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欽限要緊,賢臣也顧不得殘疾勞碌,饑餐渴飲,夜宿曉行,按站僱驢,盤桓前 進。賢臣一邊走著,對小西說道:「據我看沿路之上,聽來往行人話語之中,負屈含冤 之民,到處不少。有心細訪嚴查,立刻審問,又恐違了欽限,餓壞許多災黎。我料施安 此時已經過去,比咱多走著一程。如今咱們也只得快走。倘遇說話有些隱情的,留心記 著,候放糧完畢,再行判問公案。」小西聽罷,道:「但憑老爺尊意。」說著主僕不敢 遲滯,真是往前一程一程的行走。一日由任邱縣一早起程,走不四十里,到新中驛打尖 。還是僱驢,又走三十里,來至河間府。換了驢又走,三十里至商家村,天色到黃昏之 際。這日走了一百里,方才歇在店內。不知又甚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走漫窪小西取水 逢賊寇賢臣遇災

  話表施公與關小西只因趕路,錯了站頭。主僕商量著步行,走出十五里之外,到了 獻縣,再僱腳力。賢臣此際也是無可如何,只從權緩步當車,往前行走。小西扛起行李 ,不敢快走,知道賢臣是身帶貴恙,腿有殘疾,只可款款而行。主僕二人,也顧不得風 塵擾擾,順著大道,一直行來。走了不到二三里的光景,施公那步履便覺艱難,一拐一 溜,一步挪不開兩腳。小西一看,只見賢臣渾身淋汗,滿面通紅,不要說是那殘疾腿, 連那好腿都似發脹的樣兒。他歪著嘴一言不發,直是哼個不止。

  小西偷眼觀瞧,累得他雞胸越顯,鍋羅子越大。雖然如此,卻無一言抱怨。好漢看 罷,暗暗點頭,贊歎賢臣忠心為國。不言小西暗贊,且說這漫窪之地,並無鋪面,行人 也都稀少。好漢心疼賢臣,抬頭遠望,但見前面有個古廟,相隔尚不甚遠。賢臣無奈, 叫聲:「小西,罷咧!也不必往別處再趕,咱就在這廟內歇息歇息。倘有住持,就勢兒 借杯茶吃。」說罷,主僕一齊進廟。其中並無僧道,前邊禪房俱已倒壞,只有中間正殿 尚存。賢臣抬頭一看,中間掛著模模糊糊的一塊橫匾,上寫著是「三義廟」。明柱上還 有一聯掛對--只見被風雨淋得也不清楚了。賢臣細看,方能辨認,其聯云:

  若傅粉,若塗朱,若潑墨,誰言心之不同如其面?

  為君臣,為兄弟,為朋友,斯誠聖不可知之謂神。

  施公看罷,知是祀的「劉關張」,連忙上前叩拜。小西放下行李,也叩了三個頭。 又將息將息,行李鋪在就地,讓賢臣坐在上面。施公喘息多會,方才神定,忽覺著一陣 乾渴,說道:「是怎麼得口涼水喝喝才好。」小西是個義士,惜施公是幹國忠良,連忙 答應說:「這卻不難,只用老爺略等片刻,我近處尋取些前來,老爺好用。大約此處離 獻縣就六七里路,縱然少遲一刻,到那裡也不很晚。」賢臣只得應允。小西如飛前去找 水。這話暫且不表。

  且說這漫窪地面,雖說離著獻縣不遠,卻是個荒僻之處。

  前不靠村,後不靠店,孤零零一座破廟,時常暗隱歹人,窩藏匪類。又兼那年山東 大荒,盜寇如林,搶奪財物。皆因鄭州是天下衝要之區,四方的餘寇,全來奔聚。那年 鄭州地面,著名之寇乃是:亞油墩李四、彎腰兒趙八、杉高尖週五、獨眼龍王七、笑話 兒崔三,他們的姓名不必全表,統共一十七個。因為踩盤子的踩著了,有往鄭州販紅花 紫草的客商,本錢重大。他們知道大客人,全有保鏢的護送,探聽明白,保護客商的, 有十來個達官。亞油墩恐怕達官扎手,敵擋不過,又再三哀求一位有名的豪傑,出來幫 助。那日他倆踩准了那伙客人經過,亞油墩李四約會齊了,便去動手。他們邀的幫手, 武藝高超,一陣將達官殺退,得了包贓而歸。這漫窪三義廟內,他們作為分贓之所,知 道的都不敢從那裡經過。

  今日賢臣自打發小西去找水去後,自覺遍身走得筋骨疼痛,隨便在鋪的褥套上,靠 著神台,閉目養神。不料每日行程,過於勞乏,不知不覺,便將身軀倒在行李之上,合 眼睡著了。常言說,入睡如死。外面眾寇一見,心中大怒,一個個七手八腳,奔了賢臣 。這個說:「一定是只孤雁飛乏咧!藏在這裡息腿呢!」

  那一個說:「莫非是個奸細罷?」又一個說:「不管他是作什麼的,先把他收拾起 來,出一出咱們的氣。頭裡只顧與那達官廝殺,不料那大漢保鏢前來,真算有他的黑蛤 蟆勁兒,冷不防他給了我一傢伙,險些兒把我弄倒。如今有了這只孤雁兒,你們讓我先 出這口氣罷咧!」常言說:「人厲害叫作狠賊!」這個強盜一邊說著,趕上去按著賢臣 的大腿,用力往下一拉,咕咚的一聲,捺在地下,摔得那賢臣叫「哎喲!」連忙睜開眼 觀看,只見滿殿中是人,只不見小西在內,先前睡得兩眼迷蒙,此刻添個二目昏花,忙 忙哀告道:「啊呀!列位把我拉醒,所為何事?快快撒手。」再說眾寇聞聽,一聲大喝 道:「你別作夢咧!拉醒了你,只是便宜你。實告訴你罷!如今你遇了催命判官咧!」

  說罷,不容分說,就又動起手來。賢臣一見,說是「不好!」自覺吃驚,暗道:「 我這命怎麼這等多魔多難!果然是前來特訪惡人,遇著災星,那是自招,無處可怨;今 日走著道兒,無緣無故的來到這裡歇腿,會碰見這伙強人,難道這也算我自投羅網?怎 麼說這等的湊巧!此站並無牲口,走得遍身酸痛。來到破廟安息,忽生焦渴,命小西去 取水,以致離開。小西取水,去了好久,為何還不回來?莫非這是前因後果,老天注定 我該當此地逢絕?壯士呀!你早來一刻,還可相見,不然,我命休矣!」不知小西立刻

來否?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眾盜寇嘲笑對句 關小西聞信驚心

  話說賢臣盼望關小西,不見來到,無法可施,只得還是哀求,此時也不顧官體咧! 想著遲一會是一會好,候著小西回來。

  想罷叫聲:「眾位大王,暫且息怒,聽我一言。」只得假意說道:「列位好漢請聽 !在下是京都人氏,今來獻縣,探望至親。只因身帶殘疾,走到此處,步履難行,故此 來到廟裡,暫息片刻。可巧忽生困倦,不覺睡著,以致好漢貴駕到臨,有失迴避,罪實 不輕。今既冒犯眾位,就是碎剮零割,無處可怨。只是可憐,在下是遠方人氏,我一命 不值蒿草,只可惜我一雙父母,必然餓死家中。好漢們若肯饒恕我一命,連我家中父母 ,也不致餓死。好漢們算是赦了我的一家三命。常言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大王等不殺三命,更是功德無量了。日後在下還家,每日燒香拜祝,願大王們日日添 財進寶。」賢臣哀告了會子。

  只見那獨眼龍對眾寇說道:「你們別瞧這個孤雁,長得雖然不甚夠本,卻倒舌能嘴 巧。你們看這一派的蜜拌糖的話,我直覺心軟咧!」那杉高尖也對著笑話崔三道:「萬 留不得,把他綁在柱上,取一把牛耳刀,開了膛,吃點心血,大家先喝瞭解解渴。等著 大哥來到,拿出你們帶的酒來,大家再就著嘗一點兒,開發了他。同著大哥,連他的東 西一總分了,咱們好各散。我今晚還要到阜莊驛,會會我那得意的人兒去呢!」週五、 崔三二寇聞聽,叫聲:「四哥,你真也算越老越少心咧!那麼一個養漢老婆,也值得這 樣掛在心上。這算什麼事情,還說出口來。就是那樣豬八戒的破貨,也稱『得意人兒』 ?要真好,古來說的西施、昭君,生成一朵鮮花樣兒的,還許買張八仙桌弄在家裡當香 花供養呢!你這才叫『情人眼裡出西施』。今日說的這好話,比作『見了駱駝容長臉, 抱著母豬喚貂蟬。』叫我們說,不如先將那心收了罷!等著大兄來到,諸事已畢。我們 有個巧當兒,領了你去,管保叫你樂個有餘便罷!」亞油墩李四便吩咐將施公上身衣服 剝去,綁在柱子之上。

  登時將賢臣嚇得眼似鸞鈴,面貌失色,直望外瞧,心內暗暗口道:「壯士呀,我的 命只在眼前,你怎麼還不見到?早知今日有禍,雖然渴死,也不叫你取水。縱然困死, 也要掙扎著前行,趕過此處,何致今朝廢命?」賢臣心中一急,氣往上撞,大叫一聲: 「老天哪!真真的太不睜眼。」此是賢臣害怕,不知不覺的叫出這麼一聲來。哪知眾寇 一聽,更加氣惱。其中有一個叫白臉狼馬九的,他見賢臣失聲怨歎,便大叫一聲,說道 :「好這個不知死的東西!你既大膽前來,甘心納命,你還敢怨天怨地的,多出言語, 先割了你的腦袋,吃了你的窩窩頭。」

