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數日工夫,將賑放畢。大小應役官差,俱不敢作私弊。萬民歡悅,無不誦聖德 ,誇獎施公。

  那日黃天霸送靈回來,參見施公,說:「賀天保一家大小,叩謝老爺天恩。」施公 點頭說:「你坐下,我有話說。」吩咐從人擺酒。天霸陪著施公共飲。飯畢,撤下獻茶 。施公傳出話去,明日便要回京。眾官得信,連夜搭上送官棚,懸燈結綵。次日天明, 施公吩咐免去執事不表。且說賢臣在路登程,逢州州送,逢縣縣迎,曉行夜住。那日來 到德州境內,早有州官多遠的就雙膝點地,跪在道旁,口內高聲報名,說道:「州官穆 印岐跪接欽差大人。」內丁轎旁說:「起去。」州官答應,剛然站起,猛抬頭見前面滴 溜溜的起了一陣旋風。施公轎內,看得明白。

  風定塵息。大人說:「跟著旋風走。」家丁內班一齊催馬,趕到莊後,霎時旋風止 息,現出稻田,轎到跟前站住。施公細看,並無別物,只見一叢稻米秧兒,穗葉全青。 跟役連忙取來。大人接過一看,見稻穗甚是飽滿肥大。又叫人來說:「你們進村去,找 鍬鐝使用。」從人答應,進村找來。施公說:「從秧稻處往下刨。」跟役一齊動手,只 刨有六尺深,竟刨出一個死屍。

  眾人吃驚。畢竟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六回

見稻穗擬名派差 聽民詞新聞惡霸

  且說內丁在稻秧下掘出屍首來,連忙回明大人。大人又叫埋上,吩咐州官派人看守 。又叫:「穆印岐,快速派你手下能乾的差役,速拿旱道青帶到德州官衙,候著聽審。 」「是」吩咐已畢,排開執事,進城不表。

  且說穆印岐見轎去遠,忙叫人:「來來來!快著。」跟役考應,跑到面前報名說: 「小的張岐山、王朝鳳叩頭。」州官說:「快起。去去去!快拿去呀!」差人說:「老 爺吩咐明白了,好去拿呀!」州官著了急,說:「你們耳朵裡塞上棉花咧?沒聽見叫快 拿旱道青嗎?」公差說:「小的二人討老爺示下,什麼叫旱道青呢?」州官一見差人逼 問,更急了說:「你們這些糊糊塗涂的混帳東西,我知什麼叫旱道青?趕明日大人還要 呢!」說完便叫拉馬過來,帶領役人,趕上施公,跟隨轎後而去。那兩名公差見本官走 了,爬起來發愕說:「這是哪裡來的怪事?咱倆跟隨十幾年官,沒見過這個糊塗蟲。偏 又遇著這家奇事!合該是你我倒運。旱道青也不知一人,是一物?州官渾蟲,不問明白 ,便要差人去拿。」王朝鳳說:「不難不難,我有妙計,不用為難。」張岐山緊緊追問 。王朝鳳只說:「走走,進衙自有主意。」一人搞鬼,一人追問。進了大街,找一酒館 ,二人坐下,要了壺酒,兩碟子菜,喝著酒閒談。張岐山放心不下,又問:「王哥有何 妙計?快快說來。」王朝鳳笑而不言,只說:「你多喝幾杯,我才告訴你呢!」飲得時 候不早,岐山忍不住又問。王朝鳳手摸大腿說:「這宗差使,就得槓槓屁股,就算是妙 計。」說著,二人大笑不止。

  不言公差酒館閒談,且說施公坐定大轎,前護後擁,甚是威嚴。鑼鳴震耳,清道的 旌旗,鄉長、地方在前喝退閒散人等。

  大人在轎內觀看,只見跑過一群人,道旁跪倒,齊嚷:「冤枉!」

  施公聞聽,忙叫:「人來。」「有。」說:「快接喊冤狀子。爾等眾民人下去聽傳 。」大人起轎入城,進了公館,不提。

  單言拿旱道青的公差,在酒館敘談。酒館掌櫃姓郝名叫三道,其妻白氏作這個買賣 ,帶著賣豆腐、掛面。郝三道一見,就知是衙門的朋友,便就另眼看待。王朝鳳說:「 郝大哥,咱這村中牌頭,怎麼不見?」郝三道說:「他呀!老和尚代磐鐘呢!」公差點 頭,又問:「郝大哥,你們這路北那三間房子無人住麼?」郝三擺著手,說道:「休提 ,休提。」低言說道:「那三間房,原是皇糧莊頭蓋的。有人曾住,無人敢問津。先有 一家王姓,管家喬三爺常合他來往,住了二年,忽然不見蹤影。裡面並無值錢的東西, 有些破破爛爛,全都摔了。後又有人搬進去,夜裡鬧鬼,又走了。因此無人居住,關了 有一年多咧!」公差聞言點頭。郝三道說:「這房主是咱德州一路諸侯有名的黃隆基黃 大太爺,誰趕惹他?」王朝鳳說:「別說閒話咧!散去罷。這明日上堂,嚐嚐施不全的 竹筍湯什麼滋味,這是我的一條妙計。」說說笑笑,各人散去不表。

  次日天明,公館內施公早起,傳出話去,今日進州衙辦事。

  有司答應,立刻傳到外面,公堂預備停妥。八人大轎,喊道鳴鑼,不多時來到州衙 。至滴水落轎,去了扶手,施老爺下轎,升公位坐下。文武行參已畢,兩旁伺候。施公 吩咐人來,帶昨日那些告狀人上來回話。州官一旁答應,著忙往下跑,到外面說:「人 來,來來!快些把昨日告狀的全都帶進來。」公差答應,走出角門以外,高聲大叫:「 快快帶昨日告狀人進見。」外面聽見,哄的一聲,跑過幾人,領著那些人進了角門,高 聲叫道:「告狀人帶進。」堂上接音:「哦!」那等威嚴,不亞到了刑部,真堪畏懼。 那些人進來,一字跪倒。施公留神一看,老少不等,各各愁眉不展,衣帽各別。看來諸 民都有冤。打頭張狀詞一看,上寫:「小民馬滕壁,呈控皇糧莊頭,無故毆傷人命,不 准領屍一事。強霸不遵王法,倚仗勢力,侵占奪搶。」

  種種滅法,俱寫明白。施公越看越惱,往下開言說:「你這裡面寫的虛實,照此回 話。如有假情,立追你命!」那人說:「不敢虛寫。」施公說:「你再說上一遍。」

  馬滕壁兩眼含淚,口尊:「大人,莊頭黃隆基,住在城外,萬歲爺爺三等莊頭。家 有良田一千多頃,房合成堡,牆壁堅固,磨磚到頂,三丈多高;村兩頭搭橋兩座,磨磚 大門,蓋的齊整。橋上若有人走,先得通報打鑼。家有獒犬如虎。都叫他霸王莊,又叫 他惡狗莊。他綽號叫烏馬單鞭尉遲公。上交王公侯伯、五府六部,還有個七星阿哥是朋 友。招眾天下綠林客,窩藏一群響馬賊,州縣官員不敢惹。霸佔人家房子田園地畝,還 叫房主交納租銀。若是不交,送到衙門,板打枷號,還得應承。此人專好美色,妻妾十 幾個不算,要瞧見別人妻女略有姿色,叫人去說親。本主若是不應,他說欠他多少銀兩 ,因不還才折算搶奪。若是出門,惡奴圍隨,一群民人見他全都站起。若是不遵,就是 一頓鞭子,抽得滿地下亂滾。有個管家,叫賽鄭恩喬三。他一日能行五百里,見人妻女 有些姿色,他硬跑去強姦。小人說不盡他的過惡。那日我父趕集,茶館坐定,並未留神 ,沒瞧見莊頭。惱他不站起來,喬三叫他家人拉下來就打,一時被他們打死。可憐他年 老,又不禁打。打死不叫領屍首,拉到他家,說是叫狗吃了。小的告遍了衙門,全都不 准。老大人可憐小人無處伸冤。」說罷叩頭。忠良聽見,臉都氣黃,暗暗切齒說:「那 有這樣惡人,真是可惱。」又把別的狀詞,一張一張看過,言詞雖是不同,卻都是告他 的多。施公暗想:「此人萬惡多端,無奈勢力過大,若要明拿,只怕不妥,必須如此如 此,方能除暴安良。」老爺想罷,開言說:「你們暫且回家,各安生理,五日後聽傳對 詞。」眾人答應,叩頭出衙而去。

  施公眼望州官開言說:「你把昨日拿旱道青的捕快叫上來,本部堂問話。」州官回 身到堂外,高聲叫道:「捕快張岐山、王朝鳳速來進見回話!」公差答應:「有。」來 至跟前。州官說:「隨我上堂去見大人。」「是。」要小心回話。」「是。」公差來到 案前左右跪下,自己報名說:「小人張岐山、王朝鳳給大人叩頭。」施公點頭下問說: 「你二人拿的旱道青呢?」二公差口尊:「欽差大人,小人領了鈞諭,各處留神細訪。 城裡關外,查了一日夜,並沒見行蹤。」施公見此光景,使抓了八支刑簽,捺將下去。 門子連忙拿起,指名叫道:「某役某役,快請頭號刑來伺候。」一齊答應。不知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七回

誤差使班頭遭譴 求閃批家口收監

  且說施公摔下八支刑簽。門子拿起,叫掌刑的伺候。皂班舉起竹板,唱號五板一換 ,打得血流滿地,每人二十。公差說:「打死小的也沒處拿去,不知什麼叫旱道青!」 施公更加氣惱,說:「再掌嘴!」又是每人五個大嘴巴,打得公差不敢出聲。施公道: 「抬出去,五日之內,要交旱道青!如再違限,便加重責;連官都有不是。」州官說: 「是是!」不提。

