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等三人還有別事,不能親送,把臥虎山道路說明。天保拉馬,捎好行李,先扶 賢臣上馬,然後取火把店點著。不消一刻,那房屋俱成飛灰。又與三人告辭,大家分手 。

  賀爺上馬,保著施公,向飛熊峪道路而來。忽聽犬吠,料想相離不遠。天保將馬拉 到樹下,順著崎嶇小路,來到莊院門首,上前叩門。但見從裡面走出十數歲的童兒,生 的倒也伶俐,帶笑開言說:「爺台是哪裡來的,到此何干?說明我好進去稟報。」賀爺 帶笑回道:「你說是賀天保,同著一位姓施的,前來拜望。」小童應聲而去。不多時, 天霸與王棟出來。天霸看見飛山虎,忙緊搶了兩步,執手言道:「哥哥,你可想煞小弟 了。不知哪一陣風兒,把兄長刮來。不知恩公施大人現今在於何處?」

  賀天保遂說道:「現在外面團瓢之內等侯,你我一同速去相見。」

  天霸、王棟說:「是!是!」三人一同前往,後面有幾名伴當,跟隨天霸。三人望 見團瓢不遠,只見施公早站起身,出外迎接。

  天霸、王棟急忙向前,走了幾步,曲背躬身說:「恩公老大人,寬恕小人未曾遠迎 ,望大人恕罪。」說罷連忙跪倒。施公趕緊用手相攙,只說:「不敢,不敢,快快請起 ,還求擔待。施某來得倉卒,殊為非禮。」說罷用手攙起。二人站起說:「老大人太謙 ,我們都是蠢笨愚人,不曉得禮法。」言罷讓施公前行,大家跟隨。從人後面拉著馬匹

,進了莊院。施公今日觀看那兩層房,多是薄板蓋的;又有兩廂房相稱,清靜幽雅,另 是一番世界。只見天霸、王棟躬身說道:「大人貴駕到此,我等禮儀不週,多求寬恕。 請歸正座,我等好行大禮。」施公說:「實不敢當。」二人行一常禮,一同落座。賢臣 坐到上面,左邊是賀天保,右邊是天霸、王棟。從人獻茶。天霸說:「大人到此荒山, 並無別物,請大人吃杯水酒。」遂吩咐抬開桌椅。不多時,從人擺設已畢。天霸掌壺, 王棟把盞,滿滿斟上,雙手擎杯,放在施公面前。又斟一杯,遞與賀爺;然後自己斟上 。只見從人用油盤托來,俱是煎炒油炸的珍饈美味。施公帶笑開言說:「我施某無故又 來討擾,何以克當?自從惡虎莊上,與三位壯士分別之後,時刻思念英雄救命之恩,刻 骨難忘。無奈總未相會,幸得與賀壯士同來。」又向王棟說道:「不知令弟有何貴幹? 」王揀欠身說道:「大人不知,劣弟去年已亡故了。」施公說:「正在青春年少,真正 可惜。」天保說:「恩公現今升了倉廠總督。」天霸二人笑說:「恭喜。」施公說:「 何喜?雖說奉旨前來山東放賑,皆因大芽山中,住了賊盜。此人名喚於六、於七,手下 招聚賊兵數百,獨霸山東一帶,打劫商民。施某日夜焦愁。賀義士替某分心,知道二位 貴寓,這才舍死忘生,奔到寶山面請。」

  黃天霸聞聽,心中一想:原不是念舊恩,卻為這糧怕賊劫。

  此來你是枉費心機了。壓住怒氣,帶笑開言說道:「恩公忘了惡虎莊中的話了,小 人至今未忘:『命裡不該朱紫貴,不如林下做閒人。』請大人不必往下言講了。此時心 灰意懶,情願老死山林,永不出仕,誓無二心。」施公聽了,半晌無言,只是發怔。手 擎酒杯,懶往下喉。天保聽得明白,說道:「大人,我等棲身綠林,大碗酒,大塊肉, 要分金銀著秤稱。情性狂放,舉動俗野。皆因天霸遵父遺訓,故棄綠林,歸了正道,才 投江都,保著賢臣。關家堡他和小人又救了爺台大駕;活命之恩,非同小可。黃天蕩內 ,擒拿水寇,老大人才功高爵顯。我們大眾,成全天霸成功,也非容易。若說官卑職小 ,也是實話。因為此他不上北京。後來趕到惡虎莊上,他想大人必有危難,舍死忘生, 救了大人,比著前次,倒覺更難。那天虯、天雕,本是同盟一拜。算他一片心癡念舊, 失了江湖信義之真,逼死兩家人的性命;江湖上的朋友,無不怨恨。大人請想,他為何 情意?」施公連說:「是不錯,賀義士說的句句全不假。此時官居二品,可以面君奏事 ,正好提拔恩人。你一定要安心苦守寶山,我施某也就無意於功名了。我也在此山,尋 些清閒自在何妨。」天霸說:「老大人莫生退心,別比我等之輩。我們是生成的野性。 」賀天保心中暗想說:「很好,你若不去,我與大人怎麼出你這個門呢?」想罷開言說 道:「老兄弟不必著急動氣,是事都有三說三解。」天霸帶怒說:「兄長言之差矣!叫 我好不明白。」天保專用反激之計,激動英雄。復望著施公說:「大人不知,小人與天 霸自幼的朋友,他的性情,我一概盡知。不論誰有不平之事,叫他知道,他是鬧個翻江 倒海,總得他順過這口氣,才算撂手呢!這如今曉得事務了。」天霸說:「兄長,我自 從十五歲出馬,沒玷辱綠林。兄長這話,小弟倒不明白。」

  賀爺說:「這個自然要說明白。自從你與武天虯四人結拜,勝似同胞弟兄。先叫你 逼死二位兄長,剩下我天保一人。江湖上最重的是信義,那時節你不顧信義,要救恩公 。這時候你不顧恩公,更無信義。」這一句把黃天霸急得火星亂迸,說道:「兄長這些 話,說死為弟了!朋友也算在五倫之內,死戰荊軻,至今不朽。我天霸無父,就從兄長 教訓。背了人倫,枉生天地之間。生死存亡,皆聽教訓,就是跳油鍋去也聽命--那怕 立刻就走!又何必用反激之計?」天保說:「不然,日後如若見面之時,便知於六、於 七厲害!實有此話,他弟兄在大芽山落草,招聚數百嘍囉。還有一個方小嘴,足智多謀 ,人稱賽姜公。那於六使的是混鋼槍,力大無窮,還有敗中取勝的飛抓。於七使的是銅 錘,躥跳蹦躍,還有一把軟鞭,更精巧。雖則傳言,臨陣必須小心。」天霸眉頭一皺, 說道:「慢說他弟兄兩個,就有十個八個,我天霸也放不到心上。」現時天氣不早,吩 咐從人,將殘席撤去。又吩咐從人,掌燈搭鋪,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天明起身,淨面更衣,用過酒飯,天霸吩咐備馬。手下人連忙將馬備好。施公 、賀天保、黃天霸、王棟四人,乘馬出山,竟撲奔濟南大路而來。一路無話。到了濟南 府,入城,進了金亭館。賢臣下馬,天保、天霸、王棟一齊下馬,跟隨施公,來至裡面 。早有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施安等,齊來恭見。天霸、王棟見禮畢。施公吩咐排 酒宴來。不多時酒筵齊備。仍是施公的首座,大眾各按次序落座,霎時間將酒吃畢,大 家散座,從人將殘席撤去。天已不早,各自散去,安歇了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清晨,施公梳洗已畢,即忙升座。文武官各按儀注行禮畢,分左右侍立。 施公眼望知府開言說:「貴府可曉得糧船何時可到濟南?」知府躬身說道:「不過三五 日可到。」

  施公點頭說道:「貴府把那已結未結的案卷備齊,一並拿來,本部堂看過。」知府 答應,令書吏呈上。施公閃目觀瞧,內有一案,是金有義無故殺死趙三,但死鬼與兇犯 素不相識,並無仇恨,兇器又不見,問成抵償,現在案內。施公看罷,心中暗想,這宗 事叫人可疑。正自沉吟,忽聽一隻雁落在對面房簷上,不住的亂叫,令人詫異。正是: 天理昭彰人不醒,報應循環物顯靈。

  這只雁引出無窮的事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八回

鴻雁三聲奇冤有救 新墳一祭舊恨方消

  且說施公看得金有義一案,正自沉吟,忽聽對面鴻雁來叫。

  施公暗想:這事定有屈情。伸手往籤筒內抽了一根,見姚能名字,便叫:「姚能聽 差。」只見下面一人跪倒。施公說:「你拿此簽,隨著大雁前去。必要留神,落在何處 ,有什麼人物,只管報來。倘有徇私,追你的性命。」姚能大吃一驚,跪爬半步,往上 叩頭,口尊:「大人,下役這兩條腿,怎能跟他那兩個翅膀?他是穿街越巷出城,從空 中而過。請大人開恩,他若展翅騰空飛沒了,叫小人何處去找?」施公拍案,用手一指 ,高聲大喝說:「好大膽奴才,你竟敢搪塞欽差。本部堂自從初任,審無頭異案,審土 地,他會說話;判官小鬼都問清;石頭、水獺猴兒能告狀;蛤蟆與狗都能訴冤。做知府 ,鬥智捉旋風;順天府斷清人參案;羅鼓巷我審過皂君。今日我看金有義這一案,必有 屈情。偏遇大雁鳴之怪異,這乃信義之鳥,天差它前來鳴冤。叫你跟去,即當速往。竟 敢抗差不遵。給我拉下去,重責三十大板。」姚能見勢不好,連忙叩頭:「下役願往。 」施公即便吩咐住刑。姚能起身拿簽,來到鳥棲的廊簷之下,說是:「老雁呀!哪有冤 枉,快領我前去尋找。老雁只待慢飛,我才可跟了。你要一展翅,穿街過巷,明月蘆花 ,可無處尋覓。大雁爺爺,咱們走哇!」只見孤雁點頭,飛起看看姚能。眾人無不驚疑 稱奇道:「異怪,不枉人稱賽包公,真是不錯。」

