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顔氏家訓
Author: Zhitui Yan
Release date: December 26, 2007 [eBook #24037]
Language: Chinese
Other information and formats: www.gutenberg.org/ebooks/24037
Credits: Produced by Yu Hsiu Hung
Produced by Yu Hsiu Hung
顏氏家訓
1. 敘錄
2. 卷第一 序致第一
教子第二
兄弟第三
後娶第四
治家第五
3. 卷第二 風操第六
慕賢第七
4. 卷第三 勉學第八
5. 卷第四 文章第九
名實第十
涉務第十一
6. 卷第五 省事第十二
止足第十三
誡兵第十四
養生第十五
歸心第十六
7. 卷第六 書證第十七
8. 卷第七 音辭第十八
雜藝第十九
終制第二十
敘 錄
自從隋文帝楊堅統一南北朝分裂的局面以來,在漫長的古代社會裡,顏氏家訓是一部影響 比較普遍而深遠的作品。王三聘古今事物考二寫道:「古今家訓,以此為祖.」袁衷等所 記庭幃雜錄下寫道:「六朝顏之推家法最正,相傳最遠.」這一則由於儒家的大肆宣傳, 再則由於佛教徒的廣為徵引,三則由於顏氏後裔的多次翻刻;於是泛濫書林,充斥人寰, 「由近及遠,爭相矜式」,豈僅如王鉞所說的「北齊黃門顏之推家訓二十篇,篇篇藥石, 言言龜鑑,凡為人子弟者,可家置一冊, 奉為明訓,不獨顏氏」而已!
唯是此書,以其題署為「北齊黃門侍郎顏之推撰」,於是前人於其成書年代,頗有疑義. 尋顏氏於序致篇云:「聖賢之書,教人誠孝.」勉學篇云:「不忘誠諫.」省事篇云: 「賈誠以求位.」養生篇云:「行誠孝而見賊.」歸心篇云:「誠孝在心.」 又云:「誠臣殉主而棄親.」這些「誠」字,都應當作「忠」,是顏氏為避隋諱,而改; 風操篇云:「今日天下大同.」終制篇云:「今雖混一,家道罄窮.」明指隋家統一中國 而言;書證篇「臝股肱」條引國子博士蕭該說,國子博士是該入隋後官稱;又書證篇記「開 皇二年五月,長安民掘得秦時鐵稱權」;這些,都是入隋以後事.而勉學篇言:「孟勞者, 魯之寶刀名,亦見廣雅.」書證篇引廣雅云:「馬薤,荔也.」又引廣雅云:「晷柱挂景.」 其稱廣雅,不像曹憲音釋一樣,為避隋煬帝楊廣諱而改名博雅.然則此書蓋成於隋文帝平陳 以後,隋煬帝即位之前,其當六世紀之末期乎.
此書既成於入隋以後,為何又題署其官職為「北齊黃門侍郎」呢?尋顏之推歷官南北朝, 宦海浮沉,當以黃門侍郎最為清顯.陳書蔡凝傳寫道:「高祖嘗謂凝曰:『我欲用義興主婿錢 肅為黃門郎,卿意何如?』凝正色對曰:『帝鄉舊戚,恩由聖旨,則無所復問;若格以僉議, 黃散之職,故須人門兼美,唯陛下裁之.』高祖默然而止.」這可見當時對於黃散之職的重視. 之推在梁為散騎侍郎,入齊為黃門侍郎,故之推於其作品中,一則曰「忝黃散於官謗」, 再則曰:「吾近為黃門郎」,其所以如此津津樂道者,大概也是自炫其「人門兼美」吧.然則 此蓋其自署如此,可無疑義.不特此也,隋書音樂志中記載:「開皇二年,齊黃門侍郎顏之推 上言云云.」而直齋書錄解題十六又著錄:「稽聖賦三卷,北齊黃門侍郎琅邪顏之推撰.」則 史學家、目錄學家也都追認其自署,而沒有像陸法言切韻序前所列八人姓名,稱其入隋以後之 官稱為「顏內史」了.
在這南北朝分裂割據的年代呢?王儉褚淵碑文寫道:「既而齊德龍興,順皇高禪,深達先 天之運,匡贊奉時之樂,弼諧允正,徽猷弘遠,樹之風聲,著之話言,亦猶稷、契之臣虞、夏, 荀、裴之奉魏、晉,自非坦懷至公,永鑑崇替,孰能光輔五君,寅亮二代者哉!」這是當時一 般士大夫的寫照.當改朝換代之際,隨例變遷,朝秦暮楚,「自取身榮,不存國計」者,滔滔 皆是;而之推殆有甚於焉.他是把自己家庭的利益—「立身揚名」,放在國家、民族利益之上 的.他從憂患中著一條安身立命的經驗:「父兄不可常依,鄉國不可常保,一旦流離,無人庇 廕,當自求諸身耳.」他一方面頌揚「不屈二姓,夷、齊之節」;一方面又強調「何事非君, 伊、箕之義也.自春秋已來,家有奔亡,國有舌滅,君臣固無常分矣.」一方面宣稱「生不可」 ,「見危授命」;一方面又指出「人身難得」,「有此生然後養之,勿徒養其無生也」.因之, 他雖「播越他鄉」,還是「靦冒人間,不敢墜失」「一手之中,向背如此」,終於像他自己所說 那樣,「三為亡國之人」.然而,他還在向他的子弟強聒:泯軀而濟國,君子不咎.」甚至還大 頌特頌梁鄱陽王世子謝夫人之罵賊而死,北齊宦者田敬宣之「學以成忠」,而痛心「侯景之難, ……賢智操行,若此之難」;大罵特罵「齊之將相,比敬宣之奴不若也」.當其興酣落筆之時, 面對自己之「予一生而三化」,「往來賓主如郵傳」者,吾不知其將自居何等?如此訓家,難道 像他那樣,擺出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說兩句「未獲殉陵墓,獨生良足恥」,「小臣恥其獨死, 實有媿於胡顏」,就可以「為汝曹後車」嗎?然而,後來的士子大夫們卻有像陸奎勳之流,硬是 胡說什麼「家訓流傳者,莫善於北齊之顏氏,……是皆修德於己,居家則為孝子,許國則為忠臣」. 這難道不是和顏之推一樣,無可奈何地故作自欺欺人之語嗎?
顏之推的悲劇,也是時代的悲劇.唐人崔塗曾有一首讀庾信集詩寫道:「四朝十帝盡風流, 建業、長安兩醉游;唯有一篇楊柳曲,江南江北為君愁.」我們讀了這首詩,就會自然而然地聯 想到顏之推;因為,他二人生同世,行同倫,他們對於「朝市遷革」所持的態度,本來就是伯仲之 間的.他們一個寫了一篇哀江南賦,一個寫了一篇觀我生賦,對於身經亡國喪家的變故,痛哭流涕 ,慷慨陳辭,實則都是為他們之「競己棲而擇木」作辯護,這正是這種悲劇的具體反映.姚範跋顏 氏家訓寫道:「昔顏介生遭衰叔,身狎流離,宛轉狄俘,阽危鬼錄,三代之悲,劇於荼蓼,晚著觀 我生賦云:『向使潛於草茅之下,甘為畎畝之民,無讀書而學劍,莫抵掌以膏身,委明珠而樂賤, 辭白璧以安貧,堯、舜不能辭其素樸,桀、紂無以汙其清塵,此窮何由而至?茲辱安所自臻?』玩 其辭意,亦可悲矣.」他「生於亂世,長於戎馬,流離播越,聞見已多」,於是他掌握了一套庸俗 的處世祕訣,說起來好像頭頭是道,面面俱圓,而內心實則無比空虛,極端矛盾.他在序致篇寫道: 「每常心共口敵,性與情競,夜覺曉非,今悔昨失,自憐無教,以至於斯.」這是他由衷的自白.紀 昀在他手批的黃叔琳節鈔本一再指出:「此自聖賢道理.然出自黃門口,則另有別腸—除卻利害二字, 更無家訓矣.此所謂貌似而神離.」「極好家訓,只末句一個費字,便差了路頭.楊子曰:『言,心 聲也.』蓋此公見解,只到此段地位,亦莫知其然而然耳.」「老世故語,隔紙捫之,亦知為顏黃門 語.」紀氏這些假道學的庸言,卻深深擊中了這位真雜學的要害.當日者,顏氏飄泊西南,間關陝、洛, 可謂「仕宦不止車生耳」了.他為時勢所迫,往往如他自己所說那樣,「在時君所命,不得自專」 .梁武帝蕭衍好佛,小名命曰阿練,後又捨身同泰;顏氏亦嚮風慕義,直至歸心.梁元帝蕭繹崇玄, 「至乃倦劇愁憤,輒以講自釋」;顏氏雖自稱「亦所不好」,然亦「頗預末筵,親承音旨」.當日者, 梁武之餓死臺城,梁元之身為俘虜,玄、釋二教作為致敗之一端,都為顏氏所聞所見,他卻無動於中 ,執迷不悟,這難道不是像他所諷刺的「眼不能見其睫」嗎?他徘徊於玄、釋之間,出入於「內外兩 教」之際,又想成為「專儒」,又要「求諸內典」.當日者,梁武帝手敕江革寫道:「世間果報,不 可不信.」王褒著幼訓寫道:「釋氏之義,見苦斷(迭A證滅循道,明因辨果,偶凡成聖,斯雖為數等 差,而義歸汲引.」因果報應之說,風靡一時,於是顏之推也推波助瀾地倡言:「今人貧賤疾苦,莫 不怨尤前世不修功業;以此而論,安可不為之作地乎?」又勸誘他的子弟:「汝曹若顧俗計,樹立門 戶,不棄妻子,未能出家;但當兼修戒行,留心誦讀,以為來世津梁.人身難得,勿虛過也.」他這 一席話,難道僅僅是在向他的子弟「勸誘歸心」而已嗎?不是的,他的最終目的是在「偕化黔首,悉入 道場」.何孟春就曾經指出:「是雖一家之云,而豈姁姁私焉為其子孫計哉?」
顏氏此書,雖然乍玄乍釋,時而說「神仙之事,未可全誣」,時而說「歸周、孔而背釋宗,何其迷 也」,而其「留此二十篇」之目的,還是在於「務先王之道,紹家世之業」.這是古代時期一般士大夫 所以訓家的唯一主題.此書涉及範圍,比較廣泛.那時,河北、江南,風俗各別,豪門庶族,好尚不同. 顏氏對於佛教之流行,玄風之復扇,鮮卑語之傳播,俗文字之盛興,都作了較為翔實的紀錄.至如梁元帝 之「民百萬而囚虜,書千兩而煙煬」,使寶貴的文化遺產,蒙受歷史上最大的一厄;以及「齊之季世,多 以財貨託附外家,諠動女謁」;以及當時的「貴遊子弟,多無學術,至於諺云:『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 何如則秘書.』」以及俗儒之迂腐,至於「鄴下諺云:『博士買驢,書券三紙,未有驢字.』」這些,都 是很好的歷史文獻,提供我們知人論世的可靠依據,外此其餘,顏氏對於研討我國豐富的文化遺產,亦作 出了一定的貢獻.
