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一三回

施大人待客情殷 張桂蘭救夫心切

  卻說王七被萬君召搶白一頓,到了外面向小二說道:「這兩隻肥羊,甚有油水,只 是不易動手。咱們仍將那一種頂妙的藥散入裡面,多備繩索,抬入後面,專候我前去動 手。」小二道:「咱們自理會得。但前來的那人,不過是火暴性子,惟有後來的,不但 有那樣膂力,好像是個內行,咱們倒要留心才好。」

  說罷,便命個伙計托了一盤肴饌,一把酒壺,放在裡面。後面人來,取著筷兒,提 了抹布,一直到了後面,揀當中一個方桌放下,向著君召說道:「請你老做陪客,為咱 們這客人解惱,咱們小人奉敬一杯了。」說著,按了兩副座頭,將箸兒放好,手執酒壺 ,每人斟了一杯,便請他兩人入座。

  君召雖是病後,凡事仍是留心,又因朱魁說這是個黑店,猶恐中暗算。當時雖然坐 下,並不去取酒杯,兩隻眼睛但向那杯望。王杰早饑餓,只恨沒有酒肴,此時已到面前 ,那個小二斟了一杯,接著就舉手要飲。君召趕著攔道:「且慢,咱們先令他吃一杯。 」說著,就將王杰的酒取過來,便命小二飲下,小二見他這樣,心下早已害怕,暗道: 「倘這內裡面設被知道,如何是好!且待騙他一騙。」忙道:「這事小人何敢?小人情 願領罪,不敢這樣無禮。而且方才言明,敝東有點呆氣,若被他看見,他不說是客人賞 賜,反說小人嘴饞,打著客人的旗號,自己飲酒。有此兩層,還請客人自飲罷!」君召 冷笑說道:「汝這廝倒會遮飾,道俺不知你這個買賣?方才中指甲內放的何物?

  替我從實說來,若有半字虛言,先要汝這狗命!」說著,便一把將小二揪住,用力 一摔,倒在地下;一手握定他的下腮,一手將嘴撥開,不由分說,往裡一灌。王杰見君 召如此,更是火上加油,罵道:「原來狗頭下這毒手,此必是店主所使,咱且將他擒住 ,送回閻王,然後與他算帳。」當時站起身來,一腳將杯盤踢去,躥過腰門,到了前面

,果見那個店主坐在那個店堂裡面。不禁大怒道:「俺與汝今日何冤,往日何仇,一心 要謀害俺?汝既有此心,也不怪俺手毒了!」說罷,到了前面,一手將王七捉起,按於 地下便是一拳,早打得門面流血。王七尚自辯道:「汝這兩個野種,何故在此撒野?咱 也不是開了黑店,謀害人財,怕汝驚動官府,打得老爺便會得交手。」說著,便想在地 掙扎起來。王杰不等說完,順手便是個嘴巴,罵道:「老爺倒想饒汝,只是汝這強嘴, 容你不得。」說著,又是一下,早打去數個門牙。接著君召也去了前面,向著王杰說道 :「咱們不必與之拌嘴,哪怕他躲入天牢,俺要將他破綻尋出。

  且將這廝帶了同去,若搜出不尷不尬的物件,然後將他治死,為眾報仇。」王杰聽 畢,便將他提了起來。君召在前,王杰在後,穿過後堂,四下尋找。走了一會,只不見 有什麼腥味。君召正然疑惑,忽見牆腳下面有塊方磚,向上一豎,又望下一落。

  君召連忙喊道:「王杰,這所在有了埋伏了,咱們且看他一看。」

  說著,將方磚撥開,便是個絕大的空房,下面黑洞洞空無一物;左邊一順下去,卻 有數層坡台。君召向王杰道:「這裡定有消息兒,咱們且帶了他進去,分個皂白。」

  兩人當時下了台階。誰知下面乃是一處極大的地窖。到了裡面,卻是砌就的三間暗 室,上首三口大鍋,刀鏟刷帚,各式齊全;下面一個方凳,摳著凹槽,四條腿釘於地下 ;旁邊一個大盆裡,水勺、木桶放在其內。王杰道:「這廝原來也是個我輩,你看這幾 件傢伙,豈不是快活凳、送命盆、澆心桶、刷毛台麼?」說著,再抬頭一看,牆壁上面 尚掛著四五個人頭,便是朱魁伙伴的那幾件傢伙。君召勃然罵道:「汝這個狗賊,喪盡 天良,取了客人的財物,還要傷他的性命,這不是情理兩虧麼?汝既害死多人,俺便要 汝償命!」說著,便將王七捆縛起來,按在凳上,命王杰上去,將幾個小二同喊來,使 他見個明白。當時王杰便到了前面,所有的客人見君召看出破綻,知道是個黑店,一齊 起身,跑個乾淨。許多小二恐連累著自己,也各自逃走了。只有那個送酒的,就躺在地 下。王杰尋了一會,不見有什麼別人,只得復行下去。王七知道沒命,當下哀哀的求道 :「二位老爺,小人觸犯,有眼不識泰山,你兩人盛怒,小人自知死罪;但是家有老母 ,別無人養,要活活的餓死了。」

