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寫著「壬門」,裡面盡是一派黑氣,凸凸凹凹許多土堆,橫排在裡面,再向前 看,辨不出裡面什麼物件。眾人看了一會,但知他接著四面方位,不知那生死門戶於何 處分別?第二層樓梯,便在第一層樓梯上面,順著東邊上樓。四面八方,盡是矮屋,每 間屋內或寫著龍蛇雞狗,或畫著走獸飛禽,種種不提,筆難盡述。但見那房屋盡是比鄰 ,彼此可通,亦彼此阻隔,要想知何處進出,實是尋找不著。頂上便是第三層樓面,四 下八個門戶,上寫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每面各有鐵門;裡面一帶設著許多鐵櫃, 頂上鐵梁鐵瓦,當中樑上係著一個鐵箱子。

  眾人看畢,只不知從何處破起。計全道:「這圖既已得來,少不得有破山之日,咱 們且等天霸痊癒,飛雲子到來,自有個主見。」當時仍將樓圖疊起,議論了一會,方始 酒散。

  且說孫勇敗回山上;見了王朗,說道:「施不全名不虛傳,手下能人十分厲害。今 日咱戰關太,幾乎送了性命;設若眾人皆如此手段,雖有這座高樓,未必全行得勝。雲 三哥既在山頭,何故不謀一策呢?」飛雲子聽了,心下暗道:「汝這狗頭自恃凶勇,此 時也殺敗回來,不趁此時下山,尚待何日?」隨言道:「孫大哥,你也太無禮,這高樓 是俺所造,幾次要取樓圖,寨主皆猶豫不決。連日聞施不全親身到此,某欲自己下山, 看他動靜,又為汝等阻撓。此次汝大敗回來,不說汝本領平常,反說俺不謀一策,究何 道理?非是俺自滿誇口,這山寨裡面,除得俺飛雲子造下此樓,將黃天霸連敗數次誰人 能在俺之上?

  不說俺盡心竭力,武藝出眾,反說俺有了外心了。這樣寨主,這樣幫手,倒怪俺飛 雲子識他不確,為這班無能無謀無見識的種子,乾下這通天的大事,此非俺不識人之過 麼?汝說我不謀一策,你的妙計何在?莫說汝這班匹夫不能獻一謀,便是這糊塗寨主, 也是聽人讒言,不分好歹。今日俺先說明,非是俺有始無終,半途而去;如此不分賢愚 ,明日俺可回潼關了。」這番話說得孫勇與王朗啞口無言、羞慚無地,半晌不能言語。 郭天保見他如此決裂,趕忙說道:「雲三哥,咱們乃至好的朋友,孫大哥有口無心,何 能這樣計較?你若負氣而去,豈不為綠林恥笑麼?」飛雲子也不開口,當即一人回到房 內。郭天保又勸王朗前去賠禮。

  到了晚間,正置酒款待,只見嘍兵前來說道:「雲寨主方才下山,有個字帖,命咱 們送與寨主,且請寨主電閱。」王朗接在手中,打開一看,乃是:「愧不知人,妄為汝 用;留下高樓,聽汝更動;自去潼關,消息早送。」看畢,王朗驚道:「雲三哥半途棄 我,我便如何是好?你看他末了一句,想必是去投施不全了。此樓乃他所造,豈有不能 攻破之理?此去敵營,如何是好?」孫勇道:「不必多慮,他樓圖未能取去,即便投順 敵人,也奈何咱們不得。此時惟有分派各人,緊守山寨,專等他前來破寨。此次交戰, 所謂騎虎之勢,兩不相下,非咱們獲勝,便是咱們大敗,成敗在此一舉,請寨主定奪了 。」王朗此時也就無法,全憑眾人你言我語,各守門戶,以便廝殺。

  且說飛雲子回到自己房中,將雙刀插在身邊,打了小小的包裹,一路而來。先到殷 龍店中,卻巧普潤與殷龍由城內到此,見飛雲子到來,心下大喜。忙道:「汝何就此便 來,莫非山上有什麼消息麼?大人方才將樓圖看了一遍,聽說不知這底細,專等你進城 擇日行事,我與你就此前去罷!」殷龍見是飛雲子到此,即向前見禮道:「咱殷某無才 無德,致令小婿身受重傷,不能設法解救,非英雄慷慨,大力提攜,焉能出得山寨!如 此厚誼,銘感不忘。」說著,便又奉了一揖。天霸當時也起身相謝。飛雲子謙遜一番, 然後與普潤別了眾人,進城而去。到了府衙,普潤命他在外守候,自己先到裡面,與王 殿臣等人說明,進來通報。施公聽說飛雲子到了,連忙與計全、張七迎了出來,說聲: 「有請。」王殿臣傳了鈞命,早有普潤領著飛雲子到了裡面。只見施公在前說道:「施 某久仰大名,如雷貫耳,自萬壯士登門奉請,每飯不忘,何幸惠然肯臨,在此相遇,實 為萬幸!」

  飛雲子也就答道:「雲某不知世事,誤入迷途,身負大罪,多蒙大人不咎既往,今 日到此,尚乞恕罪!」當時施公便將飛雲子讓入裡面,與張七、計全行禮坐下,通了姓 名。施公隨命人擺酒接風,飲了數巡,便說起王朗之事。飛雲子道:「此人無智無謀, 不難剿滅。推原禍根,皆雲某之罪,若非誤聽人言,造下齊星樓,盜取御杯,這強盜也 不敢如此大膽。現在山上惟有孫勇潑亂反叛,能將此人拿獲,梟首示眾,則王朗不足破 矣!」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三回

飛雲子初次識施公 眾英雄更番戰王朗

  卻說施公見飛雲子一番話頭,當時喜出望外,乃道:「施某得遇英雄,可謂相見恨 晚!但是所繪那座樓圖,何以看他不出?此時英雄既到,敢求指示一二!」飛雲子道: 「此中變化,言之不盡,便是雲某說來,也是略言大概。總之,他按的個東西南北中的 五行,由五行按八卦,分了生死門戶,臨時破敵,非在先將眾人派定,某人破何處,某 人在哪個方位指示明白,隨後方能前去。且這樓圖非某所繪,乃是祖代留傳。諸如東方 甲門,乃是按東方甲乙木,木能生火,故里面栽著許多榆柳棗杏引火之物,礬石路逕通 於南方。南方丙門,即丙丁火之說,六角方亭堆許多箭頭,箭必有矢,矢乃屬金,故南 方雖是火門,裡面與西方卻有相通。西方庚門,庚者,庚辛金,金盔金甲神人,手執利 器,雖是木位埋伏,其實金能生水,故鐵索穿到後面木位之上,直通北方。北方壬癸, 又是屬水,那派黑氣皆水所致,許多土埋通於中央。中央為戊己的方位,戊己皆是屬土 。