  不言眾文武衙役議論。眾目觀瞧那只雁,慢慢的飛轉,真是等候公差的一般。那雁 出城去。姚公差遠望那雁,飛到大樹林中,公差往上看那只雁,仍是對著他亂叫。姚能 看罷,笑了一聲說:「老雁哪!你在館驛中,沒聽見大人吩咐,要找到一個水落石出, 也好銷差。」只見那雁不動,只是點頭。姚能不懂其故,不住的著急。正然胡思亂想。 忽見林外來了一人。公差連忙將身躲在樹後偷看,卻是半老的婦人,面目焦黃,愁眉淚 眼,年歲在五旬上下。穿一件藍布夾襖,青布單裙;鞋尖腳小,手拿香錁紙錢,來到墳 頭前,將壺放下,雙膝跪倒,斟上酒,點著紙錁,帶淚說道:「三哥,你死得不久,若 有靈有應,聽我一言。我丈夫名叫金守信。我娘家姓任。夫主已去世十數年,撂下孤兒 寡婦。我兒名叫金有義,年方二十。素日奉公守法,貿易為生,孝養寡母,並沒有行兇 殺人。三哥,你是被誰殺了,亡魂該知道。你要有點靈,當叫殺人者償命,為何冤枉好 人?」直將那後來兒子如何入監,如何處斬,前後訴完。公差句句聽得明白,心中暗暗 稱奇:大雁也會伸冤。抬頭一看,大雁早已飛去。又想:「見施公怎麼就說金有義這案 冤屈呢?看這婦人哭得實是可憐,我去勸勸她。」忽從遠地又來了個婦人,三旬上下, 身穿重孝,白布漫鞋,滿臉的怒氣,走進林來,直奔那年老的婦人,不容分說,一把揪 住那年老的婦人,摔倒在地,口中不住的罵道:「你那狗種!金有義無故的殺我夫主, 你老娼婦還不解恨,又來找到墳上,下鎮物。」把掌掄拳,不住的亂打。那年老婦人滿 地亂滾,口中不住哀告說道:「不親不友,無仇無恨,我來祭奠陰魂叫他顯個靈應,拿 住殺人的囚犯,免得屈了好人,並無別的。」少年婦人仍是不聽,直是亂打。

  姚能出來,向前說道:「這位娘子,不必動怒。方才是我先來的,看見這位並沒別 意。」年青婦女住手說道:「你是何人?在此何事?」公差說:「我叫姚能,在濟南當 差。方才我跟大雁前來,尋找屈情,領我到此。想你丈夫,不是金有義所殺。適才施總 督在濟南放賑,由公館看過招呈,看出金有義這案,必有屈情。就去了個大雁,叫喚鳴 冤。大人差我跟大雁前來到此地。你們二人也不必爭吵,跟我前去見大人。」兩婦人跟 姚能進城,來到公館。公差說:「你二人略等一等,我進去稟明。」走到大人面前,雙 膝跪倒,口尊:「欽差大人在上,下役奉諭跟雁出城,遇見老少兩個婦人,正是金有義 那案。現今將她們帶來,候欽差審問。」施公心中歡喜,先把姚能問了詳細,然後叫帶 婦人回話。公差答應,站起身來,來到外面,說:「你二人進去,把情由細細說明。」 二人進角門,到案前跪倒。

  施公座上開言說:「你們各報姓氏。」婦人說:「青天大人,小婦人丈夫金守信, 十年前身亡。小婦人娘家姓任。所生一子,名叫金有義,年方二十。只因家貧,尚未娶 妻,就是母子度日。兒子倒也孝順,隨小婦人苦守清貧。也是該當有事,使的是獨門獨 院,三間正屋,一明二暗。小婦人住東首,我兒住西首。那日母子晚間在東首閒坐敘談 ,忽聽西首有婦人說話聲音。小婦人生疑,只當金有義在外面勾引無恥婦女,引到家中 窩藏。金有義聽見這話,急得跺腳捶胸說:『我要有這些事,叫五雷把我轟死!』無奈 何母子掌燈,往西屋去看。真是奇怪,有一銅鎖木匣,鎖上掛一把鑰匙。小婦人一見, 又起疑心。我想此匣來得奇怪,把鎖開放一瞧,是五個元寶,各各縛著紅繩。我兒歡天 喜地,口中念佛。小婦人心中害怕,怕是來路不明,因財起禍。」施公說道:「這銀子 乃是天賜,為何害怕?」婦人說:「頭一件怕的是我兒瞞著我。再說,俗語『外財不富 命窮的人』,我母子再苦,也是前生注定,豈能更改?老爺,你老人家請想:小婦人寡 婦失業的,帶著孩子,過這苦日子。雖然說夫死從子,卻何能盡由著他一個年青的孩子 ?見了此事,如何有不追問之理?要是他偷來的,也就裝不知道,跟著他吃喝,久後直 是犯了事,我也有個教子不嚴之罪。這不是明觸王法,就死後也愧見亡夫。故此屢次的 追問,他又說不出來歷。因此小婦人叫他捺出去,恐生出是非來。他金有義只是不捨。 小婦人說:『你要不談出這銀子來歷,連你帶銀同送到衙門去!』金有義就依婦人,不 要這銀子,說:『自然有個來歷。那日晚上剛睡覺,耳旁只聽恩人說話,唧唧喳喳,聽 不准。想這銀子必定是說話的送來。就枕著匣子睡倒,試試他是財帛,可是邪怪。』小

婦人只得聽從他,把匣子抱到家屋去。他枕著匣子就睡了。小婦人熄了燈光,也是合衣 而睡,不能睡著。那天不過三更時分,忽聽金有義大叫:『不好!』說是:『母親快來 。』小婦人連忙起身,點著燈,來到西屋一看,只見金有義驚惶失色,只嚷有鬼。他說 :我枕著金描匣子,合眼朦朧,並未睡著。看見五個白胖的小孩子,穿著紅緞子兜兜, 手拉手兒,笑嘻嘻的說道:『金有義,可歎你大運不通,押不住我們五個。今日給你個 信,你可記清去處:離此三里之遙,有個富家窪,我們俱在那裡住。你要想到我們,那 裡去找。』說完了話,手拉手兒出外去了。為兒驚醒,一身冷汗,回手摸匣子就不見了 。」

  這些文武官員、差役聽得直是發愕,都說奇怪。施公座上開言說:「後來卻又如何 呢?」任氏說:「青天老爺,以後總是我兒財心太重,不肯聽我說。那日天有五鼓,一 人出了門,找銀子去了。小婦人在家候信,等到天亮,也未回程,恐怕冤家惹禍,倚門 盼望。鄰舍告訴,方知准信,把小婦人的魂也唬掉了。」說到此處,淚如雨下,大放悲 聲。施公沉吟說道:「金任氏再把鄰人告訴你的話語,細細說來。」任氏止悲,口尊: 「大人,那時有人告訴,說是:『金大媽,可不好了!你兒子在富家窪殺了個人,把腦 袋裝在匣子內,抱著走呢!正撞見府尊太爺,將他鎖拿進城,送入監中,單等秋後抵償 。』民婦無法,自己回家,只是打點往監中送飯。今日想起兒子冤枉,預備錢錁,往趙 三墳前祭奠,求他陰魂有靈,保佑拿住兇手,好叫金有義不遭冤枉而死。祝贊未完,不 想他妻來到,她說民婦來下鎮物,揪住就打,不容分說。多虧大老爺的公差勸解。他說 有鴻雁鳴冤,帶領民婦前來。這是已往從前的話,並無半句虛言。」

  施公暗想前後的話語,沉吟了一會,說道:「貴府,你差人去把犯人金有義提出監 來,本部堂親審。」知府答應,連忙差人前去。不多時,但見公差鎖來一人。施公說: 「金有義!」

  有義看見他娘在公案前跪倒,金有義跪爬半步,口稱:「青天大老爺,容小人細稟 。」遂把始末原由,細說一遍。施公聽罷,母子一言不錯,真是字字相同,一字不訛, 可見真是實情。施公又叫:「金有義,你不該貪心妄想,以致平地起禍。你枕金漆匣子 ,夢見五個孩兒,他既說不在你家住,醒來不見,就該他自去自來,你又貪心去找,不 聽母訓。又你在何處揀那匣子?俱實稟來。」金有義說:「小人不聽母言,走出門,到 富家窪。三里之遙,頓飯之時,到了富家後門口。星月之下,瞧見匣子。小人怕人瞧見 ,抱在懷中,回頭就走。走不甚遠,抬頭看見一片燈籠火把,原來是府尊太爺。嚇得小 人才要躲避:誰知已被太爺看見,叫公差把小人叫回頭到轎前。太爺追問匣子裡面是什 麼東西,夤夜孤身往哪裡去?小人見問,心忙意亂,嚇了個施公案.三六九.張口結舌 。待說是銀子罷,又怕官府拿去算贓入庫。那時小人話就遲了。太爺叫公差把匣子打開 一看,並無一個元寶,原來是血淋淋的人頭。府太爺叫人立刻給小人帶上了鎖子,跟到 衙門。問小人為何害人?死屍存在何處?兇器現在何處?首級為何裝在匣內?小人見問 ,心膽俱碎,本無此事,怎能應承?任憑說破唇齒,府太爺不聽。各樣刑法,全受到了 。只急得無奈,這才招認。府太爺問成死罪,這才收監。」