  說罷照臉就是一掌,只聽吧的一聲響亮,又聽「哎喲!」打得賢臣眼冒金星,鼻流 鮮血,登時忍氣吞聲,不敢言語,只是點頭自歎,暗痛在心。且說李四見白臉狼馬九打 了賢臣,還要上來再打,連忙阻道:「馬九弟台且稍停手,忍著些,少時,就要他的活 命,哪消與他生氣。不必打他,你們老哥兒們不拘誰動手罷咧!」亞油墩話才住口,只 見獨眼龍與衫高尖二寇,一齊大聲嚷道:「四哥,今日這點小事,讓給我們開開利市。 往後打仗迎敵,免得膽怯,叫你們眾位老兄笑話軟弱。如今壯一壯膽子,再要殺人,也 就容易咧!」二寇言罷,俱扯出明晃晃的利刃,手內擎著。杉高尖說:「七弟,今日你 先讓我罷!」獨眼龍說:「五兄,你讓兄弟今日試試好不好?」李四復又開言,叫聲: 「二位也不用再爭咧!左右咱們還得等著大哥。即有這個工夫,再容他一會兒。七兄弟 ,你素常對我說,會什麼酒令兒,什麼詩句。我如今出個主意,你們兩個都得依著我。 說一個對句;上聯還有個曲牌名兒。你們哥倆對下一句。誰要能對上來誰先動手;對不 上來的,不但叫他不能動手,還要罰他個東道--吃喝時叫他給眾人斟酒。免得二位爭 論。」二寇聽罷,只得將刀一齊入鞘,都說:「四哥說的最好,你先說一句,試試我們 的才學,誰高誰低。」

  亞油墩見二人應允,叫眾寇一同團團坐下,說是:「眾位聽著,如今我說的不好, 眾位也罰我個東道。」只聽眾寇一齊答應,都說:「四哥快說,我們好聽著,有味沒味 。」李四道:「我就指著這只孤雁說罷!雁落沙灘,撞著打牲人必死。」眾寇聽罷,齊 都砸嘴,連聲誇好道:「真是比得不錯,我們聽著,這才學比那醉寫的李白,不在以下 。這該週五你們哥倆的咧!快對呀!」那週五本來斗大的字認不了七升,哪能會對對聯 ?急得張口瞪眼,抓耳撓腮。那王七卻念過四五年書,心內靈透。他住家又挨著學堂, 常聽市村的那些學生講究什麼對字,所以他懂得個大概。且說王七見週五對答不來,便 得意說道:「五哥你先慢慢的想想,我先對上一句,試試合四哥的意不合?」

  週五聽了,並不言語。眾寇一齊開言,說是:「很好!」王七帶笑說:「眾位聽著
,不要見笑。劈破玉龍飛彩鳳,任意高騰!」

  眾寇聞聽,一齊大笑道:「好的,好的!四哥說了個雁落沙灘,王七弟的對了個劈
破玉龍,活的死的都有;又有兩句曲牌名兒。」

  說著,又一齊掐著指頭,算了一算,都是十一個字數兒,遂哄然共贊道:「大才!
大才!吾等不敢不服你。」此時週五急得面通紅過耳,說是:「你們可再等等。我對了

,也對上句,看好不好。」眾寇說:「使得,你快想就是了。」

  不表眾寇咬文嚼字,且說賢臣被白臉狼擊了一掌,不敢言,只得任其捆綁,低頭思 想,暗暗歎氣道:「我的恩重聖主,只知微臣山東放賑,哪知我半路亡身?微臣一身死 無妨礙,只可惜誤了國家大事,有關億萬民命。不能實受國恩;高堂父母,不能侍奉。 」

  且不表施公,卻說壯士小西,自從往近方的去處取水,不敢遲慢,如飛的奔了村莊 。走約三四里,但見前面有村子。好漢走上前來,瞧見偏東一家莊院,門前有座菜園, 旁邊一眼磚井。小西看罷,舉步走至井邊,並無汲水之物。剛要前行求告,忽見從裡邊 走出一個老者,年紀五旬,肩擔水桶,手內拿著細繩,來到井上。小西一見,連忙近前 拱手,帶笑開言,叫一聲:「長者請了。在下是行路之人,從此經過。因伙計身有殘疾 ,步履艱難;一時焦渴思水,在下故此前來,萬望發善心,賜一器皿,取點水回去,好 去解伙計之渴。」那老者聽了,說是:「客人不必太謙,從來水火不算什麼。這裡有現 成的水桶,你自己汲些兒上來。我去給你找一水罐,你好盛了,拿著回去。但不知你們 那伙計今在那裡等候?」關小西答說:「現在漫窪三義廟內。」那老者聽罷,說道:「 客人,你快著汲水,我去給你拿水罐。」說罷,老者慌慌張張,須臾拿到。小西此時將 水已經汲到桶內。那老者說:「客人,我有一句話告訴你,依我說,你快著取了水去罷 。你那伙計,時運要好,還許無事;要是走著低運,只怕此時早就沒了性命。你們遠方 人,是不知道。那三義廟內,好似殺人場,陷人坑,時常強寇那裡歇馬,害的行人不計 其數。青天白日,鬼神現形。不遇著他們,那是萬幸;若是巧了,一時碰上,只怕你說 破了唇舌,也不肯饒放。你快回去看看罷!不是玩的。」小西聽罷,登時嚇了個真魂失 散,連忙拿著水罐,說是:「多承指教。」告辭老者,流星似的往回裡便跑。一面跑著 ,一面猶疑。及到離廟不遠,連忙閃目觀瞧:但見廟外鬧嚷嚷的,約有一二十匹馬,拴 在樹上;許多小卒坐在樹下,樹旁掛著幾十個袋。先前小西走過黑道兒,一見這光景, 就知是江湖上的。眾人都在那裡席地而坐,一個個指手畫腳,不知說些什麼。看來看去 ,只不見賢臣的影形。好漢登時心下著忙,口內連連說道:「不好!一定應了那老者的 話。」

  心中一急,怒氣一攻,往廟裡便闖將前去。不知關小西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九回

商家林賢臣被困 三義廟義士發風

  話說關小西驚忙帶怒,便闖進廟去;舍死忘生,找尋賢臣的下落。好漢站起身軀, 大踏步往前走去。走了不遠,心中忽然想道:「俗語說:事要三思,免勞後悔。我這一 進廟去,若論武藝,他們總有二三十人,要說擒住我,料亦費事。只是個『能狼難敵眾 犬。』果然我的恩主已經遇害,我今闖進去,或是我傷了他們,或是他們傷了我,不過 拚著一死,倒也壯志,不負主恩。倘若主人未曾遭害,我今一粗心進去,與他們拚命, 他們必定先害我的主人。若是如此,日後令人笑我,不但不能救主,反是送了主人的命 。不如我往近處,偷著看上一看,再作道理。」好漢想罷,復又找了一個土坡走上去, 找著廟牆缺處,仔細觀瞧。

  先前皆因眾寇亂哄哄的,或起或坐,並廟外小卒們,與樹上拴著的那幾匹馬遮掩住 了;又搭著那時好漢也正在走得頭昏,急得兩眼迷離,所以未能看得真切。這時將心神 略定,更加著留心察看,故此瞧見賢臣小雞子似的綁在那殿柱之上。好漢看見賢臣尚未 被害,稍覺放心,只是無法解救,進退兩難。暗說這事幸而不曾冒失;那時要是一冒失 ,殺將進去,倒是害了恩公。如今須得想個萬全之策,才能救得出此火坑。好漢一面思 想,只見旁邊有株柳樹。回身將取來的涼水提著,走到樹後,自己喝了幾口,仍然放下 。蹲在樹旁,思想妙計,此話暫且不表。

  卻說眾盜寇只因等杉高尖思想那副對聯。他滿廟裡亂走,忽然起來坐下,坐下起來 ,要想著往下對答,又無那等才學,正在急得坐臥不安,可巧有一卒前來報事。眾公你 道報的何事?