  故外面看來,分為四門,裡面卻有生生不窮之意。木能生火,火能生金,金能生水 ,水又能生木,木又能剋土,水又能剋火,火又能剋金。其中或生或克,非臨時細心的 審認不可。第二層則由五行中生出八卦,外面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字,其實內裡 是『乾坎良震巽離坤兑』,所有那走獸飛禽,皆鋼鐵造就,接著方位,運動機關,由生 門進去,處處得生;由死門進去,則步步逢殃。雲某今日到此,不知大人麾下有多少能 人?

  此去破山,雲某願在前引路,使各人上去,皆入生門,將那許多機關閉住,便可橫 行無阻,毀拆此樓。此時且請大人將麾下眾人的姓名說出,雲某好量才委用。」施公聽 了這番言語,不禁喜笑顏開,忙道:「承蒙指示,如醉方醒。欲取花名,此事甚易,明 早大堂傳命,請壯士擇人從事如何?」當時便命備了酒席,將萬君召、趙五、趙四這三 人傳來相陪。

  一宿無話,次日黃天霸與賀人傑早領著桂蘭、賽花進城而去。他四人本在店中養病 ,昨晚中軍傳出信,說明早大人大堂傳令。深恐上山時節,沒有他四人差使,因此帶病 前來,準備廝殺。少頃,施公具了衣冠,所有漕標的將士概行站在兩旁。

  先將花名冊鋪在公案面前,點名已畢。飛雲子先將眾人觀看一回,揀那有名將士派 了方位。過了一會,自己在公案前,寫了一個人名單子,遞與施公觀看。乃是:引路趙 五、趙四,守牌樓郭趙鳳、王殿臣,寨門金大力、何路通,巡防李七侯、李昆、方剛、 關太。第一層欄杆張桂蘭、殷賽花,東門黃天霸,南門賀人傑,西門普潤,北門郝其鸞 。第一層樓面,金龍爪萬君召,長蛇頭褚標,蜂蠆刺朱光祖,惡狗沫張七,烏鴉嘴郝素 玉,壁虎尾王杰。所有殷勇、殷猛、殷剛、殷強,皆跟著殷龍在各處接應。施公將人名 忙看畢,向著飛雲子道:「壯士如此分派,足見井井有條。但是第三層,乃緊要地方, 那琥珀夜光杯,必然在這上面,何故這地方並未派人?」飛雲子道:「大人有所不知, 此處乃王朗撥關鍵的所在,等到下面破去,再行上樓。

  那機關一轉,關閉死門,只就大為不利。因此雲某不才,在這上面稍助一臂,以俺 一人敵一王朗,將那總機關搶到手內,開動生門,百無一失了。但是雲某年幼無知,將 許多老英雄分派前去,其罪甚深,還乞諸位見諒!」說著,兩眼直望著張七。

  施公會意,答道:「壯士何必過謙,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何況眾英雄,也曾受國 家的恩典。張老英雄此次前來,更屬公私兩盡,豈有不願出力之理,壯士但請放心,鼎 力相助便了。」

  當時分派停當,傳命眾人,勿得漏了消息。

  是日到了晚間,施公大擺筵宴,犒賞三軍,預備上山破樓。

  到了二鼓之後,一個個結束停當,各帶兵器,飛步出城。到了瑯琊山上,早有趙四 、趙五在前引路,轉過牌樓,飛身上了寨門,到得裡面,聽山上毫無動靜,瞧瞧無一人 聲音,心下疑惑。

  暗道:「王朗莫非已得了信息,就此逃走不成!」正疑惑之際,早見飛雲子運動身 子,黑布包腦,皂衣皂褲,手執短刀,一路向樓前而去。少頃,天霸、賀人傑也過了方 廳,在假山前守候;其餘眾人,也就陸續到此會齊了。欄杆前面,早見張桂蘭與殷賽花 在那裡亂殺。孫勇見他是個女子,全不放在心上,雙錘一起,左右開弓,每人一下打去 。張桂蘭見他來得凶勇,雙刀將錘隔去,高聲罵道:「狗強盜,姑奶奶的丈夫兩次三番 皆為汝這狗頭用了埋伏,幾乎送了我丈夫性命,今日特來尋汝,以報前仇!」說罷,雙 刀還未砍去,殷賽花的寶劍早已刺來。孫勇憑著自己武藝,奮勇當先,與他力戰,毫無 半點懼怯。

  這里正殺在一處,那東南西北四面門戶,早有人前去攻打。

  只見飛雲子高聲叫道:「汝等皆由東門進去,到了裡面,再分方位。」正走之時, 忽見鄧龍、郭天保一路迎來,見了眾人,趕即敲動金鈴,傳了號令。上面王朗在第三層 樓上,聽見鈴聲,早已魂飛天外,趕將機關撥動,只見欄杆外面火燄當空,許多火箭由 裡面發出。天霸、賽花正殺得性起,忽見火箭亂飛,曉得他的厲害,只得轉身向外逃去 。誰知火光到了半空,忽然一陣風來,倒轉到裡面而去,欄杆裡面嘍兵直燒得焦頭爛額 ,喊叫連天。賽花見埋伏無用,復舞動雙劍對孫勇上下砍來。孫勇此時更加詫異,暗道