  施公眼望知府說:「貴府,金有義殺死趙三,這一案訴詞內有隱情,你聽聽怎麼樣 ?本部堂審問清渾,內中有不到之處,只管提說。」陳知府曲背躬身說:「老大人才學 深如淵海,卑職實不如也。又兼才疏學淺,卑職倘有不到之處,求老大人指教。」施公 微微的冷笑說:「貴府此言差矣!府州官盡說:『小的學疏才淺,不堪民命。』你不想 這小民性命,都拿在府州、縣令手內。屈枉民命,蒼天不容!」施公又問那婦人:「看 見匣子又有幾時?」說:「天有二鼓。」施公說:「叮嚀睡覺,到了何時?」說:「正 到三鼓。」施公說:「你兒去追趕銀子,卻又何時?」說:「在四鼓。」施公說:「你 兒出門,手拿何物?」

  說:「是空手而出。」施公問知府:「貴府在何處與金有義相逢?是何時候?」陳 知府說:「卑職正是四鼓撞見。」施公說:「這話就不明瞭,金有義四更離家,貴府四 更拿的兇犯,時候不對。再說這四鼓夜已深了,手內又無兇器,難道他空手殺了不成? 金有義倘挾仇把趙三殺死,再沒有把人頭盛在匣內,抱回家去的道理。本部堂不明,請 問貴府,殺人是何兇器?」知府曲背躬身說:「卑職把金有義拿到衙門內審問,他在當 堂招認:忽因挾夙日之仇,把趙三用刀殺死,兇器捺在河內,打撈不著。就是畫招,卑 職才敢定案。」施公微微冷笑,說是:「貴府,本部堂有幾句話,請聽明白。你我既食 君祿,即當報雨露之恩;審問民情,當知仔細。人命重案,更得留神。待施某審明此案 ,自有分曉。」

  施公又問趙三妻子說道:「你夫被人殺害,其中必有情弊,你也該知一二。金有義 與你夫不親不友,哪裡的仇呢?男女一樣,都有天理良心,不許刁唆。明有王法,暗有 鬼神,今日在本部堂下,若有一字不真,本院查出,定是不容。」梅氏見問,往上磕頭 ,口尊:「大人,民婦年三十歲,父母雙亡。十八歲嫁與趙三,算來十年有餘。膝下無 兒無女,公婆早已棄世。丈夫嫖賭吃喝,狐朋狗友,任他所為。無論怎麼不好,總是結 髮夫妻,恩情似海。一旦被人殺死,民婦豈有不痛之理?要說金有義本是素不相識,非 親非友,無仇無恨,他倒有個朋友,甚是相好。」施公連忙追問。不知梅氏說出何人?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九回

朱蠢婦直言無隱 鄭公差應變隨機

  且說梅氏說出他丈夫有個朋友,施公問道:「他那朋友是誰?」梅氏說:「小婦人 夫主在世,因為家貧,才搭伴去打牲以為餬口之計,哪裡還有銀子?那金有義因仇害命 ,必不是圖財。再者亡夫那時,並未在外。」施公趕緊問道:「你丈夫不在外,必是在 家喪命。」梅氏說:「皆因常去打牲,交了一個朋友,住在前村,名喚馮大生,比亡夫 還大兩歲,時常來往,穿房入屋,親兄弟一般。往日進來,同來同去。這天亡夫帶酒, 睡在家中。他說打牲要起早,手拿一根悶棍,出門而去;說他去找馮大生,臨行叫民婦 將門關上。小婦人天明起身,有人告訴,說我丈夫被人害了,首級不見。民婦同鄉保進 城稟報。哪曉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兇手金有義,湊巧被府尊拿住;受刑不過,盡皆 招認。民婦看見有人償命,也就是了,不知其中別情。」說罷叩頭。施公點頭說:「梅 氏,本部堂問你,須要實說。這馮大生他住在哪裡?你家叫什麼地名?」梅氏說:「小 婦人家住後寨。兩座村莊,一里之遙。」施公點頭說:「你夫被害,是何地名?」梅氏 說:「就在後寨村東富家窪,莊外有片蘆葦。小婦人丈夫在那裡喪命。」施公說:「你 夫主離家什麼時候?」說:「是三更。」施公問金有義。金有義說:「我出門就奔富家 窪。富家的後門首,就瞧見了匣子;抱起匣子,就回頭往北奔家,就遇見知府太爺。」 說罷,往上叩頭。施公眼望知府,說是:「貴府聽見沒有?你是四更天拿的人。金有義 卻是四更天離的家。這趙三也是三更天出的門。這是死鬼離家在先,兇手出門在後。金 有義是四更天離的家,拿了匣子,就被你拿住。這時辰前後不對。而且又無兇器。你把 金有義問成死罪,真是豈有此理。」知府躬身說道:「欽差老大人是天才神斷,卑職實 不如也。萬望大人寬恕一點。」施公微微的冷笑道:「趙梅氏,你說趙三實寒苦;打牲 度日,還有伙計馮大生?」梅氏說:「只此一位,並無他人往來。」施公說:「既然同 行,大概都有約會。還是你夫主先找馮大生去?還是馮大生先找你夫主呢?」梅氏說: 「他二人誰先起來,誰就去找誰,不分你我,總要同行。」施公說:「你說那日才交三 鼓,手拿一條悶棍,去找馮大生。但不知找著馮大生否?」梅氏說:「民婦見他去後, 將門關閉,睡到炕上。只不多時,忽聽外面叫門,說是『三嬸子,三嬸子』連叫數聲。 民婦聽來,就是馮大生。我說:『他早就去咧!』馮大生他說:『沒找我去呢?』他在 門外念念叨叨就走了。」施公聽罷,說是:「梅氏,馮大生素日來叫你丈夫,他是怎樣 叫法呢?」梅氏說:「他素常來到門前,便大聲叫道說:『老三哪!該起來罷,不早呢 !』就是這個叫法。」施公說:「這就是了。」伸手抓出一支籤來,說:「速去鎖拿馮 大生來聽審。」

  公差接簽,出了館驛,直奔前村。進村覓見幾個莊民,內中有一個認得鄭洪的。鄭 洪帶笑開言說:「在下有一點公事,才到貴村。借問一聲,這前村有位打牲馮大生麼? 」那人說:「鄭大爺,你問那馮大生哪!他先和死鬼趙三搭伴。自趙三死後,馮大生也 不打牲咧!如今他連門也不出,終日,在家,閉門靜坐。鄭三爺,你往北走,第六個黑 門便是他家。」鄭洪帶笑說:「多蒙指教了。」走到馮大生的門首,用手拍門。且說那 馮大生坐在家中,他妻子朱氏,總算是造化的,得了一筆外財。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門, 把馮大生嚇了一跳,說:「賢妻,你去瞧瞧是誰?若是生人,問他姓什名誰!若要找我 ,你就說這幾天沒回家來。」朱氏說:「不必叮嚀,我自會說,你放心罷。」邊說邊走 ,來到門前,將門開放,出來一看,見一人頭戴紅纓帽,身穿藍布袍子,站在門前,架 子不小。看罷將門一掩。那鄭洪看這婦人,不覺暗笑,開言說:「我與馮大生又親又友 ,今日有件事托付他,大娘子把他請出來,我們哥倆見面好說。」朱氏本是蠢人,聽著 此話,不辨虛實,帶笑開言說:「既是親友,且請到裡面敘話吃茶。那馮大生就是我的 夫主,終日在家悶坐,常想賓朋。」鄭洪久慣當差,見話便說:「饒坐」。連忙走到近 前打躬,叫聲:「嫂嫂,頭前引路。」

  馮大生傾耳聽得朱氏說話,聽不甚真。又聽外面呼兄喚嫂,直往裡讓,象是熟人。 暗想必是來了親友。頃刻抬頭一看,卻是官差,心中好不著忙,手足慌亂。朱氏說:「 當家的快出來接進去罷!我給你領個兄弟來,不用愁悶了。」大生只得出來迎接。鄭洪 作揖,執手賠笑說:「大爺你好清靜,坐家中許久不見。」馮大生無奈,說是:「不敢 ,在下實是瞎睡,一時懶得起來,望乞尊駕寬恕。請問尊兄貴姓高名,住居何處?」鄭 洪說:「你我相別不久,你就竟忘記了。想是你發了財了,不認得舊兄弟。有個衙門弟 兄請你去。一提,你就想起來了。我的名字叫鄭洪。」馮大生說:「原來是鄭大兄弟, 總就是我的眼珠兒瞎,慢待你了。你可別惱人,都有個忘記。你說那個內司,倒是姓什 名誰?我怎麼總想不起頭緒來呢?」鄭洪說:「我也不知底細。大料他既請你,你一見 自然明白了。」說著臉色一變,滿屋裡瞧了一遍,腰內取出鎖練一條,說是:「帶上的 好,我怕太爺逃席。」一伸手把馮大生套上。大生立時變色。

