樸翁以絕人往來,故獨居生於 此。遣一俊僕,名守桂,承值以伴生,年十五,盡秀逸,且識字,善歌唱,性馴而雅。 生悅之,留於座側,教以詩曲,訓以書翰,即能領略,呼曰愛童。 生至壇前,配紅匹綠,胎青孕紫,芳逕閒閒,一塵不到,深以為幸。趁步徐行,見梅 枝橫覆牆上,歎曰:「風景不殊,梅下折花人何在?昔以三日為期,今數日不瞻矣。使此過 遇所見,假以時日,當不至空相憶也。」轉高西顧,池前一室,有小軒,遙見「培桂」二 字;波汶上檻,日縷搖窗,精熠殊甚。生意謂書室,逕由斜徑往窺之:珠簾高卷,絕無一 人;其中之所有,皆女工所需之物,雜以文几之具。恐有人覺而返。 次一日,洗硯於魚池,坐蘭室中,聞窗內有嘻笑聲。生悄步池側,忽見手持繡鞋 ,可三寸許,置於簾外石上,僅露纖纖一手,吟曰: 「碧欄杆外苔痕濕,果是將來換繡鞋。 又一應聲曰:「今欲曬向西窗,趁晚晴乎?」生聞之,思:「幽僻處有些,其董 永之織女乎?其孫恪之袁氏乎?」未幾,又憑窗而吟曰: 芳心蕩漾,夜來愁擁梅花帳。風送清香,熏徹孤衾夢不成。 隔簷鶯鬧,為人鼓出相思調。體怯輕寒,連理羞將病眼看。」 (《減字木蘭花》) 長吁一聲,初不知有生之在其側,探首簾外,生亦突抵簾前。兩面忽一相覿, 其女低聲曰:「簾外一生,美如冠玉,非天台路何以至此?」命侍女取繡鞋而入。生 初見之,月眉星眼,露鬢雲鬟,撇下一天丰韻;柳腰花面,櫻唇筍手,占來百媚芳 姿。盡態極妍,顏盛色茂,恍若玉環之再世,毛施之復容,其美難將口狀;而通詞 句,雅吟詠,又疑奇花而解語,真所謂仙宮只有世間無者也。生猛然自失曰:「此奇 貨可居也!乍遇間而自手及足、自面及心,總收一目,知微翁所云佳配,又果在此 乎?有女懷春,吉士誘之,吾今所寓,無異梅軒,使不至此,幾虛過一生矣。」久 立未忍遽去,意女已迴避,而不知端於簾內窺生。生佯為不見者,曰:「外面令人倍 惆悵,裡頭舉眼自分明矣。」因朗賦一詞,以作詞戰之先鋒云: 和光豔,春盈面,掀簾晴晝香風扇。人寂寂,愁如織。暖風倦體,看花無力。- —-雕樑畔,雙來燕,喃喃訴出愁多遍。傾城色,初相識,佳詞賦,也漏春消息。」 (《擷芳詞》) 生自思:「遊學每遇故知,已出非意,園名洛陽,軒曰迎春,若將有待予之至者 ,況靜所遇文姬,與師處相見,才貌難伯仲。數日之間,二接才麗,益不易得,何 幸中之幸也!」乃書知微翁之數於壁間,憶女室而吟曰: 西鄰之女洵矣哉,入眼平生未有也;微生今日有何幸,不期而遇知音者。 又思:「女性幽靜,外言難入,而乃出口成章如是,深喜其可以筆句動也。」 作《如夢令》以自幸: 日暖風和時候,玉女花前邂逅。謾賦啟朱唇,輕遞脂香未透。欣驟,欣驟, 有日相如琴奏。 後女知此情為生所覺,心生愧赧,每玩景臨風,常定睛不語者移時。蓋聞生 之詞,接生之貌,愛生之才,若動隱情而口不可言耳。而生心亦未嘗一刻不在女 也。為雨阻,絕步園中。後值晴霽,輟卷縱觀。適守樸翁命愛童持羅衣授生,童 因尾生閒步。生指女室問之,童曰:「此吾鄰孫氏所居。其女名芳桃,改名碧蓮, 年已十八,詩賦詞歌、琴棋書畫、刺繡工夫,無不完備精絕。早喪其母,未曾許 配,故其父擇此居之。買一鄰女以伴蓮,姓曹,名桂紅,後改名素梅,少蓮娘二 歲,視如親妹,無一間言,諳文墨,美姿容,蓮娘之亞也。嘗於培桂軒中聯四景 詩,迭為酬和,以為得趣。嘗謂梅曰:『國朝若開女進士科,吾期奪傳臚首唱,亦 許爾共步瀛洲。』