  說著,只是叩頭不已。君召罵道:「汝這狗頭,做這喪心害理的事,你母親要你這 逆子,也是玷辱門庭,不如結果了,倒也乾淨;若你母無人養活,咱們回明施大人,命 地方官月給口糧一份,正作開銷,也比你這逆子行兇作惡勝加十倍。」說著,王杰按定 身軀,君召拔出腰刀,咽喉一下,結果了性命。隨即將鍋爐、木盆,以及那動用物件, 毀個乾淨。將屍首放入在下面,然後走了出來,進了飲食。君召先到街坊,問了保正的 所在,然後將他叫來,說明來歷,命他至縣內報案。保正聽說是施大人的差遣,分明是 頂頭的上司,哪裡還敢怠慢?一面命伙計進城,一面連夜備了棺木。到了天明亮時,君 召將這事吩咐已畢,仍然同王杰一起向淮安而去。

  這日到了衙門,卻巧李七由裡面出來,劈面見著君召,不禁喜出望外,忙道:「大 人連日正然盼望,為何一去潼關,杳無信息?飛雲子曾否尋到?」君召道:「咱們一言 難盡。大人現在何處?且進去講個明白。」李七道:「大人現在書房,你我可一同進去 。」說罷,便在前引路,進了衙門。早有照門的丁役見是君召回來,知道有緊要的公事 ,趕即趨前到了裡面。

  施公在書房內,正看那日行的公事,忽見門役進來說:「萬英雄在外求見。」施公 不禁大喜,一面說聲有請,趕即起身出了書房,向外迎來。走至轉彎,早見李七在前, 後面兩人,一是萬君召,其餘一人不知是誰。施公首先問道:「萬壯士別來無恙!此去 潼關,何多日也?且請裡面奉茶。」君召見施公迎出,連忙趕上一步,向著施公說道: 「萬某不才,有勞大人盼望,大人公事平順否?」說著,已進了書房,彼此見禮坐下。 君召望著王杰說道:「此人乃殷老英雄使來送信,他姓王名杰。所有瑯琊山事件,皆他 親目所睹,萬某路遇此人,故此一同進謁。」

  說罷,王杰便上前行禮已畢,侍立一旁,便將天霸如何路遇普潤,如何在蛤蟆山殺 死洪魁,飛雲子如何二上瑯琊,及天霸與人傑受了重傷,並飛雲子等侯樓圖,說那消除 萬毒丸可救天霸的話,說了一遍。施公這一驚非小,忙道:「天霸受此重傷,下官如何 拯救?若果此人丟命,這瑯琊山從此就難除了。既是人傑說張七有這種丸散,且快傳信 桂蘭,使她早早前去。」當時便進裡面書房,命李七傳進幾個差官,將計全、金大力、 王殿臣這乾人,分頭傳來。先令中軍到天霸衙門去送信。

  此時張桂蘭自天霸動身之後,久久不見來信,但不知他勝負如何,心下正然盼望。 忽聽見中軍到了衙門,向著裡面說道:「漕督大人吩咐,快請黃太太速進衙門,有話吩 咐。現在沂州來送信,說大人二上瑯琊山,中了齊星樓埋伏,命在垂危,快請夫人前去 救命!」張桂蘭聽了此官,大驚失色,忙道:「這是報馬前來?抑是別人送信呢?」中 軍道:「聽說萬壯士回來,並有一位姓王的。」不知張桂蘭可能救得天霸,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五一四回

郝素玉結伴請張七 張桂蘭拚力戰張煥

  卻說張桂蘭罵了一陣,隨著中軍,一路向漕運衙門而去。

  不一會到了衙門,只見李七侯、金大力、何路通這乾人紛紛而至。彼此晤面,各自 問道:「黃賢弟受了重傷,如何是好!若有差錯,俺們與王朗這強徒誓不兩立了!但是 大人心急如焚,必定要親身前去,就此一來,又鬧出許多周折了。」桂蘭道:「我丈夫 受此重傷,咱的性命也只與王朗拚了你死我活。咱們且到裡面問明緣故,究是何物打傷 。」正說之間,接著郝其鸞、郝素玉也陸續而來,眾人一齊過了大堂,在內廳坐下。

  中軍到書房報知施公。萬君召只得請大人一起出來,先與眾人行禮。桂蘭首先問道 :「萬大哥,你兄弟的傷痕,究竟怎樣厲害?從速對俺說明這個道理。」施公見桂蘭神 色倉皇,忙道:「女英雄且勿著急,此乃王杰由沂州而來,故知這底細了。」

  當時王杰將天霸在齊星樓上被金龍爪抓破頭顱、惡狗沫傷了兩足的話說了一遍。桂 蘭含淚言道:「此樓乃飛雲子所造,這許多毒物,莫非有什麼邪術麼?用那妖術傷人。 」王杰道:「樓乃是按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個門戶,且裡暗藏五行,分著八卦, 所有一切機關,都是生鐵造就,關鍵一切,猶如活龍一般。至那惡狗的毒沫,皆是五行 的毒氣了。此種機關譬如那諸葛亮木牛流馬,墨於案的飛鳶,也是這個道理。無奈此樓 非尋常可比,生門、死門,無窮的變化。飛雲子雖然可造,卻須看樓圖行事;離此樓圖 ,莫說起造不成,便是破這高樓,也是妄想。因此他為這幅樓圖不能擅離山上;不然, 這齊星樓早經破去了。但是這消除萬毒丸只有張老英雄有這物件,設非賀人傑說知,尚 不知何處尋找。現在人傑尚是明白,天霸俱已不知人事,多虧殷龍將萬功散為他敷上, 若再遲延,恐有性命之憂了。」