  朱氏也自著忙。鄭洪說:「他在外面做的事,想來嫂子也明白。」

  大生說:「既把我鎖上,一定要打官司。」鄭洪說:「把話語留下,我把你鎖給開 了如何?」大生說:「求上差開恩!」鄭洪說:「好,依兄長的話。哪裡不交朋友?況 且你這也是不要緊的事。我看你也有些朋友,解下來,叫鄉親們也好看些罷!」

  二人一同進城,來到公館。

  此時施公用飯已畢,正然喝茶。差人回話說:「馮大生帶到。」施公即刻升堂。任 氏、馮大生、梅氏及一切鄰居,俱各傳到,方好結案。施公說:「你叫大生麼?」馮大 生回道:「小人馮大生,給大人叩頭。」施公說道:「你作何生理?有幾個伙伴呢?」 大生說:「小人原係前村人氏。父母雙亡,娶妻朱氏。打獵為生。有個伙計,名叫趙三 ,每日一同來往,誰知他被金有義殺死。剩我一人,難以打牲,在家中閒坐。奉公守法 ,非禮不為。今日大人差役,把小人拿來,不知所因何故?」施公微微冷笑,說是:「 貴府,你細留神聽聽。你是科甲出身,與捐納不同,問事不可粗心。趙梅氏自言金有義 非親非友,又無仇恨;趙三又係寒苦之家,他殺人為何?就是無故殺人,把頭裝在匣子 內,去往家內抱,又是何意?再說更次也不對,屍首又有別的因由。從富家窪前屯到後 寨,三處離河多遠呢?」

  陳知府躬身說道:「離河有二里之遙。」施公大笑說:「貴府這話說來,益發不通 情理了。」要知大人怎樣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傳鄰右曲直共證 聽堂詞涇渭皆分

  且說施公問事是一片愛民之心,明知情屈,仍怕有隱匿,故意驚喝金有義。金有義 叩頭說:「小人趕元寶是實,並不曾殺人。小人哪知曉趙三往富家窪去,就往那裡等著 殺他去呢?

  少時大人叫了鄰舍人來,一問便知。」施公說:「你今日堂上回的話,何不在知府 堂上如此說法?」金有義叩頭說:「青天老大人,小人在府台太爺那裡,也是這樣回法 。怎奈府太老爺一句不聽,百般拷問。小人實是受刑不過,這才招認。」霎時間,差人 跪倒說:「回欽差大人,三姓鄰舍,俱已傳到。」施公抬頭,但見幾個老民,跪在堂下 。施公說,傳你們來,不為別的事,要分辨金有義這一案是非曲直,全要實說,分毫不 礙你們的事。若有虛言,保不住就有牽連。」又叫:「馮大生,既是你伙計他被人害, 你也必然知情。今日事犯,速行招認。」

  馮大生說:「小人雖與趙三是伙計,他被人家害了,小人實不知情。求大人詳察。 」施公說:「你們說來,誰是誰的街坊?」

  下面說道:「小的趙大、王二是金有義的街坊。」施公說:「金有義母子,素日好 歹,實回上來。」二人說:「大人請聽:他母子俱皆安分,母慈子孝。」施公說:「是 了。」又有二人說:「小的李承、孫昌是趙三的街坊。」施公說:「趙三生前行為怎樣 ?」二人道:「趙三生前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他妻梅氏,卻倒賢慧。」施公說:「是 了,是了。」又有二人說:「小的王四、張六,是馮大生的街坊。」施公說:「馮大生 為人如何?」

  二人說:「馮大生為人也好也不好。怎麼說呢?外面卻會生事,家內倒還安靜。」 施公吩咐六個人下去。又問馮大生說道:「趙三月你打牲的伙計,他叫人殺死,你知道 不知道呢?」說:「回大人,趙三與小人一同打牲。他竟被人殺死,小人不知道。」

  施公點頭說:「既是同伙,若打牲去,你叫不去不叫去呢?」

  說:「小人兩個作伴,他也叫我,我也叫他。」施公說:「那日呢?」大生說:「 小人起早呢!約有四更天就出門。到了趙三的門首,高聲喊叫:『三嬸子,三嬸子!』 叫夠多時,裡面才答應,說道:『他去咧!』就回家等著他。」施公說:「趙梅氏,你 夫主是幾時出的門,你可記得清嗎?」說:「亡夫離家,時有三鼓。」施公說:「馮大 生,趙三三鼓離家,你去找他是四更,到了趙三門首,如何叫法?要你說來!一字有差 ,重責不恕。」說:「往常叫他:『老三起來吧!該走咧!天不早了。』」施公說:「 趙梅氏,聽馮大生之言真假?」說:「他說的倒是實。那日晚間,他來叫,民婦正在睡 朦之間,忽聽見叫『趙三嬸子,三嬸子,你把老三叫一聲兒。』民婦說:『他早去了。 』他在外面說:『怎麼沒碰見呢?我走了,碰見更好;碰不見,我在家裡等他。』說罷 他就走了。」施公說:「馮大生,你同趙三打牲,是使什麼傢伙?」說是:「飛禽走獸 同打。打飛禽是下網下套子;打走獸,趙三一根齊眉棍,小的一口腰刀。」施公說:「 那日你在家中等他,他去了沒有呢?」說:「小人等他個大天亮,也沒見他到。後來聽 見人說,他被金有義殺死了。」

  施公冷笑,眼望眾官衙役人等說道:「你們細聽,兇手不是金有義,定是馮大生。 不知因何將趙三殺死,又往他門首去叫,遮掩人的耳目。往日去找,叫趙三;那日去找 ,叫三嬸子。分明是知道他不在家,假意去找,為的是瞞哄眾人。再者有趙三殺身之禍 ,也必去找馮大生。人頭裝在匣內,拋於外邊,誰拾他那匣子,算中了他的牢籠計。你 們詳察是不是?」眾官曲背躬身說:「老大人的高見,卑職等實不如也。」施公說道: 「還沒有真對證,少時間便有分曉。」說著提筆寫了個紅紙帖,用紙封好,說是:「鄭 洪。」「有。」連忙答應跪倒。施公說:「你認識字不認識?」說:「認識幾個。」施 公帶笑說:「你拿此字去,照帖行事。不准叫旁邊人。有走漏風聲,從重治罪。」

  「是。」

  鄭洪接了字帖,往外就走。後跟六七個衙役,全要瞧瞧,見見市面。鄭洪把舌頭一

伸,說是:「我的舅母,這可實在瞧不的。等我回來,自然明白。」說著,走到無人之 處,打開一看,心內明白,出城竟撲前村馮大生門首拍門,說:「大嫂子,快開門來。 」朱氏趕緊出來開門一看,認得是公差。鄭洪跟隨就往裡走,說:「嫂子可不好了,他 殺趙三事情犯了,當堂招認,畫了口供。這還算好,沒說有你,只他一人。他暗暗的求 我,叫我告訴嫂子,趁著你家有這點底兒,叫你快去打點。省得他受刑不過,連你也拉 出來,那時也就不好了。」朱氏聞聽此言,想著倒對,說是:「你要不跟你哥哥相好, 他也不叫你來。我實對你說罷!這宗底本可也有,我也瞧透了,你們倆人必是親兄弟一 般。你來罷!」說著把這口缸一挪,那缸底下,用刀鏟開,取一個布包,拿到炕上。打 開一看,看是五個元寶。

  朱氏才要說分銀之事,那鄭洪把臉一翻,將鎖子掏出來說:「快走罷!到衙門再說 。」朱氏真魂嚇掉。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一回

馮大生圖財害命 金有義提審出監

  且說公差鄭洪見拿出元寶,朱氏總要想分開。他說道:「給他三個,也使不了。我 留下三個,也使不了。不如他兩我兩,鄭叔叔一個。給他兩個打點官司;我這兩個買些 嫁妝,好留著嫁人。」鄭洪見元寶對了數兒,說:「嫂子這麼分不行的,你跟我進城去 ,見了大人那裡分去罷。」說著就把臉一翻,掏出鎖子,把朱氏鎖上,掏好了疙瘩說: 「嫂子走罷!當堂等問口供呢。」朱氏自知難脫,遂把銀包好,扛在肩上,將門鎖上。

  二人竟奔公館,直到堂前跪下。

  大生一見朱氏,不住的著忙駭怕。施公一見,並非善良之婦。遂問道:「那一婦人 從實的說來,哪裡來的銀子?若要與你夫主言語有差,便要重重的責打。所作之事實道 。」朱氏聞聽,跪爬半步說:「小婦人不敢說謊:奴的夫主馮大生,與趙三是伙伴。那 日他來叫我夫主去打牲。我夫主起來,拿了腰刀,出門去了。約有兩個更次,天沒亮, 他回來叫門。小婦人將門開放,他走到屋裡,連忙打火點燈,從懷內掏出五個元寶,用 紅繩捆成一包。」小婦說罷,磕頭碰地。馮大生聽了這一片言語,真魂早已嚇掉。施公 說:「馮大生,你有何曲折?你細細講來。」說:「大人容柬:那日趙三前來叫小人出 去,那時天尚未明,不過三更以後。想著要回家,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往常起早,路過 富家窪,常聽有小孩吵鬧。小人去看,卻是富家一個菜園子,裡面有五個小孩,渾身精 光,都穿著紅兜肚。屢次走到切近,都不見了。那一天小人就將此事,告訴趙三。我們 兩人去追趕小孩,又不見。趕到蘆葦坑邊,趙三踢著個匣子。