第一,此書對於研究南北諸史,可供參攷.顏氏作品,除觀我生賦自注外,像風操篇所言「梁武帝問 一中土人,……何故不知有族」,這個人就是夏侯亶;勉學篇所言「江南有一權貴」,以羊肉為蹲鴟,這 個人就是王翼;文學篇言「并州有一士族,好為可笑詩賦」,這個人就是姜質;省事篇所言「近世有兩人 ,朗悟士也,性多營綜」,這兩個人就是祖珽、徐之才.這些,都可以補證南北諸史.教子篇所說的高儼 ,兄弟篇所說的劉瓛,治家篇所說的房文烈和江祿,風操篇所說的裴之禮,勉學篇所說的田鵬鸞和李庶, 文章篇所說的劉逖,名實篇所說的韓晉明,歸心篇所說的王克,雜藝篇所說的武烈太子蕭方等:這些,都可與南北諸史參證.而風操篇 所說的臧逢世,慕賢篇所說的丁覘,涉務篇所說的「梁世士大夫不能乘馬云云」:這些,更足補梁書之闕如.慕賢篇 所說的張延雋,勉學篇所說的姜仲岳:這些,更足補北齊書之俄空.又如雜藝篇所說常射與博射之分, 則提供我們弄通南史柳惲傳所言博射之事.
第二,此書對於研究漢書,可供參攷.舊唐書顏師古傳寫道:「父思魯,以學藝稱.……叔父游秦,……撰漢書決疑十二卷, 為學者所稱;後師古注漢書,亦多取其義.」大顏、小顏之精通漢書,或多或少地都受了家訓的影響.如書證篇言「猶豫」之「猶」為獸名, 漢書高后紀師古注即以猶為獸名;同篇引太公六韜以說賈誼傳之「日中必(上彗下火)」,師古注亦引六韜為說; 同篇又引司馬相如封禪書「導一莖六穗于庖」,而訓導為擇,師古注亦從鄭氏說,訓導為擇.這些地方,師古都暗用之推之說, 尤足攷見其遵循祖訓,墨守家法,步趨惟謹,淵源有自也.
第三,此書對於研究經典釋文,可供參攷.經典釋文是研究儒、道兩家代表作品的重要參攷書.纂寫經典釋文的陸德明, 是顏之推商量舊學的老朋友,他們的意見,往往在二書中可攷見其異同.如書證篇言「杕杜,河北本皆為夷狄之狄,此大誤也」; 詩唐風杕杜釋文則云:「本或作夷狄之狄,非也.」書證篇言「左傳『齊侯痎,遂痁』……世間傳本多以痎為疥,……此臆說也」; 釋文則引梁元帝之改疥為痎,此尤足攷見他們君臣間治學的相互影響之處.書證篇引王制「臝股肱」鄭注之「●衣」, 謂:「蕭該音宣是,徐爰音患非.」釋文則云:「擐舊音患,今宜讀宣,依字作●,字林云:『●臂也,先全反.』是.」 音辭篇言:「物體自有精麤,精麤謂之好惡;人心有所去取,去取謂之好惡.」釋文敘錄條例則云:「質有精麤,謂之好惡; 心有愛憎,謂之好惡.」至如書證篇言:詩「黃鳥于飛,集于灌木.」傳:「灌木,叢木也.」「近世儒生,改菆為●」, 而有徂會、祖會之音之失,更可訂正釋文所下徂會、祖會、亦外等反的錯誤.
第四,此書對於研究文心雕龍,可供參攷.如文章篇云:「夫文章者,原出六經:詔命策檄,生於書者也;序述論議, 生於易者也;歌詠賦頌,生於詩者也;祭祀哀誄,生於禮者也;書奏箴銘,生於春秋者也.」文心雕龍宗經篇則云: 「故論說辭序,則易統其首;詔策章奏,則書發其源;賦頌歌讚,則詩立其本;銘誄箴祝,則禮統其端; 記傳盟檄(從唐寫本),則春秋為根.」與顏氏說可互參,這是古代主張文章原本五經的代表作.同篇又云: 「自古文人,多陷輕薄:屈原露才揚己,顯暴君過;宋玉體貌容冶,見遇俳優;東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馬長卿竊貲無操; 王褒過章僮約;楊雄德敗美新;李陵降辱夷虜;劉歆反覆莽世;傅毅黨附權門;班固盜竊父史;趙元叔抗竦過度; 馮敬通浮華擯壓;馬季長佞媚獲誚;蔡伯喈同惡受誅;吳質詆訶鄉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篤乞假無厭;路粹隘狹已甚; 陳琳實號麤疏;繁欽性無檢格;劉楨屈強輸作;王粲率躁見嫌;孔融、禰衡誕傲致殞;楊修、丁廙扇動取斃;阮籍無禮敗俗; 嵇康凌物凶終;傅玄忿鬥免官;孫楚矜誇凌上;陸機犯順履險;潘岳乾沒取危;顏延年負氣摧黜;謝靈運空疏亂紀; 王元長凶賊自貽;謝玄暉悔慢見及.凡此諸人,皆其翹秀者,不能悉記,大較如此.」文心雕龍程器篇則云: 「略觀文士之疵:相如竊妻而受金;楊雄嗜酒而少算;敬通之不循廉隅;杜篤之請求無厭;班固諂竇以作威; 馬融黨梁而黷貨;文舉傲誕以速誅;正平狂憨以致戮;仲宣輕脆以躁競;孔璋惚恫以麤疏;丁儀貪婪以乞貨; 路粹餔啜而無恥;潘岳詭譸於愍、懷;陸機傾仄於賈、郭;傅玄剛隘而詈臺;孫楚狠愎而訟府.諸有此類,並文士之瑕累.」 顏氏論證,與之大同.同篇又云:「文章當以理致為心腎,氣調為筋骨,事義為皮膚,華麗為冠冕.」文心雕龍附會篇則云:「 夫才量學文,宜正體製,必以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髓,辭采為肌膚,宮商為聲色;然後品藻玄黃,摛振金玉,獻可替否, 以裁厥中:斯綴思之恆數也.」他們所持的文學理論,都以思想性為第一,藝術性為第二.不過,之推所謂事義偏重在事, 彥和所謂事義偏重在義,故一為皮膚,一為骨髓,非有所抵牾也.蕭統文選序寫道:「事出於沉思,義歸於翰藻.」 很好地說明了二者的具體內容及其相互關係.
第五,音辭一篇,尤為治音韻學者所當措意.周祖謨顏氏家訓音辭篇注補序寫道:「黃門此製,專為辨析聲韻而作,
斟酌古今,掎摭利病,具有精義,實為研求古音者所當深究.」
外此其餘,在一向重道輕器的歷史時期,他對於祖晅之的算術,陶弘景、皇甫謐、殷仲堪的醫學,都給予應有的重視,
也是難能而可貴的.