  只因關小西先前蹲在樹下,心中想計,短歎長吁,急躁多會,總盤算不出計策,一 時渾身發著熱汗,亞似蒸籠,淋漓不止。

  剛要想著站起身來,涼快涼快,偏偏的那小卒前來撒尿,見一大漢在樹下亂晃。這 小卒也不顧出恭,一路亂跑,便喊叫著回廟。小西一見,知道形跡巳露,不得不出頭前 去。又暗想:大丈夫死則死耳,縱然在這裡蹲到明年,也保不住恩主殘生;如今不如進 廟,如此這般,再見機行事。好漢想罷,將主意拿定,隨後跟著那小卒慌忙邁步前往。 比及小西到了廟前,那小卒已經將撒尿遇著大漢的話,先對眾寇說了。那時杉高尖想對 子,想得又羞又氣,正然無法可施,忽聽小卒如此這般一說,便趁這機會,拉開了回鉤 兒咧!眾寇俱未開言,他先一聲怪叫:「哎喲!那裡來的狗男女,敢來此處窺探?」

  且說好漢心中拿定主意,進廟去看風使船,忽見先前進廟的那個人,跑將出來。他 見好漢已在廟前站著,便叫道:「呔!你這廝作什麼?來在我們這裡張望。我們寨主已 經知道,叫我傳人你進去,有話問你。我認你還在樹下偷看呢!敢則自己投來。很好,

看你倒是根棒子,還不怕死。」好漢聽了,未及開言,那些廟前的眾卒亂說道:「好好 好!他自來在這裡找他伙計的。還不肯央及著我們給他稟報呢!我們想著留他一條生路 ,勸他逃出,他還扭著性不肯。幸而沒叫他跑了。原來你已對大王們說咧!傷快帶他進 去,我們也不私作這主意了。他說『生死情願同伙計一處!』看來卻倒是個耿直朋友。 進去罷!回來給你肚子上大大的拉一道口子,把心摘出來,再叫你波羅裡睡覺。」這些 小卒狗仗人勢,認好漢是那貪生怕死之徒,並不放在眼裡,故說這幾句諧話。好漢想著 他們都是無能之輩,空長著眼睛,不過是個配搭,哪裡能認出石中璞玉,人中豪傑來。

  所以按捺風火之性,任憑他們亂道,總是假意帶笑,說道:「借仗眾位,領我進去 一看,見見寨主的尊容。再者,會會我那伙計之面。生死存亡,無可抱怨。」只聽先前 那小卒說道:「你不用忙,有屁股何愁挨打?待我領你進去。」說罷,那小卒在前引路 ,好漢緊隨在後,進了廟門。那小卒說:「你先在此略站,待我稟明眾家寨主,說你為 找伙計來的。憑你的造化,聽我們大王令下。」

  小卒說罷,奔到殿階之下,又如此如彼,大聲回稟了一次。

  卻說那眾寇自派小卒出廟之後,你言我語,都在一處等看來人什麼光景。如今聽小 卒說,是為找伙計前來,眾寇便知與那柱上綁的是同伙兒,登時就怒惱了幾個,吩咐道 :「你們須要小心,看守前後,休叫那廝跑了。快叫他前來!」小卒連忙答應。

  此時好漢就在廟門,俱聽明白,並不言語。只聽那小卒嚷道:「那只孤雁,我大王 有令,喚你近前。」此時好漢真將火性壓了又壓,心想到此處,遭此事,遇此人,不得 不低一低頭,遂昂然往前廳走。眾寇一齊閃目觀瞧:但見一人穿著隨身便衣,買賣人打 扮;年約二十多歲,紫膛面色,齒白唇紅,膀窄腰圓,身體雄壯;赤手空拳,並無一毫 驚懼,大搖大擺,帶笑往裡直走。畢竟不知小西進去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施大人被綁明柱 關義士獨闖賊巢

  話說小西撂下取來的涼水,從廟外牆缺,瞧見老爺在明柱上綁著,心下著急。走到 廟門口,聽了會子消息,遂大搖大擺,赤手空拳,走將進去。眾寇看見小西一人,赤手 空拳進廟,毫無懼色,齊來觀看。

  不言眾寇觀瞧好漢,單言施公自從被綁,雖說一心等死,心內卻也想著求生,正在 暗祝。那名盜寇對字答不上來,耳輪內忽聽小卒稟報,說是廟外柳樹下有人探視。賢臣 聽了,知是小西,腹內暗中念佛。以後又聽那名盜寇要拿兵刃出去尋找,心中不覺又是 驚恐,唯怕小西也被他等擒來,那就無半點盼望了。及聽到眾寇攔住,不叫去找,只命 小卒將他喚來,賢臣遂又將心略略放下。卻仍是暗自沉吟,想著神聖保佑;救命星雖說 來到,就只一件,怕是他不能計出萬全,仍是吉凶兩可,不能預定准脫此禍。常言寡不 敵眾,這許多盜寇,小西一人,焉能阻擋?但願想出個奇妙之計,那還可免遭擒之患。 倘要被他們捉住,或是孤身空手撞來,縱有些藝業,一人難當那眾手。

  賢臣正在思想,無奈心中左右旋轉。只見報事的那小卒,從廟外回來,對眾寇稟說 :「樹下那只孤雁,是為前來尋找同伙的伙計而來。現在廟前,情願進來,要見寨主。 我已將他帶進廟門,望大王等示下。」賢臣見眾寇皆嗔怒,聽說叫那小卒帶進來,又聽 小卒答應、傳喚之聲,賢臣也就連忙偷眼細看。不看便罷,一看見是好漢,倒不由得心 下著忙,吃這一驚更是不小。

  暗說道:「哎喲!小西你太粗率,為何器械不備,寸鐵不持,便遽爾闖進廟來。倘 若眾寇變起臉來,如何遮擋?你分明不是前來找我,卻是自來送死。」賢臣急得心中亂 跳,二目如燈,又是怨恨,又是驚怕,瞧著好漢,暗暗叫苦不迭。

  且說好漢關小西,隨著小卒往前行走,心內雖是著急,外面不帶聲色,竟如無事一 般。偷眼看了看綁的賢臣,那殘疾身子,仍然亂動。知道不曾傷了性命,心裡暗暗說道 :「還罷了!幸而不曾粗鹵,以致誤事。看這光景,只得用柔計,憑我的嘴巧舌辯。」 想罷,又暗瞧眾寇,高矮肥瘦,雖是不同的體貌,卻都猙獰健壯。一個個肋下懸帶利刃 ,面上含著嗔怒。好漢看罷暗道:「今日吉凶,定在兩可。我關某但憑主僕之命便了! 」

  好漢拿定主意,故裝作老實之狀。只見小卒往前,對著眾寇打千兒,說道:「稟報 眾位寨主。孤雁捉到,請示吩咐。」眾寇一擺手,小卒轉身,退在一旁。好漢此時隨著 進前,假意禮貌,滿面帶笑,把手一拱,口稱:「眾位寨主爺在上,過客有禮。望眾位 包容一二!」從來作好漢的,不肯屈膝強寇,這正是用那不卑不亢的禮數,一者不致激 怒眾寇;二者使眾寇也不敢輕視。卻說好漢對眾寇說罷,不慌不忙,安安穩穩,站在一 旁。

  那些賊寇見好漢正在面前,有那和平的,看了這番英雄光景,單身前來,就知不是 個酒囊飯袋,心中便生喜愛;有那粗俗混濁的,未免動氣,一聲怒喊:「呔!你這廝真 乃膽大包天。見了大王爺,不肯下跪,你還說有禮咧!你有禮,大王爺沒禮?你既膽大 前來尋死,要不叫你瞧個厲害,你也不知大王爺的手段:能摘人心;能喝人血!」說著 捲袖磨拳,奔好漢就要動手。

  此時那亞油墩李四,也看出好漢膽量過人!明知伙計入了虎穴,膽敢硬來尋索,必 定有勇有義,不同尋常之人,因此連忙上前相勸道:「眾位弟兄,暫且住手,先問問他 。他既來問咱們要人,就是老虎口裡奪脆骨。看這光景,必定有些武藝,該當先叫他施 展施展,老爺們瞧瞧。果然也好,算他是個棒子,也有個交頭兒,也免得我們綠林閉塞 住了,往後叫那些英雄好漢聞名,好來入伙。你們想,他要無驚人藝業,必不敢擅自進 廟,自投死路。這也用不著動那真氣。看他不過是籠中鳥;網內魚一般。」那幾個盜寇 聽罷亞油墩所言,還是帶著氣忿答道:「如此便宜這廝,且叫他多活一刻,料他插翅也 飛不去。咱們就看看他的本事。可也是呀!一人敢來尋找伙計,也算有他的黑蛤蟆!」 眾寇只顧你言我語,賢臣聽著,暗暗念佛,說道:「這還許有點指望兒,小西的單刀, 我是見過的,倒也很可以的。但不知他事到臨頭,未識怎樣?」賢臣想到這裡,卻又擔 驚起來。

  只聽那幾個盜寇,又一齊大叫:「呔!那廝休要推睡裡夢裡!大王爺說了會子,你 是怎麼樣罷?也不用盡自發愣咧!你既敢來找著伙伴,你說說有什麼本領,講究講究, 叫大王爺爺聽聽。」

  好漢站在旁邊,將眾寇所言所行,俱看得明白,記在心中。

  總想著以柔取勝,好慢慢的看事行事,所以不透半點怒氣。今見眾寇這等追問,連 忙抱拳,復又賠笑,口稱:「寨主,不勞發動虎威,從容且再聽小人奉稟:在下並非此 處居住,乃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只因在京貿易,搭的伙計,他是北京順天民人。只因我 倆茂州置貨,路過此處,在廟歇息。我去取水,回來才知他衝撞眾位寨主。但求爺台憐 他家有雙親,年老無靠,赦其冒犯之罪,使我兩人同來同去,免得小人不好回去見他二 親。倘若伙計命喪此地,北京親友必說小人暗行謀害。故此斗膽前來,叩懇眾位寨主爺 開恩饒放這個殘疾之人。我二人果得生還,回去必要早晚焚香,暗祝眾位大王爺,增財 多壽。」言畢,復又彎腰,深深打了-躬。

  眾寇聽罷好漢之言,登時使怒,高聲喊道:「呔!你這廝快快住口,不必弄這巧言 。誰問你這些家常話來?嘮嘮叨叨的,信口胡謅。誰有那些功夫聽你的閒話。真欲立刻 要你的活命!爺賞臉問你的是正經話。要是會武藝,你就立時出現出現,我們看看;要 不懂分麼,那也就不必說咧!叫我們人將你綁上,一並誅死。你也不必含怨。你想嘮叨 會子,難道就算咧!快說罷!」好漢見問,復又勉強回答道:「眾家寨主請息威怒,要 問小人的武藝,在眾位寨主面前,不敢言會,不過略知一二。」