  桂蘭聽了怒道:「此丸我父親那裡雖有此物,此去鳳凰嶺不下有五六日路程;自從 他回轉山頭,臨走之時,便說隱姓埋名,不問世事,即便俺親自前去,恐他也是個不肯 見面;即使得了此丸,非在受毒的面前調服,不能見效,這事也如何肯行?」

  說罷,不禁大哭起來。施公見她如此,心下愈加懊惱道:「常言『英雄氣短,兒女 情長』,汝是他的女兒,為丈夫受了重傷苦苦求他,豈有不救之理?本院命郝素玉同汝 前去,修書一封,與汝帶去。」桂蘭到了此時也是出於無奈,只得請施公一面修書,一 面與郝素玉回轉自己的衙門,收拾了一夜,預備次日一早動身。當時賀人傑的母親,聽 說兒子也有重傷,自是放心不下,見張桂蘭去求張七,也只得忙了一夜。到了次早,送 她啟行,自己在衙門候信。

  桂蘭帶著兩個親隨,一個丫頭,先到了漕運的衙門,郝素玉尚未到來,施公先將她 傳了進去,向著桂蘭言道:「汝去鳳凰嶺將張七請來,便同逕赴沂州,先救了天霸,本 院與萬英雄、眾位英雄,擇日帶領大隊,親赴山東,向瑯琊山攻打。」桂蘭道:「大人 的行期尚未定了主見,殷老英雄尚在沂州,不知如何盼望;咱們頃刻便自動身,仰求大 人仍命王杰先回報個信息,好令賽花等知道。」施公道:「本院也有此意,無須女英雄 吩咐。」

  此時郝素玉已進入內堂,施公叮囑一番,一路小心前去。兩人出了大堂,跨上鞍鞒 飛馬而去。

  在路走了兩日。這日,到了一個莊上,夕陽西下,見有小小酒旗一角掛在簷外。素 玉道:「咱們且進去飲食,那親兵、丫頭也該饑餓了,飽餐一頓,夜間便可行走。」說 著,兩人進入店門,見櫃檯外面,坐著個黑臉大漢,猶如鍋底一般。兩道倒刷眉,一雙 茨菰眼,腮下一部黃鬚,五短身材,坐在前面。

  看見桂蘭進來,連忙起身問道:「娘子到此,莫非欲飲酒麼?」

  桂蘭道:「咱們酒是不飲,有什麼肴饌盡數取來,一總給錢與汝。」

  那人聽了笑道:「這裡面大肉饅首、牛肉包子,正好飲食。」桂蘭與素玉到了裡面 ,外面兩個親兵同丫頭坐在一處。素玉將那黑漢一看,向著桂蘭說道:「這個黑畜生不 是善類,咱們且防備他片刻,免得又生枝節。」張桂蘭道:「妹妹請用點心,咱可擺佈 於他。」說著,那黑漢走到前面,張開大嘴,露出黃牙,笑臉向桂蘭說道:「現在天色 晚了,娘子乃女流之輩,有何要事,便想夜行,豈不壞了身體?連日客商來往,說前面 十里地方有個山窪,名晚猴子窩,出了一伙強人,專門打家劫舍。凡有客人走他山前經 過,不分男女,擄入山林,男則入伙,女則為妻。數月以來,所有行人,只敢巳、午、 未三個時辰路過此地,交罷申初,便不能行走。咱看汝兩個娘子,皆是女流之輩,鞋弓 足小,有何本領?見了強人,不但不能抵敵,恐一嚇便是栽倒了。那兩個親兵,他是身 小力虧,有何膽量?咱這店中,另有潔淨房屋,在此暫住一宵,明日上午前去,豈不是 好?」

  素玉尚未答言,桂蘭著怒答道:「承你店家盛情前來關照,無奈俺是強盜案中自幼 長大的。莫說一伙強人,便是上千上百的強人,奶奶也毫無懼怯!汝且勿管閒事,若有 強人,俺會擺佈,不要汝在此嚕囌!」黑漢聽了此言,不禁帶怒言道:「汝這賤貨好不 識抬舉,咱好意將此事告汝,既是如此搶白,若遇強寇,可勿後悔。」說罷,便含怒而 去。

  桂蘭也不理他,吃畢饅頭,向小二取水淨面,給了銀錢,同素玉同去趕路。誰知這 個黑漢本是個有名的強盜,各喚黑李逵張煥,自幼在此做買賣,平時劫掠客商,姦淫婦 女,不計其數。方才見桂蘭有點姿色,本想將她騙下,到了夜間,好去苟且。不料桂蘭 也是個綠林豪傑,將他看出破綻,搶白一頓,正是無可出泄。一人暗道:「汝這兩個賤 貨,老爺欲想汝到手,怕汝跑上天去,不令她知道俺厲害,也不叫做黑李逵了。」想罷 ,便到了裡面,取出他一身裝束,出了後門,直向前來。