這部集解,是以盧文弨抱經堂校定本為底本,而校以宋本、董正功續家訓、羅春本、傅太平本、顏嗣慎本、程榮漢魏叢書本、 胡文煥格致叢書本、何允中漢魏叢書本、朱軾朱文端公藏書十三種本、黃叔琳顏氏家訓節鈔本、文津閣四庫全書本、 鮑廷博知不足齋叢書本、屏山聶氏汗青簃刊本.我所見到的還有嘉慶丁丑廿二年南省顏氏通譜本,以其所據為顏本, 無所異同,且間有新出訛謬之處,故未取以讎校.其它援引各書,亦頗夥頤,不復一一(爾見)縷了.
此書在唐代,即有別本流傳,如歸心篇「儒家君子」條以下,廣弘明集卷二十八引作「誡殺、家訓」, 而法苑珠林卷一百十九且著錄之推誡殺一卷;則唐代且以此單行了.同篇之「高柴、折像」,廣弘明集「折像」作「曾皙」, 原注云:「一作『折像』.」凡此都是唐代有別本之證.而廣弘明集卷三引歸心篇「欲頓棄之乎(今本『乎』作『哉』)」句下, 尚有「故兩疏得其一隅,累代詠而彌光矣」兩句,則本書尚有佚文;這當是顏書之舊, 固非郭為崍所引風操篇「班固書集亦云家孫」之下,尚有「戴逐稱安道則家弟」一句之比—此乃郭氏妄為竄入, 因為乾隆時人所見家訓,不會多於今本.宋淳熙台州公庫本,今所見者,係元廉台山氏補修重印本,故間有不避宋諱之處. 此本頗有影鈔傳世者,知不足齋叢書即據述古堂鈔本重刻(無校刊名銜),光緒間,汗青簃又據以重刻.盧文弨校定本所據宋本, 蓋亦鈔本,故與宋本時有出入,翁方綱譏其未見宋本,是也.我所據的,尚有海昌沈氏靜石樓藏影宋鈔本及秦曼君校宋本. 此外,又得見董正功續家訓宋刻殘本卷六至卷八共三卷,此書除全引顏氏原文可供校勘外,頗時有疏證顏書之處, 今亦加以甄錄.惜錢遵王讀書敏求記所載之七卷本半宋刻半影鈔者,今亦不可得而見矣.外此其餘, 如敦煌卷子本勤讀書鈔(伯、二六0七)、劉清之戒子通錄、胡寅崇正辨、呂祖謙少儀外傳、曾慥類說等,亦頗引顏書, 多為前人所未見或未及徵引,今皆得而讎校之,於以是正文字,實已不無小補,不知能免於顏氏所譏之「妄下雌黃」否也?
為了更全面地了解顏之推其人,除了把他的這部著作從事集解之外,我還把顏之推傳和他流傳下來的作品, 統統收輯在一起,加以校注,以供研究者參攷.
一九五五年五月初稿 一九七八年三月五日重稿
卷第一
序致 教子 兄弟 後娶 治家
序致第一
夫聖賢之書,教人誠孝,慎言檢跡,立身揚名,亦已備矣.魏、晉已來,所著諸子,理重事複,遞相模效,猶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吾今所以復為此者,非敢軌物範世也,業以整齊門內,提撕子孫.夫同言而信,信其所親;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謔,則師友之誡,不如傅婢之指揮;止凡人之鬥鬩,則堯、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誨諭.吾望此書為汝曹之所信,猶賢於傅婢寡妻耳.
吾家風教,素為整密.昔在齠齔,便蒙誘誨;每從兩兄,曉夕溫凊.規行矩步,安辭定色,鏘鏘翼翼,若朝嚴君焉.賜以優言,問所好尚,勵短引長,莫不懇篤.年始九歲,便丁荼蓼,家塗離散,百口索然.慈兄鞠養,苦辛備至;有仁無威,導示不切.雖讀禮傳,微愛屬文,頗為凡人之所陶染,肆欲輕言,不脩邊幅.年十八九,少知砥礪,習若自然,卒難洗盪.二十已後,大過稀焉;每常心共口敵,性與情競,夜覺曉非,今悔昨失,自憐無教,以至於斯.追思平昔之指,銘肌鏤骨,非徒古書之誡,經目過耳也.故留此二十篇,以為汝曹後車耳.
教子第二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雖教無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古者,聖王有胎教之法:懷子三月,出居別宮,目不邪視,耳不妄聽,音聲滋味,以禮節之.書之玉版,藏諸金匱.子生咳提,師保固明孝仁禮義,導習之矣.凡庶縱不能爾,當及嬰稚,識人顏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誨,使為則為,使止則止.比及數歲,可省笞罰.父母威嚴而有慈,則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見世間,無教而有愛,每不能然;飲食運為,恣其所欲,宜誡翻獎,應訶反笑,至有識知,謂法當爾.驕慢已習,方復制之,捶撻至死而無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長,終為敗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是也.俗諺曰:「教婦初來,教兒嬰孩.」誠哉斯語!
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惡;但重於訶怒.傷其顏色,不忍楚撻慘其肌膚耳.當以疾病為諭,安得不用湯藥鍼艾救之哉?又宜思勤督訓者,可願苛虐於骨肉乎?誠不得已也.
王大司馬母魏夫人,性甚嚴正;王在湓城時,為三千人將,年踰四十,少不如意,猶捶撻之,故能成其勳業.梁元帝時,有一學士,聰敏有才,為父所寵,失於教義:一言之是,遍於行路,終年譽之;一行之非,揜藏文飾,冀其自改.年登婚宦,暴慢日滋,竟以言語不擇,為周逖抽腸釁鼓云.
父子之嚴,不可以狎;骨肉之愛,不可以簡.簡則慈孝不接,狎則怠慢生焉.由命士以上,父子異宮,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癢痛,懸衾篋枕,此不簡之教也.或問曰:「陳亢喜聞君子之遠其子,何謂也?」對曰:「有是也.蓋君子之不親教其子也,詩有諷刺之辭,禮有嫌疑之誡,書有悖亂之事,春秋有邪僻之譏,易有備物之象:皆非父子之可通言,故不親授耳.」
齊武成帝子琅邪王,太子母弟也,生而聰慧,帝及后並篤愛之,衣服飲食,與東宮相準.帝每面稱之曰:「此黠兒也,當有所成.」及太子即位,王居別宮,禮數優僭,不與諸王等;太后猶謂不足,常以為言.年十許歲,驕恣無節,器服玩好,必擬乘輿;常朝南殿,見典御進新冰,鉤盾獻早李,還索不得,遂大怒,詬曰:「至尊已有,我何意無?」不知分齊,率皆如此.識者多有叔段、州吁之譏.後嫌宰相,遂矯詔斬之,又懼有救,乃勒麾下軍士,防守殿門;既無反心,受勞而罷,後竟坐此幽薨.
人之愛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賢俊者自可賞愛,頑魯者亦當矜憐,有偏寵者,雖欲以厚之,更所以禍之.共叔之死,母實為之.趙王之戮,父實使之.劉表之傾宗覆族,袁紹之地裂兵亡,可為靈龜明鑒也.
齊朝有一士大夫,嘗謂吾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亦要事也.」吾時俛而不答.異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願汝曹為之.
兄弟第三
夫有人民而後有夫婦,有夫婦而後有父子,有父子而後有兄弟:一家之親,此三而已矣.自茲以往,至於九族,皆本於三親焉,故於人倫為重者也,不可不篤.兄弟者,分形連氣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後裾,食則同案,衣則傳服,學則連業,游則共方,雖有悖亂之人,不能不相愛也.及其壯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雖有篤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之比兄弟,則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節量親厚之恩,猶方底而圓蓋,必不合矣.惟友悌深至,不為旁人之所移者,免夫!
二親既歿,兄弟相顧,當如形之與影,聲之與響;愛先人之遺體,惜己身之分氣,非兄弟何念哉?兄弟之際,異於他人,望深則易怨,地親則易弭.譬猶居室,一穴則塞之,一隙則塗之,則無頹毀之慮;如雀鼠之不卹,風雨之不防,壁陷楹淪,無可救矣.僕妾之為雀鼠,妻子之為風雨,甚哉!
兄弟不睦,則子姪不愛;子姪不愛,則群從疏薄;群從疏薄,則僮僕為讎敵矣.如此,則行路皆踖其面而蹈其心,誰救之哉?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歡愛,而失敬於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將數萬之師,得其死力,而失恩於弟者,何其能疏而不能親也!
娣姒者,多爭之地也,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歸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佇日月之相望也.況以行路之人,處多爭之地,能無閒者,鮮矣.所以然者,以其當公務而執私情,處重責而懷薄義也;若能恕己而行,換子而撫,則此患不生矣.
人之事兄,不可同於事父,何怨愛弟不及愛子乎?是反照而不明也.沛國劉璡,嘗與兄瓛連棟隔壁,瓛呼之數聲不應,良久方答;瓛怪問之,乃曰:「向來未著衣帽故也.」以此事兄,可以免矣.
江陵王玄紹,弟孝英、子敏,兄弟三人,特相友愛,所得甘旨新異,非共聚食,必不先嘗,孜孜色貌,相見如不足者.及西臺陷沒,玄紹以形體魁梧,為兵所圍;二弟爭共抱持,各求代死,終不得解,遂并命爾.