  亞油墩李四聞聽說:「我知道你必是個撓兒賽好樣的!算計著你不會武藝,你也不 敢獨自進廟。你說罷,會使哪宗兵器,咱們比並比並。」好漢說,寨主要問小人準會哪 宗,卻是二九十八般兵刃,都曉得些。」不知好漢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一回

關小西輕冒鋒刃 施按院暗驚魂魄

  且說那名盜寇扯出一把鋒快的攘子,大喊道:「呔!那廝你既常走江湖,可知道孤 雁前來撞虎,用攘子紮肉試膽。今日也無酒席,有把空攘子叫你試試,你可敢應麼?」 表過小西,本是門裡出身,又在年輕力壯,心想:倘若不允,又怕眾寇看輕了。故意把 兩手倒背著帶笑說:「既承寨主賜光,何敢不領?」

  說罷只管將口張開,卻目不轉睛,留心看著賊人那把攘子來的是好意歹意,暗想: 若是有心要命,那攘子必奔致命之處,一覺來的力猛,也就不肯留情,暗使辦法閃躲開 了,再與他們拚命相撞;若覺來的不是歹意,那就另作一番舉動。此乃好漢心裡算計的 。今見盜寇的攮子,果然來的不惡,一直奔嘴。所以好漢背著手,張著口,等著鋒刃來 到,渾身一攢牙勁,用牙巧力咬住;兩眼卻仍不住的瞧著他怎樣用力。眾寇本是心愛好 漢,為試他膽量,若要安心要命,槍刀並舉,一齊擁上,任憑你有潑天本領,也是枉然 。好漢把攮子咬住,眾寇也有喝采的,也有贊念的,走上前去,叫聲:「老弟回手罷! 這人膽量大,有英雄氣概,不枉久闖江湖。果真再有出奇藝業,邀他入伙,又濟一隻膀 臂。」

  常言一張嘴不能言兩宗事。單說賢臣綁在柱上,見小西空手進廟,心內已覺著忙, 今又見盜寇拿著攘子,直奔好漢,好漢並不提防,反倒背手站立等候,更加驚魂失色, 暗想道:「罷咧!罷咧!不用說,一攘子紮個雙關透,先收拾了他,然後再收拾我定咧 。」及略一定神,但見好漢已把攘子咬住,倒又嚇了一身冷汗,暗道:「夠了夠了!不 料小西有這等驚人的武藝。看起來先前倒是我的過錯。就據這樣,總算好漢之中,出類 拔萃。少時就敵不住眾寇,施某雖死不怨。」

  不表賢臣暗中稱贊,且說那拿攘子的強盜,瞧得明白,見好漢咬住刀尖,臉上毫無 懼色,不由的心中也覺佩服。又聽同伙多有誇獎之聲,說是要邀他入伙,勸著回手,只 得連忙抽利刃。好漢把嘴一鬆,那盜寇撤回攮子,插在鞘內,大叫一聲:「眾家兄弟, 這位朋友真是罷了!就不知武藝怎樣?」那名盜寇話未說完,忽見又有一寇不服氣,嚷 道:「你們何必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只咬攘子,又何足為奇?他既說十八般兵器 都會,問他熟習哪宗?待我與他見個高低,分個左右。」一面說,一面大聲喊道:「呔 !那廝還敢來與你大王爺比並幾合?」

  卻說好漢張口鬆了利刃,正聽眾寇互相贊美,又猛聽一寇怒聲大叱,連忙抬頭一看 :只見那人年約二旬,白面無鬚,身形壯偉,那等高傲樣兒,遠出相外--此人姓劉名 虎,外號人稱小銀槍劉老鼠。自幼學習羅家槍法,使一根短戟桿,果然武藝出眾,所以 專要來與好漢較量。且說盜寇劉虎說著,就走至牆根,一伸手抓起他慣用的那桿槍來, 扯去布袋,掖在腰間,拉開架式,走了個門戶。又望著好漢,把手中槍一抖,只見槍尖 上有許大的一塊光華,射人二目。只聽他大叫:「那廝快來比並!不然,你大王爺先就 刺你三槍。」好漢聞聽,連忙抱拳,賠笑中尊聲:「寨主停手。我有幾句濁言奉稟,萬 望眾位海量見納。小弟不過微淺藝業,焉敢與寨主較短論長?常言說,『班門弄斧』, 太不知分量。今日怎敢在聖人面前來賣經文?再者,古人說:『刀槍無眼』。到那時倘 要失了手,寨主傷了我們,可憐我們是他鄉在外;要傷了寨主,我們更是擔罪不起。還 求寨主高抬貴手,饒放伙伴,免得他一門老幼,把眼望穿。若說比武,小弟愚蒙,實恐 一時有傷尊駕。」說著仍是帶笑打躬。那盜寇劉虎聽了,登時怒喊:「呔!你這廝不必 在大王跟前鬧這習熟的利口。這裡有的是兵器,任你揀擇,大王到底試試你的本領。再 要嘮叨,大王這桿槍便是你的對命。」說著擰槍便要刺去。

  好漢一見忙說:「寨主暫且停了。既承吩咐,情願遵命。就是倘有不到之處,眾位 休得見笑。」嘴內雖然答應,腹內就知不妥,暗說:「罷了!罷了!這一比試,定是凶 多吉少。」復又偷看賢臣,但見老爺面帶驚惶,目不轉睛的瞧他。好漢看罷,心如刀攪 ,暗暗叫苦說:「恩公啊!咱這性命只在旦夕。果然神天保佑,小的萬一治伏眾寇,咱 主僕便可死裡逃生;倘或眾寇都動起手來,那就難保勝敗。」好漢頃刻急得汗流滿面, 愁思無計,只得道:「斗膽獻丑。但是寨主的兵刃,卻不敢擅用。我有隨身一口單刀, 現在腰間,容我取出,與眾位過目。」言罷回手,從腰中解下一條搭膊,取出那口刀來 ,先拿在手內;復又將腰緊好。然後去了裹刀那塊青絹,使個懷中抱月的架式,抱定寶 刀,好漢一晃在手。你看那等英雄氣概,足使群寇欽佩,何見之,有西江月單贊小西捧 刀之妙:本是家傳至寶,倭鐵折就吹毛。能工巧匠細錘敲,刀柄有把無鞘。利刃揮動頭 落,上前一見魂消。霞光閃鑠助英豪,捧定專候比較。

  常言說靈利不過光棍,先前關小西見施公被綁,命懸呼吸,一進廟門,何等的謙恭 --那時惟怕眾寇惱怒,所以用那一派的忍勁。及至央求會子,總是枉然,也便不肯竟 用柔和,打算生死憑命一撞。今又見兵器到手,直似殺星附體一般,那等柔弱之話,一 念全無。雄赳赳的昂然站立,抱著刀大聲喊道:「眾位前來與我見個勝負!」好漢說罷 ,小銀槍劉虎說是:「那廝不必再問,大王已久候多時,快來比並!」說著便急急的把 槍展開。不知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二回

小銀槍鏖戰關太 眾綠林箭射施公

  話說眾寇見小西輕冒刀鋒,張口咬住利刃,個個喝采,都說倒是硬漢子,不愧久闖 江湖。盜寇內中惟小銀槍劉虎不服,要與小西比試比試。小西也就亮出刀來,一個箭步 ,躥出殿來,搶了個正上首,二人即便交鋒。小西招架著,眼內留神:只見那寇來回躥 跳騰挪。此時眾寇觀瞧,俱鼓掌歡笑,誇獎劉虎槍法精通。那知施公聽著,卻似冒了真 魂,暗說:「你哪裡知道我施某命盡賊手,前途再不能與你見面。」施公只聽眾寇賊亂 嚷,所以心中害怕。那些眾寇都認著好漢武藝不濟,未看出用的是誆軍之計,所以歡喜 。無能之輩,心中藐視,躥蹦跳躍,盡力的奮勇爭先。大抵人生全仗父精母血,凡先天 足壯的自不同,先天虛虧的自然單弱。一說比武交戰,不是殺三晝夜不離鞍這等荒唐之 言;慢說人無那樣精神,大約馬也受不了。閒言不表。

  且說劉虎與關小西戰約食頃,把劉虎累得筋麻力竭,聲如牛喘,急得兩眼都紅咧! 又怕傷臉,雖然氣力不濟,還不肯認輸,喊叫如雷,勉強著擰槍上撞。好漢早已見出他 那番意思,暗罵道:「好強盜!你也有力軟身分,看我怎麼收拾你個樣兒。」

  想罷,將刀慢慢展開,更了門路,閃砍劈剁,上下翻飛,行東就西,引得劉虎滿院 裡來回奔走。眾寇見他不能取勝,俱急得搓手。好漢一邊心中暗忖道:「我只管與他這 樣比較,何時是了?不如生個方法,敗中取勝,也不傷他,叫他出丑。」想定主意,故 漏一空。小銀槍不知是計,心中大悅,把槍一彈,照著好漢一直刺去,眼看槍尖離身不 遠。眾寇又齊聲喊道:「好哇!到底劉寨主的槍法無敵呀!」施公一聽,連忙抬頭觀看 ,心中亂跳,說:「不好,小西之命休矣!」展眼間,忽見好漢使了個黃龍翻身的進步 ,那槍尖從脊背上擦將過去,刺空從左肋紮過。單說好漢讓過槍尖,不容強盜逞能,急 忙跟進一步,大聲嚷道:「寨主看刀!」那劉虎正在將槍刺空,一時難以抽回招架,忽 聽一喊,那刀已到頭上。只見他把槍往地下一捺,脖子一伸,大叫道:「我不要這命咧 !你砍罷!」呼吸呼吸,發喘不止。好漢見劉虎撒賴,忙把利刃抽回,叫聲:「寨主, 只不過取笑而已。在下吃了熊心豹膽,也不敢有傷尊駕。」小銀槍聞聽,羞得面紅過耳 ,復又歇了片時,方才屈腰將槍拿起,立在原處,將那豪橫之氣減去大半,眼望著好漢 ,對眾寇說道:「這位朋友的刀法,真是罷了!稱得起江湖好漢。眾位老哥兒們,休要 輕視這樣武藝,總算數一數二的分兒。我今在眾哥們跟前,先使個禮兒,看我分上,放 了那個綁的孤雁,叫他們伙計二人去罷!這樣的漢子,日後作個賓朋相識,也不辱沒咱 們綠林的名氣。」