  單言那受刑的二名公差,方才板子、嘴巴,卻不過瞞哄本官眼目。他們一馬三箭, 喝唱的勁兒,虛打的勁兒,官瞧著打的勁,撕皮擄肉,鮮血外冒,只是肉皮受苦,傷不 著筋骨。兩人見施老爺去遠,忙叫人打了壺燒酒,噴在上面,用手揉了一陣子,便覺好

了多半。扎掙起來,走了幾步。張岐山、王朝鳳拍掌,各玩笑臭罵一陣。內中有一班頭 ,姓曹名叫棟虎,搭言說:「二位老弟,玩笑是玩笑,正事是正事。你們這差使,是奉 欽差的命。依我想,這無名少姓的哪裡去找?今日受了比較,刑又太重,又給了五天的 限期,期內就要辦好,如何是好?你們倆跟哥哥走罷!」說話之間,天晚,忽見小馬兒 跑進酒鋪說:「三位爺們,不用喝咧!官府回衙去了。」三人聞聽,忙忙站起。張、王 二人也不顧疼了,同到櫃上,曹棟虎寫了賬,奔至衙門,到裡面回明了州官。穆印歧也 牽掛著這宗事情,由公堂伺候大人回來,到了衙中。聽見差人回來,只道是拿住了旱道 青,令人忙把差人傳進。三人上堂,叩見州官已畢,站在旁側。

  州官連忙說:「你二人拿住旱道青?」這公差說:「大爺聽稟:這旱道青無影無形 ,實沒法拿去。欽差大人傳諭甚嚴,各處遍查並無影形。限滿了拿不到,大人必怒生嗔 ,打死小的不算,還怕的是連累了大爺的前程。求閃批出城,晝夜找尋。三天內得著旱 道青,保住老爺前程,我小的免受重刑。別的呈詞由他辦,事到臨頭再理論。」穆印歧 聽說,思前想後說:「你們混賬東西,哄我來咧!我出閃批倒不要緊,好比開籠放鳥, 你們無影無蹤無音訊,捺下魚頭,還是叫我搞不清。我想你們三人這般心眼,倒不如我 先下這絕情。」叫:「內丁!」「有。」「快快看大刑!」曹棟虎著忙說:「二爺暫且 止怒,容我三人細稟。」

  內丁止步,又遞過一陣眼色。曹棟虎一見滿心歡喜。怎麼說呢?

  從來官向官,吏向吏。又都知道州府是個糊塗蟲子。三人緊爬了半步,口尊:「老 爺,暫息盛怒,容小的三人細稟,求老爺開一線之路,我三人感恩不盡。」言罷,咕咚 咕咚叩頭。印歧聞聽,眉頭一皺,生出一計說:「罷咧!既是你苦苦哀憐,老爺從寬。 你同他兩人,立刻把你三人家人入監。本州這才放心。」

  遂吩咐內丁,立刻傳出:將他三家人口入監,盤費官領。內丁答應。又吩咐書吏, 寫了閃批,急速拿進用印。霎時寫完,拿來用了印。州官說:「他二人領批拿旱道青, 你隨本州辦事。」

  又吩咐:賞他二人京錢五弔,以作路費。三人叩謝爬起。內丁送出後堂,吩咐:快 把他三家人口,押赴監禁。只嚇得三家男女老少,不知如何是好。眾伴們看著,俱皆歎 息。

  張岐山、王朝鳳二人,看著光景,誰人不傷心,也是無可奈何,硬著心腸說:「曹 哥,你老人家為我們受累罷了!連老嫂子跟著受些囹圄之罪,我等於心何忍?」曹棟虎 聞聽,帶笑開言說:「這不甚要緊。你們倆放心去辦差。他們姐們、孩子要受一點委屈 ,我就不是朋友咧!」總而言之,一言難盡。直到天亮,分手出監。曹棟虎隨著官府, 辦著差使。張岐山、王朝鳳散淡遊魂,出了衙門,信步而行,說些前後事故,愁眉不展 。王朝鳳說:「老弟,依我說咱們離了德州,進北京城裡。我有親眷,咱們倆上那住幾 個月,再托人打聽欽差信息。縱拿不住,差使完不了,還把家口定了什麼罪名不成?施 大人聖旨很緊,就不完案,他也得進京。咱們不管糨子州官,他壞不壞,將軍不下馬, 各自奔前程。等他去了,咱們再露面接差,你看如何?」張岐山哈哈大笑,說是:「好 計,好計!施不全厲害,他殺不了家口,是時候他得進京交旨。只有一件,俗語:投親 不如訪友,訪友不如下店。現今的世態淺薄,見咱把差使捺了,不免冷淡。咱們想著禹 城有座辛集鎮,集上有座小店,店東與我相好,咱投了去。慢說住兩三個月,就是住一 年,他也不好意思要房錢。咱們臨走,也不白他。快跟著我走罷!」

  二人說話之間,走到太陽平西,到了禹城的北門之外。不多時來到李集,到了店門 口,二人閃目觀看:只見店門收拾齊整鮮明,門櫃上有一副對子,左邊是:「興隆客投 興隆店」;右邊是:「發財人進發財門」。影壁上四個大字:「張家老店。」

  看罷,正往裡走。店小二早瞧見說:「大叔從哪裡來?那陣香風刮到賤地?」張岐 山說:「相公你可好,二三年不見了,你們爺們這買賣越發興旺咧!你父親在家,可是 出外去了?」小二說:「我父上北京去了,目下就該回來了。大叔先進店罷!」

  二人走到店內。小二說:「請上房裡坐罷,待小姪灌茶去,打臉水來。」回身拿了 ,送到上房說:「我到外面招呼招呼行客,你多住幾天。」說罷笑嘻嘻跑到店外去了。 二位公差淨面,吃茶。隨時就拿過酒萊飯。二人用罷,覺著困倦,早早安歇。到了次日 ,紅日上升。他二人早早起來,淨面,吃茶。王朝鳳說:「你這裡熟,你去弄只尖嘴來 ,再弄上三兩斤肉。咱老哥倆解解愁悶。」岐山說:「使得,使得。」遂拿了三弔京錢 ,去到街上,拐彎抹角,趕到集場。鬧鬧哄哄,只聽吆喝:「黑大豆、高梁、小米、大 米、芝麻、棒子。」又往前走,瞧見驢馬市,牲口不少。霎時又到雞鴨市,成筐成擔。 也有幾個雜貨攤子,設立兩旁,有乾鮮菜蔬、笸籮簸箕、條筐、竹簍,諸般器用不少。 暗說:這鄉村小集鎮,竟這樣熱鬧。忽瞧見雞鴨市站著一位老翁,鬢髮皆白,有六七十 歲,渾身襤樓,聲聲咳嗽。他抱著一隻雞,二目模糊,看物不准。岐山看了,良心發動 ,取出一弔京錢,叫聲:「老者,你這雞賣給我,給你一弔錢。」老者聞言,滿心歡喜 說:「我這雞哪裡值這些錢。爺們是行好的人,叫我多買幾升食米。」千恩萬謝的去了 。

  張岐山提雞往回走,猛抬頭瞧見一鍋豬肉,暗說:我買生豬肉去。又走,見路南有 兩間土房,開著板搭,架子上吊著三四塊肉,有幾個人圍著買肉呢!公差看罷,忙走到 跟前,閃目看那賣肉的屠戶:生得狀貌兇惡,身高八尺,膀闊腰圓,麻面無須,粗眉惡 眼,約有三十多歲;身穿藍布衫,腰繫藍圍裙,土色布的襪子,青布尖鞋。手拿一把砍

刀,不住的割肉,這個一塊,那個一塊。只見那些人接過來就走,並不上秤,也不爭論 。張岐山看罷納悶,暗暗稱奇。這禹城離德州不遠,怎麼就兩樣呢?莫非是肉貴不成。 正自思想,人都散去。張公差把雞放下,用腳踏住,拿出小錢一弔,上前說:「賣肉的 大哥收錢,給我割三斤硬肋。」那屠戶伸手接錢,也並不數,隨手捺在大錢桶內,回首 把豬肉端詳端詳。不知怎樣惹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八回

張岐山割肉見怪 王朝鳳飲酒得差

  且說屠戶韓道卿,往肉上端詳端詳,咯哧就是一刀,割了一塊硬肋,回手遞給了他 ,把砍刀插在架子上,回身就往裡走。

  岐山一見,就說:「大哥先別走。這肉可倒好,就是骨多肉少,沒點油,怎麼下鍋 炒呢?你再添上塊油。」屠戶聞聽,心中不悅說:「尊駕必是遠方來的。此處又是一樣 風景,買肉連油此處不行。不信你去訪訪,外號就一刀,沒有兩樣。」公差又氣又惱, 想著人在外鄉,目下是個孤身,且又心中煩悶,壓下火氣說:「大哥不用生氣,買賣人 有三分耐性。算我乍進蘆葦,不知深淺。俗語說:『現錢買的手指肉。』再者,古人留 下鬥和秤,為的是公平。我原是德州人,相離不上七八十里地,就是兩樣行事?實告訴 大哥,說要在我們德州,別說饒油,就是白要,還得給一塊呢!我心不明,請示大哥, 怎麼就立下這個規矩呢?」屠戶見問,回嗔作喜說:「哦,這就是了。尊駕原不是本地 的人,這就莫怨了。皆因今人不似古人,公平買賣一例。小人花錢治了酒席,請來本地 舉監生員,宰民人等,談合定下規矩,也學古人。尊駕知道姚通砍肉煮湯。有個屠戶叫 黃一刀,不論人要三五弔錢肉,就叫黃一刀,再不用還手。人回家去秤稱,每斤足有十 六兩。因此賣肉不用秤。」公差說:「古人姚通買肉,遇見黃一刀罷了;如今我買肉, 也遇見黃一刀咧。」