聞者每羨,而卒無能睹一面、得一詞者。其父性喜外出探友。 或竟日而返,或信宿而歸,歸則愛獨處一室而無親人。」生聞言,心神不勝踴躍 ,囑童曰:「為我嚴鎖外門,吾今愛靜,無事則免使他人入來。」童會生之意, 唯唯笑曰:「吾固笑此門鎖鑰非童不可也。」生初聞其為芳桃,忽憶師處所見, 繼又聞其為碧蓮,猛省知微翁所云,於是念蓮之心更切矣。復題於壁曰: 直須杜門絕客,深下一團工夫; 定叫鐵杵成針,不負遠來夙志。 客至,見之,咸以生不喜交接,故候謁者亦稀。生亦自謂數有可乘,乃私號 「愛蓮子」,冀自遇於碧蓮,口占一詞,名曰《臨江仙》: 一睹嬌姿魂已散,滿腔心事誰知?東瞻西盼竟差遲。裝聾還作啞,似醉復如 癡。 我欲將心書尺素,倩人寄首新詩。個中暗與約佳期。不知何年更何月,何日 更何時。時有友李見陽拉生郊游。生與偕行。適數妓鬥草於得春亭下。詢之,皆 樂平巷中名妓,一曰李月英,一曰高巧雲,一曰包伊玉,一曰許文仙。生亦喜花 柳趣,心甚留愛,乃曰:「今日之行,觸眼見琳瑯珠玉,皆子美詩中黃四娘也。」同 興談笑移時。偕至印月溪邊,睹鴛鴦浴水,粉蝶穿花,因曰:「諸妹俱士女班頭,吾 欲擇其一,以締永好,先唱《憶秦娥》詞,能續成者即取之。」生徐曰: 春堤曲,一溪水漾新紋綠。鴦鴛弄日,晴沂對浴。 文仙執生之手,嘻嘻然應曰: 和風不斷香馥鬱,牆頭粉蝶相隨逐。相隨逐。雙雙飛入,花間並宿。(《憶秦娥》 ) 詞成,群口喝采。生敬且愛,期約而回。 坐窗下,花影橫欄,春香飄戶,有寂寥意。命童磨墨,拂箋揮一歌,使童歌之: 薄試輕羅散幽趣,鶯唇燕舌番新句。 東風引我入桃源,含笑桃花紅滿樹。 問花何事笑東風?笑我不飲空歸去。 我即解衣典醇酉錄,醉春買樂紅芳處。 只愁東風不久情,吹作一天輕紅絮。 著意看花花不紅,百計留春春不住。 春老花殘將奈何,袖薄難勝淚如注。 歌罷,同步於萬綠亭前。愛童揮小扇以逐飛蝶,生亦促之。忽二蝶爭花,墮花 下,相抱不解。生拆之,對童而笑。童笑曰:「物之性猶人之性,釋之、釋之,毋拆 散姻緣也。」生棄蝶,成《西江月》詞: 三月韶光過半,一年勝景堪奇。 傷春自個謾徘徊,偶睹游蜂墮地。 款款柔情莫托,殷殷吩咐蜂媒。 惟期及早效于飛,不負花前一對。 越夕,生囑愛童守門,逕訪妓家。文仙出《嬌紅記》,與生觀之。曰:「有是哉 !有始無終,非美談也。」留宿而回。 後日,守樸翁設宴,坐中紅袖,正前妓巧雲、文仙也。至晚,文仙自薦於生。 次日將別,守樸翁至,曰:「近來多冷落,文仙一名姝,欲留數日,以暢文興, 才子佳人,光我莊圃。」生歡甚,攜文仙劇飲於假山之小樓。時玉蘭開盛,又攜酌 於蘭室,問柳答花,搜聯構句,兩相暢逸,名珍情會。生曰:「卿名不在楚蓮香之 下,幸同枕席,誓不相忘。」文仙曰:「裡流澤藪,不足以辱君子。吾有一路指君 ,君其圖之。」生問其故。文仙指蓮室曰:「個中一女,姿容絕世,美麗超群,賦性 聰明,詞華炳燁。吾有一友,竊窺之,羨曰:『美哉妙矣,諸好備矣,此誠無價寶也 。』聞惟一待女為伴,先結侍女之心,庶可漸入佳境。且以君之愷悌俊逸,無有求 而不得者。然須慎之密之,毋炫巧致拙。」生謝曰:「是教當書紳,是情當刻骨,此 言出在卿口,入在吾耳,幸毋他泄。」文仙曰:「君固不下申厚卿,我也不為丁憐憐, 亦何疑焉。」乃取一犀簪,解一香囊留贈而別。