  劉虎說罷,眾寇似乎有些不願。亞油墩李四說道:「今日咱們遇著硬風,幸而邀出 大寨主,得了這注資財,從此之後,咱還是洗手不干。今日我瞧這人的武藝,卻倒不錯 。常言說:『捉虎容易放虎難。』要是輕易將他放了,傳揚出去,說咱們敗在他的手內 ,未免這話不大好聽。依我說,還是勸他入伙為是。一來免他在外傳說;二來免得害傷 人命;三來添上他作個膀臂,日後再遇硬風,自然無懼。」眾寇聽說,齊聲道:「好! 但有一件,只怕他不允。」李四說:「只須如此這般,管叫他墜入計中。」眾寇商議停 妥,一齊來至殿前,把殿門堵住。一個個帶笑說:「朋友,不知你貴姓高名?問明了你 ,咱們公同商議件事,管保大喜。」好漢不知眾寇什麼主意,聽罷連忙抱刀賠先,口尊 :「寨主饒放我們二人,就是天大的造化。要問賤名,姓關名小西。不知寨主說的喜從 何來?」亞油墩先說道:「並非別事,只因我們現有十七位同伙,打算圓成十八羅漢之 數。今見你是個朋友,我們心裡想邀著你入伙。」小西故意滿面堆歡,叫聲:「眾位! 既然抬愛,小弟慢說入伙,縱然牽馬執鞭,也願相從。只有一件,須將我這伙伴送回北 京,叫他父子、夫妻相見,然後我再回來,任憑東西南北,隨著眾位,我心才安。」亞 油墩說道:「朋友,你不必胡思亂想,從不從在你。實告訴你罷,綠林的規矩,起義時 須要三牲福禮,紙馬飛空,人人都把中指刺破血滴入碗中,斟上酒攪開,大家盟誓,挨 次而飲。如今不用費那些事,只要你自己刺破中指,盟心發誓,我們才信你是真心。」 好漢聽了這番言詞,又對眾寇說道:「我關小西從不欺心。寨主如果放出,我來絕不失 信,如叫在下此刻滴血設誓,這件事縱舍殘生,不能從命。常言說:『愛之欲其生,惡 之欲其死。』」

  眾寇聽說好漢不肯入伙,登時大怒,齊說道:「四哥,不用任他嘮叨了,合該他兩 命已盡。」言罷,齊拉兵刃,堵住三義廟門。又有幾個早走出廟外,從樹上把四副撒袋 取下,掛在腰間,復進來站在廟前,一個個擎弓在手。好漢聽眾寇說要用箭相射,心中 大怒,暗罵:「這一群可惡的強盜!我若非恩官累手,你們的弓箭何足懼哉?殺條血路 ,便可闖出重圍。」想罷大聲喊道:「哎呀!罷了!罷了!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 。縱然射死,不落臭名。」眾寇聽見好漢這等大叫,一齊說道:「四哥,他既願死,說 不得先射他幾箭。」說罷,那持兵刃的盜寇,往兩旁一閃。只聽嗖嗖嗖雕翎亂響,箭如 飛蝗,照著好漢一直射去。表過賊人十七名,各樣兵器雖然皆有,卻只四副撒袋。好漢 見賊人射得甚是凶勇,恐其傷著施公,連忙站立賢臣之前,擋住老爺的身體。手舞單刀 ,打得那箭滿殿亂飛。

  此時施公嚇得面如金紙,叫聲:「壯士!你不用顧我了,我死盡忠,理之當然,不 可帶累於你。依我看來,你有這口單刀,足可殺出,快快逃命要緊,莫誤報信。」小西 聽了老爺一夕話,好似萬刀攢心,忙亂之間,不覺失聲大叫:「哎喲!老爺說那裡話來 ?小的報恩主,雖死無恨。」好漢說著,揮動單刀,遮前擋後,全無半點憂容。

  卻說亞油墩李四,聽見好漢喊的稱呼不對,即刻吩咐眾寇止住弓箭,說道:「眾哥 兒們,你等聽見了他倆的言語,前後不符。先前這只野熊與那孤雁伙計相稱,方才又叫 恩主。其中定有緣故,令人可疑,須要問明白,免得誤事。」說罷望著好漢說道:「朋 友!聽你的說話,裡頭有些差異。你既說是伙計,怎麼此時又稱主僕?你務要說實話。 」亞油墩話未說完,好漢怒不可遏,大叫一聲:「呔!眾強盜,從來大丈夫不能更名改 姓。你們既問實情,實告你們罷!那綁廳柱上的,他乃是皇上欽命的倉廠總督;只因到 山東放賑,我家老爺,是赤膽忠心,扮作客商,沿路私訪民間冤枉。現今接了許多狀詞 ,專等賑濟回來,與民判白。不幸走到此處,被爾等所綁。我家老爺姓施,作過江都知 縣,料爾等也不會不知。如今你們放了我們主僕,萬事俱休;倘要癡迷不醒,害了我們 主僕,將來動了官兵,叫你們俱遭橫死!」

  眾寇當日聞施公在江都縣,智斷十二家盜寇,人人知曉。

  如今眾寇聽了關小西之言,個個想起舊恨。亞油墩李四先就一聲怪叫:「啊!眾家 兄弟,你聽明白了!咱們也不必叫他入伙咧!也不用往下再問咧!快快開弓放箭,要了 他倆的命罷!要是放了他,久聞施不全最奸詐,倘若負恩懷仇,只怕咱們必有後患。」 眾寇聞聽,齊說有理,一齊開弓放箭,復又唰唰唰一陣亂射。常言說:「一任重瞳勇, 難敵萬刃鋒。」好漢那口單刀,雖說掄開可擋亂箭,只是一口刀不能護衛兩人;好漢顧 了賢臣,顧不了自己。一見眾寇箭如雨點,不禁圓睜二目,熱汗直傾。

  心中著急,一散神,猛聽唰的一聲,左膀之上,中了一箭,好漢疼得半邊膀子發麻
。施公看罷,心似油烹,大睜雙睛,候著等死。

  主僕正在急迫,忽見一名小卒,咕咚咕咚,如飛跑上殿來,口中大嚷:「報與眾家
寨主得知,現有大寨主的馬,看看來到。」

  眾寇聽罷,亞油墩說道:「眾哥們暫住手,迎大哥進廟要緊。」

  說罷,十七名盜寇,留下一半,各持兵刃,阻住殿門。那幾個一擁出廟。不知果係 何人,眾寇那等敬服。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三回

飛山虎喝退群伙 眾草寇拜叩大人

  話說好漢關小西,正要捨命搭救賢臣,忽聽有人喊聲。側目一看,只見從廟外進來 幾人,內中為首的,是一未曾見過之人。暗說:「這必是眾寇迎接的大寨主,但不知他

嚷道:『刀下留人。』所因何故?」正自不解。又聽與他交鋒的那幾名盜寇,大聲嚷道 :「老哥們快來,這只孤雁躥出殿外,與我們動手。我們竟有些『耗子啃旗桿--吃不 躺』咧!快來幫著共擒那人。」

  好漢心內猶疑。忽見那為首的走進前,大聲說道:「兄弟們不要動手,我有談話。 」又對他含笑說道:「朋友!你也住手,我有道理。」眾寇聞聽,一齊止住器械,好漢 只得站在一旁。眾公你道來的此人是誰?正是飛山虎賀天保,暫且不表。

  且說賢臣聽說那名盜寇先要殺他,正在等死。耳內忽聽熟人講話,偷眼觀瞧,那人 甚是面善,暗道:「莫非是賀天保麼?果然是他,吾命生矣。是不是叫他一聲。」凡人 最怕到急難時,此時賢臣竟顧不得羞恥,說是:「來者可是賀寨主麼?」飛山虎聞聽, 連忙舉目:只見綁的果是賢臣。一面答應,走到近前,親手解去繩綁;吩咐小卒,取過 衣服,給賢臣披上。又叫取被套,讓賢臣坐定,扭項對眾寇說道:「眾家兄弟,大家快 來請罪!」施公再三推辭。賀天保道:「老爺若不受我等之拜,他們也不放心。老爺必 定有掛懷之處。他們擅綁老爺,罪該萬死!只求老爺開恩,我等賠禮。」施公料難推脫 ,只得應允。賀天保率領眾寇,一齊拜倒叩頭。眾寇俱不敢違拗。拜罷,站在兩旁。眾 公你道飛山虎為何這等尊敬施公?只因素與黃天霸八拜之交,總要成全他黃老兄弟,看 著江湖義氣深重。