  拿起來看,卻有現成鑰匙,開了一看,裡面是五個元寶。我們二人看見了元寶,他 也要多,我也要多,誰知財多是禍,我們二人爭吵起來。我一刀把他砍死。元寶我獨揣 在懷內。把他的首級砍下來,放在匣內。小人想著這場官司,叫姓富的替打,將匣子放 在富家門首。我又去叫趙三的門,為的解人心疑。人是小人殺死,誰想青天大老爺駕到 ;可巧又有鴻雁鳴冤,可見得善惡都有報應。這雁替金有義鳴冤,內中也有個原故:小 人那日與趙三打了一隻雁,可巧金有義走到跟前,他用三百錢買去,放了生咧!哪知他 遭屈,就有雁來鳴冤,救他之命。真乃是行好得好,作惡惡報。求老大人也不必追問咧 !小人這都是實招,情願領死。」

  且說施公聽了馮大生所招的口供,料無虛假,帶怒說道:「金有義,你母子可曾聽 見麼?」他母子叩頭說:「全都聽見。」

  施公說:「金有義背母貪財,致有此禍,險些作了刀頭之鬼。」

  金有義母子望上磕頭說:「多虧青天大人判明此案,我兒死去重生。不但小婦人深 感大德,就是民婦亡夫在九泉下,也感念大人恩德非淺。」施公說道:「梅氏,你夫主 趙三被馮大生殺死,你還不知,誣賴好人。」梅氏連忙說道:「大老爺在上,此乃府尊 老爺親拿的囚犯,當堂審問,金有義當堂領罪,與小婦人無干。」說罷叩頭。施公說: 「貴府你可聽見?請問趙三是金有義殺的不是?本部堂這等問法,是與不是?倘有不到 之處,貴府只管明言,施某絕不自己護短。」陳知府深打一躬說:「卑職無才,求大人 寬恕。」施公又提筆判斷:馮大生殺死趙三,暫行收監,候放糧之後,斬首示眾。金有 義貪財背母,應有罪過;念其遭屈冤,今釋放回家。這幾個元寶,雖然天賜,乃富家之 物,也有金姓之份,賞與任氏兩個元寶,以為祭奠趙三受梅氏痛打,為子懸心,家業困 苦之費。任氏連連叩頭說:「金有義今日蒙老爺救了性命,就是莫大之恩。又蒙賞賜銀 兩,叫民婦刻骨難忘。只是焚香叩拜天地,願老爺世世官高爵顯,扶保朝廷。」言罷連 連叩頭。施公說:「梅氏,你娘家還有什麼親眷?」梅氏說:「小婦人亡夫在世,盡交 狐朋狗友,並沒有連心親人。小婦人七歲喪父;出嫁之後,我母親身亡。並沒姑舅兩姨 親眷,無倚無靠,孤苦零丁。」言罷淚如雨下。施公說:「梅氏不必傷感。我看此事, 是一舉兩得:金有義精明務正,他母亦有賢德,你的素行道也守正。可與金有義成就夫 婦,賢孝一家,倒也相當。賞你三個元寶,為你夫死養身、夫婦過活之助。願不願,即 刻言明,我不嗔怪。」梅氏哭道:「青天大老爺與亡夫辨明冤枉,得著正凶償命,小婦 人應當盡節才是。

  奈因趙三為人,也當不起盡節之婦。此時但憑青天老爺作主,恩深四海,願依遵命

,不敢有違。」施公聞言,滿心歡喜,說是:「金任氏,你子雖遭冤枉,總算是前因後 果。元寶為媒,證梅氏該當入你家門的。」任氏說:「叩謝老爺天恩,小婦人謹遵老爺 之命。」施公扭項望知府說道:「貴府,你問此事,乃是誣良,應該降罪。這是你粗心 之過,還有可恕--並不是貪贓。本部堂念你是兩榜,正非容易,姑開恩赦你。以後事 事須得留心仔細。」知府唯唯的聽從。施公說:「罰你一宗銀子:梅氏改嫁金有義,花 燭之費,須得你辦。」回說:「卑職領命。」

  施公吩咐,將馮大生收監,餘者盡釋放回家。但見官屬民役、閒雜人等,各各不勝 歡喜,稱揚施大人的天才。

  施公退堂,歸書房坐定,與天保、王棟、天霸、小西、殿臣、起鳳等大家相見,言 講此事。說罷更衣,吩咐家丁設座,叫眾好漢一同落座。獻茶。茶罷,又吩咐設擺酒席 。施公親自把盞,奉敬諸位英雄。眾人領謝,各按次序歸座。手下人把酒盞酌上。施公 帶笑擎杯說道:「你們幾位英雄,與施某情同骨肉。自從江都天霸行刺,被我一片綱常 大義之言,勸他棄邪歸了正道,本有志氣,要爭功名。關家堡同著天保二人,救我出了 火坑。這黃天蕩擒拿水寇,黃壯士真算一舉成功。斬犯,多虧了賀天保酒樓上泄漏機關 ,殺了盜寇。惡虎莊上,施某堪堪危險,幸虧又遇英雄。後來不知那件事,是我的錯, 叫義士寒心。這如今康熙佛爺,欽點施某前來放賑。聽說山東出盜寇,于家兄弟大有威 風,施某心中為難。賀壯士一言提起,他又知道寓處,這才一同天保前去敦請。走張家 窪投宿,又遇強盜。賀義士一夜未眠,才得拿住此賊。又到臥虎山,見了黃、王二義士 ,不忘舊義,幸來相從。這沒的說,仍求眾位扶保施某,放糧無事才好。上與國家出力 ,下能保養饑民。事完回京復旨,施某定要奏明聖上,絕不埋沒英雄的功勞。施某若有 一點忘恩負義之心,臨危必不得善終。列位皆是正人君子,必是一樣。」

  當時黃天霸不跟施公進京,以為施公負義,雖不能說,暗想跟到進京,也不過白效 力,所以心中有些寒透人。搭著王棟、王梁當中懈怠,彼時施公本無保奏之任,故此好 漢辭了賢臣,雲遊山水。雖則如此,可總不提賢臣過處;想著既跟過大人,再說大人不 好,豈不落江湖朋友恥笑?莫若自己善退了,彼此都不漏著方好看,這是英雄行事過常 人的地方。哪知他的命中是個顯發之運,不該閒散,又遇賢臣拜訪,義不容隱,故又有 這一番賢良相濟。要知天霸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二回

眾官按戶口造冊 千總報漕運米糧

  且說黃天霸聽得天保防備於六、於七的話頭,不由心中火起說:「任他于家有多少 狐群狗黨,也不怕他。咱們只要同保恩公各盡忠心奮勇,哪慮他小小寇盜。」大家齊說 :「有理。」

  施公帶笑開言說:「我也聽見說於六、於七招聚人馬不少,附近居民皆受其害。怕 的是糧到之日,生出亂來。倘有疏忽,大大不便,上有愧於朝廷,下有負於饑民,何以 盡為國為民之心。必得商量萬全之計,方得放心。」賀天保帶笑開言說:「欽差大人須 垂明訓。我等無才,不能遠慮,恐怕臨期誤事。」施公點頭笑道:「公事大家同理,不 要拘束。誰有主意,說在當場,大家計議,可行周行,可止則止。」大家齊說:「謹遵 鈞諭。」

  施公說:「此事關係重大,倘然有差,可就不小。眾位雖是武藝高強,總是人少勢 孤。不如調武營馬步精兵,相與保護,方保無差。不知英雄以為如何?」天霸聞聽,心 中不悅道:「大人,小人不是斗膽,依我拙見,既有我們六人,也就不必調官兵。憑著 我甩頭一子,三支飛鏢,眾哥哥們齊心努力,拿於六、於七,易如反掌。皇糧若有失錯 ,我黃天霸誓不為人也。」

  常言說:「藝高人膽大。」天霸這話,全是一味高傲,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若論 這話,施公聽著歡喜,一則說得雄壯;二則忠良深知他的本領,這些話當真說的起。再 者只為保護皇糧,施公不惜辛苦,親身到臥牛山請了他來,這件事十成仗著他八九。當 時說出這話,施公聞聽,暗自歡喜,口中說道:「黃義士之言,果然是實在之話,真說 的起。你的聲名,天下皆知。從前說過,一件公事,大家商量,黃義士休要多心。不知 你們幾位,意下如何?有話須說到當面。黃義士萬不能多心。」這一些話,道得黃英雄 收起暴躁,使出和平來,帶笑開言說:「大人,我是年青人,沒有深謀遠慮;不過是一 味忠直熱心,有勇無謀。原來這事,關係重大,不是一人意見可成的。賀大哥與眾位, 有話只管講。只要保得無事,大家的臉面,都算有光。」

  施公大笑數聲,連說:「好好,這真是英雄之言。無論上下,有話便講。保住皇糧 不失,不枉你們受辛苦,黎民可沾皇恩。」

  賀天保帶笑開言說:「若無于家眾盜賊,也不必費這番心機。皇糧來到河沿,賊徒 聚眾人來搶奪,黃老弟雖則英雄,怕的是首尾不能相顧。」施公說:「能狼難敵眾犬。 于家兄弟人多,嘍卒有數百,倘然一時防不到,必然皇糧有失。」賀天保帶笑開言,說 :「在下倒有一計,可保無虞。」施公滿心歡喜,說是:「英雄有何妙計,快快說來。 」