後娶第四
吉甫,賢父也,伯奇,孝子也,以賢父御孝子,合得終於天性,而後妻閒之,伯奇遂放.曾參婦死,謂其子曰:「吾不及吉甫,汝不及伯奇.」王駿喪妻,亦謂人曰:「我不及曾參,子不如華、元.」並終身不娶,此等足以為誡.其後,假繼慘虐孤遺,離閒骨肉,傷心斷腸者,何可勝數.慎之哉!慎之哉!
江左不諱庶孽,喪室之後,多以妾媵終家事;疥癬蚊虻,或未能免,限以大分,故稀鬥鬩之恥.河北鄙於側出,不預人流,是以必須重娶,至於三四,母年有少於子者.後母之弟,與前婦之兄,衣服飲食,爰及婚宦,至於士庶貴賤之隔,俗以為常.身沒之後,辭訟盈公門,謗辱彰道路,子誣母為妾,弟黜兄為傭,播揚先人之辭跡,暴露祖考之長短,以求直己者,往往而有.悲夫!自古姦臣佞妾,以一言陷人者眾矣!況夫婦之義,曉夕移之,婢僕求容,助相說引,積年累月,安有孝子乎?此不可不畏.
凡庸之性,後夫多寵前夫之孤,後妻必虐前妻之子;非唯婦人懷嫉妒之情,丈夫有沈惑之僻,亦事勢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與我子爭家,提攜鞠養,積習生愛,故寵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學婚嫁,莫不為防焉,故虐之.異姓寵則父母被怨,繼親虐則兄弟為讎,家有此者,皆門戶之禍也.
思魯等從舅殷外臣,博達之士也.有子基、諶,皆已成立,而再娶王氏.基每拜見後母,感慕嗚咽,不能自持,家人莫忍仰視.王亦悽愴,不知所容,旬月求退,便以禮遣,此亦悔事也.
後漢書曰:「安帝時,汝南薛包孟嘗,好學篤行,喪母,以至孝聞.及父娶後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號泣,不能去,至被毆杖.不得已,廬於舍外,旦入而洒埽.父怒,又逐之,乃廬於里門,昏晨不廢.積歲餘,父母慚而還之.後行六年服,喪過乎哀.既而弟子求分財異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財:奴婢引其老者,曰:『與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廬取其荒頓者,曰:『吾少時所理,意所戀也.』器物取其朽敗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數破其產,還復賑給.建光中,公車特徵,至拜侍中.包性恬虛,稱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詔賜告歸也.
治家第五
夫風化者,自上而行於下者也,自先而施於後者也.是以父不慈則子不孝,兄不友則弟不恭,夫不義則婦不順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義而婦陵,則天之兇民,乃刑戮之所攝,非訓導之所移也.
笞怒廢於家,則豎子之過立見;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治家之寬猛,亦猶國焉.
孔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又云:「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然則可儉而不可吝已.儉者,省約為禮之謂也;吝者,窮急不卹之謂也.今有施則奢,儉則吝;如能施而不奢,儉而不吝,可矣.
生民之本,要當稼穡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園場之所產;雞豚之善,塒圈之所生.爰及棟宇器械,樵蘇脂燭,莫非種殖之物也.至能守其業者,閉門而為生之具以足,但家無鹽井耳.今北土風俗,率能躬儉節用,以贍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梁孝元世,有中書舍人,治家失度,而過嚴刻,妻妾遂共貨刺客,伺醉而殺之.
世間名士,但務寬仁;至於飲食饟饋,僮僕減損,施惠然諾,妻子節量,狎侮賓客,侵耗鄉黨:此亦為家之巨蠹矣.
齊吏部侍郎房文烈,未嘗嗔怒,經霖雨絕糧,遣婢糴米,因爾逃竄,三四許日,方復擒之.房徐曰:「舉家無食,汝何處來?」竟無捶撻.嘗寄人宅,奴婢徹屋為薪略盡,聞之顰蹙,卒無一言.
裴子野有疏親故屬飢寒不能自濟者,皆收養之;家素清貧,時逢水旱,二石米為薄粥,僅得遍焉,躬自同之,常無厭色.鄴下有一領軍,貪積已甚,家童八百,誓滿一千;朝夕每人肴膳,以十五錢為率,遇有客旅,更無以兼.後坐事伏法,籍其家產,麻鞋一屋,弊衣數庫,其餘財寶,不可勝言.南陽有人,為生奧博,性殊儉吝,冬至後女婿謁之,乃設一銅甌酒,數臠獐肉;婿恨其單率,一舉盡之.主人愕然,俛仰命益,如此者再;退而責其女曰:「某郎好酒,故汝常貧.」及其死後,諸子爭財,兄遂殺弟.
婦主中饋,惟事酒食衣服之禮耳,國不可使預政,家不可使幹蠱;如有聰明才智,識達古今,正當輔佐君子,助其不足,必無牝雞晨鳴,以致禍也.
江東婦女,略無交遊,其婚姻之家,或十數年間,未相識者,惟以信命贈遺,致殷勤焉.鄴下風俗,專以婦持門戶,爭訟曲直,造請逢迎,車乘填街衢,綺羅盈府寺,代子求官,為夫訴屈.此乃恆、代之遺風乎?南間貧素,皆事外飾,車乘衣服,必貴整齊;家人妻子,不免飢寒.河北人事,多由內政,綺羅金翠,不可廢闕,羸馬悴奴,僅充而已;倡和之禮,或爾汝之.
河北婦人,織紝組紃之事,黼黻錦繡羅綺之工,大優於江東也.
太公曰:「養女太多,一費也.」陳蕃曰:「盜不過五女之門.」女之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蒸民,先人傳體,其如之何?世人多不舉女,賊行骨肉,豈當如此,而望福於天乎?吾有疏親,家饒妓媵,誕育將及,便遣閽豎守之.體有不安,窺窗倚戶,若生女者,輒持將去;母隨號泣,使人不忍聞也.
婦人之性,率寵子婿而虐兒婦.寵婿,則兄弟之怨生焉;虐婦,則姊妹之讒行焉.然則女之行留,皆得罪於其家者,母實為之.至有諺云:「落索阿姑餐.」此其相報也.家之常弊,可不誡哉!
婚姻素對,靖侯成規.近世嫁娶,遂有賣女納財,買婦輸絹,比量父祖,計較錙銖,責多還少,市井無異.或猥婿在門,或傲婦擅室,貪榮求利,反招羞恥,可不慎歟!
借人典籍,皆須愛護,先有缺壞,就為補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濟陽江祿,讀書未竟,雖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齊,然後得起,故無損敗,人不厭其求假焉.或有狼籍几案,分散部帙,多為童幼婢妾之所點汙,風雨蟲鼠之所毀傷,實為累德.吾每讀聖人之書,未嘗不肅敬對之;其故紙有五經詞義,及賢達姓名,不敢穢用也.
吾家巫覡禱請,絕於言議;符書章醮亦無祈焉,並汝曹所見也.勿為妖妄之費.
卷第二
風操 慕賢
風操第六
吾觀禮經,聖人之教:箕帚匕箸,咳唾唯諾,執燭沃盥,皆有節文,亦為至矣.但既殘缺,非復全書;其有所不載,及世事變改者,學達君子,自為節度,相承行之,故世號士大夫風操.而家門頗有不同,所見互稱長短;然其阡陌,亦自可知.昔在江南,目能視而見之,耳能聽而聞之;蓬生麻中,不勞翰墨.汝曹生於戎馬之閒,視聽之所不曉,故聊記錄,以傳示子孫.
禮曰:「見似目瞿,聞名心瞿.」有所感觸,惻愴心眼;若在從容平常之地,幸須申其情耳.必不可避,亦當忍之;猶如伯叔兄弟,酷類先人,可得終身腸斷,與之絕耶?又:「臨文不諱,廟中不諱,君所無私諱.」益知聞名,須有消息,不必期於顛沛而走也.梁世謝舉,甚有聲譽,聞諱必哭,為世所譏.又有臧逢世,臧嚴之子也,篤學修行,不墜門風;孝元經牧江州,遣往建昌督事,郡縣民庶,競修箋書,朝夕輻輳,几案盈積,書有稱「嚴寒」者,必對之流涕,不省取記,多廢公事,物情怨駭,竟以不辦而還.此並過事也.
近在揚都,有一士人諱審,而與沈氏交結周厚,沈與其書,名而不姓,此非人情也.
凡避諱者,皆須得其同訓以代換之:桓公名白,博有五皓之稱;厲王名長,琴有修短之目.不聞謂布帛為布皓,呼腎腸為腎修也.梁武小名阿練,子孫皆呼練為絹;乃謂銷鍊物為銷絹物,恐乖其義.或有諱雲者,呼紛紜為紛煙;有諱桐者,呼梧桐樹為白鐵樹,便似戲笑耳.
周公名子曰禽,孔子名兒曰鯉,止在其身,自可無禁.至若衛侯、魏公子、楚太子,皆名蟣蝨;長卿名犬子,王修名狗子,上有連及,理未為通,古之所行,今之所笑也.北土多有名兒為驢駒、豚子者,使其自稱及兄弟所名,亦何忍哉?前漢有尹翁歸,後漢有鄭翁歸,梁家亦有孔翁歸,又有顧翁寵;晉代有許思妣、孟少孤:如此名字,幸當避之.