  且說賢臣受拜已畢,說了幾句謙詞,連忙叫道:「關小西,快來相見。」此時壯士 站在殿外,俱已聽見老爺喚呼,連忙往裡行走。賢臣叫他二人相見。關小西道:「久聞 恩公講說仁兄乃當世英雄,今幸相見。」賀天保道:「不敢!不敢!此乃老爺過獎之言 。」彼此禮畢。賢臣道:「眾位寨主,俱各坐下,有話好講。」眾人一齊就地而坐。賀 天保笑說道:「小人與老爺別後,賢公進京引見,自然位極人臣,官居極品。但不知這 樣打扮,從何處起身,又往哪裡訪事?不知為何進入此廟,叫老爺受此一驚?仔細想來 ,皆是賀天保之罪。」賢臣聽罷,說聲:「不敢。」隨著又將前事大概說了一遍:「今 幸遇寨主,施某得了活命。但有句不知進退的話,請問壯士,休得嗔怪。今日眾位飽載 而歸,不識從哪條路得來的買賣?」飛山虎見問,並不隱瞞。

  即將從鄭州道上,打劫富商,告訴賢臣。施公聽了,帶笑叫聲:「賀義士:你可記 得關家堡同黃壯士救施某之後,你說過的話呀?那時因施某官卑,恐怕招搖耳目,未曾 叫義士相隨。你親口說過,棄卻綠林,候著施某進步,下書相邀,為的是久後掙個功名 ,轟轟烈烈。不料賀義士答不應口,復又做起這個營生。大丈夫生於世上,應當全信, 方是英雄。」賀天保聽到此處,不等施公話完,叫聲:「老爺有所不知。小人雖然不是 奇男子,卻也自負是個人物,絕不敢無情。」說著,遂將別後之事,並這次為全江湖之 義,實非入伙的話,也對賢臣說知。施公聽罷,知義士不肯撒謊,點頭說道:「義土, 你與眾位自是不同。施某此去山東放賑,正在用人。今義士若肯相隨,立幾件功勞,施 某定然啟奏當今主上重用。豪傑自不愁身榮貴顯,一來施某可報救命之恩;二來可全始 終之信。不知義士心下如何?」賀天保聽說,叫他隨往山東放賑,忽然想起一事,暗吃 一驚。

  此是為何?皆因山東有座大芽山。列國時出了一位好漢,姓柳名展雄,曾在那山上 聚草屯糧,招軍買馬,故名紅雀山。殺上邦封贈不受,殺下邦讓位不坐,名聞天下。到 了大清,那山上又出了兩個小芽兒,雖說未成大事,也算山東的一宗禍害:一名於六, 綽號叫賽袁達,手使一柄混鋼槍,甚是厲害,習就的飛抓,可以敗中取勝;一名於七, 外號小野龍,生來的心性靈巧,使兩柄銅錘,一柄軟鞭,施展開人難招架;有一個謀士 ,名為方小嘴,頗有智略,外號人稱賽姜公。只因那年山東大荒,他三人為首,招集了 數百無業之徒,隱在大芽山圈之內,時常出來作亂。本處官員,自保前程,不肯呈報, 竟至任意搶奪商民。賀天保乃是南方一帶豪傑,雖然不作綠林,久知此事。今聽施公之 言,猛然想到將來賑米一到,難保這伙人不生攪擾,所以心中著忙的急將此話對施公說 了一遍。施公聽罷,不由的又驚又恨:驚的是到了山東,一時間防備不到,皇糧有失, 其禍不小;恨的是本處官員,有此大盜,做啞推聾,不趁微小之時速治,到了盤根固蒂 ,欲治不能,致使傾害黎庶,擾亂村莊。如今幸遇賀天保,得聞此事,不然,真受其害 ,怎麼回京交旨,老佛爺豈不嗔怪?看來這事,非帶著賀天保前去,不能放心。

  想罷,復帶笑叫一聲:「賀義士,你可知常言說:『猛虎不吃回頭食。』適才施某 對你說的一片話語,你是怎麼樣呢?你如果然跟我前去,據施某看,於六、於七不過疥 癬之疾,容易擒滅。」

  施公說後,不知賀天保去與不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四回

賀義士隨往山東 施欽差住宿濟南

  話說施公聽賀義士所說於六、於七等在山東作亂一片言詞,帶笑開言說:「據施某 看於六、於七,貓賊鼠輩,不足為患。義士你若不符前言,就算是失信;不然,就是怕 山東於六、於七,不願跟施某前去放糧。」看官,這是施公怕賀天保不去,故用話激他 。賀天保聽了,果然又羞又惱:羞的是再入綠林,被施公撞見,面上覺著發羞,無地自 容;惱的是施公說他怕於六、於七。羞惱交加,大聲說道:「老爺若提當初之話,他們

也俱不知所行。今日說個明白,叫眾位聽聽。」你看他帶著氣,滔滔的將初遇施公,及 看黃天霸棄邪歸正;他要相隨,未得如願,當時說過「後會有期」的話。又對著眾人說 明道:「要不是眾位說是韃官扎手,再三請我相幫,賀天保怎肯又行此道?可巧被老爺 撞見,不是失信,也是失信。方才老爺說我懼怕山東於六、於七,不敢跟去,豈不可笑 麼?為今雖赴湯蹈火,就死在山東,我也是去定咧!我也不管眾位哥們怎麼個主意,我 只得跟著大人,洗清了賀天保不是貪生失信之人。」眾寇聽天保這等重信,又見施公愛 惜英雄,都願改邪歸正,齊說道:「天保既然跟著大人,我等情願一同與老爺牽馬墜鐙 。」

  施公見天保已經允從了,心中暗喜,帶笑說道:「眾位寨主,論理施某當奉請相幫 。奈眾位現在劫奪客商。他等失了金銀,必要到州縣稟報。倘若動了詳文,說是欽差帶 著強盜,恐其中大有不便。施某放米回京,再行相邀。」賀天保知道施公是推托他們, 聽罷此話,叫聲:「老爺,既然不帶他們,小人就有一難事,請老爺示下。」賢臣不解 其意,忙問:「壯士,有何難事?快些說來。」賀天保道:「劫來的這些資財,還是叫 他們拿了去呀,老爺還是另有個主意呢?」賢臣這才明白,暗說賀天保這是要把重擔子 放在施某身上,我有道理。想罷,帶笑叫聲:「壯士,論理這些資財,很該叫他們分散 。但這一件,被盜的商人,必往本處官府呈報。這文武官必差兵丁衙役,踩拿原案。日 子一多,你我前程難保,也是不好。欲待把這些資財交與地方官,給還失主,眾位寨主 自辛苦一次,也是不好。若依施某,列位無全空之禮,多少叫他們拿點兒。我有方法賠 補失主,失主得贓不究,列位也無後患,倒是兩全其美。」賀天保聽了施公這一片話, 他也不管別人依與不依,口內連說:「使得。很好!很好!列位哥兒,你只當認了嫖賭 罷!」亞油墩李四見飛山虎這等發落,說:「大哥少禮了。別說是大人的話,就大哥你 說一聲兒,誰敢不依?」賀天保聞聽,滿心歡喜,上前伸手解開褡褳,拿出了四封銀子 ,遞與李四道:「眾家弟兄拿了去,作個盤費,大家好早離此地。」此時眾寇見李四接 了銀子,人未免不得一樣,也有願意的,也有不願的。雖然賢愚不等,只是皆懼飛山虎 ,敢怒而不敢言,一齊站立兩旁,候著賢臣的吩咐,好去分贓四散。

  飛山虎與眾寇正然說話,忽見一名小卒往裡飛跑,到了殿內。只聽叫聲:「眾位寨 主得知,廟外邊來了好些人馬,還有一乘大轎。」眾寇聞聽,疑是官兵前來捕盜,心中 正自不定。

  只見施公開言,叫聲:「關小西,你出廟去看看,想必是施安行到此處。」關小西 連忙答應,返身來至廟外一看,果是施安坐在轎內,放著轎簾;王殿臣、郭起鳳眾人圍 隨。還有河間府的文武官員,也隨在轎後,都是全副的執事,在前引路。關小西看罷, 料眾官不知就裡,必須假作一番禮節,好掩眾人耳目。

  往前緊跑幾步,在轎前跪倒,口中說:「小的關太迎接大人。」

  郭起鳳、王殿臣一見關小西,就知老爺在此廟內,也不敢漏了形跡,在馬上說:「 起去,大人正要到此廟內行香。」好漢答應個是,平身站起,引著轎子,進了三義廟。 眾官先在廟外伺候。施安到了大殿,留神一看,但見大人坐在殿上,座位兩旁有許多人 圍住。看罷不明何故,只得同著郭、王二人,上前行禮。郭起鳳又將眾官廟外伺候的話 ,稟明賢臣。施公吩咐取過衣服,更換好了,傳出話去,與眾官相見。霎時文武齊到大 殿,按儀注行禮。仔細一瞧,坐轎的人,站在一旁,那醜陋不堪居中坐的,才是真正欽 差。看罷暗暗吃驚,就知是大人假扮私訪。眾官正在心耽恐懼,忽聽賢臣說道:「眾位 前來迎接本部堂,我早來到此地。現今訪著貴處多有盜案,不知眾位知與不知?施某既 是奉旨前來,少不得上本啟奏。」河間府眾官員見賢臣說他們地面不清,一要提參,俱 難免罪,未免心中害怕,個個曲背躬身,口尊:「欽差大人,卑職一時疏忽,失於覺察 。