生視之,親繡一絕句: 獨坐紗窗理繡針,一絲一線費芳心。 從求知己親相贈,佩取慇懃愛我深。 生始感文仙愛己出於真誠,而情亦眷眷,不忍少忘。至午,素梅以生窗之左有海 棠花,偷步摘之。少愛童抱甕注水,適至澆花,戲謂梅曰:「吩咐偷花者:可一不可 再。」梅曰:「一之未甚,再思可矣。」童曰:「一摘使花好,再摘使花稀也。」因以 水濕其手,梅牽童衣拭之,反若有意於愛童者。童忙入謂生曰:「素梅在窗外,年雖少 ,有丰韻,可挑也。」生故出,擁其歸路。梅摘花而返,生喜揖之,梅懷不安之狀。 生笑曰: 「花下睹妖嬈,含羞稱萬福。相對兩難言,花豔驚郎目。」 梅求路不得,曰:「先生當路於此,男女無以別於途。君子避女流,故不能少讓我 也?吾非迷失女子,胡為關津留難?」生曰:「為汝初犯竊盜,今欲盤詰奸細耳。」各 嘻然相視而笑。生憶文仙之言,心自計曰:「不將我語和他語,未卜他心知我心。」乃 戲問曰:「卿卿果芳桃之侍妹名桂紅者乎?抑果碧蓮之侍妹名素梅者乎?」梅曰:「先 生止游詩書之府,何由知閨閣之名也?」生紿曰:「吾昨夢登太華山,至西天闕,入廣 寒宮,履嫦娥殿,親得數名指示,故此積誠候卿。今得見之,正應佳夢矣。乞先為劉 一春道意,後有萬千未談之衷曲也。」梅曰:「此春夢也。吾非小紅,便逞張生家語, 吾當有一場發落!乍間姑免究。」執花而行,復回顧,低念「劉一春」者數四。生尾 其後,曰:「劉一春送。」梅戲應曰:「回!」生垂手頓足曰:「妙妙!女果以張生待我 ,則雖訾栗斯、喔咿儒兒以事女,亦甘心也。」返室,愛童曰:「此女不速自來,焉得秋 毫無犯,作無事人乎?」生曰:「事勿欲速,恐耳屬於垣,則名教掃地也。且喋喋利口, 有無限風趣,此一物亦足以釋西伯矣。梅尚如此,蓮更何如。安排牙爪,以為降龍伏虎 之計,此第一著也。」童曰:「牽腸掛肚在蓮娘,送暖偷寒在素梅,詐謀奇計在相公,熱 心冷眼在小童。吾若守口如瓶,決不敗乃公事。好為之,好為之!」生暗喜曰:「成吾志 者,子也。今日喪心病狂亦由汝,賞心樂事亦由汝矣。」 梅歸,對蓮備道生語,且有譽生意。蓮故作不理,偷書一歌於窗外: 鶯聲清曉傳春語,道說與遊人,趁我嬌華,莫放歌金縷。 杜鵑一夜叫聲喧,呼淒風,喚妒雨。促吾直往天涯去,要尋樂地誰為主? 生至,味之,自覺蓮之留意甚速,喜焉如狂,曰:「且記此詞,為他日負賴表記。」 然時或見蓮,則見其故逞百媚之姿,或微露可疑之狀,或掩窗自蔽,或以目流情,或與 桂紅相謔,或正色不可動。假意真情,不可測識,而生亦未與蓮親接一語。且此有守桂 ,彼有桂紅,亦未敢深信。故會面雖屢屢,心旆雖搖搖,而每為首鼠之狀。 一日,生抱悶,步於牆西之別圃,轉至假山,見碧蓮俏妝輕服,面帶喜容,纖手露 金鐲,捻並蒂花枝,視雙蝶鬥舞。蝶稍進,則隨而觀之。蝶漸近假山,生略少避,喜曰 :「蝴蝶甚著人。」蓮已見生,故作不見,反翻袖促蝶。生逼近,曰:「古有司花女,於今 見之,誠閨分之秀也。」乃整衣肅冠,施一長揖。蓮徐徐置花石上,含媚答禮,仍自執花 ,偷目覷生。生以正目視蓮,各默默者久之。生笑曰:「幽花如處女。」蓮舉花視之,曰 :「此東坡閒話。」生指花枝低賦一絕曰: 卿手捻花枝,花敢與卿鬥。卿貌覺羞花,花應落卿後。 蓮曰:「君不怕花怪乎?」生曰:「然則卿愛我矣。」蓮面紅,曰:「先生大膽。」 舉扇自蔽,欲返。生前訴曰:「自見之後,未領笑語,企慕之悃,山高海深。