今人避諱,更急於古.凡名子者,當為孫地.吾親識中有諱襄、諱友、諱同、諱清、諱和、諱禹,交疏造次,一座百犯,聞者辛苦,無憀賴焉.
昔司馬長卿慕藺相如,故名相如,顧元歎慕蔡邕,故名雍,而後漢有朱倀字孫卿,許暹字顏回,梁世有庾晏嬰、祖孫登,連古人姓為名字,亦鄙事也.
昔劉文饒不忍罵奴為畜產,今世愚人遂以相戲,或有指名為豚犢者:有識傍觀,猶欲掩耳,況當之者乎?
近在議曹,共平章百官秩祿,有一顯貴,當世名臣,意嫌所議過厚.齊朝有一兩士族文學之人,謂此貴曰:「今日天下大同,須為百代典式,豈得尚作關中舊意?明公定是陶朱公大兒耳!」彼此歡笑,不以為嫌.
昔侯霸之子孫,稱其祖父曰家公;陳思王稱其父為家父,母為家母;潘尼稱其祖曰家祖:古人之所行,今人之所笑也.今南北風俗,言其祖及二親,無云家者;田里猥人,方有此言耳.凡與人言,言己世父,以次第稱之,不云家者,以尊於父,不敢家也.凡言姑姊妹女子子:已嫁,則以夫氏稱之;在室,則以次第稱之.言禮成他族,不得云家也.子孫不得稱家者,輕略之也.蔡邕書集,呼其姑姊為家姑家姊;班固書集,亦云家孫:今並不行也.
凡與人言,稱彼祖父母、世父母、父母及長姑,皆加尊字,自叔父母已下,則加賢字,尊卑之差也.王羲之書,稱彼之母與自稱己母同,不云尊字,今所非也.
南人冬至歲首,不詣喪家;若不修書,則過節束帶以申慰.北人至歲之日,重行弔禮;禮無明文,則吾不取.南人賓至不迎,相見捧手而不揖,送客下席而已;北人迎送並至門,相見則揖,皆古之道也,吾善其迎揖.
昔者,王侯自稱孤、寡、不穀,自茲以降,雖孔子聖師,與門人言皆稱名也.後雖有臣僕之稱,行者蓋亦寡焉.江南輕重,各有謂號,具諸書儀;北人多稱名者,乃古之遺風,吾善其稱名焉.
言及先人,理當感慕,古者之所易,今人之所難.江南人事不獲已,須言閥閱,必以文翰,罕有面論者.北人無何便爾話說,及相訪問.如此之事,不可加於人也.人加諸己,則當避之.名位未高,如為勳貴所逼,隱忍方便,速報取了;勿使煩重,感辱祖父.若沒,言須及者,則斂容肅坐,稱大門中,世父、叔父則稱從兄弟門中,兄弟則稱亡者子某門中,各以其尊卑輕重為容色之節,皆變於常.若與君言,雖變於色,猶云亡祖亡伯亡叔也.吾見名士,亦有呼其亡兄弟為兄子弟子門中者,亦未為安貼也.北土風俗,都不行此.太山羊侃,梁初入南;吾近至鄴,其兄子肅訪侃委曲,吾答之云:「卿從門中在梁,如此如此.」肅曰:「是我親第七亡叔,非從也.」祖孝徵在坐,先知江南風俗,乃謂之云:「賢從弟門中,何故不解?」
古人皆呼伯父叔父,而今世多單呼伯叔.從父兄弟姊妹已孤,而對其前,呼其母為伯叔母,此不可避者也.兄弟之子已孤,與他人言,對孤者前,呼為兄子弟子,頗為不忍;北土人多呼為姪.案:爾雅、喪服經、左傳,姪雖名通男女,並是對姑之稱.晉世已來,始呼叔姪;今呼為姪,於理為勝也.
別易會難,古人所重;江南餞送,下泣言離.有王子侯,梁武帝弟,出為東郡,與武帝別,帝曰:「我年已老,與汝分張,甚以惻愴.」數行淚下.侯遂密雲,赧然而出.坐此被責,飄颻舟渚,一百許日,卒不得去.北間風俗,不屑此事,歧路言離,歡笑分首.然人性自有少涕淚者,腸雖欲絕,目猶爛然;如此之人,不可強責.
凡親屬名稱,皆須粉墨,不可濫也.無風教者,其父已孤,呼外祖父母與祖父母同,使人為其不喜聞也.雖質於面,皆當加外以別之;父母之世叔父,皆當加其次第以別之;父母之世叔母,皆當加其姓以別之;父母之群從世叔父母及從祖父母,皆當加其爵位若姓以別之.河北士人,皆呼外祖父母為家公家母;江南田里間亦言之.以家代外,非吾所識.
凡宗親世數,有從父,有從祖,有族祖.江南風俗,自茲已往,高秩者,通呼為尊,同昭穆者,雖百世猶稱兄弟;若對他人稱之,皆云族人.河北士人,雖三二十世,猶呼為從伯從叔.梁武帝嘗問一中土人曰:「卿北人,何故不知有族?」答云:「骨肉易疏,不忍言族耳.」當時雖為敏對,於禮未通.
吾嘗問周弘讓曰:「父母中外姊妹,何以稱之?」周曰:「亦呼為丈人.」自古未見丈人之稱施於婦人也.吾親表所行,若父屬者,為某姓姑;母屬者,為某姓姨.中外丈人之婦,猥俗呼為丈母,士大夫謂之王母、謝母云.而陸機集有與長沙顧母書,乃其從叔母也,今所不行.
齊朝士子,皆呼祖僕射為祖公,全不嫌有所涉也,乃有對面以相戲者.
古者,名以正體,字以表德,名終則諱之,字乃可以為孫氏.孔子弟子記事者,皆稱仲尼;呂后微時,嘗字高祖為季;至漢爰種,字其叔父曰絲;王丹與侯霸子語,字霸為君房;江南至今不諱字也.河北士人全不辨之,名亦呼為字,字固呼為字.尚書王元景兄弟,皆號名人,其父名雲,字羅漢,一皆諱之,其餘不足怪也.
禮閒傳云:「斬縗之哭,若往而不反;齊縗之哭,若往而反;大功之哭,三曲而偯;小功緦麻,哀容可也,此哀之發於聲音也.」孝經云:「哭不偯.」皆論哭有輕重質文之聲也.禮以哭有言者為號;然則哭亦有辭也.江南喪哭,時有哀訴之言耳;山東重喪,則唯呼蒼天,期功以下,則唯呼痛深,便是號而不哭.
江南凡遭重喪,若相知者,同在城邑,三日不弔則絕之;除喪,雖相遇則避之,怨其不己憫也.有故及道遙者,致書可也;無書亦如之.北俗則不爾.江南凡弔者,主人之外,不識者不執手;識輕服而不識主人,則不於會所而弔,他日修名詣其家.
陰陽說云:「辰為水墓,又為土墓,故不得哭.」王充論衡云:「辰日不哭,哭則重喪.」今無教者,辰日有喪,不問輕重,舉家清謐,不敢發聲,以辭弔客.道書又曰:「晦歌朔哭,皆當有罪,天奪其算.」喪家朔望,哀感彌深,寧當惜壽,又不哭也?亦不諭.
偏傍之書,死有歸殺.子孫逃竄,莫肯在家;畫瓦書符,作諸厭勝;喪出之日,門前然火,戶外列灰,祓送家鬼,章斷注連:凡如此比,不近有情,乃儒雅之罪人,彈議所當加也.
己孤,而履歲及長至之節,無父,拜母、祖父母、世叔父母、姑、兄、姊,則皆泣;無母,拜父、外祖父母、舅、姨、兄、姊,亦如之:此人情也.
江左朝臣,子孫初釋服,朝見二宮,皆當泣涕;二宮為之改容.頗有膚色充澤,無哀感者,梁武薄其為人,多被抑退.裴政出服,問訊武帝,貶瘦枯槁,涕泗滂沱,武帝目送之曰:「裴之禮不死也.」
二親既沒,所居齋寢,子與婦弗忍入焉.北朝頓丘李構,母劉氏,夫人亡後,所住之堂,終身鎖閉,弗忍開入也.夫人,宋廣州刺史纂之孫女,故構猶染江南風教.其父獎,為揚州刺史,鎮壽春,遇害.構嘗與王松年、祖孝徵數人同集談讌.孝徵善畫,遇有紙筆,圖寫為人.頃之,因割鹿尾,戲截畫人以示構,而無他意.構愴然動色,便起就馬而去.舉坐驚駭,莫測其情.祖君尋悟,方深反側,當時罕有能感此者.吳郡陸襄,父閑被刑,襄終身布衣蔬飯,雖薑菜有切割,皆不忍食;居家惟以掐摘供廚.江寧姚子篤,母以燒死,終身不忍噉炙.豫章熊康父以醉而為奴所殺,終身不復嘗酒.然禮緣人情,恩由義斷,親以噎死,亦當不可絕食也.