  卻說天保帶笑說道:「老兄弟他不知于家虛實。不是我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今為保住皇糧,非比平常剿寇,別弄得顧了打仗,顧不得皇糧。賀某盡曉那於六,綽號 叫作賽袁達,使一根混鋼槍,門路精通,對面相爭,管保取勝別人;外有一把飛抓,三 十步之內,善能打人。於七的綽號叫作賽野龍,使兩把銅錘,分量不小,善能取勝;又 有一把軟鞭,馬上步下,全能取勝。還有一位姓方名成,因吃壯藥,吃得牙關緊了,吃 飯不能張大口,人都叫他方小嘴賽姜公;這人頗有歪才,機謀巧算,眾賊中的謀土。有 名的頭目還有二十餘人,嘍兵數百,在紅土坡結寨,是個易下難上的去處。賢弟想想, 他的勢力若小,本地官員豈不去征剿他們。不怕恩公嗔怪,若無我們在此,好歹卻不管 了。既有我們這些人跟隨大人,要叫賊盜搶了糧去。

  不但是英名軟透,還把前功盡棄。不但眾人枉費勤勞,且耽誤大人的事口若依我, 明日大人升堂理公事,對府縣官就說,戶口人名全造成冊,河糧到了好開放。男女大小 ,全要公平。再差人打聽糧船,幾時才到。那時我有一計,管保一陣成功。大人即差人 上臥虎山,將陳杰、李俊、張英三個人叫來,作我們的幫手,好並力成功。」施公遂教 黃天霸寫書信一封,差人即往臥虎山去,叫陳杰、李俊、張英等三人前來不表。看官, 黃天霸一則重義,二則他雖耿直,可不是那宗渾濁悶愕的樣子,偏不依人的話,必要碰 硬釘子,才算住手的人。英雄重義,不是如此,聽了賀天保的話依計而行。

  次日,施公升堂。文武官齊來伺候。吏役排班,文武按著儀注,行過了禮。知府陳 魁,曲背躬身,口尊:「欽差大人,有催船的報信:三日之內,糧船當到。」施公聞聽 ,說是:「貴府,這糧船到日,先從濟南放起。各處行文造冊,送至省城。看守堆房, 多加仔細。本部堂放完濟南,然後挨次放去,全要親身驗看。沿河速搭蘆棚,多派官兵 衙役。官斛官鬥備好,定日親身開放,嚴查行私有弊,先派你先行。本部堂文書出示: 兗、登、萊、青,以及泰安、沂州、曹州、武定,挨次放去。」

  施公說罷,退堂回後更衣,來到書房,與眾好漢相見。忽又聽該官回說:「明日糧 船准到。」賀天保說:「大人如何分派?」

  施公還把吩咐知府的話,說了一遍。賀天保說:「糧船來到河沿,紅土坡必無動靜 ,再不肯登船搶掠。必待收完,堆到岸上,須得留神。於六、於七,他若搶糧,必著人 家前打探消息,防備全在此時。」施公說:「這話卻是不錯,必是這樣。但慮此時擒賊 ,保糧不能兼顧。」天保說:「船到,只管去收米,也得十天半月功夫。米若收完,賊 人必來搶奪;多半是夜間。我管保臨期無事,請大人放心。」施公更不究問,知道他的 才能可當,遂吩咐擺酒飯,就在書房,六家英雄陪著施公共飲。黃天霸擎杯帶笑說:「 賀天保是四霸天中頭一位,不但武藝精通,而且機謀廣有,見識頗多。既說敢保無事, 大人請放寬心。」

  施公笑道:「但得放糧無事,回朝交旨,施某敢保列位都有高遷之望。」天保說: 「蒙大人提拔,只要我等有命。」施公說:「義士何出此言?列位俱是功名有分的。」 說著話酒飯已畢,漱口喝茶。

  且說陳知府奉欽差之命,先催促府內台州縣差役,俱各全要精細公平。又往各府縣 ,都行知會,速速造成清冊,送至省城。河沿蓋大蘆棚,花紅結彩;左右兩溜小棚,鬥 行經紀有數百人。棚外席片堆成大垛,許多兵丁衙役看守。蘆棚內設擺公案。新制硃筆 硯簽,大紅緞桌帷椅垫,團龍飛鳳,新繡鮮明,設擺齊整不表。

  且說施公正坐敘話,門上報道:「有運糧千總拜見。」施公說:「叫他進來。」門 人退下。須臾,千總們進來跪倒。施公說:「本部堂明日出城收糧。攙糠使水,拋欠數 目,俱各不准。」千總說:「全無此弊。」一個個叩頭,出了公館。施公又望知府說道 :「明日預備,我好出城,一應天明齊備。」知府答應,告退而去。次日天明,只見轎 馬執事,擺列滿街。施公坐上大轎,前面大炮三聲,十三棒鑼響,本府守備騎馬前引, 參將跟趕,順大路前往出城。眾好漢俱在公館。施公出城收糧這個消息,早有紅土坡細 作報知於六、於七,必是一場大禍。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三回

賀天保備兵擒寇 方小嘴設計搶糧

  且說這日於六、於七在寨內閒談,聞聽糧船不遠來到。賽袁達說:「兄弟,你我生 在濟南,家中富足,習學把式。吃喝嫖賭,不務正經,家業凋零,以致棲身綠林,打劫 些行商客旅。」

  於七帶笑開言說:「現在山東有賑濟,若得了這宗糧米,足夠吃幾年。」於六說: 「別聽你七哥一片浮言,你是諸事不深思量。」說罷叫擺酒來。小卒設擺桌椅,三人挨 次坐下。這紅土坡勢派不小,足有嘍囉數百餘人。方小嘴分派得井井有條,各有執事, 並不錯亂。說聲擺酒,須臾齊備。三人坐下,於七先滿一杯,遞與方成,又與於六斟上 ,然後自斟。於六說:「賑濟糧船,已經到了。依方兄弟是怎樣搶法?必得想個萬全之 計,才好行事。」方成帶笑說:「兄長要搶這項糧米,事幹重大,必得商議周全,方可 行事。若依七哥,立刻就要行事,看得探囊取物一般,不想其中曲折;登船去搶,必不 中用。」於六說:「上船搶米,總是不成。必得容他堆上河岸,方可成功。但是那裡必 有準備,須得細辦。」小嘴說:「那散糧,一人能帶多少?若有官兵趕來,還得捺了。

搶過一次,若不濟事,再去更是不成,他必添兵把守。」小嘴言還未盡,於六、於七各 自發愕,倒想著沒個主意。於六說:「方賢弟始終都想到咧!句句說的不錯。這個糧米 ,搶來實難。但是這山中缺糧,也是要緊。還得方賢弟再想妙計。」方成說:「二位兄 長,此事可就難了。這欽差倉廠總督是康熙佛爺最心愛的人。他是鎮南侯爺的親生子, 官諱叫施仕倫。人人稱他賽包公,在朝常參大臣。聽說他手下許多能人,武藝精通。咱 弟兄下山搶糧,更得加意小心。」

  於七一旁發躁,說是:「我有一言,賢弟不要嗔心。這糧若不去搶,豈不叫江湖朋 友笑話,說咱弟兄無能。盡欺良民客商,遇著大買賣,不能去作。」他又說:「為這事 喪了殘命,也是大大有名,叫江湖中稱名道姓。」方成說:「此時必要搶糧,須讓他收 完糧米,堆積河岸。靜夜前去,攻其不備,事方可成。」

  於六說:「全仗賢弟調用,為兄無有不從。」小嘴說:「看他那米得收些日子呢! 六哥急速差人下山,治辦所用之物,莫要遲挨。務要十日之內辦來。」於六立刻吩咐頭 目,帶領小卒下山,四路附近村莊,搶騾、馬、驢、牛、車輛,十日之內,俱要來聽用 。眾頭目領令前去不表。方成又說:「頭目十日回來,我另有一番調度,管保搶糧到手 ,也令欽差心驚。叫他知道山東有好漢,知道于家弟兄是英雄。」於六、於七滿心歡喜 ,說道:「此事全仗你一人。」吩咐小卒:「速擺酒宴,先給賢弟慶功。」

  再說施公收糧,直到天黑,方才上轎回來。到了公館後面。

  與眾英雄相見,說些收糧的事情。每日去到蘆棚收糧,晚上來歸公館。那日晚門上 報說:「外面有人來見。」賀天保出來一見,乃是陳杰、張英、李俊三人。躬身問好。 天保引進,見了施公行禮。施公賜坐,合眾英雄分坐兩旁。不多時,叫擺酒宴,大家共 用酒飯。次日天明,施公又收糧,那日收糧已畢。紅土坡細作報入山寨。這寨中於六、 於七自那日分派頭目、小卒,四路搶奪牲口,俱是十日回來,見寨主繳今。各將搶來車 輛、口袋、馬匹,共有多少數目,各寫一單呈上。三寇觀瞧甚喜。

  方成說:「這些物件,不但劫糧,連山中也足使用了。」重賞頭目小卒。又使人探 聽河糧。那日有人來報說:「糧米收完。」

  方成說:「二位兄長,小弟言過,若糧米收完,須待夜間行事:一擁齊上,他不知 人有多少,自然心慌。趁勢動手,再無不得之理。」於六點頭說:「下山須得何日?」 方成說:「這件事要作,還遲不得,遲則有變,就是今晚前去。叫手下將瘦羊、病馬, 殺了做飯煮肉,至天晚俱各飽食;我將年輕力壯、會武藝的小卒,挑二百名,跟咱弟兄 三人在前,趕散看糧人役。再挑二百人,一百趕車,一百隨著運米車輛,以擋追兵。來 回搬送,到天明,岸上米管保全完。」方成說罷,於六連聲誇獎說:「有理!真有密謀 !不枉人稱賽姜公。」於七說:「眾家頭目,就照著方爺的話,吩咐兵卒。二十名頭目 ,就去挑選四百兵卒。」

  將方小嘴的話,又傳說了一遍。滿山中亂哄哄,殺牛宰馬,喂牲口,預備兵器;餘 者在山上看守著寨堡。天色黃昏,俱各吃飽,備馬套車,全俱停妥不表。

  且說施公收完糧米,在公館中與天霸、天保、小西、王棟、陳杰、李俊、張英等商 議防守糧米之計。賀天保說:「大人糧米收完,到了夜間,賊必搶糧。以後日夜嚴加防 守。大人速傳鈞諭,撥精兵三百名,弓箭、撓鉤、短刀齊備,天晚俱來館外伺候,一齊 出城。大人就在館內,明天一亮,靜聽消息。只管放心,令人管保無事。」施公說:「 義士,這些英雄,俱是幫我,我豈有在公館安居之理。我要親瞧著壯士立功才是。」天 保聞聽,心內著忙,欲要阻攔,話語來得結實;有心讓他出城觀看,眾賊爭戰,料無輕 敵,夤夜之間,若有失閃,如何是好?