  屠戶說:「雖然我不是黃一刀,怎奈眾親友赴了我的酒席,公議也送了幾句號兒, 尊駕訪訪便知。」公差說:「你把幾句號告訴我,我也明白明白。」屠戶說:「你問此 說,聽我道來:『辛集韓道卿,賣肉不用稱;准斤十六兩,無欺更公平。』尊駕聽真, 並非我自誇,是此方鄉親們抬舉於我,才定下肉規。請罷!不用嘮叨了。」言罷回身干 他的去了。把這公差說的傻呆呆發了會子愣,無奈一手提雞,一手提肉,只得回去。心 中有氣,暗暗思想:「他論姚通,是《漢書》上有個姚二愣--招災惹禍充軍的人。馬 清、杜明陪著他住在店內。遇著惡屠戶黃岡,割下一刀肉著他算。近方居民,不敢爭論 。他自稱黃一刀,後終於惡貫滿盈。如今又出了韓一刀。有心合他弄氣,又怕耽誤了大 事。」

  正自叨念,忽見店門不遠,邁步進店,來到上房。王朝鳳一見,帶笑罵聲:「小猴 兒崽子,去了這大半天,必定是叫黃鶯撅傷腿咧!」張岐山說:「你瞧這只雞、三斤肉 ,買得如何?」

  朝鳳說:「好好,算你是吃嘴的好手兒。你快去罷,交了與他們白燙著,再叫他打 一斤酒,烙三斤餅,叫他急快。」岐山說:「都交與我咧!」拿將出去,到一頓飯之時 ,小二用盤端來,全都齊備。小二笑嘻嘻說:「二位爺請用罷!要什麼,說話。小姪前 面有事,不能伺候,擔待姪兒罷。」二人說:「咱是自家人,不怪你咧!請罷。」小二 答應而去。這二公差飲著酒,岐山說道:「你方才怪我來遲了。我在外遇見黃一刀。」 王公差笑說:「什麼叫黃一刀?」岐山說:「不論多少錢,要買三五斤,只割一刀,並 無回手之理。」朝鳳說:「你這全是鬼話,我不信。」岐山說:「若有句虛言,就是個 忘八羔子。」王朝鳳吃驚說:「有此事,特奇怪了。你細說我聽。」張岐山遂將買肉前 後話,怎麼接錢不好饒油,並屠戶模樣,怎樣說話,細說一遍。王朝鳳聽了,也是氣惱 。二人說說笑笑。王朝鳳猛然想起,說是:「大喜大喜,咱今日吃的是喜酒,快著吃罷 。」

  岐山納悶說:「這怎麼算喜酒呢?」朝鳳說:「有差使,豈不是喜酒呢?」岐山說 :「又該你說鬼話了,這裡哪來的差使那?」

  朝鳳說:「只管開懷暢飲,要沒有差使,我就是雞蛋,叫你生喝了。」岐山仍不解 ,又飲數杯。王朝鳳說:「你想起差使沒有?」岐山搖頭。朝鳳說:「你方才說那屠戶 名字,叫什麼?」

  說:「叫韓道卿。」朝鳳說:「咱正是拿韓道卿來咧,豈不是有了差使?」岐山又 念幾遍說:「就是這字不同。」朝鳳說:「這個音倒是全同。他必定是霸道一方。就有 點不同,這差使我想交得下去。」岐山細想說:「王哥,倒是你參透,比我勝百倍。」 二人遂低言商量一會,預備停當,叫小二收拾餅面,全不要了,說到外面走走再來。

  二人遂即出了店門,直奔城裡衙門投文。文武官員見是欽差公文,各派兵丁衙役前 來--只言往辛集查集去。張、王二公差,忙得早就走下來了,二人共議如何拿法。朝 鳳說:「咱哥倆到那裡,先把他穩住,再等他們文武衙門的人,料他插翅難飛。」一路 說些前後的話,不覺來到辛集街上。看看天有晌午,集尚未散,亂亂哄哄,男女老少, 旗民僧道,買賣喧嘩,二人無心觀看,越巷穿街,走到肉鋪門口。張岐山一丟眼色,低 聲說道:「就是這個賣肉的大漢,他叫韓道卿。」王朝鳳吃驚說:「真長得兇惡!」二

人一旁低言,定下了計策。忽聽有人喊說:「老爺、二爺來查集呢!」二爺常在街上行 走,眾人也不大理會。有人就過去先把街口查住。王朝鳳拿了五弔多錢,來到肉鋪說: 「大哥,我今日可不是嘮叨,這可是好幾分子呢!」

  張岐山說:「韓大哥,真有你的。昨日我割那三斤肉,到家一秤,足有三斤十二兩 。怪不得不肯饒油,再給我割三斤。」王朝鳳說:「你是哪的,這麼急呀?是我先遞過 錢的。」把錢往回一拉,串子斷了,把錢撒了滿地。屠戶瞧看,就去揀錢。王公差說: 「揀錢不忙,你先割肉。錢丟了算我的。」屠戶手執砍刀等候。王公差說:「我割五斤 ,我二姨媽三斤,廂房三大媽二斤半,倒座房大嫂子二斤。」屠戶一咧嘴笑了。說:「 我割一份,你再說一份。說了個亂七八糟,把砍刀捺到腸子裡了!」

  王公差說:「咱們先把錢揀起來。」屠戶聞聽,這就屈腰揀錢。

  岐山用大棉襖頭上一蒙,掏出鐵尺。未知勝負,下回分解。

第一二九回

激將法巧煩好漢 探隱情偶遇佳人

  且說屠戶韓道卿屈腰揀錢,已是中計。張公差忙將大棉襖脫下,往屠戶腦袋上一蒙 ,王公差踢起一腳把他跌倒。張公差身後拔出鐵尺,照手腕上打擊,又照腳膀骨打了幾 下,打得那人大聲喊叫:「鄉親們,快來救人!」王公差用腳蹬住說:「你的事犯了! 打你不算,還給你個地方。」但見鋪外兵役一齊上來,繩縛二臂。登時人報官府來了。 人忙設下座位。兩名公差上前打千回話:「小的二人回老爺:此人乃是欽犯。多派幾個 人,押送德州去見欽差大人交批。」文、武官回答:「二位上差略等片時,我們自有辦 理。」公差答應,站在兩旁。

  縣官與守備吩咐帶過屠戶來。下役答應,把韓道卿搭來。

  縣官說:「屠戶,把你所犯原由說清,我好差人行文解你去見大人。內中干係我們 前程。照直說,你如有一句虛假,文書輕重難分。」屠戶見問,磕頭碰地說:「小人祖 居河間府任邱縣,父母雙亡,並無弟兄。小的一人,飄流外鄉,習學買賣,積攢數年錢 財,娶妻許氏。丈人丈母去世,並無別的親眷。住在此地,賣肉為生,已有三年。童叟 無欺,奉公守法,不知所犯何事?他兩個人買肉,並不為什麼,他們動手就打。叩求老 爺作主,給小的鳴冤。」列公,這守備乃步兵出身,幼年習學武藝,拿弓把子,捕盜拿 賊,數立奇功,爭到守備前程--這位老爺,姓張名光輝。知縣乃捐納出身,姓周名文 魁。二位爺說:「屠戶,你叫什麼名字?」屠戶說:「小人叫道卿,姓韓。」守備說: 「周老爺,你聽聽名字,與來批不對,文書上寫旱道青。」

  這位縣爺一肚子臭屎,自保身家,哪管別人生死,遂即答道:「張老爺,你我何用 耽此驚怕?飲差、州官,俱是上司,德州來人拿的。不用追究,令人抬到車上。」又派 地方看守肉鋪。

  知縣與守備一努嘴,早已交與內丁;送了些規矩,又求那兩名公差交批。

  且說張、王二公差,先跳上車去,縣裡的捕快丁兵全上車,半夜就到德州。官差進 店歇息。那天將亮,忽聽炮響,就知是開城,照舊上車押送,穿街越巷,來到州衙門外 。且說德州州官穆印岐出州衙,下役跟隨。張岐山、王朝鳳見老爺出來,連忙上前,跪 倒報名說:「拿住旱道青。」州官說:「好好好,快帶他來。」下役答應,攙著屠戶, 來到角門。該值人喊報犯人進去。前有兩人提著脖子,推推擁擁,到了滴水簷下,一齊 用力,把屠戶咕咚摔在地。眾役退下。州官侍立一旁,容他甦醒過來,哼哼有聲。施公 說:「抬起頭來說話。」屠戶叩頭說:「小的祖居河間府任邱縣,搬到辛集,娶妻許氏 。開豬肉鋪度日,並不為非作歹。這公差何故把小的渾身打傷,拿著個大鐵尺打人。不 知小的犯了何事?無贓無證,是差役錯拿人了。求老爺作主釋放,得命歸家,焚香念佛 。」磕頭碰地。施公座上暗想:沒有對證,如何招認?一扭頭說:「如此如此,速去快 來。」不多時帶進一個人來,跪在一旁說:「小人是地方,在黃莊居住。李家的房後, 有個韓道卿,伊妻許氏偷跑,並沒音信。房子裡以後鬧鬼,無人敢住。」施公一搖手。 地方叩頭起身而去。施公發怒說:「我看你滿臉兇惡,定是個匪徒!應該先打後問,姑 寬恕一日,自有公斷。人來!」「有。」「帶下去,暫且收監,明日再問。」下役把韓 道卿收監。施公吩咐州官說:「兩名公差拿犯人有功,每人賞銀五兩。家口受驚,不論 老幼,每人賞錢一弔,免差一月。」「是。」穆印岐答應,退步回身,出了公館回衙。