禮經:父之遺書,母之杯圈,感其手口之澤,不忍讀用.政為常所講習,讎校繕寫,及偏加服用,有跡可思者耳.若尋常墳典,為生什物,安可悉廢之乎?既不讀用,無容散逸,惟當緘保,以留後世耳.
思魯等第四舅母,親吳郡張建女也,有第五妹,三歲喪母.靈床上屏風,平生舊物,屋漏沾溼,出曝曬之,女子一見,伏床流涕.家人怪其不起,乃往抱持;薦席淹漬,精神傷怛,不能飲食.將以問醫,醫診脈云:「腸斷矣!」因爾便吐血,數日而亡.中外憐之,莫不悲歎.
禮云:「忌日不樂.」正以感慕罔極,惻愴無聊,故不接外賓,不理眾務耳.必能悲慘自居,何限於深藏也?世人或端坐奧室,不妨言笑,盛營甘美,厚供齋食;迫有急卒,密戚至交,盡無相見之理:蓋不知禮意乎!
魏世王修母以社日亡;來歲社日,修感念哀甚,鄰里聞之,為之罷社.今二親喪亡,偶值伏臘分至之節,及月小晦後,忌之外,所經此日,猶應感慕,異於餘辰,不預飲讌、聞聲樂及行遊也.
劉縚、緩、綏,兄弟並為名器,其父名昭,一生不為照字,惟依爾雅火旁作召耳.然凡文與正諱相犯,當自可避;其有同音異字,不可悉然.劉字之下,即有昭音.呂尚之兒,如不為上;趙壹之子,儻不作一:便是下筆即妨,是書皆觸也.
嘗有甲設讌席,請乙為賓;而旦於公庭見乙之子,問之曰:「尊侯早晚顧宅?」乙子稱其父已往.時以為笑.如此比例,觸類慎之,不可陷於輕脫.
江南風俗,兒生一期,為製新衣,盥浴裝飾,男則用弓矢紙筆,女則刀尺鍼縷,並加飲食之物,及珍寶服玩,置之兒前,觀其發意所取,以驗貪廉愚智,名之為試兒.親表聚集,致讌享焉.自茲已後,二親若在,每至此日,嘗有酒食之事耳.無教之徒,雖已孤露,其日皆為供頓,酣暢聲樂,不知有所感傷.梁孝元年少之時,每八月六日載誕之辰,常設齋講;自阮修容薨歿之後,此事亦絕.
人有憂疾,則呼天地父母,自古而然.今世諱避,觸途急切.而江東士庶,痛則稱禰.禰是父之廟號,父在無容稱廟,父歿何容輒呼?蒼頡篇有侑字,訓詁云:「痛而謼也,音羽罪反.」今北人痛則呼之.聲類音于耒反,今南人痛或呼之.此二音隨其鄉俗,並可行也.
梁世被繫劾者,子孫弟姪,皆詣闕三日,露跣陳謝;子孫有官,自陳解職.子則草屩麤衣,蓬頭垢面,周章道路,要候執事,叩頭流血,申訴冤枉.若配徒隸,諸子並立草庵於所署門,不敢寧宅,動經旬日,官司驅遣,然後始退.江南諸憲司彈人事,事雖不重,而以教義見辱者,或被輕繫而身死獄戶者,皆為怨讎,子孫三世不交通矣.到洽為御史中丞,初欲彈劉孝綽,其兄溉先與劉善,苦諫不得,乃詣劉涕泣告別而去.
兵凶戰危,非安全之道.古者,天子喪服以臨師,將軍鑿凶門而出.父祖伯叔,若在軍陣,貶損自居,不宜奏樂讌會及婚冠吉慶事也.若居圍城之中,憔悴容色,除去飾玩,常為臨深履薄之狀焉.父母疾篤,醫雖賤雖少,則涕泣而拜之,以求哀也.梁孝元在江州,嘗有不豫;世子方等親拜中兵參軍李猷焉.
四海之人,結為兄弟,亦何容易.必有志均義敵,令終如始者,方可議之.一爾之後,命子拜伏,呼為丈人,申父友之敬;身事彼親,亦宜加禮.比見北人,甚輕此節,行路相逢,便定昆季,望年觀貌,不擇是非,至有結父為兄,託子為弟者.
昔者,周公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餐,以接白屋之士,一日所見者七十餘人.晉文公以沐辭豎頭須,致有圖反之誚.門不停賓,古所貴也.失教之家,閽寺無禮,或以主君寢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為恥.黃門侍郎裴之禮,號善為士大夫,有如此輩,對賓杖之;其門生僮僕,接於他人,折旋俯仰,辭色應對,莫不肅敬,與主無別也.
慕賢第七
古人云:「千載一聖,猶旦暮也;五百年一賢,猶比髆心.」言聖賢之難得,疏闊如此.儻遭不世明達君子,安可不攀附景仰之乎?吾生於亂世,長於戎馬,流離播越,聞見已多;所值名賢,未嘗不心醉魂迷向慕之也.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與款狎,熏漬陶染,言笑舉動,無心於學,潛移暗化,自然似之;何況操履藝能,較明易習者也?是以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自芳也;與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悲於染絲,是之謂矣.君子必慎交遊焉.孔子曰:「無友不如己者.」顏、閔之徒,何可世得!但優於我,便足貴之.
世人多蔽,貴耳賤目,重遙輕近.少長周旋,如有賢哲,每相狎侮,不加禮敬;他鄉異縣,微藉風聲,延頸企踵,甚於飢渴.校其長短,覈其精麤,或彼不能如此矣.所以魯人謂孔子為東家丘,昔虞國宮之奇,少長於君,君狎之,不納其諫,以至亡國,不可不留心也.
用其言,棄其身,古人所恥.凡有一言一行,取於人者,皆顯稱之,不可竊人之美,以為己力;雖輕雖賤者,必歸功焉.竊人之財,刑辟之所處;竊人之美,鬼神之所責.
梁孝元前在荊州,有丁覘者,洪亭民耳,頗善屬文,殊工草隸;孝元書記,一皆使之.軍府輕賤,多未之重,恥令子弟以為楷法,時云:「丁君十紙,不敵王褒數字.」吾雅愛其手跡,常所寶持.孝元嘗遣典籤惠編送文章示蕭祭酒,祭酒問云:「君王比賜書翰,及寫詩筆,殊為佳手,姓名為誰?那得都無聲問?」編以實答.子雲歎曰:「此人後生無比,遂不為世所稱,亦是奇事.」於是聞者稍復刮目.稍仕至尚書儀曹郎,末為晉安王侍讀,隨王東下.及西臺陷歿,簡牘湮散,丁亦尋卒於揚州;前所輕者,後思一紙,不可得矣.
侯景初入建業,臺門雖閉,公私草擾,各不自全.太子左衛率羊侃坐東掖門,部分經略,一宿皆辦,遂得百餘日抗拒兇逆.於時,城內四萬許人,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古人云:「巢父、許由,讓於天下;市道小人,爭一錢之利.」亦已懸矣.
齊文宣帝即位數年,便沈湎縱恣,略無綱紀;尚能委政尚書令楊遵彥,內外清謐,朝野晏如,各得其所,物無異議,終天保之朝.遵彥後為孝昭所戮,刑政於是衰矣.斛律明月齊朝折衝之臣,無罪被誅,將士解體,周人始有吞齊之志,關中至今譽之.此人用兵,豈止萬夫之望而已哉!國之存亡,係其生死.
張延雋之為晉州行臺左丞,匡維主將,鎮撫疆埸,儲積器用,愛活黎民,隱若敵國矣.群小不得行志,同力遷之;既代之後,公私擾亂,周師一舉,此鎮先平.齊亡之跡,啟於是矣.
卷第三
勉 學
勉學第八
自古明王聖帝,猶須勤學,況凡庶乎!此事遍於經史,吾亦不能鄭重,聊舉近世切要,以啟寤汝耳.士大夫子弟,數歲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禮、傳,少者不失詩、論.及至冠婚,體性稍定;因此天機,倍須訓誘.有志尚者,遂能磨礪,以就素業;無履立者,自茲墮慢,便為凡人.人生在世,會當有業:農民則計量耕稼,商賈則討論貨賄,工巧則致精器用,伎藝則沈思法術,武夫則慣習弓馬,文士則講議經書.多見士大夫恥涉農商,差務工伎,射則不能穿札,筆則纔記姓名,飽食醉酒,忽忽無事,以此銷日,以此終年.或因家世餘緒,得一階半級,便自為足,全忘修學;及有吉凶大事,議論得失,蒙然張口,如坐雲霧;公私宴集,談古賦詩,塞默低頭,欠伸而已.有識旁觀,代其入地.何惜數年勤學,長受一生愧辱哉!
梁朝全盛之時,貴遊子弟,多無學術,至於諺云:「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祕書.」無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駕長簷車,跟高齒屐,坐棋子方褥,憑斑絲隱囊,列器玩於左右,從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經求第,則顧人答策;三九公讌,則假手賦詩.當爾之時,亦快士也.及離亂之後,朝市遷革,銓衡選舉,非復曩者之親;當路秉權,不見昔時之黨.求諸身而無所得,施之世而無所用.被褐而喪珠,失皮而露質,兀若枯木,泊若窮流,鹿獨戎馬之間,轉死溝壑之際.當爾之時,誠駑材也.有學藝者,觸地而安.自荒亂已來,諸見俘虜.雖百世小人,知讀論語、孝經者,尚為人師;雖千載冠冕,不曉書記者,莫不耕田養馬.以此觀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數百卷書,千載終不為小人也.