  萬望大人寬恕卑職等,再不敢覆蹈前轍。」賢臣聞聽,復說道:「爾等自知己過, 本部堂也不深究。但只一件,我想失盜之人必不甘休,你們看那地上,放的就是原贓, 內裡短銀二百兩,你等須要補上,叫失主領去。再者,這些好漢,都願棄邪歸正,不敢 為匪,你們不必再行追捕。某吩咐過他們離開此處。」眾官聽畢,齊聲說道:「欽差大 人格外施恩,卑職不深究彼等,遵命。」說罷,領著原贓各自回衙。後來果照施公所說 ,完了此案。眾寇見河間府官員去後,也俱告辭而去,此話不表。

  且說賀天保、郭起鳳、王殿臣,大家通了名姓,見禮已畢。

  伺候賢臣坐上大轎,他們俱各乘馬隨行。沿路上接著站道,有官員迎送,甚是威風 。夜住曉行,不多幾日,到了山東境內。

  賢臣在轎內用目觀看,店道材莊,甚是荒涼可慘。看罷點頭暗歎:幸而老佛爺龍恩 深重,不然這等年景,此處之民,何以全生?一面暗想,離著濟南省城不遠。只看文武 官員,郊外迎接。

  賢臣吩咐進城,不多時,到了公館。文武官遞了手本職名。賢臣叫暫且退去,次日 相會。當下施公與賀天保等用飯已畢,安歇一夜。到了清晨,施安伺候,賢臣淨面用茶 更衣。

  此時文武齊到公館相候,只聽炮響三聲,奏起鼓樂,內丁請大人升堂。賢臣出廳, 升了公座。眾官進見,行禮已畢,分左右侍立,候欽差示下。賢臣一一接見。先將老佛 爺之恩,對眾官頌揚了一遍。隨後帶笑問道:「此處這樣年歲,幸而人心安靖,盜賊不 生。將來河糧運到,大概不用防範,也可放心。」

  濟南府眾官不知賢臣暗中訪問明白,是以話奪話。聽罷一齊曲背躬身,尊聲:「欽 差大人,將來援運皇糧,須得加緊防守。此處有一大患,鬧得甚凶。」如此如彼,對施 公尚未曾說完,賢臣大加嗔怒說:「爾等這些言語,還竟敢對著本部堂講說。施某早已 知道!這伙賊匪,鬧的兇惡。眾位既怕呈報,有乾罪名。本部堂不敢徇隱,明日只好飛 章入奏。眾位休怨施某無情。」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五回

請天霸行路遇險 施賢臣住店逢賊

  且說這些官員,甚覺無趣,面面相覷,只得散出公館,各自回衙,耽驚駭怕不表。 施公回至後面書房,叫人看座。令天保、小西、殿臣、起鳳等,一同落座,有話商議。 四人告坐。

  賢臣帶笑望天保說道:「義士,如糧船來到,時至放賑,倘於六、於七真來擾亂皇 糧,若有疏失,如何是好?」天保見施公有難色,隨說道,「此事大人不必為難,小人 保舉一人,可保無事。」施公聞言,忙問何人。賀天保說道:「要降服於六、於七者, 必得復請黃天霸出世。若論黃天霸本事,乃是祖傳武藝,比我等強盛百倍,真乃是心直 氣爽。」施公說:「煩賀壯士同往如何?」天保說:「大人若不棄小人,情願效勞。」 施公吩咐殿臣,去外面訪問糧船何日得到。王殿臣領命前去。大人又吩咐施安、郭起鳳 、關太:「你等在公館內,勿得泄漏。有人若問,就說施某身體不爽,等候全愈,才出 公館。」

  施公安排已畢,一同天保更換衣服,扮作行客相似。被套盤費,應用物件,俱都裝 好。到了天交五鼓,吩咐備馬十匹,命八人跟隨,一同混出城去。只說有公事出城,各 要小心。吩咐已畢,王殿臣前來稟道,說:「小人探訪糧船,十日之外可到。」大人擺 手,殿臣連忙站起。施公催促起男,王殿臣同親隨人等共八人跟著施公、賀天保出門。 大眾上馬而去。施公與天保二馬,匆匆行有二十餘里,堪堪紅日東升,氣清涼爽。施公 只是兩眼望著遍野荒樹,不住的長歎,說道:「年歲饑荒,黎民塗炭。可恨賑濟被那贓 官污吏,俱是盡力私賣扣折,不顧民命,此皆酷吏虐民者也。縱不想陰間,下民微賤, 雖易虐命,對上蒼造下罪孽,壽命不保,銀錢何用?此乃迂之甚者也!」

  這是施公對景傷情,見到荒村寥落,民多面黃饑瘦,有感於官民之際,不覺發聲長 歎,原無意與賀天保言。天保聞言說道:「想我等小輩,屑身於綠林,亦非本性,究竟 是出不得已而為之。」施公聞言,自覺失言,安慰說:「你們是原無罪之民,干係者小 。再者,你們諸人皆有向善之心,改過之念,轉正破邪,即所謂安分者也,其功亦非淺 鮮。且人孰無過,改之為貴。除惡安良,致君澤民之道,亦在其中矣!必當盡其力而為 之,自有福蔭子孫后世。今日若請得天霸來了時,那時是你奇功一件。施某得一臂膀, 康熙老佛爺得一忠臣。保住皇糧,即萬民得了全賑。」此時天已昏黑,不見村莊。只得 往前行走。

  約有數里之遙,偏北有一座漫窪,名叫張家窪--原是張豹、張虎兄弟二人。張虎 少亡,只剩張豹一人;娶妻刁氏--自娘家跟他父兄,學了一身好武藝。論她拳腳,刀 槍棍棒,也夠八九。只是不守婦道,要講穿吃玩耍。張豹本是務農,家中衣食豐足。自 娶刁氏,日日教習槍棒,田園荒蕪。張豹武藝學成,家業凋零。刁氏叫他開座劫客小店 ,有人投宿,夜間殺死,得些衣服行李,變賣度日。當時賀天保同施大人趕路,時至更 深,正自心中焦灼,遠遠望見燈光,偏北不算甚遠。天保與大人忙說道:「前面必是村 莊,暫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大人在馬上,騎得身體癱軟,四肢無力,連說:「甚好 。」主僕竟向燈光而來。及至近前一看,不是村莊,只有一家草房數間,開了一個大門 ,兩邊白灰的牆,大書張家老店。賀天保下鐙離鞍,下了坐騎,前來攙扶大人下馬,轉 身上前叫門,說是行路人前來投宿。可惜施公忠正,天保義氣,此一叫門。禍災不小。 此處好比當年的十字坡一般。正是:遠方涉水,深淺不辨;異鄉投宿,禍福不知。

  且說店主張豹和刁氏,正在燈下飲酒,聽得有人叫門,便覺喜從天降。張豹說:「 來了!來了!我去開門,先瞧瞧肥瘦。」

  起身就走。刁氏怒道:「回來!你知道怎麼瞧法?還有個住不住呢!你等我去看, 自有主意。」張豹不敢多言,躲在旁邊說:「你就去看,你可別出大門。」刁氏說:「 出門怎樣?」張豹說:「你出門,怕你瞧著順眼的,可就不好。」刁氏說:「你不准我 瞧,我偏偏要去瞧瞧。」

  說罷點上燈籠,走到院中問道:「外面叫門的,可是住店的麼?」賀天保聽得婦女 聲音,心中有些不安,只得問道:「你家可有男子麼?」刁氏說:「沒有,只我一人。 」天保望施公說道:「沒有男子,卻不可住。」施公聞言,倒覺為難,也不答言。刁氏 恐怕散了買賣,又連忙回道:「有的呔!你快出來。」

  張豹連忙跑出去,招呼眾客人。施公往前行,天保後面拉馬進院。刁氏手執燈籠, 說道:「客官爺不要見怪,我們是兩口子開店。他說『我伺候人不行。』我說:『有客 來,我獨自伺候。』他說『這個不便,家有男子,客人豈不要問?』正說之間,貴客叫 到,我叫他藏在一邊,不許他出來。故此才說家中沒有男子。偏遇客人,是正大光明的

君子,就說不住。我想著夤夜更深,道路難得,因此連忙叫他出來,好留貴客。」天保 說:「既有男子,可都方便,不必多說。」

  張豹早將馬拴在挨牆的槽頭之上,引客到了西廂房內,說:「就是這屋。」施公上 炕裡坐。天保坐在下面。刁氏趕緊端來一小盆淨面水,說道:「客官洗臉罷。」大人在 燈光之下,看那婦人,甚是兇惡,滿面大麻子,宮粉塗了有錢厚,掃帚眉,母豬眼,把 掌似的大耳朵,蒜頭鼻子紫又紅,兩膀寬厚,身體肥胖;綠布中衣,藍布褂。施公說: 「你家有男子,叫他來伺候,方才是理。」刁氏說:「客官不知,這是個偏僻小路,也 沒有多少行客,也僱不起伙計。我夫妻二人,開此小店。」天保說,「一家居此開店, 豈不孤單?若遇歹人住店,便怎麼?」張豹說:「是祖居在此,父母、哥嫂去世,剩我 夫妻二人,故土難離。皆因年景不好,開店度日艱難,就有歹人,看我家窮,也不生心 。」天保又問道:「這裡一灶二鍋,這是何故?」張豹一驚,怕是問出破綻,有些不便 ,說道:「一個鍋台,安兩口鍋,不過省錢之法。這裡作菜作飯,那裡添水燒茶洗臉, 就全有了,不過為省些柴草。」天保聞言,心中想道:別忙,少時必要搜出你的弊病來 。一面念叨著,想雞肉必得,伸手把鍋蓋掀起一看,果熟。便叫:「張大哥,拿些鹽來 。」張豹把火止滅,取了一碟子鹽,放在炕桌上。天保親自動手,把雞撈出,放在盤內 ,回手取出尖刀,將雞折開。他二人連吃帶喝。施公用了不多,剩下的天保都將它吃盡 ,才叫張豹將傢伙收拾下去。天保道:「我們不用什麼東西。實告訴店東,我走乏了, 也要早些歇息。」