  再言施公與天霸閒談,說些放賑紅土坡的故事,又說旋風引路,掘出屍首的事,施 公略有為難的意思。又說道:「本要拿旱道青,雖則是韓道卿,三字不同,看他相貌, 絕不是好人。

  沒有對證,如何他肯招認。但聽得他妻許氏;姓李的妻,亦是許氏。二許之中,或
有隱情。但此事必須暗訪,恨無其人。」

  黃天霸欠身說:「恩公這是何言,此事亦不甚難,小人情願效犬馬之勞。」施公慣
用此法,明是滿心叫他去,偏說不敢勞動。

  天霸改換行裝。施公吩咐,傳張岐山、王朝鳳示諭明白,一同天霸,暗暗出了公館
,直撲德州大路,關鄉而去。

  路上張岐山說:「將爺,咱此去先奔黃莊。」天霸說:「先訪李姓妻許氏的年貌,

素日的行為,合李姓的形影。訪真了好上李集,再訪拿韓道卿妻許氏,年紀形容。兩下 一對,便知詳細。」岐山說:「我們聽將爺主意而行。」天霸說:「是是,快趕路罷! 」說說笑笑,來到黃莊。進村進了酒店。岐山說:「大哥,給點現成酒菜來。」酒保說 :「有有有,油炸果子,全都現成。坐下坐下。我拿火,先吃袋煙。」三位坐定,忽見 又進來三人,公差認得是二個看屍首的,一個是地方周義。見了笑說一陣,坐一桌,讓 天霸上坐,眾人一圍。岐山說:「周哥,你是此方地理圖。有偷跑的姓李妻許氏,你可 知道麼?」說是:「上差你不問我,我也不說。我是此方根生土長的,誰家我不知道? 偷跑的男子,姓李名貴,外號醉鬼,趕邊豬為生。」岐山說:「李醉鬼趕邊豬?」周義 說:「不錯,常不在家。他住的是黃隆基的房子。管家常來往,無人敢攆。不知因何逃 走?他妻許氏,真是個風流人物。不是我說戲謔話,我倒常去;男的不在家,我們就去 見許氏,叔嫂相稱,愛鬥個嘴唇,說些皮磕笑話拉倒咧!沒別事情。那許氏的容貌,鄉 村之中,並無二個:長細軟的楊柳腰,發如墨染,柳眉杏耳戴排環,容長臉面似銀盆, 牙齒如石榴子,十指尖如春玉腕佩金鐲,滿手的金銀戒指,金蓮不到三寸,曲兒唱得更 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漫道佳人事豔妝,不涂脂粉正相當。

  柳腰軟擺風中韻,蓮步輕移水裡香。

  一點秋波含意味,十分春色泄行藏。

  有情如此誰無感,除卻無情不斷腸。

  「這許氏歲數,今年二十六歲,他是三月初六日子時。就是一樣,可恨月下老天不 公平,配了一個丑漢李貴。我說並不是虛言,這裡有個原故。德州城東北有位黃莊頭, 他有兩名管家,一個叫喬三,一個叫劉德。這個美人,就是喬三包著。」

  天霸說:「因有公事,酒要少吃,叫他們說去,咱好趕路。」

  岐山說:「離辛集不遠,咱到了就住張家店;我那裡相熟,好會店主人,打聽打聽 事情。訪著實犯,好回去誇功。大人一喜,至少又賞銀五兩。」天霸心中不悅說:「大 丈夫當求名節,賞銀幾兩,我都不要,全是你們的。今晚我去,大事就成。夤夜我進內 院,你倆在外聽候。若有知會,不可怠慢,凡事要加小心。」公差連說:「是是」正走 ,抬頭看見辛集,直奔張家店。店小二笑道:「昨日得了美差,連被蓋都不要咧」岐山 說:「昨日押著犯人回去的,哪得工夫?快拿臉水、茶壺。」

  「是。」登時全都拿來說:「請問三位爺,先用酒,先用飯?」

  天霸說:「一齊用。」「是。」答應著隨即端來說:「爺爺請用罷,這又是一隻雞 ,三斤肉自煮的,三斤餅隨後就到,先喝酒吃肉。」張岐山想起說:「將爺,想跟我們 走這一遭,還沒有領教爺爺貴姓高名,哪裡人氏?」天霸微微冷笑說:「祖上家鄉,不 必細表,子不言父諱。愚下姓黃名天霸,初在江都跟知縣。不說有名人盡知。黃某年幼 習武,家傳刀法,外有鏢槍三支,百發百中。剿滅賊寇,飛簷走壁。方出山東,拿住紅 土坡賊人於六、方成。幾百嘍兵,全都趕散。今保欽差到此。」二公差嚇得魂飛魄散, 忙站起來,躬身施禮,滿臉賠笑說:「我兩人實無知,是失敬,求爺爺擔待,恕我們愚 蒙。」天霸說:「豈敢,豈敢。咱們同是當差,無分彼此,請坐請坐。」依舊坐下共飲 ,讓酒讓菜,倍加欽敬。

  飲畢,三人出店,公差引路,登時來到韓屠戶門口。天霸閃目觀瞧:見兩邊有夾道 ,通後街,鋪後就是住房。看罷說:「二位少待,等我越牆而過,聽聽動靜,千萬不可 聲張。」二位說:「是是。」天霸遂走到牆根,一伸虎腕,縱身上去,輕便如貓。二公 差點頭說:「他的話果然不錯,咱倆藏在暗處等候。」那天霸在牆上移動時,聽見房中 有人咳嗽。趴身輕移後坡,依房脊伏身聽了一會,院中無人,移身前簷,伏身靜聽。

  屋內有人說話,咳嗽一聲,嬌似鳥音,說:「相公不要害怕,拙夫被人拿去,並無 別的親故,只管放心。就是晝夜同歡,也沒人來哼一聲!若同外人,就說你是我親兄弟 ,還怕什麼?奴為你常在門前望瞧。一時不見,我坐臥不安。忘了親夫,廢了人倫,總 是愛你的心盛。」又聽一男子說:「自從那日瞧見你,我的魂就飛了。」天霸在房上句 句聽真,只氣了個肺炸,一翻身輕輕落地,回手拉刀,要把狗男女一刀一個,立時殺了 。事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李醉鬼冤沉得釋 韓道卿惡滿遭擒

  且說許氏勾引情郎,正說到情密之處,天霸哪裡容得,恨不能刀剁兩段。又聽嬌聲 說:「我的真心都掏出來了,你可別對外人說。別嫌我殘花敗柳,侍奉郎君,管叫你趁 心如意。我那本夫姓李叫李貴,同著韓道卿作伙伴,趕邊豬為生。因此人常到我家,不 分內外,這就是奸從夫勾引。奸人入門,背著我夫,把奴奸騙。奴家不准,他就是要命 。把奴拐到此處,叫奴家日夜愁思。那日看見相公,必是好人,你我到了一處,到老我 也沒二心。我叫許金蓮,又叫三姐,今年二十六歲。本是屠戶強佔,我也沒法。可喜他 被人拿去,一定當堂拷打問話。」

  不表。

  且說張岐山自從天霸上屋,忍不住叫王朝鳳,托著他上牆來探聽頭話。只聽見有男

子聲音,心中納悶:屠戶被拿,該剩他妻一人,哪裡的男子聲音?想是天霸也行苟且呢 ?必得下去瞧瞧,我才放心。想罷,雙腳落地,咕咚的一聲,驚動屋裡淫婦,說道:「 有人!」姦夫怕是捉奸的,急忙站起,也不要美人咧!開門往外就跑。天霸見了,一個 箭步,伸手抓住,說:「你這娼婦養的,往哪裡跑?」只抓得他渾身篩糠相似。屋內淫 婦,大聲喊叫:「街坊爺們,了不得了,有賊了。」這一喊叫,前面看舖子的二人驚醒 ,連忙爬起,穿上衣服,一個使鐵尺,一個使攮子,忙開後門出來,竟奔天霸。好漢一 見,忙把狂生往張頭那邊一捺,咕咚栽倒。張岐山上前按住。天霸回身,不慌不忙,瞧 見攘子,就將身子一閃讓過,隨跟進步,去使了個黃鶯掏嗉,抓住了復又一推,咕咚摔 在地下,只是哼聲不止。

  後面那人著急,一個箭步上來,掄起鐵尺,照腦袋打來。天霸一閃。鐵尺打空,使 的勁猛,往前一栽,天霸趁勢一拳,打了個嘴按地,「哎喲!哎喲!」張岐山接著狂生 ,猛然想起,那兩人必是看舖子的人。連忙說:「將爺別打咧!問問他們,是作什麼的 。呔!我們是奉欽命前來公差。你們是什麼人?」二人聽得這說,連忙爬起說:「我們 是縣中捕役,奉命看守肉鋪。忽聽裡面有賊,哪有不管之理?哪知道全是自己人。求上 差息怒,算我們在聖人門前賣百家姓。」躬身連求恕罪。天霸帶笑說:「方才二位直撞 過來,我若不急閃,早著了重傷。」捕役說:「不知上差到此,求恕求恕。」天霸說: 「天大亮,你們去一人到縣,如此如此,急去快回。」回說:「是。」