  且說張桂蘭與郝素玉出了店門,明月早已東升,兩人策馬當先,帶著親兵,一路向 鳳凰嶺而來。行了有十數里路逕,前面路上一片樹林,密密層層,遮蓋在前面。桂蘭向 素玉說道:「咱們加一鞭,免得又費周折,你看這樹林裡面,恐不乾淨。」

  素玉尚未開言,忽聽樹聲響動,一柄錘頭向馬頭打來。桂蘭說聲:「不好!」趕將 馬頭一領,向左一讓,拔出利刃,將一錘隔開去,不禁高聲叫道:「何方強人,敢來剪 逕?姑奶奶張桂蘭在此!」說著,飛下馬來,躥入樹林,便尋人廝殺。只聽裡面也叫罵 出來:「汝這無恥的賤婦,膽敢出言不遜,頂撞老爺!

  俺非別人,黑李逵張煥是也!汝既前來,且與汝殺個死活。」

  說罷,便跳出樹林,舉錘便打。桂蘭抬頭一望,正是那酒店黑漢,當時罵道:「黑 賊,敢在你姑奶奶面前獻丑!不要走,吃我一刀!「說著,一刀早對著肩頭打下。張煥 總欺她是個女子,無什麼驚人的本領,也就急架來迎,雙錘並起,將桂蘭的刀磕於下面 。桂蘭見一刀未中,不覺心中火起,躥前跳後,舞得如蛟龍出水相似,一刀緊似一刀, 向張煥渾身亂砍。黑漢復與他戰了一回,心下甚是躊躇,虛打一錘,跳出圈外,定身向 張桂蘭問道:「汝這女子從何處而來?為何也用這張家的刀法?」

  這句話說出,不知桂蘭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五回

歷險路兄妹相逢 述下情父女覿面

  卻說張煥見了張桂蘭的刀法,不禁詫異道:「你為何也知這刀法?莫非與咱是一門 傳授麼?」桂蘭見他問這刀法,不知他果懷何意,乃道:「汝問俺的刀法,且在這樹林 前站穩,咱乃鳳凰嶺張七的女兒、黃天霸的妻子張桂蘭是也!自幼跟隨父親不知殺敗多 少英雄好漢,豈懼你這毛賊?」話猶未了,只見張煥將兩柄錘向遠的摔去,雙膝跪在塵 埃,高聲叫道:「咱乃是疲鬼張五的兒子,自幼父亡,故多蒙叔叔憐愛,教養兼施。

  只因咱不肯向上,到了十一歲時節,私下便逃下山去,仗著這兩手拳棒,東奔西蕩 ,萍蹤無定,一提及雙淚無干。現在得遇阿妹,豈非天作之緣?今日冒犯虎威,還要阿 妹寬恕!」桂蘭想了一會道:「且將汝名說來,便知真假。」張煥聽了笑道:「父母隨 意命名,叫了『黑頭陀』三字,不知是與不是?」桂蘭也就笑道:「此真乃咱的五哥了 !」桂蘭見是自己的哥哥,不禁帶淚言道:「兄長有所不知,俺們骨肉相逢,理當稍敘 衷曲,只因汝妹丈現在沂州遭了強人毒手,立等消除萬毒丸前去解救。

  因此與這妹子披星戴月,一路而來,以便到鳳凰嶺求父親前往沂州,救丈夫性命。 丈夫危在旦夕,此去瑯琊山,尚有許多時日,萬不能再有耽擱了。」張煥道:「愚兄久 欲上嶺拜見叔父,追念前事,無顏相見。今日得遇賢妹,何不趁此同行?若可效勞,應 助一臂。」桂蘭見他如此言語,也就認做兄妹,請他在前開路;放馬而行,直向前跑。

  過了兩日,這日到下午時分,已離鳳凰嶺不遠,桂蘭開言說道:「哥哥且緩一步, 待愚妹上山通報。」說著下馬,拔出刀,上了山坡,早有個嘍兵對面而至。桂蘭上前問 道:「孩子住了,咱們老爺子可在山上?」嘍兵抬頭一看,見是桂蘭前來,登時笑言答 道:「姑奶奶從何到此?咱們老爺子正在山上,你老但上山便了。」桂蘭只得邁步上前 ,過了山寨,再向西望,與從前的景象大不相同。當初這鳳凰嶺前一帶樹林,皆按著九 曲三彎的埋伏,現在一片空地,改作田園,現出個歸隱的氣象。

  當即領著素玉到了寨門,直向內而去。走了兩重廳屋,並不見有一人。素玉道:「 老爺子倒會享福,你看這座高山,好一派氣概,得閒暇無事,飲酒釣魚,栽花種竹,也 算得神仙境界了。

  無怪大人兩次三番命他為官,還是不肯出山。」

  兩人一時閒談,早到了東花園內,見許多孩子拿著魚竿,張七坐在石礅子上面,看 著眾人釣魚。桂蘭不敢遽然上去,輕移蓮步,到了前面,正擬上前行禮,早被那幾個嘍 兵看見,齊聲叫道:「老爺子,你昨日思念著姑奶奶,這不是桂姑娘回來了?」桂蘭見 眾人喊叫,趁此便跪了下去,說道:「爹爹在上,女兒桂蘭這旁有禮。」張七轉身一看 ,果然是桂蘭前來,不覺大驚失色,連忙問道:「我兒權且起來,有話問汝。前聞天霸 升任總兵,汝為何不在衙門?來此何干?」桂蘭道:「爹爹有所不知。只因瑯琊山王朗 ,造下高樓,盜取琥珀夜光杯,藏了皇家的寶物。因此施大人三打瑯琊山,未能將樓攻 破。日前天霸與人傑復上山頭,中了齊星樓的埋伏,奄奄一息,困在沂州。