  張豹自去。天保說:「老爺請睡罷,我丟了東西,找著便睡。」

  施公不解真意,放倒身體自睡去。賀天保見大人睡下,又伸手把那個鍋也捧下來, 放在地下,掌燈細看,又驚又喜,乃是砌就的夾壁牆,隔開火道,那裡任憑燒火多少, 旁邊總無煙氣,也不熱。往裡看,卻是黑暗的大窟窿。天保想道,此賊合該倒運。從此 處上來一個,就殺一個。把鍋擱上,將身倒在鍋台上,手內拿著兵刃,竟等拿賊不表。 再說張豹回到自己住房,叫聲:「賢妻,今天來的這宗買賣雖好,只怕有些棘手。那殘 疾瘦羊,手到成功;那個肥的,只怕有些費事。」刁氏聞聽說:「你也知道買賣了。起 初我要不給你出這主意,作個營生,只怕你早就討了飯了。你看行李馬匹,都送到家來 ,你說倒是好哇不好?」張豹說:「好是好,就是這個肥的,生成的雄壯,且又精細, 咱們也得留神,別弄得發不成財,惹出大禍來。」

  且說張豹來到西房門口,但見裡面有燈,知道未睡,即來叫門。

  天保早知其意,將門開放說:「你這才出去,為何又來?」張豹說:「方才忘了水 瓢,故此又來驚動。」說著把屋裡看了個一遍,方才出去。天保復又把門關緊,來至大 人面前,附耳低言,告訴施公,須得留神,你不可頭向鍋台,往裡挪挪才好。隨著用手 將大人往裡推了一推。施公雖不知他心意,料想也必有事。

  賀天保脫去長大的衣服,頭向鍋台,倒在那裡,手執吹毛利刃,也是鼾聲不止。要 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六回

刁氏女幾年得利 張豹兒一旦遭擒

  且說張豹夫妻,二人商量動手。刁氏說:「你看見肥羊在那邊睡,瘦的在這裡。」 張豹說:「肥的頭衝著鍋台,瘦的必在裡面了。」刁氏說:「你看真切,千萬不可撒謊 。」張豹忙說:「我看準了,哪有撒謊之理。」刁氏說:「你快去把順刀取出來,老娘 好去辦事。我再去聽聽動靜如何。」遂躡足潛行,來到西房窗櫺外面窺聽。聽罷,又用 手暗暗推門,門也緊閉。抽身回來說道:「方才我聽得明白,俱都睡熟,門戶也是緊閉 。老娘不得動手,你去從地溝進去,先揀肥的下手;剩下瘦的,我好試刀。兩匹大馬鞍 鞒,合那褥套內,必然銀錢不少。你要發財,就在今日。但有一件,你可在那肥的身上 ,多加小心方妥。」

  張豹見賀爺雄壯,又兼精細,早就怕在心裡了,卻又不敢明言。

  聽得刁氏叫他在肥的身上多加小心,更覺著擔驚,說:「賢妻,從來咱們兩口子度 日,全是商量,你出主意,我無不從。今日你去殺那肥羊;瘦的你便一就勢兒辦了。你 看如何呢?」刁氏聞言罵道:「我把你這自在烏龜,你去忙置辦酒菜,好給老娘慶功。 」張豹答應,自去收拾。刁氏換了一身青衣,帶了兵刃,入了地道。慢慢來至鍋膛底下 ,伸手取過一個替身--何為替身?就是地溝一旁放著一個胡蘆,大如人頭,拿在手中 ,又往上走了幾步。摸著鍋底,輕輕把鍋挪開,放在一邊。不敢就出來,拿著替身,往 上晃了幾晃,蹲在一旁,聽聽動靜。

  且說施公在炕裡頭,口中打著呼聲,眼不敢閉上。影影見鍋台上有物件挪動,施公 吃一大驚,心中也是亂跳。天保早看準了:如何挪鍋,如何晃替身。他想著暗笑:這是 你爺爺辦的舊招數,今天若不拿你們開張發市,枉為世間英雄。遂輕移身形,蹲倒挨牆 ,站立不動,圓睜二目。施公暗瞧天保離炕,心下著忙,身已無主,卻也輕輕的起身, 慢慢的走到炕後面蹲著,口中仍不住地打呼嚕。且說那地道里面的刁氏,聽了半刻光景 響聲,暗自歡喜。手扒鍋台,往上探身,聽著打呼之聲,由鍋腔內抖身上來。輕移蓮步 ,實指望臨近,就是一刀,斷送他們的性命。也是惡貫滿盈,大數將終,她萬沒想到有

人暗算。適才賀天保目不轉睛,瞧定見她出了鍋腔,未上兩三步,賀爺把刀掄起,只聽 噗咚的一聲,頂門上著了,腦漿迸裂,刀已落地,身子倒在塵埃。天保趁勢又是一刀, 結果了她的性命。將刀掖好,連忙打火點燈,低頭來看,果是那個惡婦,連頭帶腦,削 去大半。天保劈腿站在矮牆之下,抬頭見施公蹲在炕後面,圓睜著那只好眼,口內仍是 打呼,還帶著哼哼之聲。連忙上前安慰稟道:「大人休要害伯。此店只有張豹夫妻二人 。方才殺了個女的;剩下男的,也不過手到成功。千萬可別開門。我從鍋腔下去;大人 把鍋安好,坐在鍋上面。」

  單說賀爺順著地道,摸著牆,慢慢而行。到了上房底下,洞口透出燈光,不敢出頭 。只聽上面有刀板之聲。探頭一看,只見張豹面向裡邊切菜,口內念叨說:「此時必定 殺完了回來。若是酒菜不得,又要我晦氣。」正想那先前的幾個行客,陰魂必來纏擾, 忽又聽見有動作,卻不敢回頭看,口中只說:「賢妻回來,必然成功。」言還未了,在 左脅下就挨了一刀。「哎喲!」一聲,咕咚倒在地下。天保說:「這是你怕女人的好處 !你的餘黨,現在何處?快快的說來。」張豹哀告道:「並無他人,只我夫妻二人。求 好漢爺爺饒命。」天保說:「你們殺了多少人?」張豹說:「殺的不多,只有四人。好 漢爺爺饒命罷!」

  天保說:「你劫殺人的性命,這是報應循環,天理昭彰。」噗咚一刀,結果了他的 性命。這就是「人見利而不見害,魚見食而不見鉤。」

  好漢這才開門,手執鋼刀,來到院內。到了西房門首,就叫:「老爺開門罷!全殺 完了。」話言未了,從房上跳下一人,掄刀便砍。飛山虎招架不及,往外一躥,跳在院 中,舉刀招迎。

  又喊道:「老爺別開門,還有餘黨。」登時馬棚上又跳下二人,一齊來戰賀爺。天 保前遮後攔,上下翻飛,如入無人之境。事雖如此,究竟心內也是納悶。

  且言施公鍋上坐著,又不敢動轉,恐怕鍋底下鑽上人來。

  方才聞得天保叫門,心內稍安。才要動身,忽聽外面又喊不必開門。聽得外面戰鬥 的聲音亂響,心中不由的又怕起來了。怕的是倘若戰敗,二命皆休。不言施公耽驚,且 說那三人卻也不軟,二人使刀,一人使棍,圍住賀爺,死也不放,緊緊往上殺來。天保 毫無懼色。正殺到難解之中,忽聽一人喊道:「二位賢弟,你看這東西,有些扎手,你 我須要小心才是;若拿不住他,咱們回去,怎麼見得眾弟兄們?」二人齊說:「哥哥放 心罷!大約他也跑不了。」言罷越加奮勇,上前圍裹。飛山虎雖在核心,倒也圍裹不住 。天保一口刀神出鬼沒,來往衝突,並沒有一點落空之處。掄開寶刀,如翻江攪海一般 滾滾的浪,無奈眾寇緊跟不捨。飛山虎想著不能傷他們,心中著急,喊道:「小輩們休 得逞能,今日若不斬你們這些狐群狗黨,枉稱四霸天之名。賀祖宗如何懼你們。來來來 !咱們決一死戰!」忽見二人停刀,一人止棍,說道:「莫非是賀大爺麼?」賀爺聞聽 ,倒覺吃驚,遂說道:「你們是何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七回

飛山虎賊店遇友 施大人覓逕求賢

  且說三名強盜與賀爺動手,不分上下。忽聽說四霸天姓賀,三人收住了兵刃。內有 一人問道:「你可是飛山虎賀天保麼?」

  好漢說:「正是。你等是何人?」那人說道:「我等是臥虎山飛熊峪黃老叔手下李 俊、陳杰、張英便是。曾與大哥見過,你老人家可曾想得起來麼?」天保說:「你等到 此何事?」李俊說:「因有人傳說,此處有個賊店,劫殺過往客官,有礙咱綠林之名。 黃老叔差遣我們前來收拾了他。不料與大哥相遇。卻不知大哥到此何故?」天保也將來 意,說了一遍,彼此歡喜。天保叫開房門,與施公說明其故。施公這才放心。天保帶領 三人,走到屋內,見了大人,見禮已畢。天保把酒菜取出,飲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