  一人先到肉鋪,取了幾條繩子。天霸吩咐把這姦夫捆上,再去捆那許三姐。且說那 三姐早聽見好漢告訴縣差,那一片言語,自料自己的事情遮掩不住了,聽得渾身冷汗, 粉面焦黃,也不敢浪叫咧!又見公差進房,知道無法可使,只得任憑差人繩拴粉項;此 時衣襟沒扣,把縣差也招出邪僻來了,不住的給她拉衣裳,趁機摸他兩乳,叫:「小娘 子慢慢的,別穿歪著鞋尖。多蒙你昨晚上給酒喝;你敢是耍朋友,叫你瞞哄了許多。不 是上差在外,早把你按下了。快些走罷,好給你我對詞去。」

  拉過姦夫,拴在一處。霎時天亮,招惹得閒人齊來觀看。也有說武祿春宦門弟子, 不該這樣下賤的;也有罵淫婦欺夫偷漢的。

  眾人正圍著看笑話,忽見狂生的寡母跑來,見兒子犯法,一陣子大罵:「武祿春好 小子!放著書不念,乾出這無恥之事,看你怎麼見人!」又罵聲:「小娼婦!我好端端 的兒子,叫你這無羞的小娼婦,引誘壞了。你心下何忍!」罵著趕上去就打,被眾人上 前攔住。

  又見縣中那名公差回來,望天霸說:「將爺,我們縣主說,多多拜上。縣主有皇差 ,不能面會。令派大車一輛,馬一匹,護送兵四名。這還有點茶資,望你將爺笑留。」 言罷雙手送過。

  天霸一見,笑而不言,望著岐山、朝鳳說:「你們兩哥替我收著罷。」張、王聞聽 ,滿臉賠笑接過去--是一大包銀子,真是喜出望外,入了腰包。黃天霸換了衣服,說 :「我先騎馬回州去見大人。你們隨後押解速走才好。」二公差回答說:「將爺,諸事 交給我們倆罷,放心先請。」縣役引領出門,好漢上馬,一抖絲韁,騎馬如飛而去,先 回德州。且說天霸沿路加鞭,早進了德州城,來到公館。正遇施公辦理公事,看見天霸 ,滿面堆歡。天霸單腿下跪,口內稱:「恩公。」把以往從前細稟了一遍。施公點頭說 :「此事已定,且請坐下,多受辛苦。」黃天霸侍立一旁。

  且說二犯人的車到州衙門首,那些同事的,見張岐山、王朝鳳得了差使,上前問明 白原故,無不歡喜。岐山叫聲:「曹頭,你去替我們回一聲,好交差銷票。」曹頭點頭 說:「交與我罷,少等片時。」言罷回身進衙。不多時只見他笑嘻嘻出來說:「你二人 大喜,官府很喜歡。少時出來,就帶你二人去見欽差大人。」說話未了,只見州官乘馬 ,帶領跟役出來見了。

  朝鳳、岐山帶姦夫淫婦,跪在馬前,把以往從前的事回明了。

  州官聞聽大悅,連珠般說:「好好好,起來起來。快著快著,帶他們去見大人。」 言罷打馬先走。青衣喊道說:「閃開,閃開!太爺來了。」嚇得軍民人等往兩旁一閃。 張、王二人,帶著差使下役,跟隨來到公館。州官下馬前行,率領犯人,來到儀門,知 會門上,通報進去。不多時傳出話來:「外面當值人聽真,欽差大人吩咐了:州官急速 回衙,全班伺候。大人立刻上州衙升堂理事。」穆印岐連聲說:「是是是。」急忙回身 出公館上馬,帶著眾人先回。內丁又吩咐:派執事全班,伺候搭轎。「哦!」該值答應 。忽見儀門大開,走出賢臣,上了大轎。

  地方吆喝,青農喝道,來至州衙堂口落轎。州官、三衙跪倒迎接。施公擺手,二人 站起。

  施公轉上升公位坐下。三班喊堂。堂規已罷,站班齊整。

  州官、三衙站立公堂左右。施公吩咐:「帶姦夫、淫婦!」「哦!」三班答應,跑 至堂口,大叫:「原差呢?帶姦情!」張岐山、王朝鳳一人站著,一人進角門,高聲報 道:「犯人當堂!」外接聲,公差來至月台,手提鐵鎖,往前一撂,又往後一拖,把二 犯咕咚摔倒,跪在地下。施公說:「抬起頭來。」兩旁施威。

  姦夫淫婦戰戰兢兢,一齊抬頭。施公細看姦夫:年歲不過二十上下,白面焦黃,兩 眼垂淚,相貌透著斯文。又看淫婦:雖是驚恐,尚不甚怕,香消粉退,暗藏春色,不過 二十多歲,象有淫行,舉止不穩。施公說:「武祿春,要你實說原委。若要虛假,立刻 就動大刑。」武生見問,垂淚說:「我父舉人,早已辭世。剩下寡母孤兒。子不言父諱

。文生武祿春,自十六歲入泮,今年二十一歲,閉戶讀書,不敢招災。隔壁住著韓屠戶 ,他妻許氏太輕狂。他夫被捕役拿去,家內無人。文生一時心昏,被勾引過去,說些淫 詞,勾引邪情。我想要跑,被他閉門攔住。這是實情,並無虛假。」言還未了,許氏聽 得,真氣得柳眉直豎,杏眼圓睜,忘了在大堂上咧,大聲罵道:「娼婦養的!別混賴人 。你常從鋪前來往,見了奴家,就發浪聲。幾次調戲,我不理你,怕人恥笑。你見我夫 被拿,你才安不良之心,夤夜跳牆去行奸騙。奴家不准,大喊救人。」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一回

關好漢下帖吃驚 黃莊頭聞名添喜

  且說許金蓮一派抵賴之詞,惹惱欽差,一聲吩咐:「皂班,把她揪住!」扯開青絲 髮,用手搬住頭,跪在地下。可憐她瘦小腰兒,雪嫩粉臉,挨著磕膝蓋。掌刑的這位少 年,曾受過她害,弄得家產盡絕,親友稀少,時常抱恨;今日見此淫婦,不由心中發恨 說:「我耿布順也不顧大人嫌疑,我是要多費點力氣。」只聽吧吧幾聲,可憐打得她粉 面含青,玉牙活動,「哎喲哎喲!」連聲不止。嬌嫩脂膚,如何禁得住這樣重刑?

  施公看得明白。只見淫婦說:「不用打咧,我全招了,等我從頭實說罷。小婦娘家 姓許,奴叫三姐,今年二十六歲。嫁與本村李貴,成就夫妻。夫因家貧,與人抱鞭趕豬 ;搭了個伙計,名叫韓道卿,常來常往,不分內外。那日李貴不在家,他硬行姦淫奴家 ;孤身婦女,實是無奈,才把賊從。誰知屠戶大膽,把我親夫殺死,暗暗埋在後院。他 怕莊頭知道,才把小奴拐到李集。奴與韓道卿同牀共枕,其實不是本心情願。後來才勾 引武祿春,郎才女貌。天意該當丟丑,並無一句虛言。」說罷叩頭。施公聽罷,微微冷 笑說:「不怕不招。」隨吩咐把韓道卿提來。眾役答應,登時提到。韓道卿一見許氏, 又有一書生,就知她又續了情人,事必壞了。他跪在地下。施公叫許三姐把前話又敘了 一遍。施公叫聲:「屠戶!」那屠戶怕受刑法,俱各招認。書吏寫了口供。施公提筆判 斷:韓道卿謀奸拐騙,傷害人命,該當斬罪。許氏通姦,謀害親夫,照律應剮。文生武 祿春,有玷孔孟,雖未成奸,應發本學,革退秀才。死屍掩埋,候等屍親再領。判畢拿 下,把三人親筆供招畫完,立刻帶下收監,解學的送學。

  諸事完畢,正要退堂,忽見前面那一群告黃隆基的,一齊上堂跪倒,口尊:「青天 大老爺!小的們等了數日,不聽呼喚。今日冒死前來,叩乞大老爺與民作主。」施公說 :「汝等暫回,我自然有個道理,你等聽傳。」「哦!」眾人站起退出,不表。

  且說施公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伸手取拜帖,放在案上,筆走龍蛇,頃刻寫完請酒 字柬,望關小西說道:「你只如此如此,千萬留心,不可誤事。本院專候回音。」小西 答應,轉身而去。

  施公這才退堂,上了大轎,復回公館不表。

  單言小西上路,心中暗想,請皇糧莊頭,他與我無一面之交,那時見他,須得見景 生情,不可誤事。才要問路,只見酒旗飄搖,想著喝幾杯,壯壯行色,再去打聽。遂進 酒鋪,要了酒菜,一邊喝酒,就問皇糧莊頭的住處。店主一一說知,小西點頭說:「多 多承教,就此告辭。」又就大道前行,不多一時,只見:城牆高大,樹木成林,深溝繞 牆,綠水旋流。走到臨近,又見一座石橋,橋邊有一酒鋪。鋪內出來一人,大聲吆喝說 :「呔!你這廝要往哪裡走?未曾來到霸王莊上,也不訪訪。不是我看見,再往裡走, 還叫狗吃了呢!是什麼人使你來的?作什麼來了?快說。一字說錯,先把你拴上。」好 漢聞聽,暗想說:話不虛傳,他的奴才這等橫暴,那莊頭更不用說了。好漢又往前走了 幾步,壓下火性,躬身賠笑說:「鄉親請了。」那人說:「誰合你是鄉親?有話快說, 沒功夫與你嘮叨。」小西說:「列位何必動氣呢?我是奉大人之命,不得不到寶莊。」