  因此女兒求見爹爹拯救。」張七聽了,半晌言道:「這事非為父的推托。自從施大 人命我為官,那時便矢志不移,回轉山頭,不問外事。天霸現雖緊要,但是窮富得失, 聽之於天,即是汝此時前去,他若壽命短折,早已亡故;若是他命不該絕,為父不必前 去,他也是有救星的。此去山東非一朝一夕,咱實不能前往。而且王朗的埋伏不知用的 何物,俺不知道;即便前去,也不過空跑一趟,無濟於事。」桂蘭不等他說完,復又跪 了下來,忙道:「爹爹膝下只有女兒一人,天霸辛苦半生,至今尚無子嗣,設若因此送 了性命,女兒靠著何人?就是父親蓋世英雄,親生的女婿死在惡人之手,知道的說爹爹 高尚,不知道的反道是欺善怕惡,徒有虛名,為人唾罵。若能救了他性命,皇天保佑, 生下孩兒,兩姓兼祧,接了爹爹的後代,香煙接續,歷代流傳,豈不是受享不盡。爹爹 若不去,反貪一時快樂,誤我終身,夫若有差池,女兒這性命也就不要了!」說罷,跪 在地下,只是痛哭。

  郝素玉在旁說道:「老爺子,你也太高尚了。功名不就,尚可算隱士;女婿不救, 豈非是個惡人?俺姐姐又無一男二女,設若天霸送命,你老也為人唾罵。而且施大人盛 意殷殷,致書勸駕,此時不去,豈不負他的來意!便是江湖上好漢,綠林中豪傑,也要 在旁議論呢!」說著,便在身邊,取出施公的來信。

  張七拆開觀看了一回,乃道:「飛雲子既是知道這消除萬毒丸,當時何不給他服下 ,此去沂州偌遠的路程,為父的何能得去?

  而且這丸藥早經用盡,非修合半年不能成,叫俺一時從何置辦?」

  桂蘭道:「爹爹不必推辭,若無丸藥,那末藥便無用麼?女兒千里而來,幾乎送了 性命,非遇著咱的哥哥,已在半途傷命;爹爹竟不看這情面,女兒又尚有何望麼?」說 罷,大哭連天,站起身來,便想尋個自盡。早被郝素玉一把揪住,當時也跪了下去,苦 苦的哀求。張七為她纏得無法,不禁長歎一聲,開言說道:「俺道是看破世情,一塵不 染,在這山中做個隱士;誰知天不由人,出了這事,叫我怎生說法。也罷,且與汝前去 一行。但是救活天霸,仍然獨自回山,所有瑯琊事件是不能過問的了。但是這一帶山林 ,下山之後,無人管理,為父怎放心得下?」桂蘭道:「孩兒已有言在先,路遇哥哥, 便是五伯的兒子現在山前等候示下!」張七聽了此言,真是喜出望外,忙道:「莫非是 黑頭陀張煥麼?」桂蘭道:「正是此人,爹爹且命人去呼喚。」當時便將如何遇見的話 ,說了一遍。張七一聞此言,卻是悲喜交集。悲的是,兄弟七人只留著自己孑然一身, 無依無靠,回想起從前的光景,不覺如在夢中;喜的是,多年叔姪一旦相逢,百年之後 ,張氏門中,尚有這一後代。有此兩層,以致悲喜不定。

  當時張煥早走了進來,向著張七磕下頭去,嘴裡一面說道:「不孝的孩兒自幼遠離 ,不知家事,父母亡故,渺不知期,生不能侍養於前,死不能成哀於後,撫衷自問,不 能為人。平日專恃這兩個拳頭,為非作歹,回思昔日,玷辱門庭;今日得見尊顏,求叔 父開一線之恩,收留教訓,便此改邪歸正了。」說罷,匍匐台前,放聲大哭。常言道: 「一息尚存,皆可為善;回頭是岸,福德在人。」張煥是個殺人放火的朋友,想到父母 身上,也不住流下淚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六回

大英雄負氣往沂州 女將軍妙手傷強寇

  卻說張七聽了張煥一派言詞,當時起身將他扶起,忙道:「我姪兒回轉山頭,乃是 祖宗之德,就此住此山中,安居樂業,那強盜買賣是萬做不得的。」張煥只是諾諾連聲 ,隨即命人到那店,叫令閉歇。這裡張七向桂蘭說道:「既是姪兒在這山上,大家照應 ,汝姊妹兩人今晚暫住一宵,明日為父的與汝同去。」

  當時桂蘭便同郝素玉到了後寨,細看一番,回想從前在山上的時節,另是一番景況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