:「寨主在樓,專司撥那機關,何故這埋伏忽而更變,燒入裡面去了?」當時只得拚力 上前,力敵兩員女將。

  鄧龍與郭天保在那里正戰天霸,滿想鈴聲一動,火箭射來,接著上面的鐵板突下。 誰知敲了一會,呼應不盡,天霸的單刀早到了面前,郭天保知他的厲害,飛叉一起,招 架相迎。接著賀人傑錘頭又到,鄧龍正舉刀相助,早被普潤的戒刀在肩頭砍了一下,已 是動彈不得。郭天保知有了奸細,趕即上樓開動埋伏。那萬君召、褚標二人,早已上了 二層樓面,與鄭得仁、一撮毛兩人殺得難解難分。鄭得仁舞動槍頭,分心刺去,萬君召 早是一刀隔在旁邊,隨手一下砍來,用了個丹鳳朝陽式,得仁向後一退,槍頭舞起,架 在一邊。戰了三四個回合,知是戰他不過,忙將金龍爪的機關撥了一下。果然響亮一聲 ,一條金龍,張牙舞爪,向君召面前橫下。君召吃了一驚,正待舉刀擋,但聽一聲喀嚓 ,那龍爪斷折在下面,嗦然一聲,全行突下。鄭得仁這一驚不小,見自己的門戶為人破 去,隨即拖起銀槍便想逃走,早被萬君召上前一刀,結果了性命。轉身向北行去,見一 個小小方門,順手一推,早見一撮毛、褚標兩人殺在一處。褚標樸刀遇著一撮毛的手段 ,卻也不相上下。君召大吼一聲:「逆賊還敢如此猖獗!王朗的埋伏已為俺破去,汝看 金龍爪還在那所在麼?」一撮毛見君召進來助戰,已是出乎意外,聽他說金龍爪無用, 更是憂懼非常。不知此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四回

臨大敵埋伏齊開 得御杯英雄出色

  卻說一撮毛見長蛇頭機關撥動不開,知是埋伏破去,一聲叱咤,拚力上前,那柄刀 緊對君召與褚標砍來。褚標見他殺得性起,反轉身子一讓,眼見一撮毛一刀落空,立即 上前一刀砍去,早已砍中肋下;君召接上又是一刀,結果了性命。張七與朱光祖正在那 蜂蠆刺、惡狗沫兩個房門裡面,何福坤與小閻王各提兵刃向前而來。張七本是個英雄老 輩,那口單刀狀如游龍一般,前後盤旋,直對何福坤砍下。何福坤與小閻王各提兵刃向 前,殺得四五個照面,已只能招架,不能還手。何福坤只得讓過一刀,來開惡狗沫的門 戶,未及動手,早被張七一腿踢倒,舉起刀來,結果性命。劉飛虎與小閻王兩人正與郝 素玉、王杰廝殺,聽得外面喊殺之聲不絕於耳。但見黃天霸、賀人傑一干眾人紛紛擁入 ,殺上樓來,聲稱破了埋伏,趕著撇了他兩人,前去逃命。

  王朗此時見埋伏無用,真是氣衝牛鬥,大罵道:「雲鶴,雲鶴!汝這狗頭,俺待你 不薄,為何一言不合,遽爾逃去?弄得俺拋山不得,逃避無門,這座齊星樓反害了咱的 性命,豈不是汝自用機關將俺暗害麼?」說著,怒氣沖天,舉起鋼鞭,奔向正梁下面, 便想一鞭將鐵箱打下。誰知一下未能打中,再行向上一看,那個箱子早已不知去向。到 了此時,曉得大勢已去,連忙雙鞭一舞,躥到樓前,便想逃走。誰知背後早有一人,大 聲喝道:「王朗,汝這狗頭!咱飛雲子在此。只因投順施公,前來破這山寨,汝若一心 改過,由此自己束縛,同咱去見施公,或者可饒你性命;不然,要想逃出此樓,也是登 天向日。」這番話說得王朗切齒咬牙,大聲喝道:「飛雲子,你原來是個有始無終的畜 類,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欲我投降,也是夢想!」說著,雙鞭亂向飛雲子打來。 飛雲子到了此時,便想結果他性命。忽然暗道:「此樓乃我所造,推原禍始,乃是曹勇 這狗頭的主意,我若將他拿獲,日後為人議論,豈不說咱得新棄舊,見利忘義,殺害舊 時朋友麼?現在御杯既到咱手,不若趁時回轉城內,獻與施公;讓他逃走,不幸被別人 拿獲,便不在我名下了。」

  原來飛雲子上樓之時,王朗未曾看見,便先將各處關鍵望裡撥開,所有死門一律閉 起。大眾人在下面就撥動埋伏,不是翻身打下自己,便是猛然突下攪壞機關。王朗見火 箭倒射回來,更手足無措,兩手上下不時亂動。正在倉皇之際,飛雲子便趁此縱上正梁 ,將鐵箱取下,把琥珀夜光杯端在手中,揣入懷內。

  此時與他拚力廝殺,當時不肯傷命於他;王朗隨見飛雲子已經走出,趕將雙鞭一擺 ,去到了下面向外逃去。誰知巧遇見李七侯巡防到此,當即上前向他攔擋,喝道:「王 朗留下命來,七爺守候已久。」王朗道:「讓我者生,擋我者死,從速閃開,饒汝狗命 !」說罷,雙鞭在肩頭打下。李七侯架住,恨不能就此將他擒獲。彼此一來一往,戰了 有十數個回合,李七侯只戰個平手,彼此不能取勝。王朗只得舞動雙鞭,奪路而去。誰 知道惡貫滿盈,罪有應得,報應來了。天霸見他正要逃走,大聲喝道:「汝該死的強盜 ,向哪裡逃走?俺黃天霸饒爾不得,趕快前來,束手待擒。」王朗到了此時,已將生死 置之度外,向著天霸道:「追人不可追急,咱王朗大事不成,也是天不容我。

  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一刀一槍,為汝殺死,豈可容汝拿獲?」

  說罷,一雙銅鞭,猶如天翻地覆一般,不住的對他兩個打下。

  天霸與李七侯各將兵刃緊了一緊,前後夾攻,將他裹在中間,左右抵敵,直戰二十 個照面。王朗早兩膀酸疲,動彈不得,滿身汗如雨下。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只見殷賽花 遠遠而來,高聲叫道:「李叔父、黃叔父暫住手,這強賊待姪媳拿獲。」當時如飛燕一 般,躥身到了面前,兩劍砍下。王朗一人豈能力敵三將,忽然孫勇遠遠趕來,說道:「 休得驚慌,俺孫勇前來助你。」原來張桂蘭與賽花二人在欄杆前敵孫勇,見火箭已破, 惟恐樓上有失,隨即舍了桂蘭,來到樓上。不期褚標等人,早將埋伏破去,到得頂上層 ,見王朗已經逃走,一路問了嘍兵,知他向後園而去。因此飛趕前來,舉錘就打。賽花