夫明六經之指,涉百家之書,縱不能增益德行,敦厲風俗,猶為一藝,得以自資.父兄不可常依,鄉國不可常保,一旦流離,無人庇廕,當自求諸身耳.諺曰:「積財千萬,不如薄伎在身.」伎之易習而可貴者,無過讀書也.世人不問愚智,皆欲識人之多,見事之廣,而不肯讀書,是猶求飽而嬾營饌,欲暖而惰裁衣也.夫讀書之人,自羲、農巳來,宇宙之下,凡識幾人,凡見幾事,生民之成敗好惡,固不足論,天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隱也.
有客難主人曰:「吾見彊弩長戟,誅罪安民,以取公侯者有矣;文義習吏,匡時富國,以取卿相者有矣;學備古今,才兼文武,身無祿位,妻子飢寒者,不可勝數,安足貴學乎?」主人對曰:「夫命之窮達,猶金玉木石也;脩以學藝,猶磨瑩雕刻也.金玉之磨瑩,自美其礦璞,木石之段塊,自醜其雕刻;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勝金玉之礦璞哉?不得以有學之貧賤,比於無學之富貴也.且負甲為兵,咋筆為吏,身死名滅者如牛毛,角立傑出者如芝草;握素披黃,吟道詠德,苦辛無益者如日蝕,逸樂名利者如秋荼,豈得同年而語矣.且又聞之:生而知之者上,學而知之者次.所以學者,欲其多知明達耳.必有天才,拔群出類,為將則闇與孫武、吳起同術,執政則懸得管仲、子產之教,雖未讀書,吾亦謂之學矣.今子即不能然,不師古之蹤跡,猶蒙被而臥耳.
人見鄰里親戚有佳快者,使子弟慕而學之,不知使學古人,何其蔽也哉?世人但見跨馬被甲,長(矛肖)彊弓,便云我能為將;不知明乎天道,辯乎地利,比量逆順,鑒達興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積財聚穀,便云我能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風易俗,調節陰陽,薦舉賢聖之至也.但知私財不入,公事夙辦,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誠己刑物,執轡如組,反風滅火,化鴟為鳳之術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捨,便云我能平獄;不知同轅觀罪,分劍追財,假言而姦露,不問而情得之察也.爰及農商工賈,廝役奴隸,釣魚屠肉,飯牛牧羊,皆有先達,可為師表,博學求之,無不利於事也.
夫所以讀書學問,本欲開心明目,利於行耳.未知養親者,欲其觀古人之先意承顏,怡聲下氣,不憚劬勞,以致甘嫩,惕然慚懼,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觀古人之守職無侵,見危授命,不忘誠諫,以利社稷,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驕奢者,欲其觀古人之恭儉節用,卑以自牧,禮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斂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觀古人之貴義輕財,少私寡慾,忌盈惡滿,賙窮卹匱,赧然悔恥,積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觀古人之小心黜己,齒弊舌存,含垢藏疾,尊賢容眾,苶然沮喪,若不勝衣也;素怯懦者,欲其觀古人之達生委命,彊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奮厲,不可恐懾也:歷茲以往,百行皆然.縱不能淳,去泰去甚.學之所知,施無不達.世人讀書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無聞,仁義不足;加以斷一條訟,不必得其理;宰千戶縣,不必理其民;問其造屋,不必知楣橫而梲豎也;問其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遲也;吟嘯談謔,諷詠辭賦,事既優閑,材增迂誕,軍國經綸,略無施用:故為武人俗吏所共嗤詆,良由是乎!
夫學者所以求益耳.見人讀數十卷書,便自高大,凌忽長者,輕慢同列;人疾之如讎敵,惡之如鴟梟.如此以學自損,不如無學也.
古之學者為己,以補不足也;今之學者為人,但能說之也.古之學者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學者為己,脩身以求進也.夫學者猶種樹也,春玩其華,秋登其實;講論文章,春華也,脩身利行,秋實也.
人生小幼,精神專利,長成已後,思慮散逸,固須早教,勿失機也.吾七歲時,誦靈光殿賦,至於今日,十年一理,猶不遺忘;二十之外,所誦經書,一月廢置,便至荒蕪矣.然人有坎壈,失於盛年,猶當晚學,不可自棄.孔子云:「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魏武、袁遺,老而彌篤,此皆少學而至老不倦也.曾子七十乃學,名聞天下;荀卿五十,始來遊學,猶為碩儒;公孫弘四十餘,方讀春秋,以此遂登丞相;朱雲亦四十,始學易、論語;皇甫謐二十,始受孝經、論語:皆終成大儒,此並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學,便稱遲暮,因循面牆,亦為愚耳.幼而學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學者,如秉燭夜行,猶賢乎瞑目而無見者也.
學之興廢,隨世輕重.漢時賢俊,皆以一經弘聖人之道,上明天時,下該人事,用此致卿相者多矣.末俗已來不復爾,空守章句,但誦師言,施之世務,殆無一可.故士大夫子弟,皆以博涉為貴,不肯專儒.梁朝皇孫以下,總丱之年,必先入學,觀其志尚,出身已後,便從文史,略無卒業者.冠冕為此者,則有何胤、劉瓛、明山賓、周捨、朱异、周弘正、賀琛、賀革、蕭子政、劉縚等,兼通文史,不徒講說也.洛陽亦聞崔浩、張偉、劉芳,鄴下又見邢子才:此四儒者,雖好經術,亦以才博擅名.如此諸賢,故為上品,以外率多田野閒人,音辭鄙陋,風操蚩拙,相與專固,無所堪能,問一言輒酬數百,責其指歸,或無要會.鄴下諺云:「博士買驢,書券三紙,未有驢字.」使汝以此為師,令人氣塞.孔子曰:「學也祿在其中矣.」今勤無益之事,恐非業也.夫聖人之書,所以設教,但明練經文,粗通注義,常使言行有得,亦足為人;何必「仲尼居」即須兩紙疏義,燕寢講堂,亦復何在?以此得勝,寧有益乎?光陰可惜,譬諸逝水.當博覽機要,以濟功業;必能兼美,吾無閒焉.
俗間儒士,不涉群書,經緯之外,義疏而已.吾初入鄴,與博陵崔文彥交遊,嘗說王粲集中難鄭玄尚書事.崔轉為諸儒道之,始將發口,懸見排蹙,云:「文集只有詩賦銘誄,豈當論經書事乎?且先儒之中,未聞有王粲也.」崔笑而退,竟不以粲集示之.魏收之在議曹,與諸博士議宗廟事,引據漢書,博士笑曰:「未聞漢書得證經術.」收便忿怒,都不復言,取韋玄成傳,擲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尋之,達明,乃來謝曰:「不謂玄成如此學也.」
夫老、莊之書,蓋全真養性,不肯以物累己也.故藏名柱史,終蹈流沙;匿跡漆園,卒辭楚相,此任縱之徒耳.何晏、王弼,祖述玄宗,遞相誇尚,景附草靡,皆以農、黃之化,在乎己身,周、孔之業,棄之度外.而平叔以黨曹爽見誅,觸死權之網也;輔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勝之阱也;山巨源以蓄積取譏,背多藏厚亡之文也;夏侯玄以才望被戮,無支離擁腫之鑒也;荀奉倩喪妻,神傷而卒,非鼓缶之情也;王夷甫悼子,悲不自勝,異東門之達也;嵇叔夜排俗取禍,豈和光同塵之流也;郭子玄以傾動專勢,寧後身外己之風也;阮嗣宗沈酒荒迷,乖畏途相誡之譬也;謝幼輿贓賄黜削,違棄其餘魚之旨也:彼諸人者,並其領袖,玄宗所歸.其餘桎梏塵滓之中,顛仆名利之下者,豈可備言乎!直取其清談雅論,剖玄析微,賓主往復,娛心悅耳,非濟世成俗之要也.洎於梁世,茲風復闡,莊、老、周易,總謂三玄.武皇、簡文,躬自講論.周弘正奉贊大猷,化行都邑,學徒千餘,實為盛美.元帝在江、荊間,復所愛習,召置學生,親為教授,廢寢忘食,以夜繼朝,至乃倦劇愁憤,輒以講自釋.吾時頗預末筵,親承音旨,性既頑魯,亦所不好云.
齊孝昭帝侍婁太后疾,容色憔悴,服膳減損.徐之才為灸兩穴,帝握拳代痛,爪入掌心,血流滿手.后既痊愈,帝尋疾崩,遺詔恨不見山陵之事.其天性至孝如彼,不識忌諱如此,良由無學所為.若見古人之譏欲母早死而悲哭之,則不發此言也.孝為百行之首,猶須學以脩飾之,況餘事乎!