每謂卿如 瓊林琪樹,常欲在目前,奈咫尺天涯,勞心怛怛。昨睹佳句,今尋得此樂地,願借假山 以為巫峰,縱委身風露,猶瞑目泉壤也。且楚詞有曰『樂莫樂兮新相知』,何太自鄭重如 此?」因執蓮之扇而牽之。蓮假手放扇於生,目生,低聲曰:「讀書人但輕自己之手足,更 不重他人之耳目耶?」生曰:「四無人聲,惟有子知我知耳。」蓮曰:「天知,地知,奈何? 」生曰:「天地無陰陽乎?」彷徨不能自持,遽執蓮手,曰:「到此地位,工夫尤難。此 未語可知心者。雖鐵石打成心性,亦當慈悲嗟愍!」斯時也,生魂已飛天外。蓮曰:「妾, 嬌體也,乃相煎太急,今日膽落於君矣!此臂今當斷君,亦何取於妾?且此何地也,此何 時也,此何事也,妾與君何如人也,而敢犯禮侵義若是也?」力欲脫身,墮下金鐲。生方 拾之,而素梅適至。 生避於樹下。梅曰:「料蓮娘被困,故獨馬單槍至此,可同我回。」蓮與俱返,體若 竦惕者,謂梅曰:「此生技癢,觸物便吟,豈其錦心繡口,故吐句皆若宿構耶?」梅笑而 不答。又曰:「此生貌欺潘岳,見之豈不欲投果?」梅又笑而不答。又曰:「此生出語溫 存,動容腼腆,必多情而重義者,今日反累彼懷抱矣。」梅又笑而不答。又曰:「此生遠 之則可愛近之則可畏,何也?」梅又笑而不答。蓮有慚色,欲行不行者久之。生尚兀立 不動,形如槁木,心如沸鼎,方歎曰:「天乎,天乎!救兵卒至,解圍白登,所謂對面不相 逢者乎!相見不相親,不如不相見。驚餌魚,傷弓鳥,何緣再得。」因作《行香子》詞, 書於蓮扇: 山石之旁,紅綠齊芳。遇佳娥,正出蘭房,嬌嬌媚媚,巧樣梳妝。更好風韻,好標緻 ,好行藏。 絕世無雙,不比尋常。盡吾戲調何妨。止應配我、個樣新郎。謾眼空勞,心妄想。興 徒狂。 書罷,見扇骨上細刻「劉一春」三字,乃知蓮之念己,更覺愈不能遺。 至晚,蓮梅秉燭相對而坐。梅曰:「劉生顯兩番手段,皆為我等輕舉深入之故。試以幾 日堅壁不出,彼敢斬關而入否?」蓮曰:「然。」遂強習女工。 生自假山會後。懵懵如癡,錯錯若寐,食焉而不知其味,坐焉而不知其處。寐焉而不 知其旦,或入大堂,或趨講丈,或歸書室,或游別地,眼之所見,意之所接,皆假山也。 蓋無根而情自固矣。書史之功頓廢,筆硯之事頓忘。或低吟樹下,或從步池邊,或登眺小 樓,而蓮梅蹤跡,絕不可見。一日,邀友楊文陵訪文仙。文仙迎生,有笑容,多喜意。少 敘杯酌,酒半酣,欣欣相告曰:「別後思君,如心懸一物,恐妨君正業,不敢奉迓。前為君 卜一筮,昨為君起一數,又以君年月日時與知命者推之,皆大魁之吉兆也。吾亦閱人多矣 ,多伶多俐,多才多美,無逾於君。當奮祖鞭,以看花上苑。得君捷,妾亦分榮矣。」生 謝曰:「愛我哉!金石之論,可寶終身。」別文仙而歸。復至假山,春景融融,終不能忘前 遇也。取錐刻一歌於竹: 四際春光入望中,杏開十里紅霞簇。 兩對黃鸝調嬌舌,三聲五聲新腔曲。 喚起離人百感傷,千愁萬恨填心腹。 不如意事常八九,雲雨巫山空二六。 何如一醉忘世情,同與七賢坐修竹。 書畢,轉至晴暈亭。有素紙一幅,柱上偶懸一針,生持之,且思且行。忽見小桃一株 ,夭夭可愛,猛記紅雨亭之詩,歎息曰:「此芳桃也,能解吾意乎?」乃以師處桃花掛色屏 絕復以針刺之,以針定於蘭室之壁上而回。遇愛童持玉簪花來,種於花壇。命童往視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