見孫勇又來助戰,雖然毫無恐怯,惟恐王朗趁此逃走,趕將鐵背花裝弩取下,嗖然一聲 ,對孫勇射去。喝道:「惡賊休得逞能,咱寶貝來也!」孫勇正然爭鬥,不期對面來了 一物,不禁吃了一驚,趕將身子一讓,左肩頭早已中了一下,「哎喲」一聲,栽倒在地 。

  王朗見孫勇受傷,更是心慌,手頭一軟,雙鞭便舞動不得。

  天霸一刀砍來,已是招架不住。李七侯搶上一步,抬起左腿一下掃來,早將王朗打 倒在地。若在別人,就此一刀,便結果了性命,無奈他是個欽犯,隨後審明,奏知天子 ,要將他解京施刑。因此李七侯趕上前來,將他按住,腰下解開絲鸞帶,緊緊將王朗縛 住,背上肩頭。天霸在前,賽花在後,轉身一路殺出,真個是逢刀必死,遇槍即亡。到 了樓前,高聲叫道:「山上惡賊聽了,罪魁王朗,已為俺天霸擒獲,汝等眾人及早歸降 ,饒汝死命!若再恃強逞狂,頃刻放火燒山,焚個殆盡!」一聲叫喊,合山嘍兵以及大 小頭目,見寨主已被擒獲,那片喊殺聲音,震動山谷,深恨少生兩隻腳,鴉飛雀亂,各 處逃命去了。

  且說飛雲子棄了王朗,將夜光杯揣入懷中,奪路下山,向城中而去。不一刻進了官 衙。施公正在大堂聽候消息,見飛雲子匆匆而來,起身問道:「壯士此來,想必是那瑯 琊山已破了。」

  飛雲子答道:「托大人福,王朗已困在樓前,料想好漢英雄十分廣眾,一時斷難逃 去。只因琥珀夜光杯乃皇家御物,既已取來,豈能再失!因此先將這寶物送上,然後再 去接應。」說著,在大堂上面將夜光杯從懷中取出,供奉在桌上。施公起身一看,自是 喜出望外,忙道:「英雄立此大功,改日申奏朝廷,定加升賞。」飛雲子道:「雲某何 敢妄望恩賞,但求大人將雲某之罪減等施刑,那就銘感不盡了!」說著,轉身向外,復 又前去迎敵。未到頭門,只見普潤與李昆早抬來一個和尚,滿身鮮血淋漓,到了公堂, 撲通一聲將禿囚擲下。飛雲子見是醉菩提蠻和尚,隨向普潤問道:「一路而來,王朗可 曾擒獲麼?」李昆道:「咱們為這禿禪,早已費盡無窮的氣力,幾乎為那塊方磚突下了 去,到了進城時節,遂將繩索繃開,哪知道王朗事件呢?」

  飛雲子只得又轉身前去。施公命普潤將蠻和尚推在一邊,等人犯到齊,然後勘問。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五回

飛雲子計破齊星樓 黃天霸威震沂州府

  卻說飛雲子輕身復上山頭,行至半路,早見山上火起,赤燄當空,光芒四起,那片 哭喊的聲音,令人不忍聽聞。再向前走了數里,朱光祖、褚標等人,已命人將一撮毛、 郭天保等人屍骸抬至樓前;接後黃天霸押著王朗已到城下。飛雲子見山寨已破,前去撲 滅了餘火,直至日光高照,方才同進城來。施公命人將所有的要犯先行下監,自己帶領 天霸等人到山前踏勘。

  此時雖燒得七零八落,那山勢依然險峻。施公命人查了倉谷,記算軍裝,送入城內 ;然後將大寨燒去,自己同眾人進城,已是午牌時候,備了酒席,為眾人慶功。

  午後將王朗提到堂前,先為審訊。當時具了衣冠,升堂入座,兩邊皂役排列左右, 堂上一聲:「傳欽犯王朗提到。」只見王朗大吼一聲,向上罵道:「施不全,你若問俺 的實情,大逆不道之事,皆王朗一人所乾,與眾人毫不干涉。俺一人送了性命,死也瞑 目。若將俺朋友定了死刑,那時咱死在地下,生不能食汝之肉,死當迫汝之魂!要殺便 殺,有何多問!」施公見他如此強硬,仍就命上了大刑,收入監內。所有一撮毛、孫勇 、蠻和尚這乾人眾,皆是梟首示眾,懸掛城門,諸事俱定。施公到了裡面,先將夜光杯 、贓盜並獲的奏折寫好,穿了朝服,在大堂望闕謝恩,拜了奏折,飛馬進京,升奏皇上 。所有欽犯,也是解京審問,或是就地正法,等批折回來,便可定奪。

  次日,施公將殷龍、計全、黃天霸等人傳進書房,言道:「本院初到此間,方知這 沂州府知府名叫陸平,郡下有這強盜大案,乃全然不知,平日吏治廢弛,已可概見。本 院想就撤任,因不知他在這地方於百姓是寬是酷,汝等且出去打聽打聽,回來稟明,以 定去留。」殷龍答應,出了書房,向著天霸說道:「只因咱有了這女婿,便生這許多事 件。破了強盜,又訪贓官,真是他不惜勞苦,若待下去,又是殷殷勸駕,一時何能推卻 ?

  咱們今日也快樂一天,然後再去訪案。」

  黃天霸因他年老,凡事皆推尊於他。當時到了外面,便在中軍房內打了牀鋪,命人 在廚下要了許多酒肴,眾人就此痛飲起來。殷龍說起賀人傑夫妻私下逃走,幾乎傷了性 命,當時便甚為恨怒;即說到人傑武藝超群,便又眉開眼笑。彼此杯來盞往,到二鼓時 分,忽然大堂屋上,輕輕的響了一聲。殷龍是個內行,豈有不聽見的道理?忙將天霸推 了一推;天霸也就會意,躡著步走到簷前,抬頭向上一看,見一個黑影逃去。天霸復又 入了座頭,對殷龍打了個暗號;殷龍也就會意,彼此留心細聽。