  一人帶怒答話:「你說五府六部,朝郎駙馬,王侯公伯,你叫了他來,哪個我不認 的?你說是哪一家?我給你通報。」小西說道:「我奉康熙佛爺欽點鑲黃旗漢軍三甲、 巡按老爺施大人之命,到此下帖。」那人聽見,把手往上一揚說:「哦哦!我想起來了 ,尊駕貴姓?」小西說:「不敢,我姓關。」那人帶笑說:「關爺,要提這位施大人, 我更知道他的根底。他祖上海島稱為寨主,招安平服水寇,主上大升賞世襲鎮海侯,入 了鑲黃旗漢軍。少爺進京受官誥,祖上鎮海口,未嘗動身。二爺升了知縣;因拿桃花寺 和尚有功,又欽點山東放糧。想著必是回京交旨,路過此地。他也知我們大爺根底,往 來王公侯伯,還有位索皇親七星阿哥,都是朋友。施大人必知道,你來的必是請帖。」 小西說:「不錯不錯,真有先見之明,請問爺上貴姓高名。」那人說:「我姓胡名可用 是也。」小西說:「沒的說,借重尊駕通稟。」那人帶笑說:「你們少坐片時,待我去 稟。若是別的大人下帖,未必能見;這位大人很有聽頭,是我領你同去。」

  小西隨後跟著,霎時來至壕邊橋頭,有土房二間,簷下接一小鑼。從房裡走出一人 問:「胡哥帶此人何往?」胡可用將以往從前說了一遍。那人說:「等我打鑼通知,你 好帶他過去。」

  遂舉手連打三聲,回身往屋裡去。好,小西跟隨過了板橋,來到磚堡門首。又走出 一人,問明來歷,取槌敲點三聲。門內又出來一人,問個明白。又說:「胡大哥,咱倆 進去,叫這位外面聽信。」胡可用說:「使得。」一人說:「張大哥,你同此人作伴,

一則看狗;二則叫巡風的瞧見,你好說明來歷。」那人答應。二人進去通報。小西細看 宅舍,真比王府威嚴。正在觀看,忽見胡可用出來,笑說:「關爺大喜,我們太爺喜歡 這位老大人,一聽說差人下帖來請,滿臉帶笑說:這位施大人德州下馬,我當先拜望他 去,他倒反來拜我。連說了幾句:好一位知趣的施不全!我必得回拜他去,正是來而不 往,非禮也。吩咐:叫你進見。我告你可得小心,見了必須下跪。太爺若一喜歡,必定 有賞。得了賞給我一半,見面結個交情。」小西說:「是了。」胡可用在前;好漢跟隨 ,暗暗說道:這就是龍潭虎穴,見面平安,明日准去。要是穩中計,我必先殺莊頭,死 也有名。拿定主意,來到南邊一小門:倒廳五間,出廊舍滿院景致。胡可用說:「你就 在台階站住別動!少時我們太爺就出來。」

  言罷跑出一人說:「小麼們呢?」「有。」「快收拾乾淨,太爺來咧!」只見四個 小童,掃撢灰塵已畢,從門內走出一人,衣服鮮明,僕人跟隨不少。小西定睛一看,年 有五旬之外,身體胖大,相貌兇惡,黑面大耳,豹子眼,連鬢鬍鬚,鼻大口方,一臉黑 肉;頭戴西瓜皮帽兒,紅頂青穗,迎面頂上嵌珠,又白又大。穿的是織就五爪團龍袍子 ,是天藍的顏色。足登厚底官靴,倭緞蟒袍,一色鮮明,一步三搖。後跟家奴一群。到 了倒廳,坐在椅上,吩咐說:「快帶來人!叫他說個明白,我好回拜施大人。」畢竟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二回

關小西假請惡霸 賽鄭恩暗算忠良

  話說關小西看罷莊頭黃隆基,原本生的惡相架子,款式倒不俗。腹內說:「他雖鄉 下人,一切房屋陳設,甚是精緻,比京都旗下老爺們不矮短。我剛才見他這一副凶眉惡 眼,我今到此,還不知吉凶怎樣?」不表小西暗自思慮,單言莊頭在椅上坐定,笑裁: 「叫施不全打發來的小廝進來,我問他話。」家丁答應一聲,望小西說:「那人跟我來 ,太爺叫你呢!」好漢聞聽,並不答言,舉步上前,假充愕怔,兩眼可直瞅著莊頭,從 懷中取出字柬來,往上一遞。黃隆基有點心中不悅,「啊啊啊」了幾聲,伸手把字柬接 過,搖著頭說:「小廝,見了你太爺,也不下跪,也不叩頭。別說你哥哥兒,就是你主 人施不全,見了你老爺,也得哈哈腰兒。罷了,打狗須得看主人,太爺今瞧施不全之面 ,暫且恕你出去,外邊站著!」家奴一齊大聲說:「愣頭青聽見了沒有了太爺恕你不跪 之罪,出去站著罷!快去。」

  小西仍不答應,暗說「爽利!」轉身出門下台階,還在原處站立不表。且說莊頭用 手從封筒內取出字柬,留神細看,只見上寫著:

    本巡按施奉請台駕光臨,明日候教,勿卻是幸。不全拜。

  莊頭看罷,點頭扭項,望家丁們帶笑說:「施不全先作順天府,我見過他:生了個 四六不成材。可笑萬歲就看上他咧,升為欽差大人。耳聞他有個聽頭兒,會想邪錢,故 此我喜歡他。又是好漢的後代。他也知道咱家爺們有個名望,因此才下請帖,請我相見 。這要是六部九卿大人們,哪有工夫會他們呢?」言罷,把紅柬放在桌上,站起就往外 走,走著說:「叫那小廝等著我,施不全眼內既有我,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就此更衣, 同他進城,會會施不全大人才好。叫可用陪著,賞他杯茶吃嚴。」除卻胡可用,餘者跟 著莊頭,一擁而入。

  且說胡可用見眾人俱去,左右無人,他上前伸手把小西一拉說:「你到台階上坐著 歇歇。」小西答應,二人一齊坐下。胡可用低言說道:「關爺,你造化不小,你不下跪 ,竟免了一頓腳踢。那時老爺回來問話,你跪下罷!光棍不吃跟前虧。」小西故意遲了 一會說:「我知道了,不用囑咐。我有一事不明,說是院中狗多厲害,為何不見狗的影 響?」胡可用說:「關爺不知,宅內惡犬足有一百多只。派四個人喂養,都在北角,白 日圈起,更定這才撒開。外人給起了外號,太皇莊叫作惡狗村。」

  小西點頭。

  不表小西、可用敘話,且說黃隆基家奴跟著出了南院,來到自己住房,進內更衣。 家奴都在門外伺候。忽見大管家喬三來到。眾奴一齊站起,個個垂手侍立,如同侍候主 人一般。喬三見眾人侍立,便說:「孩子們坐著罷!」又問:「太爺呢?」

  眾人見問,即將施公下帖之事,回了一遍。喬三說:「幸而我回來,他幾乎投入施 公圈套。等我進去說罷!」邁步入內書房,但見莊頭更衣。喬三上前打千回話說:「太 爺不用更衣咧!奴才有話回明了太爺,可行可止,再細酌斟。」莊頭點頭說:「有話起 來講。」喬三站起,侍立一旁說:「小的今早進城,到當鋪鹽店燒鍋裡算帳,已聞施不 全把告咱爺們的呈狀收的不少。他差人下帖人城是計。太爺,此事恐有不利。」莊頭說 :「依你那樣辦法?」喬三說:「依小的拙見,先打發來人回去。咱到東院與響馬商議 商議,今夜叫綠林朋友去幾位,潛入金亭驛行刺如何?」莊頭聞聽說:「此計最妙,就 先打發來人回去。」

  喬三答應,望眾奴說道:「你們跟我去見投帖之人。」眾奴答應引路,霎時進了南 院。胡可用看見喬三,連忙站起,低言又望小西說:「你快站起,我們管家喬三爺來咧 !」小西只得站起,偷眼觀瞧,但只見一人出來,進到廳中,叫聲:「爾等快請那人來 。」一人答應出門,眼望小西說:「喬三爺請尊駕呢!」

  好漢聞聽,暗說道:「這事有些差了。莊頭說更衣出來就走,為何此人不來,打發 管家出來呢?又加一個『請』字,其中必有原故。見面聽音,便知詳細。」想著帶笑說 :「不敢。」跟那人進去。喬三見豪傑,站起身說:「看坐。」有一人拿過一張椅子來 ,放在對面說:「上差請坐。」小西見惡奴帶笑,以禮相待,只得賠笑回答說:「爺上 請坐,我小的有僭了。」小西對面陪坐。喬三扭項;又說:「看茶來。」眾奴答應走去 。不多時托盤端了兩杯茶,先讓小西,然後遞與惡奴喬三。茶罷接茶杯。喬三望小西賠 笑開言說:「家主進內更衣,才要進城,心疼不止,老病忽發,不能前去。尊駕回去, 善為周旋。容日病好,必去賠罪。」小西回言:「好說,好說。」就要告辭。喬三復又 囑托說:「多有借重了。胡可用送上差出村,小心惡犬。」