  又想著大人話不可攔,說:「大人要出城看我等拿賊,借欽差的虎威,更容易了。 黃老兄弟必須保護大人要緊。我們動手相爭,你別管,只在棚中保護大人。」天霸連忙 答應。天保眼望王棟說:「賢弟你與李俊帶領官兵五十名,看守米場東面,留心精細。 炮響一聲,速帶兵到,奮勇先拿為首的人。若是被賊逃脫,須受處分。」王棟、李俊一 齊答應。天保又吩咐說:「關老弟同陳杰領兵五十名,在米場南面守住。炮響一聲,奮 勇殺來,務要先擒為首賊將。若有疏失,自刎人頭來見劣兄。」小西、陳杰連說:「遵 令。」賀天保又望王殿臣、郭起鳳說:「你二人帶兵五十名,出城散走,米場西邊站住 。炮響為號,殺奔中場,拿為首的強人要緊。若把強人放走,自提首級來見大人。」

  起鳳、殿臣答應。又望張英說:「張賢弟,你我領兵五十名,在米場北方把守。」 賀天保吩咐已畢,又說:「大家這一出城,都要小心。奮勇拿住賊首,便是頭功;放走 賊頭,就是大罪。各人不必戀惜。」看來個個答應。施公一旁驚問說:「義士此話,我 不明白。定謀設計,所為保米,為何舍米擒賊?」天保曲背開言說:「大人,這於六、 於七、方成,紅土坡的寨主,把他三人拿住,餘者全都散心,糧米再無人搶了。即便搶 去,一見寨主被擒,必然扔下逃命。大人請放心,小人管保無事。」施公點頭,眾人分 列兩旁不表。

  再說紅土坡眾寇,那天才一鼓,方成說:「此刻就該下山。」

  於六便吩咐備馬,各人帶好兵器,一齊跨鞍上馬。後跟二百名嘍兵,一直竟撲米堆 而來。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二四回

眾官兵捆送方成 賀義士力追於六

  話說方小嘴傳下令來:聽他的哨子響,齊往上闖。眾賊依令。方小嘴領著眾賊,來 到米堆不遠,只見高搭蘆棚,桅桿上高掛燈籠,十幾處米堆,高似山峰。巡邏兵丁衙役 ,不住往來。

  猛聽哨子一響,眾人驚疑,不知其故。又聽吶喊聲音一片,似有幾千人一般。兵丁 衙役嚇得魂不附體。聲過處,又聽一人高聲喊叫說:「大王爺是太行山寨主,竟來借米 ,你們快快遠走!

  少若遲延,盡死刀下!」兵丁衙役害怕,又不能脫身,也是亂嚷,只叫:「拿賊。 」

  早驚動施公,暗暗吃驚,想著天保真有見識。黃天霸暗恨強賊,真是膽大。正自思 想,聽得北面鑼聲響亮,他連忙點著大炮。二個炮響處,早驚動了四面好漢兵卒,各整 器械,抖擻精神前來。

  這裡眾寇如入無人之境,來到米堆跟前。那二十名頭目,二百小卒,趕著車輛,緊 跟進來。眾人一齊動手,撮米的,撐口袋的,往車上裝的,七忙八亂。賀天保等八名好 漢,帶領二百兵丁,從四面圍襲上來。那五十個火把,全都點著,照耀如同白晝;外有 五十名,暗處吶喊。這眾寇只顧搶糧,猛聽似雷的大炮連響,又一陣吶喊聲音,又瞧見 紅亮一片照眼。眾賊不知虛實,大大吃驚,無奈不敢違令,只得拚命搶米。方成暗說: 「不好!就白來一場?事到其間,只得闖出去了!」想要高聲助威,說是:「山上的嘍 兵,不必膽小!現有我們擋住官兵。六哥、七哥把手下兵分開兩路,只要奮勇當先,戰 敗官兵才好!

  小弟這裡催促小卒搶米,已經走了一起了。」於六、於七答應,忙把小卒分開兩路 ,各領一支,迎將上去。燈籠火把,吶喊聲音不斷,真如大戰外國、反叛一般,真殺實 砍。猛見一人,馬上高聲大叫說:「你這強賊!坐山為寇,打劫客商良民。官兵不征, 也就是了。竟敢擅劫皇糧,多麼大膽!棚內坐著欽差,四面都有官兵,英雄好漢二十餘 位。大太爺姓賀名天保,四霸天中第一人,綽號人稱飛山虎。前日曾在綠林,如今改邪 歸正,跟隨施老大人,專殺土豪惡霸。」

  方成聽了冷笑幾聲說:「姓賀的聽著!我與于家兄弟,同稱寨主,山東省人人皆知 。手下嘍卒無數,你等能有幾個能人,狗黨狐群,烏能濟事!」天保聽罷,曉得必是小 嘴方成,先把他拿住,好見欽差。才要催馬,張英答話說:「哥哥,這件功勞讓與我罷 !」一催坐騎,更不答話,雙舉畫戟,迎胸刺來。

  小嘴舉刀相迎,一來一往,兩馬盤旋五六個回合。方成手快,張英些虛漏空,左耳 著了一刀,削下半片,疼痛難忍,一倒身落下馬來。天保見勢不好,連忙催馬,口呼: 「兵丁,快救張英!」官兵著忙,一擁前來,救起張英。二人扶著,退後去了。

  賀天保敵住方成,與他交戰,衝突十數餘合。天保一心想道:賊人若戰敗逃走,黑 夜之間,無處尋找;再者自己有令在先。

  眼看方成刀法稍緩,天保奮勇,搶他的上首,提馬跟緊不放。

  小嘴覺勢不好,怕難招架。好漢越發逼緊。賊將方成心下發慌,手遲眼慢,只聽唰 的一刀砍去,正中左背,深有四寸,小嘴翻身落馬。餘者逃命,四散而去,全都顧不得 要糧米;倒有些驢馬馱著去的糧米,拋灑遍地。

  天保帶領官兵,押著方成,合那二十名小卒,竟奔官棚。

  黃天霸遠遠望見一群人馬,直奔前來。天霸叱咤說:「呔!何處人馬?少往前進。 」天保聽准聲音說:「老兄弟,天保來也。」

  趕至切近下馬,就把拿住方成的話說了一遍。又說:「此時我也不回棚,張英也不 看了。留下三十名兵看守賊徒。那二十人點著火把,看守米堆;瞧著哪邊打仗,往哪邊 高舉。」天霸答應,叫官兵把賊送人小棚看守。天霸進蘆棚,對施公說知。

  且說天保重複上馬。那二個官兵高舉火把,跟隨著好漢,接應眾人,來拿於六、於 七。又說王棟、李俊二人,把賽袁達擋住,動手交鋒。賽袁達於六把渾鐵槍擋住三人的 刀棍,不放在心上。三人往來衝殺,有半盞茶時。誰知李俊漏了一空,被於六一槍,挑 於馬下。王棟見了,不由害怕耽驚,暗說:「這名盜寇真是驍勇!二人並戰不勝,何況 一人。」怎奈天保號令又嚴,欲戰實難取勝,強弱不敵。正自為難,忽聽盜賊大叫:「 那廝休得逞凶,我乃高山賽袁達姓於,行六是也。特來搶米。大膽鼠輩聽著:避我著生 ,擋我者死,你別枉送了性命。」王棟暗說,這就是於六,更放不得他了。只得跟他拚 命一戰!一著急催馬掄刀,直取於六。於六舉槍相迎。王棟左攔右遮,來往五六個回合 ,氣力又乏,只是招架而已。王棟心內著忙,一旁又來一騎馬,耀武揚威,兩支火把, 頭裡直跑。王棟心中好不著忙,真是尋路無地。卻聽一片聲喊:「飛山虎賀爺爺來也。 」

  王棟一聽,倏然將心放下,精神漸長。

  天保從旁一看,不見李俊,忙問兵丁,方知被槍挑死。大吃一驚!又見王棟刀法散 亂,賊將越戰越勇,進前叱咤說:「王賢弟請暫歇馬,讓我擒拿此賊。方小嘴早被我拿 住,又來拿于家弟兄。」王棟說:「這就是於六,哥哥須得留神。」天保催馬掄刀,直 衝上來,就是一刀。於六用槍噹啷一聲架過去,復又旋轉馬頭,唰兒的一聲,鋼槍高舉 ,過去征戰。天保又回頭,一閃寒光,刀早砍去。槍復遮開。於六聽說方成被擒,心中