  只見賀人傑由裡面而來,天霸問道:「大人現在書房沒有動靜麼?」人傑道:「正
與飛雲子在那裡說話,叔父問他做甚?」

  天霸聽了此言,不是裡面事件,趕問殷龍道:」這必是王朗的伙伴了,設若就此脫
逃,那就誤事,咱倒要前去觀看。」這話說罷,就運動身子,躥到屋上,向東看去。

  誰知官禁的內監,卻在東邊明巷裡,天霸到了面前,舉眼見屋脊上伏著一人,蹲然 不動,知是等候動靜。天霸看準來人,舉手在袖內取出金鏢,喝道:「何處強徒,敢來 劫獄!俺老爺寶貝來了!」說著,一鏢向那人打去,但聽「哎喲」一聲,早中了那人腿 上。只見其人竭力起身,急忙逃走。天霸又追了前去,接著一鏢將那人打倒。裡面殷龍 等人聽見天霸動手,也就隨後追來,見那人已經栽倒,趕著上前捆在一旁。天霸命人推 倒在大堂,自己到了後面稟報。施公隨即升堂,自己到了前面審問。你道此人是誰?他 命該絕,自尋死路。便是瑯琊山的強盜、把守壁虎尾的劉飛虎。自從飛雲子破了埋伏, 見大勢已去,曉得王朗皆要遭擒,抽身躲入方廳陷人坑下,等到施公踏勘之後,燒去山 寨。他便下山在森林躲避。眼見黃天霸等人將王朗解進城內,凶多吉少,急欲就此邀劫 ;明知這眾人他殺不過,只得等他過去,遠遠的進城,來在衙門口一帶打聽,知道了王 朗未曾送命,收下監牢,等批折回來,再行定奪。劉飛虎便想了這劫獄的主意,前來相 救。誰知又為天霸擒住,只見推到堂前,叫他跪下。施公問出真情,推出前門,梟首示 眾。

  復行過了一夜,殷龍與天霸出了衙門,扮作個買賣客人,向前走去,到了個浴堂裡 面。殷龍道:「咱進去且沐浴一會,若能打聽消息,便可免了許多周折。」兩人就此便 到了裡面,早有堂倌上前問道:「二位爺可是沐浴?」黃天霸道:「俺們正是沐浴而來 ,又何必多問?」堂倌道:「非是小人多話,只因這地方有個規矩,凡是沐浴之人,皆 要自己掛號。」天霸道:「這也不是旅店客房,要問本人的來歷?」小二道:「老爺們 有所不知,從前這沂州府內沒有這個規矩,自從前年來了這個姓陸的知府,便立下許多 名目。初到任時節,真個是一清如水,一明如鏡,一到三更半夜,皆是親自巡查,無論 大小案件,一概隨到隨問,隨問隨結,是非曲直,判得明明白白,地方上百姓感他的恩 ,稱他陸青天。誰知二三月之後,白天變作一個黑天,一味的糊塗,不分皂白,當時原 告翻做被告,不應打的,不是一千,就是五百,如此顛倒錯亂。若他但是糊塗也就罷了 ,

  誰知他生出許多名目,如咱們浴堂、剃頭店、飯店、酒店,皆用那個循環的簿子,
名為查匪,其實每人每日,皆須送他錢文。

  就此一來,變作一個贓官了。」又罵道:「若非贓官在此,哪裡有這累害?」說罷
,恨恨不已。又有一人插言敘說。不知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六回

遞公稟百姓呼冤 施薄懲知府撤任

  卻說黃天霸正聽那小二說陸平的陋規,又有一人插言道:「王三,你但知其一,不 知其二。這狗官一日不走,咱們一日不得安寧。日前北門街朱大武家被劫,失去有五六 千金家產,人家出了這橫事,理應進城來稟案。在先他是下鄉踏勘,出了賞格,代他捕 獲。不知未到數日,竟將朱大武提案,說是有人密告他,乃是誣賊做贓,有心誣告,反 將朱大武打下四十大棍,勒令他堂上具結。這朱大武雖不是縉紳人家,也是個秀士,哪 裡忍耐得下?其時在堂上頂撞了幾句,不肯具結。誰知這狗官買盜誣良,硬要監禁報他 同謀作案;他恐為人查出,故意來報案,反將朱大武釘了鐐銬,收下監牢,將他定成死 罪。」天霸道:「這又奇了,難道朱大武遭如此大難,他家竟無別人,不曾上憲衙門上 控?」那人聽了此言,忙道:「老爺是外方人氏,不知這狗官的厲害。從前有一家人大 同小異,命人到上憲衙門控告,他接有這個消息,一面令人上省裡外花費,一面五十兩 銀子買個大盜,在半路將這人殺死。朱家知道這個事件,不敢再蹈此轍。」天霸道:「 照此說來,這沂州府缺分,每年可得多少銀兩呢?」那人道:「在別的官府做來,真是 刻苦非常;自他到任之後,各處設法搜羅,貪財害民,每年可得二三十萬。

  便是朱大武這個案件,外人傳說,正盜已獲,送他一萬銀子,即將真盜放去,翻過 臉來與朱大武為難,這不是有冤無處申嗎?」

  天霸聽了此言,已是按捺不住,忙道:「若是俺家在此間,明不能奈他怎樣,暗地 裡將他結果了性命。」殷龍恐他使出怒氣,連忙攔道:「黃賢弟,咱乃過路之人,何必 作此閒氣?少不得有惡貫滿盈的日期,彼時總要現報。」天霸道:「咱們前日到了貴地 ,聽說漕運總督施大人在此剿賊,不知這強盜是何姓名。

  平日陸知府何以不知道呢?」那人道:「說來也是可恨,他與王朗結拜的弟兄,三
節兩壽,王朗皆有孝敬,故此不肯詳報。

  聽說施大人昨日已將王朗擒獲,尚未審出這段情節,能將這狗官定罪,那便是地方
上的洪福了。」天霸聽了此言,隨即沐浴了一會,回轉衙門,稟明施公。

  次日清早,施公升坐大堂,發出告示,如有貪官污吏,剝削貧民,准其據實控告。 這個風聲傳開之後,次日早間,便有許多百姓焚香跪道,來衙喊告。施公命中軍將呈詞 細細的看閱一遍,無非皆是受陸平冤屈。當即傳命出去,三日後來衙聽訊。

  百姓聽了這話,真是喜出望外。到第三日,紛紛前來。只見施公升坐大堂,傳命到 沂州府帶陸平,裡面傳話出去。不多一刻,陸平進來,參謁已畢。此時見了許多人告他

,自己開言不得,當即將自己頂戴摘去,到了案前跪下。施公向他冷笑道:「貴府身居 五品,為一郡太守的分位,不為不重了;受國厚恩,理合為民理事,何以這多的百姓前 來控告?本院也不知是真是假,且將眾人呈狀聽汝理結。」說罷,將所有的呈詞遞與陸 平去看。

  陸平見施公這番言語,早已魂不附體了,只得接到手中,翻開一望,都是平時害民
的案件,當時啞口無言,半晌不能言語。

  施公見了怒道:「汝這狗官,皇上待汝不薄,食祿厚俸,取給於民,何意不思報上
之恩,反貪害百姓,豈不是喪心滅理麼?