梁元帝嘗為吾說:「昔在會稽,年始十二,便已好學.時又患疥,手不得拳,膝不得屈.閑齋張葛幃避蠅獨坐,銀甌貯山陰甜酒,時復進之,以自寬痛.率意自讀史書,一日二十卷,既未師受,或不識一字,或不解一語,要自重之,不知厭倦.」帝子之尊,童稚之逸,尚能如此,況其庶士,冀以自達者哉?
古人勤學,有握錐投斧,照雪聚螢,鋤則帶經,牧則編簡,亦為勤篤.梁世彭城劉綺,交州刺史勃之孫,早孤家貧,燈燭難辦,常買荻尺寸折之,然明夜讀.孝元初出會稽,精選寮寀,綺以才華,為國常侍兼記室,殊蒙禮遇,終於金紫光祿.義陽朱詹,世居江陵,後出揚都,好學,家貧無資,累日不爨,乃時吞紙以實腹.寒無氈被,抱犬而臥.犬亦飢虛,起行盜食,呼之不至,哀聲動鄰,猶不廢業,卒成學士,官至鎮南錄事參軍,為孝元所禮.此乃不可為之事,亦是勤學之一人.東莞臧逢世,年二十餘,欲讀班固漢書,苦假借不久,乃就姊夫劉緩乞丐客刺書翰紙末,手寫一本,軍府服其志尚,卒以漢書聞.
齊有宦者內參田鵬鸞,本蠻人也.年十四五,初為閽寺,便知好學,懷袖握書,曉夕諷誦.所居卑末,使彼苦辛,時伺閒隙,周章詢請.每至文林館,氣喘汗流,問書之外,不暇他語.及睹古人節義之事,未嘗不感激沈吟久之.吾甚憐愛,倍加開獎.後被賞遇,賜名敬宣,位至侍中開府.後主之奔青州,遣其西出,參伺動靜,為周軍所獲.問齊主何在,紿云:「已去,計當出境.」疑其不信,歐捶服之,每折一支,辭色愈厲,竟斷四體而卒.蠻夷童丱,猶能以學成忠,齊之將相,比敬宣之奴不若也.
鄴平之後,見徙入關.思魯嘗謂吾曰:「朝無祿位,家無積財,當肆筋力,以申供養.每被課篤,勤勞經史,未知為子,可得安乎?」吾命之曰:「子當以養為心,父當以學為教.使汝棄學徇財,豐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得暖?若務先王之道,紹家世之,藜羹縕褐,我自欲之.」
書曰:「好問則裕.」禮云:「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蓋須切磋相起明也.見有閉門讀書,師心自是,稠人廣坐,謬誤差失者多矣.穀梁傳稱公子友與莒挐相搏,左右呼曰「孟勞」.「孟勞」者,魯之寶刀名,亦見廣雅.近在齊時,有姜仲岳謂:「『孟勞』者,公子左右,姓孟名勞,多力之人,為國所寶.」與吾苦諍.時清河郡守邢峙,當世碩儒,助吾證之,赧然而伏.又三輔決錄云:「靈帝殿柱題曰:『堂堂乎張,京兆田郎.』」蓋引論語,偶以四言,目京兆人田鳳也.有一才士,乃言:「時張京兆及田郎二人皆堂堂耳.」聞吾此說,初大驚駭,其後尋媿悔焉.江南有一權貴,讀誤本蜀都賦注,解「蹲鴟,芋也」,乃為「羊」字;人饋羊肉,答書云:「損惠蹲鴟.」舉朝驚駭,不解事義,久後尋跡,方知如此.元氏之世,在洛京時,有一才學重臣,新得史記音,而頗紕繆,誤反「顓頊」字,頊當為許錄反,錯作許緣反,遂謂朝士言:「從來謬音『專旭』,當音『專翾』耳.」此人先有高名,翕然信行;期年之後,更有碩儒,苦相究討,方知誤焉.漢書王莽贊云:「紫色蛙聲,餘分閏位.」謂以偽亂真耳.昔吾嘗共人談書,言及王莽形狀,有一俊士,自許史學,名價甚高,乃云:「王莽非直鴟目虎吻,亦紫色蛙聲.」又禮樂志云:「給太官挏馬酒.」李奇注:「以馬乳為酒也,揰挏乃成.」二字並從手.揰挏,此謂撞擣挺挏之,今為酪酒亦然.向學士又以為種桐時,太官釀馬酒乃熟.其孤陋遂至於此.太山羊肅,亦稱學問,讀潘岳賦:「周文弱枝之棗」,為杖策之杖;世本:「容成造歷.」以歷為碓磨之磨.
談說製文,援引古昔,必須眼學,勿信耳受.江南閭里閒,士大夫或不學問,羞為鄙朴,道聽塗說,強事飾辭:呼徵質為周、鄭,謂霍亂為博陸,上荊州必稱陝西,下揚都言去海郡,言食則餬口,道錢則孔方,問移則楚丘,論婚則宴爾,及王則無不仲宣,語劉則無不公幹.凡有一二百件,傳相祖述,尋問莫知原由,施安時復失所.莊生有乘時鵲起之說,故謝朓詩曰:「鵲起登吳臺.」吾有一親表,作七夕詩云:「今夜吳臺鵲,亦共往填河.」羅浮山記云:「望平地樹如薺.」故戴暠詩云:「長安樹如薺.」又鄴下有一人詠樹詩云:「遙望長安薺.」又嘗見謂矜誕為夸毗,呼高年為富有春秋,皆耳學之過也.
夫文字者,墳籍根本.世之學徒,多不曉字:讀五經者,是徐邈而非許慎;習賦誦者,信褚詮而忽呂忱;明史記者,專徐、鄒而廢篆籀;學漢書者,悅應、蘇而略蒼、雅.不知書音是其枝葉,小學乃其宗系.至見服虔、張揖音義則貴之,得通俗、廣雅而不屑.一手之中,向背如此,況異代各人乎?
夫學者貴能博聞也.郡國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飲食,器皿制度,皆欲根尋,得其原本;至於文字,忽不經懷,己身姓名,或多乖舛,縱得不誤,亦未知所由.近世有人為子制名:兄弟皆山傍立字,而有名峙者;兄弟皆手傍立字,而有名機者;兄弟皆水傍立字,而有名凝者.名儒碩學,此例甚多.若有知吾鍾之不調,一何可笑.
吾嘗從齊主幸并州,自井陘關入上艾縣,東數十里,有獵閭村.後百官受馬糧在晉陽東百餘里亢仇城側.並不識二所本是何地,博求古今,皆未能曉.及檢字林、韻集,乃知獵閭是舊躐(足改谷)餘聚,亢仇舊是(谷曼)(谷九)亭,悉屬上艾.時太原王劭欲撰鄉邑記注,因此二名聞之,大喜.
吾初讀莊子「螝二首」,韓非子曰:「蟲有螝者,一身兩口,爭食相齕,遂相殺也」,茫然不識此字何音,逢人輒問,了無解者.案:爾雅諸書,蠶蛹名螝,又非二首兩口貪害之物.後見古今字詁,此亦古之虺字,積年凝滯,豁然霧解.
嘗遊趙州,見柏人城北有一小水,土人亦不知名.後讀城西門徐整碑云:「(水百)流東指.」眾皆不識.吾案說文,此字古魄字也,(水百),淺水貌.此水漢來本無名矣,直以淺貌目之,或當即以(水百)為名乎?
世中書翰,多稱勿勿,相承如此,不知所由,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殘缺耳.案:說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也,象其柄及三斿之形,所以趣民事.故忽遽者稱為勿勿.」
吾在益州,與數人同坐,初晴日晃,見地上小光,問左右:「此是何物?」有一蜀豎就視,答云:「是豆逼耳.」相顧愕然,不知所謂.命取將來,乃小豆也.窮訪蜀士,呼粒為逼,時莫之解.吾云:「三蒼、說文,此字白下為匕,皆訓粒,通俗文音方力反.」眾皆歡悟.
愍楚友婿竇如同從河州來,得一青鳥,馴養愛翫,舉俗呼之為鶡.吾曰:「鶡出上黨,數曾見之,色並黃黑,無駁雜也.故陳思王鶡賦云:『揚玄黃之勁羽.』」試檢說文:「(介鳥)雀似鶡而青,出羌中.」韻集音介.此疑頓釋.
梁世有蔡朗者諱純,既不涉學,遂呼蓴為露葵.面牆之徒,遞相倣效.承聖中,遣一士大夫聘齊,齊主客郎李恕問梁使曰:「江南有露葵否?」答曰:「露葵是蓴,水鄉所出.卿今食者綠葵菜耳.」李亦學問,但不測彼之深淺,乍聞無以覈究.
思魯等姨夫彭城劉靈,嘗與吾坐,諸子侍焉.吾問儒行、敏行曰:「凡字與諮議名同音者,其數多少,能盡識乎?」答曰:「未之究也,請導示之.」吾曰:「凡如此例,不預研檢,忽見不識,誤以問人,反為無賴所欺,不容易也.」因為說之,得五十許字.諸劉歎曰:「不意乃爾!」若遂不知,亦為異事.
校定書籍,亦何容易,自揚雄、劉向,方稱此職耳.觀天下書未遍,不得妄下雌黃.或彼以為非,此以為是;或本同末異;或兩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