  次日一早,張七便起身到了後面,先將所有的物件並糧草等物,交付張煥;然後取 了藥料,帶上盤川,取了樸刀。向桂蘭說道:」汝兩人雖可行走,但是天霸命在垂危, 早一日到了沂州,便少一日的災難。俺此時便獨自前往,汝兩人帶著親兵隨後前去便了 。」桂蘭知道他的用意,深恐救了天霸,眾人將他不肯放走,先到了前途,只要將他救 了過來,他便乘隙脫身。

  若自己一同前去,便留心在他身上,脫身不得。桂蘭心下雖不願意,無奈是自己的 父親,這是違拗不得,當時只得應道:「爹爹一人前去,如何是好?孩兒看來,雖不必 與我同行,帶個嘍兵,一路也可照應。」張七道:「為父的自己曉得,汝等隨後趕來便 了。」說著,便背著包裹一路的下山而去。這裡桂蘭與素玉,未有半個時辰也就啟行。

  不說他三人向沂州進發,且說殷龍自天霸受傷之後,只是悶悶不樂,所幸萬功散敷 在上面,雖不見有何效驗,卻無什麼壞處。惟有日夜提防,派人看守,這卻比交鋒打仗 辛苦數倍。

  殷賽花見賀人傑受了重傷,一時不能全好,咬牙切齒,只恨王朗。怎奈飛雲子樓圖 未得到手,即便上山,也是無益。只得每日望王杰回來,好知道張七的消息。誰知王朗 自得勝之後,次日殺牛宰馬,大犒三軍。當晚飲酒之間,孫勇向王朗言道:「咱有一言 與寨主商議,不知可能允從麼?」王朗道:「賢弟有言,但說不妨,何故這半吞半吐? 」孫勇道:」咱聞『兵貴神速』,又云『先聲奪人』,昨夜一戰,已叫那殷龍喪氣。咱 想趁天霸受傷之時,前去將他結果了性命。此人乃施不全第一個助臂,只要將此人傷命 ,餘者便可無懼了。」王朗道:「咱們久有此心,只因諸位昨晚辛苦萬分,一時萬難開 口,因此聊備杯酌,以慶功勞。賢弟若肯相幫,這便是愚兄的造化了。」孫勇道:「受 人之托,要終人之事。小弟明早定下山頭,先將那殷龍結果了性命,然後再殺那人傑。 」蠻和尚聽了此言,高聲叫道:「喜逢雙入,禍不單行。昨晚那禿頭和尚,咱們與他殺 了有十個回合,未能將他送命,俺明日也下山一走,決個死戰。」

  飛叉將軍郭天保也應聲答道:「俺也前去走走,殺了他兩人,開了利市。」三人一 時商議妥當,次日一早,各帶傢伙,向殷龍的寓所進發。殷龍連日打了敗仗,正是加意 提防,深恐瑯琊山上趁此來人,不時的請普潤在門前打聽。普潤暗自說道:「殷龍是個 有名的老輩,為何殺了一陣,便如此心驚膽戰?在俺看來,也是有名無實。」正說間,

早有那店小二走進來,匆匆說道:「和尚,不好了!瑯琊山又來了強人,現在離店前不 遠了!」普潤聽了此言,哪裡忍耐得住?一聲叱咤,提了樸刀,一同前去。賽花等他兩 人走後,向著趙五說道:「汝弟兄二人在此,俺不將來人送了性命,我不泄心頭之恨。 」說著,將那雙劍佩在腰間,帶了鐵背花裝弩,招呼一聲,出門而去。

  且說普潤出了店來,揀了一塊寬大的地方,當中站下,果見那交手和尚遠遠而來。 彼此見面,並不搭話,兩人就此爭殺起來。彼此戰了有三四十個回合,不分勝負。孫勇 在後面看得火起,舞動雙錘,前來助戰。這邊殷龍當時闖上前去就是一刀,對孫勇肩頭 劈下。孫勇見是殷龍,知道他的厲害,雙錘高起,急架相迎。四個人殺在一團,戰在一 處。賽花在後觀戰,見普潤雖是英雄,只是戰個對手,不趁此時送他性命,尚待何時?

  想罷,便在肩頭上面,將鐵背花裝弩取下,扣好弦,一箭射去。

  蠻和尚正與普潤戰個對手,急想獲勝。看普潤舉刀來隔,忽聽得嗖然一聲,猶如電 閃一般,一箭向命門射去。蠻和尚說聲:「不好!」急忙將頭一扭,肩頭上面早中了一 箭,抬頭一看,正是賽花,哪裡忍耐得住!罵道:「汝這賤婦敢來暗施毒計!