  汝也是個兩榜出身,讀聖賢書,辜負苦功十載了!」當將那百姓的案件,是非曲直 ,斷得清清楚楚。將陸平撤任,將本縣升署府缺,復行查了倉庫,所有欠缺,皆令陸平 賠補。諸事已畢,到了晚間,書房具了奏折,將陸平劣跡奏知皇上,專等批折回來再說 。

  且說沂州城內有個顯宦人家,姓胡名文駿,官居刑部尚書,在京之日一味貪財,目 無王法,欺君虐民,朝廷大臣不知參劾了十數餘次。無奈他皆能隱忍,小忠小信,欺騙 皇上,因此不能將他治罪;到了施公二次回京,將他劣跡載明十大款,奏知皇上,始行 交部議處。到了施公出京之後,復又重用。膝下一子,名喚胡通,名為在家讀書,其實 仗著父親的勢力,尋花問柳,欺虐貧民,強佔良田,搶民婦女,不知乾了多少無法無天 的事件。受害人家畏他勢力,多半忍氣不與他較量。即使有人控告到官,地方上官吏皆 知他父親財勢,不但不代他申冤,反而治了重罪。合當這胡通惡貫滿盈,這日在娼家飲 酒回來,是半夜的時分,蒙朧醉眼,見前有一個少年婦人,提著個燈籠向前走。胡通在 轎內暗道:「這女子深夜一人行走,必非良家婦女,不是夜奔,必是苟合。何不就此尋 著他住處,帶回府內,明日拿帖送官。」僕從聽他招呼,知他的用意,如狼似虎走上前 去,將那婦人攔住。誰知這婦人乃是孝婦,丈夫姓高名萬成,是個科第的舉子,去歲方 才亡故。娘家王氏,也是鄉宦人家,只因婆婆身抱大病,無人延醫,只得自己出來請醫 診治。忽見胡通的家人上來囉唣,罵道:「汝等這班狗頭,府城之內,囉唣人家婦女, 該當何罪!我丈夫也是功名在身,毆厚斯文,王法何在?」胡通在轎內聽他嬌滴的聲音 ,早已魂飛天外,連聲命人拿獲。

  誰知眾人正鬧之間,殷賽花與張桂蘭正是出衙鬧游,玩看月色。一路而來,見前面 有人喊叫,當時便想上前,又因自已是個女子,若為排解,就有許多不便。只得縱身上 屋,以看動靜,只聽那有婦人喊叫之聲,有「搶掠」二字,桂蘭此時並不知轎內是何人 物,總以為無非是地方官出來查夜。當時只得回轉衙門,命人傑傳了中軍,前去打聽。 頃刻回來,告知底細,賀人傑大怒不止,便想前來結果了胡通的性命。張桂蘭連忙阻住 道:「先進去稟明大人,然後定奪。」殷賽花在旁說道:「這事可不必,曾聽咱父親言 過,胡文駿與大人有不解之仇,此時若稟知大人,前去將他拿住,自是上著。設若傳言 不實,將胡通傳來,這狗頭一味抵賴,寫信進京,請他父親奏知天子,說大人誣栽欺虐 ,豈不多一番唇舌?在俺看來,仍然咱兩人前去,先將那個女子救出,然後再結果胡通 的性命,使他無蹤無影,豈不為妙?」

  兩人計議妥當,復又帶了兵刃,一路而來。到了刑部府內,只聽見裡面有人喊叫, 罵道:「你這賤婦,好不知造化的女子,俺公子是個六品的判官,刑部大堂是他生父, 要你這女子為妻,豈不天大的造化?不說前來謝俺的公子,反而在此叫罵,等到公子動 起怒來,滴血挑牙,置之死地,看你何處去申冤?」那女子聽了此言,更千強盜、萬惡 賊,大罵不止。張桂蘭伏在簷上,見下面有一二個僮僕,圍著那個婦人,你言我語,說 個不了。當時向賽花打了個暗號,身邊取出袖箭,對定燭頭射來,單把那燈光射熄。眾 人正在議論,忽然燈熄,黑洞洞不見你我,正在詫異。那婦人早被桂蘭躥下身來,救上 了屋。婦人不知是誰,知有人摟抱,大罵不止。那許多僕從聽見婦人的聲音,到了屋上 ,趕著取了燈光,四下裡照著,早已不見了人影,這一驚非同小可。當時你望我,我望 你,猜不出個道理,只得約齊進去稟知胡通。此時胡通醉意已醒了大半,正在後面命人 來問。

  眾人將此事先告知於他,也就魂飛天外,忙道:「不不,不得了!聽說王朗的山頭 為施不全所破,咱們家中有了這件事,必是施不全下面能人乾出這個手段。明日施公前 來追問,那便如何是好?」胡通正在懼怕,旁邊有個蔑片,名叫活嘴王三,從旁言道: 「公子何必多慮?常言道:『做賊獲贓,捉奸拿雙。』他手下人將人救去,咱們門內已 沒有形跡了,即便他前來追問,不說是有意誣扳嗎?且老大人在京中,寫信前去,奏知 皇上,施不全雖不送命,也要參官。」誰知他兩個在下言語,上面早有一人聽見。不知 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七回

獲強人中奏朝廷 治奸臣降施刑法

  卻說活嘴王三正與胡通言語,誰知上面早惱了一人,兩手端定一物,對定胡通劈面 摔來。胡通正在言談,忽然頭頂上面落下一物,冷水淋漓,臭不可避,動手一摸,起身 跳道:「不好了!這是誰人與俺作對,用這污穢之物,打在咱公子身上,汝等從速上去

,將這人捉下。」話未說完,又是一物劈面潑下,耳孔、眼目無處不有,一個白面書生 ,成了個黃臉的道士。那種臭穢之氣味,早滿了那間屋內,一個個鬧得不定。但聽上面 喝道:「胡通,汝這狗頭,平日乾的甚事,俺賀爺來送你狗命!」