  可用回答:「曉得。」眼望小西說:「我來送爺出莊。」好漢站起身來。喬三說:
「失送,望祈包容。」好漢回言:「不敢。」

  喬三與小西哈腰而別。小西在後,可用引路,一同而行。到了莊外,二人拱手而別

  小西走著,心中暗想,我看惡奴言談禮貌,強於他主百倍;他給家主托病,心內卻 藏奸詐。一邊走著,一邊恕霎時來到金亭館,面見施公,將已往之事細說一遍。賢臣點 頭,心中為難:請他不來,拿他又費了事咧!眾軍民呈狀無數,無人原案,如何是好? 忠良眉頭一皺,計生心來,一擺手,小西退閃。賢臣忽聞天霸在一旁冷笑,施公暗裡察 見。待小西出去後,明知故問:「壯士冷笑何故?」天霸見問,只得上前打千說:「老 爺容稟:想莊頭那廝,不足為懼。久聞綠林中有人講說,他手下有個管家喬三,外號飛 腿。他手使單鞭,坐騎烏馬,黑面目,滿部鬍鬚,文武都通,人送他外號叫賽鄭恩,專 愛結交盜寇,招聚能人,窩藏好漢,足智多謀,心毒手狠。莊頭見帖,真心前來,打算 是要與大人交好。忽又推病,必是喬三識破咱的機關,攔住不叫主人前來,其中定有惡 計。依我想:或者他夜遣賊人到驛館來害老爺,千萬提防才好。」賢臣聞聽,心中不悅 說:「壯士此言差矣!惡人不過叫賊人來害施某。我想就算他文武精通,怎奈有官兵晝 夜巡查,何足懼哉?」黃天霸微微冷笑說:「恩官所想,雖是如此,怎奈暗箭難防;他 並不仗爭戰之勇。依老爺想:白日有兵將堵擋,夜晚有城守巡捕。但自古道:『能人背 後有能人。』不可不防。想當初江都縣衙內巡邏,衙外有兵丁,恩公燈下觀看案稿,我 小人夤夜進內,誰人知曉?」

  施公被天霸幾句話,說得低頭不語,心中有些恐懼,不好明言,暗想:「明有防備 ;暗來行刺,令人難防。當日天霸行刺,不虧我三寸之舌,焉有今日?」思慮了一會, 有些膽怯,可不肯露出懼色來,反倒含笑說:「壯士,依你怎樣呢?」好漢說:「哪用 恩公掛心?古雲,『年年防火,夜夜防賊。』就只小的與小西二人,自己防備。我在戶 上,他在地下,每夜如此。大約賊人有天大膽子,白日也不敢來;即便夤夜行刺,不過 一二人,何足懼哉!」施公點頭,即囑小西一同防備不表。且說喬三打發小西去後,到 東院見了眾綠林,說幾句客套話,一齊坐下。

  吩咐廚役收拾酒菜,與眾寇飲酒閒談。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三回

朱光祖行刺遇友 黃天霸信義全交

  話說惡奴喬三與眾綠林飲酒閒談,正飲在半酣之際,才要提敘謀害之話。忽然跑進 一人,走到喬三跟前,躬身帶笑說道:「莊外來了一人,年紀三旬上下,身形瘦小。穿 平常衣服,坐騎白馬,身帶弓箭,拔一支圓頭箭,望空中射去,墜下;用弓梢接來,滴 溜溜一轉,接在手中。把弓箭插在囊中,下馬躬身,口稱:『線上的來到,借重通報一 聲。』小人特來回稟。」喬三尚未答話,忽見一位老江湖帶笑說:「三弟,此人來的正 好。我們正想趁施不全奉旨山東賑濟,飽載而歸,截他些路費,哥們也好各奔前程。連 連在此攪擾三年,我們心下不安。」喬三聞聽,知道這家好漢,乃響馬的瓢把子:姓褚 名彪,年有五旬,渾身武藝。手使雙拐,一匹甘草黃馬,一日能跑三四百里。那馬好象 透骨龍,每日吃的都是小豆。惡奴見過他的本領,敬之如神,連忙帶笑,尊聲:「老仁 兄,你我卻似同胞,何言攪擾二字。不知來的此人,怎樣稱呼?」褚彪說:「此人姓朱 名光祖。我素知他是真正好漢,少時請進,須要接迎才好。」喬三說:「快請。」那人 答應,轉身出去,霎時回報。那人到了門前。喬三連忙站起,同眾接出門去。褚彪忙叫 :「接馬!」上前拉手,光祖帶笑問:「大哥好。」褚彪答言說:「三弟好。」又說: 「老弟過來見見。這就是我常提的黑馬單鞭喬三爺。」

  朱光祖聞聽,鬆手往前緊走兩步,與喬三拉手兒說:「久聞三太爺很聖明,今日特 來拜望。」惡奴回答:「不敢,兄台過獎了。久聞大名,今睹尊顏,三生有幸。」朱光 祖謙遜了一會,只得先行,一同眾盜進廳,讓坐,分賓主位坐下,又添酒菜。

  敬酒已畢。席前喬三說道:「施公現在德州下馬,不日回京。咱們借些盤纏,想煩 勞眾位,白日喬裝扮作平人,混入德州城去,夤夜齊進金亭驛,殺了贓官施不全,抱去 財物,眾位只管四散。」朱光祖噗哧的笑說:「列位兄台休生暴躁。古人云:『將在謀 不在勇,兵在精不在多。』」喬三聞聽,答言:「若依賢弟,怎樣辦法?」光祖道:「 這點小事,何用大眾進城?交給小弟,只須如此這般。便可成功。」褚彪說:「別說過 頭話,事若不成,奈何?」光祖聞聽,微微冷笑說:「仁兄,不必小看於我。我與仁兄

一別幾年,遍訪明師,受異人傳授,善能飛簷走壁。眾位不信,當面打扮與眾位看看。 」光祖安心要顯顯本領與眾觀瞧,把眾人請至當院。光祖躥蹦跳躍,上房越脊,不亞如 猴猻一般。喬三觀之大悅。褚彪連聲誇好。褚彪說:「愚兄與弟相別幾載,那知你強勝 十倍。我們大家恭敬三杯。」光祖不好辭脫,帶笑說:「小弟謹領。」褚彪說:「千斤 重擔,老弟不得卸肩了。」朱光祖酒已半酣,站起來說:「我既獻丑,就有心兜攬。殺 了不全,回來好獻功。」褚彪說:「賢弟把人頭帶回,方不負綠林好漢。」喬三吩咐喚 酒,先與朱賢弟慶功。

  忽聽朱光祖說:「小弟此去,不過天交了五鼓就回。」喬三與眾寇聞聽不表。

  且說施公與天霸計議停妥,酒飯用畢。不覺日晚,秉上燈燭,吩咐各去方便,非呼 喚免到。眾內丁答應出廳,回身把櫺扇掩關,雖不敢遠離,卻去偷安躲懶。剩下施公一 人,心中事煩,回手由案上取過稿案來展開,燈下觀看。但見呈詞上,莊頭所犯,盡是 十惡不赦之罪。暗想:下帖請他不來,怎麼得完案?想了會子:「不如我明日親身到霸 王莊拜望,就中行事,何愁拿不住莊頭?」想罷,不由心中大喜。

  不言賢臣閱看呈狀,卻說朱光祖與眾寇談至天晚,好漢復又換上那一副行頭,外罩 一件大衣,告辭眾寇。眾寇把他送出堡外。光祖兩腿如飛,來到城下。看了無人,天黑 無月,把身上大衣脫下,卷了卷掖在破壁之中。聽了聽鑼打一棒,好漢讓城上巡夜兵過 去,施展走壁之能,趴上城牆。復又縱下,腳踏實地。忽又想起說:「哎喲!我好粗心 !初至德州,又不知驛館在哪巷內,該問明方是。此時天黑,即便問信,我這式樣,漫 說討信,只怕人一看見就准嚷喊拿賊,行不成刺,還把我拴上呢!這可如何是好?」為 難多會,說:「有咧,我何不溜著竊聽私語?」看官,常說無巧不成書,光祖正在思想 之間,那邊來了二名更夫,一夫打鑼,一夫打梆搖鈴。此差乃大人下馬後新添的,先前 只一人打梆而已。且說好漢讓過二名更夫,暗暗竊聽。只聽前邊那個打鑼的說:「張老 弟,你須要屁股搖鈴,手打梆子。往年差使,定更打鑼。今欽差到此,官兵不斷巡邏; 新近又添這些夜防嚴密,半夜必到金亭驛點三次卯。」說著一直奔金亭驛而來。朱光祖 跟著更夫,到了館驛。更夫去到館內點卯,他就在此圍牆繞走。但見前面大門之外更房 那三面,全是風火後沿。看罷走到後拐角,腳朝上,頂朝下,雙手抱住牆角,雙膝用力 ,霎時上去,爬在牆上。雙腳一挺,上身一擰,翻身走起。又用雙手扶瓦,身形一挺站 起,掌手遙望:但見群房前面有燈,後面黑暗無人,兩邊配房,一邊房內有亮,一邊黑 暗。又見正廳三間,前有卷棚,屋內透燈光,門窗關閉,寂無人聲。好漢看罷,暗說: 「施不全,合該你命盡。霎時一刀割下人頭,帶回好見眾家兄弟。」