  不要走,留下命來!俺來會汝。」說著,撇了普潤,直奔賽花。

  賽花深恐不與她廝殺,此時見和尚奔來,兩腳尖輕向上一躥,早到了蠻和尚身後, 對定後心,一劍刺去。蠻和尚知道不好,掉轉身軀已來不及。只得將兩足向前一縱,約 有十數步遠近,方將一劍讓去;轉身回來,還了禪杖。賽花將雙劍高起,用了個古剪字 式,將那禪杖架住。罵道:「來得好,代我去罷!」說罷,兩膀用了十二分力,向前一 送。蠻和尚不過是個肉頭和尚,他這禪杖能擋何寶劍?因道:「汝這禿驢,俺道汝是個 三頭六臂,刀槍不入,水火不怕。」蠻和尚見她推開,也就拚力的下墜。賽花見他不肯 相讓,心想道:「叫這廝受些苦惱。」想罷,兩足在地立定,兩枝寶劍往身邊一縮,隨 即向後一退,早把蠻和尚那枝禪杖打落在地下。只見他向前一個筋斗,跌在下面。

  賽花見他中了妙計,當時搶上一步,舉起寶劍當頭砍下。

  後面飛叉將軍見蠻和尚要丟性命,趕即搶上一步,大聲喝道:」汝這賤婦,勿得傷 人,俺郭天保來也!」只見鋼叉一起,早把賽花的寶劍隔在一旁,兩人便就此交手。郭 天保道她是個無用的女子,全不放在心上,或而在前,或而在後,隨便向身上刺來。賽 花見他這樣,知道是小看自己,心下正是歡喜,暗道:「難得汝這廝如此猖狂,不若先 將汝送了狗命,使他們知俺的手段。」當戰數合,隨即虛晃一劍,轉身就走。郭天保見 她敗了下去,舉動飛叉,在後面緊緊的追去。賽花見他正合己意,只得轉身回來,復又 戰了數合。此時一面招架,鐵背花裝弩箭早已放了出去。郭天保只知長槍大戟,來不及 防備那弩箭,誰料他一下早經射來,到了面前,正對左眼角上。當時這一驚不小,趕著 向左邊一讓,耳門外面,早是個通心直過,登時血流滿面,疼痛非常。一柄飛叉直奔賽 花刺下。賽花兩口寶劍也是如游龍彷彿,前後左右,認定他兵刃招架,殺了有二三十合 。

  郭天保也是勝她不得,飛叉起處,一路的叉法,四面殺來。男女二人,只分不出個 勝負。孫勇與殷龍殺了一會,也不見有勝負。當時孫勇那一柄錘頭,直對殷龍的要害打 下。不知殷龍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七回

見烏鴉漕督究奇案 起屍骸縣令赴屍場

  卻說孫勇因戰殷龍不過,不禁怒髮衝冠,大聲喝道:「殷龍,俺與汝誓不兩立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兩個鐵錘,盡對他肩頭打下。殷龍雖心下著急,只得將樸刀舞 起,上下遮攔。戰了有十數個照面,殷龍漸漸的招架不住。賽花雖與郭天保交手,所幸 他一雙寶劍快舞如飛,上下盤旋,毫無半點破綻;遠遠見父親欲敗了下去,趕將劍法便 緊緊逼住天保的飛叉,一手將鐵背花裝弩搭上弓弦,說聲:「孫勇休得逞能,俺姑奶奶 寶貝來也!」說罷,一箭飛到前面,正對孫勇的太陽中了下去,「啊呀」一聲,栽倒在 地。殷龍見孫勇栽倒了筋斗,趕著上前,便想一刀結果了性命。誰知蠻和尚甚是眼快, 正將普潤的戒刀隔去,轉身一步,趕到面前,將殷龍的樸刀架住。孫勇拗起身來,不敢 戀戰,只得轉身回山而去。賽花見射中了一箭,哪裡肯讓他逃走?邁步上前,隨後追道 :「惡賊向哪裡逃走?俺姑奶奶追得來也!」殷龍恐她有失,趕急撇了蠻和尚,仍然追 去。

  這裡郭天保與蠻和尚兩人,也已脫了圈子,也就各回山去。

  不說殷龍父女回轉店中,再表施公自張桂蘭走後,一連三日,將地方上公事連夜辦 清。這日早間,便將淮揚道傳見,將所有要物交付與他,一切尋常事件,命他代拆代行 ;然後擇了日期,將計全、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這一干將士,皆傳了進來,每人帶 漕標親兵,可約有一千餘人,分作五隊,按隊而行。所有褚標、朱光祖等人,皆約在沂 州相會。到了行期前一日,先將印冊送與淮揚道,到了吉期,放炮三聲,拔隊前進。

  在路非止一日,這日到了沛縣境,施公正在思想天霸,不知他性命如何。忽然一隻 烏鴉對定面前,「啞啞啞」 的聲音叫了三下。施公當下好生疑惑,暗道:「本院出轅 ,並非為那詞訟案件,何故這烏鴉向咱亂叫?莫非有冤情麼?」當時在轎內喊道:「烏 鴉,烏鴉!若有冤情,再叫三聲!」只見那烏鴉向轎前又叫三聲。施公只得命人住轎, 將何路通喊到面前,說道:「汝且帶親兵八名,隨這只烏鴉一路而去,本院在前面驛站

等汝,若有動靜,趕快告知,以便著地方官追究。」何路通領命去了,誰知這烏鴉一路 飛叫,不疾不徐,但在何路通面前緩緩飛去。

  約有半里遠近,前面一個水塘,烏鴉便盤旋繞了一會,飛身水上一歇,一個蜻蜓點 水,鑽了下去。何路通站在路上,心下疑道:「這事甚是奇怪,烏鴉乃天上飛禽,何故 反入於水內?莫非這塘內有什麼異事麼?」隨即在周圍看了一回,然後命親兵將本處鄉 保喊來,當時問道:」這水塘是官塘?還是鄉戶自己的呢?」鄉保聽說是施大人的差官 ,已嚇得了神昏失志,忙道:「小人是新近上卯,尚未查問這底細;老爺前來查問,且 待查問明白,再來奉告。」何路通見他畏縮的樣子,看在眼內,甚是好笑、乃道:」汝 這狗頭,所乾何事?自己分內的事件,尚敢說個不知,本官本應嚴責,姑留汝等體面, 從速訪查,立待回話。現在施大人在驛站候信呢!」鄉保戰戰兢兢,磕了幾個響頭,站 起來一路的飛奔而去。