  說著,飛身上了階前,拔出腰刀,下手砍死;隨即將那些家人,及動用的物件,皆 打得死死傷傷,將有四鼓的時候,方才散去。

  原來張桂蘭去時,賀人傑看見,他也跟來,不知胡通的大門在於何處,只得順著院 牆,由後花園進去。誰知月光又暗,飛身下去看不清,踏在茅廁裡面,心下一恨,想出 一條妙計,俺這兩隻靴子,也是不能再穿,不如將這物件請胡通受用。便折兩根枝兒, 將靴子挑在前面,卻巧那婦人為張桂蘭救去,就此便請胡通受用這美物。此時既將他致 死,隨即回轉衙門,稟知施公。施公道:「胡文駿這個贓官,生下如此的兒子,既已將 他殺死,且命人將那婦人送回家去,命他不可張揚,本院自有道理。」次日,施公又具 了奏折,說他與王朗曾通連一氣,審出實情,就地正法。又將胡通的家人提來兩個,問 供具結,才完了這個案件。

  且說當今皇上,自命施公出京訪那琥珀夜光杯案件,務要人贓並獲。每有施公奏折 進京,皆是請皇上治罪,皇上知他是個清官,平日勤勞久著,明知這案件難辦,也就不 去究辦。這日上朝,黃門官上前奏道:「今有漕運總督施不全,移節山東沂州界內,將 盜取琥珀夜光杯的要犯瑯琊山強盜擒獲,大破山頭,得了御物。」皇上聞了此言,正是 喜出望外,命值殿官將奏折呈上,展開觀看,即傳旨馳往沂州,命施不全帶領各官押解 欽犯來京治罪。

  這日旨意到了沂州,早有報馬先進府衙稟明。施公隨即具了朝服,大堂設了公案, 三跪九叩,行了朝禮,然後俯伏在下面,命人開讀畢,施公望闕謝恩,將聖旨便供在堂 上;然後告知眾人,擇日進京,論功行賞,大家無不歡喜。惟有張七、殷龍、褚標、朱 光祖四人,不發一言。施公進了簽押房,便擇了第五日起程,命人打造囚車,押送要犯 。

  行期前兩日,早有地方上百姓焚香,為施公餞行。到了晚間,張七首先進來,向施 公說:「咱山野村夫,不知榮辱,為官做宰,俱非咱們的本領。大人此去京城,自必受 國厚恩,開府內閣。女婿天霸自隨大人前去,咱便明早就此告別了。」施公尚未開言, 接著朱光祖、萬君召、褚標、殷龍異口同聲,皆來告別。施公知他五人不願,只得說: 「此番有勞大駕,為國宣勞,指日進京,若有佳音,定當登門奉請。」即命備酒肴為他 五人餞行。次日張七等先別了施公,各自回去。施公亦於第五日升坐大堂,將王朗提出 ,當堂釘銬鐐,穿上紅衣,打入囚車裡面。先命黃天霸、關太二人,率領眾人作為頭站 ;然後將所有的行裝,陸續扛抬出去,自己方才起身。

  施公回轉京中,先擇個大寺改作行轅,不敢先回府第。當晚先往起發處投到。到了 五鼓,穿了朝服,來至朝房。許多舊好同僚見施公回轉京中,無不前來動問。少頃,景 陽鐘響,皇上受百官朝見。文武官員兩旁排立,早有值殿官出班說道:「有事出班請奏 ,無事捲簾退朝。」文班中早有施公出班奏道:「臣施某願皇上萬歲!前因奉旨回任淮 安,當即銜命出京,擇期赴任。旋蒙御旨,以琥珀夜光杯於元宵夜為賊竊去,拿查務必 人贓兩獲。數月以來,有誤欽限,抱罪實深!曾當具折申明,自請處分,蒙恩免咎,感 戴無涯!月前打破山頭,拿獲欽犯,奉旨押解來京解交刑部,所有那琥珀夜光杯御物, 臣已隨身敬謹帶來,進呈御覽。」隨將御杯取出,雙手捧過頭頂,遞與值殿官,轉呈御 案上面。皇上聽他奏畢,不禁龍顏大悅,說道:「卿家忠心保主,為國勤勞,將御物取 回,甚是可喜。」即將夜光杯取在手中,觀看了一會,果然是御物。隨即賜了一柄如意 ,命施公先行出朝。所有在事出力之人,開列姓名,論功行賞。施公見了這道旨意,俯 伏趨前謝恩,只見皇上已捲簾退朝,文武百官皆散。施公到行轅,公事辦畢,回還私第 。此時施公府內早已得信,一見施公到了,白必喜之不盡。

  這日施公正在廳前與兄嫂閒話,忽門官稟道:「方才刑部胡文駿大人訊問王朗事件 ,說正犯逃脫,從犯冒充,欺君罔上,申奏朝廷,請治大人重罪。」施公聽了,當即命 人再去打探,王朗如何認供。正說之間,天霸也就前來,施公命他在書房相見。天霸問 道:「大人可知胡文駿是誰人之父麼?」施公道:「本院何有不知?他乃沂州惡豪胡通 之父,日前賀人傑因他搶逼婦女,將他殺死;本院已奏明朝廷,說他與王朗連為一體, 大逆不道,請皇上治罪,至今尚未揭曉,莫非他已知道此事。」

  只因奏事許昌是文駿門生,平日外省所有奏折,若有關係的事件,須先送他銀子, 他方代奏明皇上。不料施公第三次奏折前來,卻是奏劾文駿的,說胡通與王朗表裡為奸 ,大逆不道。許昌見了這個奏折,隨即攜在身上,來到刑部告知胡文駿,請他作速料理 。未有數日,施公到了京中,這奏折仍然未遞。不知施公明早入朝,如何奏明聖上,及 與文駿如何辯白。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八回

除奸賊滿朝清正 降御旨眾將加封

  卻說奏事官許昌將施公奏參的事件按下,未有數日,施公已到了京中。卻巧王朗這 案件發在胡文駿手中,命他承審。文駿當時想道:「若不趁此時下手,等他回奏朝廷,

將俺治罪,那時聖旨高厚,盛怒難逃。」隨即提進王朗,將謊供串了一遍,說施不全得 了正犯錢財,將他改放,反將從犯作為正犯,奏明天子。皇上聽了駭道:「施不全乃清 正廉明的官吏,何得有此不端之事?胡文駿既已奏來,且等明日早朝,再為問明緣故。 」