發慘,從怕中生出一股濁氣,把心一橫,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奮勇征鬥十數回合。無奈 天保刀法門路精巧。於六暗暗點頭說:「這口刀與那二人大大不同。雖然不能勝我,我 想贏他,也是為難。何不施展飛抓,早早成功為妙。」於六拿定主意,擰轉槍桿,催馬 如風。飛山虎掄刀把渾鐵槍磕開,往來劫戰三四回合。於六圈回坐馬,敗將下去。天保 一見,認作真敗,戰馬如飛,趕將下去。且說於六卻不是真敗,掏出飛抓--全是活骨 節,純鋼打造,打出去,可就張開,把人抓住,往回一掖,比如人攥上拳頭還結實,再 也摘不開。不知飛抓把好漢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五回

飛山虎被抓亡身 賽袁達中鏢落馬

  且說於六熟習飛抓,賀天保久已知曉,今日卻沒想起防備。

  一則滿腔忠義,一心恨賊,自己號令的甚嚴,心急立功,為是好對眾人;二則好漢 命該如此。兩馬相離幾步,並不言語。賊人下了毒手,使飛抓對準打去,正中面門,抓 住脖項,鑽皮刺骨,鮮血迸流。賊人於六,雙手勁力一拽,天保馬上一晃,坐牢雕鞍, 說聲:「不好!」伸手拿住繩,用刀一挑割斷。於六隻顧拽繩,繩斷,猛然一閃,險些 墜下馬來。一見好漢中傷,忙勒馬回來,正要加害英雄。只見燈籠火把,吶喊聲音,官 兵齊至。料想不能成功,獨槍催馬回來,又想要打聽方成真死假死,兼去接應他兄弟不 表。

  再說賀天保雙手摘抓,只覺疼痛難忍。王棟趕來一看,心下著忙,速跳下馬來細看
,已不成模樣,真是渾身血染一般。

  吩咐官兵:「把賀爺攙下馬來。」有幾支火把照耀。王棟親手輕輕摘抓,好容易摘
下去,王棟收起。把好漢疼個昏迷不醒。

  王棟說:「大哥傷重,且請回棚歇息。」天保答應。王棟吩咐十名官兵去送,千萬 小心留神。兵丁答應,扶著天保上馬,竟回官棚。好漢只覺風大,吹得腦漿子痛疼。不 多時來到棚前,官兵扶持天保下馬。天霸正在棚口站立,見官兵來到,連忙問故。兵丁 將追趕於六,誤中飛抓,王棟叫他送來的話,說了一遍。天霸聞聽,吃了一驚。連忙說 :「快攙下馬。」施公細看分明。著忙用手扶天保依著東牆椅上坐下。施公低言問道: 「義士想必是貪功,誤中暗器輕重快些說明。先回城去,好叫該官請醫調治。」賢臣連 問幾遍天保慢慢開言說:「大人,小的因為追趕於六,誤中飛抓,十分沉重。」那天保 叫聲:「老兄弟呢?」天霸連忙答應說:「小弟在此伺候。」天保說:「你我自幼結拜 ,情同弟兄。我今誤中飛抓,死而無怨。但願你侍奉恩公,不可懈怠,必要始終如一, 方是正人。後來你必前程遠大。先拿於六、於七,好報仇恨。破木為棺,便可就殮我屍 首。煩勞仁弟走一遭,把屍首送到我家,交與你秦氏嫂嫂。你姪兒今年十四歲,名叫賀 人傑,會使兩把短練銅錘,異人傳授。孩兒無父,就是猶如你兒子一樣疼。賢弟啊!別 說『人在情在』。你且過來,我摸摸你,咱弟兄還要相逢,除非夢裡來。」這一派托付 天霸照應賀人傑的話,言有盡,意無窮真是傾心吐膽之言,並無半點虛假,說得合棚人 等皆不能止住眼淚。天霸不覺捶胸頓腳,卻不敢高聲。施公也是慟淚直流。天保說罷, 「噯呀」幾聲,須臾氣斷。黃天霸往前一撲,栽倒在地痰氣上湧,背過了氣去。施公正 想義士的好處,兩眼垂淚,忽見天霸栽倒,大吃一驚,忙令用手扶起撅著。眾人忙作一 團,撅了半晌。施公附耳叫喚不止。天霸漸轉過氣來,叫聲:「仁兄,你可慟死我也! 」上前抱住血臉,哭叫不止;立刻就要去拿於六便懇欽差開恩:「小人暫告一時之假, 去拿於六。」施公見問,連說很好不表。

  且說於七,但見迎面有支官兵,燈籠火把,攔住去路。這支兵原來是王棟帶領的。 於七一見,心中大怒說:「於七爺爺要回去,那個膽大敢來找死?」王棟聽說於七,忙 令官兵放箭。

  忽聽一陣弓弦響處,於七早中了幾箭;雖未傷致命之處,也是刺肉鑽皮,筋骨疼痛 。正在為難,沒法可使。忽來一陣狂風,吹得不能睜眼,燈籠火把都滅。賊於七趁勢逃 走,是他命不該絕,才遇這個巧機會。王棟見於七逃了活命,欲想自刎,卻又為難,螻 蟻尚貪性命。無奈何對官兵說了原委。官兵答應,回去說明。

  不言王棟隱姓埋名退去。再說天霸心忙意亂,往前催馬,正遇於六尋找於七、王成 。迎面正遇天霸。此時兩下相迎。於六先通姓名--這也是鬼使神差。天霸一見,兩眼 全紅,恨不得一口把他咬死,取出飛鏢,惡狠狠對準於六唰的一聲,打將過去。後人有 一段詞句,專贊黃天霸的飛鏢云:

  號飛漂,猛英雄,純鋼打就兩三支。憑百鍊,卻非輕,晝夜操練苦用功。戰敗中, 能取勝。縱百發,能百中,專取敵人命殘生。父傳授,子用功,遠合近,都可行,流落 江湖傳美名。是暗器,都有名:回馬錘,箭與弓;有飛抓,有流星,不是野史混起名。 祭法寶,混天綾,串心釘,晃魂鐘,唸唸有詞就騰空。這飛鏢,迥不同,手頭准,腕下 輕,渾如巧匠運斤風。門路熟,武藝精,保護賢臣立大功。

  且說於六正在找人之際,遇見戰將,手按槍桿,預備爭鬥。

  聽得面門上一聲響亮,頭迷眼黑,翻身落馬。恰好小西、陳杰帶兵來到,把於六立 刻上綁。又有王棟兵至跟前說:「於七逃走。王棟抱愧在心,往他方去了。」此時東方

已亮,天霸令小西追趕餘寇。小西等率眾連忙追趕,跑至紅土坡,燒了山寨,即回官棚 。天霸自己押著於六,來到官棚,見了賢臣,回說一遍。就在棚中設下賀、李二位靈位 ,把於六、方成斬首摘心祭靈。復又備木為棺,將賀、李二人收殮已畢。把李俊擇了塊 地埋了;把天保的棺木,存在古廟內。忠良爺連忙差人上一道表章。康熙佛爺憐其義勇 ,就封天保世襲指揮之職。後人專贊賀天保義氣,死後得世襲褒封。有七言律為證:

  天保何慚義士名,一心報國頓忘生。

  陣前奮勇曾無怯,身後追封亦有榮。

  世襲指揮綿累祀,功昭史策顯奇英。

  至今浩氣應常在,烈烈忠魂保大清。

  且不言賢臣上表,皇上追封。卻說黃天霸安置完了靈,忠良又囑咐天霸送靈;一面 分派眾人回衙。眾人伺候賢臣坐轎進衙。將至衙,只見有一匹馬跑到眼前。才要令人去 問,忽聽有人喊叫,說道:「快報欽差大人,前來接旨!」施老爺聞聽,吩咐急速進衙 。差官下馬,把聖旨請下,供奉在正面。眾文武在聖旨香案前,行三跪九叩首禮。這位 差官,手捧聖旨,高聲朗誦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諭爾放糧欽差施仕倫,據奏山東紅土坡著名草寇作亂, 一省被害,擅奪皇糧。幸而愛卿擒賊,保住皇糧,無負朕念民生之至意。賀天保為國亡 身,追封世襲正指揮之職;賞銀安葬。黃天霸等功勞,待卿回朝之日,另行封賞。本地 文武官員,縱容賊寇,殃及平民,本應褫革,永不敘用。朕姑開恩,暫行革職留任,以 示懲戒。倘再疏忽,依律治罪,決不寬容。欽此。

  隨讀罷聖旨,文武山呼,叩頭謝恩,拜畢站起,閃在兩邊賢臣設席,款待差官。酒 飯畢,不敢少留,起身告辭,回京交旨不表。施公復派兵將,速領人馬,剿滅紅土披散 處餘寇。武職官領命前去不表。施公出衙坐轎,文武相送。回至金亭館驛,天晚用畢茶 飯,安歇不提。天明,施公帶領合省文武,擺祭食祭奠賀天保,按指揮職分。祭罷,叫 黃天霸送靈回家。施公率領文武,送出城外,才回到東門米場。州官早把饑民傳齊伺候 ,此時真是人山人海。州官將冊子呈上。老爺展開,按冊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