  不言光祖房上暗想,且說黃天霸、關小西二人,早已議定。

  天霸令小西暗裡躲藏,拋磚為號;天霸在正廳抱廈之下埋伏,雙雙暗中提防。黃天 霸此時早拿定主意,想著兩邊房後,並無進處,來人必得從前面進去,好漢忙把鏢取出 防備不表。且說朱光祖看罷,一伏身順牆溜下,竟奔房後,打算必有進路,潛蹤來到房 後細看,但見沿下橫窗一溜,下面是牆。腹內說:何不上去,隔窗偷看動靜如何,再找 別路進去。想罷,走到牆根,把身一蹲,往上一躥,嗖一聲縱起身形,伸雙手攀住窗台 ,又把身子一擰,輕輕上了窗台。手拉上面,扭項,用舌尖破濕紙窗,一隻眼往裡偷看 。從上往下一出溜,輕輕腳沾實地,繞過後面。回手腰內取出兩把板斧來,雙手把定, 直奔抱廈而走,來進門前行刺。且說抱廈下的黃天霸,地上暗處藏的關小西,他二人早 已看真。天霸此時把鏢擎在右手之中,暗罵:「好個囚徒,竟敢來在金亭館行刺,那知 有賊祖宗在此等你!」言還未盡,只見賊人相離不遠,好漢一聲大喝:「呔!賊人休走 ,看某鏢到。」把右手一揚,單撒手,只聽吧的一聲。天霸安心要留賊人活命,往下三 路打去,鏢中大腿,哧!「哎喲!」光祖才要轉身逃走。黃天霸聽賊人中鏢,忙忙跳下 。小西聽見「哎喲!」一聲,慌忙打了一箭步,從黑暗處吱一聲,躥至面前,舉刀就砍 。天霸一見,連忙嚷道:「留活命要緊。」小西聞聽,擎住利刃。話言未了,忽聽賊人 大叫道:「使鏢的莫非是黃天霸?」好漢一聽聲音甚熟,連忙回答說:「中鏢者別是朱 光祖罷?」小西一邊聽著發愣。但見二人,他一個丟斧,一個插鏢,湊到一處,執手相 親。這個問:「仁兄一向可安?」

  那個說:「老弟近來可好?」小西聽了聽,這才醒過來咧!抱刀說:「你們二位既 然相好,乃是一家人,快請這位進房一敘,有何不可?」天霸回答:「此言有理。」望 著朱光祖說:「仁兄請。」朱光祖說:「老弟且住,等劣兄把鏢還你,然後討坐。」

  言罷彎腰用手拔出腿上那支鏢來,雙手一遞,帶笑說:「劣兄的賤肉皮破了。老弟 有藥拿來。休怪,休怪。」天霸帶笑回言說:「小弟斗膽,傷了貴體,求恕求恕。」忙 回手從錦囊內取出一包靈藥,打開與光祖,上在傷痕之處,立刻止血不痛。光祖彎腰拾 起雙斧,插在背後。天霸將鏢入鞘,他兩個手拉前行,小西在後。三人進了屋內,分賓 主坐下。小西將刀人鞘,掛在壁上,走出去,不多時,端進茶來,每人一杯。茶罷,黃 天霸帶笑說:「小弟請問一言,不知仁兄受何人之托,前來行刺?」

  一句話問得朱光祖面紅過耳,遲疑多會,說:「罷咧!此事真把人羞死。老弟跟官 ,劣兄實不知情。聞聽人說施大人趕到德州下馬。」二人正在講論,忽聽有人咳嗽一聲 ,天霸說:「這必是欽差大人前來,商議此計怎樣行法。」不知商議什麼計策,且看下 回分解。

第一三四回

賽時遷暗保賢臣 施大人誆捉惡霸

  話說黃天霸正與朱光祖私相談話,忽聽窗外有人咳嗽。天霸一聽,知是施公聲音, 低聲說道:「大人來了。」光祖聞聽心怯,望見天霸說:「老弟,我是躲避不躲避?」 天霸說:「不用躲避,大家叩見便了。」朱光祖回答說:「遵命。」言罷,天霸、小西 當先,朱光祖隨後,見了施公,自己通名,雙膝點地說:「小人乃盜寇罪人,今叩見大 人。」施公聞聽,不解其意,忙問:「天霸,此乃何人?」天霸見問,打千下跪,忙將 已往之故,細言一遍。賢臣聞知,如夢方醒,點頭說:「原來如此,快請同到正廳相議 。」天霸聞聽,忙讓光祖站起。賢臣起身前行,三家好漢後跟,同進了倒座正廳,三家 好漢侍立兩旁。老爺帶笑說:「關壯士,給朱壯士看坐。」小西答應,立刻設下座位。 朱光祖側坐。賢臣望天霸、小西說:「眾位不必拘禮,一同坐下,好公議。」二人回答 :「小人斗膽。」言罷同在光祖右邊一齊坐下。施公帶笑開言說:「三位義士,這事怎 樣?施某領教。」表過天霸心直口快,一句話也藏不住,一聞賢臣之言,忍不住先就答 話。施公也知他的秉性,但有點事兒,明用他又不肯明說,必須賣暴醃魚,好叫他應承 ;即便赴湯蹈火,他也萬死不辭。且說天霸見問,口尊:「恩官,這有何難?小人倒有 一條放水拿魚之計。老爺只須如此這般:朱仁兄回莊,見了皇糧莊頭管家喬三,只消隨 口說過;再與綠林朋友說明--借兄台虎威,替恩公美言一二。大家同心合意,明日保 大人駕臨霸王莊,裡應外合,拿惡人如探囊取物一般。此小人拙見,未知恩公與仁兄意 下如何?」賢臣聞聽,點頭稱贊。朱光祖亦咂嘴說:「妙,此計亞賽孔明。」正議論間 ,忽聽更鑼已敲三棒,施公要留朱光祖款待酒飯。好漢再三告辭。老爺同天霸、小西送 至院內。光祖告別,走到牆根說道:「吾去也。」

  但見他把身形一蹲,往下一扭,腰又往上一縱,嗖一聲躥上牆頭,由牆越房,展眼 不見。施公點頭,不好明言,腹內說:「哎喲!今夜不虧小西、天霸,險遭毒手。」歎 罷回步,進了倒廳。

  二位好漢相隨進廳。

  天已微明,內丁獻茶。施公茶畢,淨面更衣,吩咐內丁傳出話:「教馬、步兵北門 外紮營,文武官員來見。一同本州知州到皇莊拜客,不可遲誤。」內司答應,立刻傳齊 ,文東武西,魚貫而行,來至儀門。該值人高聲喊道:「文武官員至廳台,各按品級行 參拜!」拜畢平身,侍立兩旁。施公按天霸之言,早已寫定字柬幾封,封面上寫著文武 職銜字號--內詳要事,恐不機密,走漏風聲,使各官自看,按柬而行。老爺座上看文 武整齊,心中大悅。施公手擎字柬,對各官道:「爾等接本院字柬,各看明白,驛外等 候。」且說天霸見施公吩咐已畢,走到小西身旁,把嘴伸到他耳邊,低聲悄語,說了幾 句。小西點頭,又把王殿臣、郭起鳳拉到身後,低聲說:「如此這般。」

  施公見好漢行事完,座上高聲吩咐:「抬過轎來!」轎夫將轎抬上滴水簷,欽差上 轎。三聲炮響,出了轅門。全副執事,文武官擺隊而行,通城兵丁,前後護圍,好似一 窩蜂,登時來到霸王莊外。賢臣吩咐:「停住執事,就在此屯紮,不可前進。」

  下役答應。又叫:「小西!」好漢忙至轎旁,下馬打千,一旁躬身侍立。賢臣說: 「你來過,還得你去答話才好。就說本院親身來拜。」小西把馬交與別人拉定,邁步走 進原先那座酒館之內。可巧胡可用又在鋪內。小西就將施公前言,對胡可用說了不表。

  且說八人轎抬至酒館。胡可用一見點頭說:「使得,跟我來。」胡可用在前,八人 轎在後,霎時來至瓦房門首。仍如前次打鑼,抬著轎至磚堡門首,八人轎落地。四家好 漢並不騎馬,都在轎旁兩行站立。胡可用上前報與看門之人。看門人復又擊點三下。點 聲未住,忽見跑出一人,問明來意;回身進門,通報莊頭。

  黃隆基聽家奴稟說:「欽差親身臨門拜見。」即便追問來人道:「欽差帶了多少人 馬?」下人回答說:「帶來的文武官員,都在橋西,就只主僕五人過橋,現在西堡門外 。」莊頭點頭說:「呵,呵!」心中暗說:「欽差此來,並非歹意。昨日下帖拜請,很 該先去回拜。誤聽喬三之話,未曾進城;他又親身來拜。再說去見,喬三又不在跟前, 只恐變生不測。再說不見,來而不往,非禮所在。再者,他乃奉旨欽差,職分非小,出 京就是關外天子,大有威權,兩次不見,他若一惱,怪罪下來,那時反為不美。」沉吟 多會,忽然轉過一個少年來,不過十五六歲,眉清目秀,俊俏風流,不亞宋玉之美。走 到莊頭跟前,嬌聲媚語說:「太爺不必遲疑,欽差乃奉旨大臣,親身來拜,是要與咱交 好。倘有什麼歹意,早就出簽票,撥官兵衙役,圍困住咱的村莊咧!剛才人說,只有執 事,都屯在堡外。雖有官員跟隨,並未過橋。門口只一乘轎,跟隨四人,何用等喬三商 議?速去迎接才妙。」隆基聞聽,忙把衣服換上,帶著四名小童,出了內院。眾家奴見 家主出來,隨跟上許多。莊頭一擺手,家奴站住。莊頭與小童五人前後而行。臨行復又 吩咐家奴說:「快殺豬羊,叫廚子治齊筵席。」主僕五人,出門迎接欽差不表。

  且說賢臣正在轎內觀望,忽見大門出來五個人。相離不遠,但見當先一人,頭戴絲 絨秋帽,大紅絲縷石青襖褂,四爪團龍天藍緞袍,腰繫絲縧,荷包飄縧,兩邊相配。足 登齊頭官靴;粗眉大眼,鼻高唇厚,兩耳有輪,方字大口,卻生滿臉橫肉,半部鬍鬚。 年紀約有五旬開外,款步而行。後跟四個小童。老爺看罷,暗說:「必是莊頭出門。」 四家好漢都在橋左右侍立,單等吩咐。不多時莊頭走至轎前,口尊:「欽差大人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