  次日,施公先將胡文駿的家人在沂州所具的供折揣在懷中,五更時便入朝房。王居 正等人早已風聞此事,為著施公擔憂,低聲的詢問。施公道:「小弟身受國恩,何忍做 此非禮之事?少頃本院奏參於他,確有實據,聖上面前,自分皂白,年兄便知高下。」 正說之間,胡文駿先入朝房,見施公已先到此,故意慇懃。施公問道:「聞說敝屬下沂 州府的案件,發交大人訊審,但不知這強寇可曾供認否?」胡文駿見他來問,故作驚疑 道:「這事小弟不明,方將奏明天子,老兄清正自矢,不但同寅等曉得,即今聖上、地 方百姓,也是無不知道。何以該犯供認不是王朗正身,乃是從犯王奎頂替?只得前來奏 明。」施公道:「原來如此,但不知大人近來可得家信麼?貴府人眾曾有供結一道,少 頃恭呈御覽,大人便知這王朗真假。」這句話把文駿說得神色倉皇,手足無措。忽聽得 景陽鐘響,天子臨朝,早有胡文駿出班奏道:「臣蒙皇上將瑯琊山欽犯王朗交部審訊, 奉命之下,細心究問。據王朗所言,並非王朗,乃是從犯王奎,施不全一路串供,命他 頂替。推其緣故,王朗被獲之後,將山上金銀糧草,送給與他,不下有數萬餘金,因此 將他放走。又恐皇上親提要案,只得命王奎替換。此乃一品大員,盜取禁物事,叛逆之 要案,臣不敢自行擅專,請陛下天鑒!」天子當傳了旨意,命施不全參見。施公領聖旨 ,到了御案前面,俯伏跪下。天子問道:「方才胡文駿所奏,賢卿諒皆見聞,且將王朗 是非真假,據實奏明,憑朕核奪!」施公道:「臣有一事不解,自從王朗被獲之後,迭 遞奏折,未奉批回,不知聖上收臣幾個奏折?」天子道:「卿家所奏的本章,只有兩本 ,皆為擒捉王朗要案。」施公道:「照此看來,且將微臣所奏第三次本章,追回細閱, 便知這要犯真偽!且臣仍有一物,特即進呈,即知底細。」說著,將胡家所具的供單呈 了上去。天子龍目觀看,大發雷霆道:「胡文駿,汝教於不明,反來欺辱大臣,誤國家 的事件。朕平日待汝不薄,何敢欺君罔上,誣害大臣?不將汝這奸臣治罪,在朝諸臣何 能誠服?左右,將文駿推出梟首示眾!」

  殿前侍衛一聲領旨,早將胡文駿捆綁起來,正要推出午門,早有他那羽黨俯伏金階 ,口稱:「皇上暫息雷霆,胡文駿身在都中,其子胡通枉法為非,實出於教管之不到。 伏念胡文駿乃一品大員,平日在京供職,勤懇自矢,叢脞毫無,乞皇上俯念,免其死罪 ,革職致仕,趕速出京,實為萬幸!」天子見眾臣如此啟奏,也只得將胡文駿推轉回來 ,金殿上打了四十御林軍棍,然後驅逐出京。隨發聖旨一道,明日午時三刻,將欽犯王 朗梟首示眾,仍命施不全監斬。施公領旨,謝恩出朝回府。早有黃天霸、賀人傑接著這 個消息,一個個歡喜非常,說:「大人寵眷優渥,雖有奸賊誣害,一言之下,便交分明 ,皇上便將他治罪,這不是『善惡到頭終有報應』麼?」

  到次日早間,施公上朝已畢,先到刑部將王朗提出,略問數句,驗明正身,然後命 武士綁好了。此時護法場的將士,如黃天霸、關小西及賀人傑等人,無不身著戎裝,威 風凜凜,先在殺場等候。所有京城裡百姓,聽說施不全監斬那盜取夜光杯的要犯,你傳 我,我傳你,頃刻的工夫,站下許多的人,來看王朗臨刑。少頃,吶喊之聲遠遠而來。 知是人犯已到,天霸等先讓出一條路逕。三下炮響,施公已到了法場,在公案後坐下。

  中軍官將王朗跪在一塊土堆上面,一人將頭髮倒拖在前面,一個行刑的劊子手執明 晃晃的大刀,專等陰陽生報了時辰,便一刀身首異處。此時,破鑼破鼓的聲音鬧成一片 。許多百姓見陰陽生手執紅旗,到了法場中間,向著施公面前案下一舞,高叫一聲:「 午時三刻!」只聽一聲炮響,王朗的頭早落在地下。百姓一聲吶喊,四下飛奔,各自散 去。

  施公遂進朝復命,奉旨將該犯首級,發往出事的地方示眾;然後命施公將在事人員 ,開單御覽。施公謝恩出來,自己回到府中,將各人所出力的功勞,細推一遍,然後挨 次開了人數,次早入朝恭呈御覽。天子展開龍目,看了一遍,即硃批了一道聖旨,將在 事各官銜名列於後:提督黃天霸賞穿黃馬褂,並加宮保銜,妻桂蘭賞給正一品夫人;總 兵關太升授提督,並賞果巴哈嚕,妻郝素玉加封勇靜夫人;計全升授總兵,並加提督銜 ;李昆升授副將,並加總兵銜;李七侯升授游擊,並加參將銜;金大力升補都司,並加 游擊銜;王殿臣、郭趙鳳升授守備,並加都司銜;賀人傑著免補都司,以游擊、參將補 用,妻殷賽花每次破敵有功,賞給四品夫人;郝其鸞、王杰封守備;殷勇、殷猛、殷剛 、殷強四人均著以守備用;雲鶴以參將用;雲龍以守備用;殷龍、張七、褚標、朱光祖 、萬君召五人不願為官,均賞給「豪邁英雄」匾額;施公公忠體國,加恩賞給太子太保 銜,紫禁城騎馬,南書房行走。曾祖父三代以原官加一級封典。

  施公接到這道旨意,隨即入朝謝恩,賜官授職。從此清平世界,共享太平,君明臣 良,國家永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