  少頃,帶了一個少年,約在三十以外,身高體胖,兇惡異常。到了何路通面前,回 道:「小人奉命查問,這水塘乃是這男子的家塘,祖業留傳,世居此地,小人已將本人 帶到,請老爺問他便了。」何路通向少年問道:」汝姓甚名誰,做何生理?

  家下尚有何人?從實說明,好稟知大人定奪。」少年見是路通,當即答道:「咱姓 高名飛,字翔雲,祖籍乃沛縣人氏,向以販席為業,清白平民,毫無劣跡,不知老爺喚 小人則甚?」何路通道:「非是咱與汝作對,只因汝做事不妥,把這官塘可埋下物件, 因此施大人前來查勘,本官且帶汝去見大人,然後定奪。」當時便將高飛交付了親兵, 自己押解,到了沛縣的驛站。

  此時沛縣知縣鄭昌年,早得了信息,飛奔而來。何路通當即將方才的事稟明施公, 隨即命帶高飛。高飛一見了施公,早已魂飛天外。施公命他抬起頭來,但見他滿臉的凶 相,一團殺氣,不禁將驚堂一拍,喝道:「汝這狗頭乾得好事,還不將實情說出?」高 飛見他突然而來,說不出個題目來,乃說:「小人自幼安分守業,從不作歹為非。大人 提小的前來,但命小人實供,小人既無人控告,又不告人,叫小的從何供起呢?」這番 話,反把個施公說得開口不得,心想道:「這狗頭說得有理,但是他這面目實非善類, 咱又不能以那個烏鴉便據以為實。不若如此詐他一詐,若能問出情由,便可由此追問。 」想了一會,笑說道:「汝狗頭,倒會說嘴,可知本院一清如水?若無人在本院前控告 ,本院又何必拿汝?且將那個姓鄔的事件,從實供來,若有半字含糊,這腿上先送汝狗 命!」說著,將驚堂拍得連天價響,令他直認。高飛見施公說出個姓鄔的,又如半空中 突下霹靂,形色倉皇,露出外面,乃道:「小人家並無什麼姓鄔的,只有五年前有個長 工伙伴,名叫鄔三,他乃四川人氏,早已回轉家鄉了。」施公見他說出姓鄔的叫鄔三, 正應烏鴉叫了三聲,趕著驚堂一拍,大聲喝道:「汝這狗頭還不從快說出,鄔三乃於前 晚已在陰間告了狀子,說汝將他害死,隱瞞他歷年的工錢,並騙奸他妻子,若不從實吐 供,先打斷汝這狗腿。」

  說罷,便命人將他推下。高飛哪裡就肯承認,只在下面喊道:「大人乃當朝的官長 ,小人若果為非,情甘領死。實無這個事件,即便將小人打死,也無口供。」說著,矢 口否認,絕不供招。

  施公心下暗道:「此人雖說出引線,但是全無實據,何能遽爾用刑?」當時問高飛 道:「本院不給你個實據,諒汝不甘認罪,且待汝同去見個皂白。」說著,起身帶了人 眾,同沛縣知縣鄭昌年,一路到了水塘前面,向著昌年說道:「此案乃貴縣的分內,可 向左右村莊田戶百姓借一部水車,將裡面的清水車去,命人到下面踏勘,便可分明。」 鄭昌年只得遵命照辦,當時借取水車,忙忙鬧了一日,到了向晚時節,方才將水車盡。

  當時早有五六個親兵,跳了下去。眾人用手一摸,齊聲喊道:「下面是塊大石,約 有方桌大小,咱們移動它不得。」施公聽說,當又添了數人,下去搬運,只聽」哎喲」 一聲,眾人早嚇得搖唇鼓舌,個個驚疑。你道何故?只因眾人到了下面,先將邊圍一摸 ,好似個石磨一般,每人提定一面,拚力向外一翻,早有個屍骸繩捆索綁,納於下面。 施公此時早經看見,向著鄭昌年說道:「這事有了形跡了。」隨命人將屍骸抬上,搭蓋 席棚,將他遮住。一面仵作將泥污洗去,露出身形。施公與鄭昌年走到面前,細為一看 ,卻是個四十以外的中年男子。面上皮膚,雖為泥污模糊,那身材形象上,還看得出。 仵作當時如法相驗。停了一會,仵作下面報道:「無名屍骸一具,年約四十以外,生前 中毒身亡。胸下有鐵尺傷痕,寬約二分,長約二寸;發根有鐵釘一根,深有五寸;背脊 繩索一根,釘死後捆縛所致。」喝罷,施公命鄭昌年填了屍格,發落收殮;然後帶領眾 人轉回官衙。不知此事如何破案,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八回

審淫婦戴氏據口供 治姦夫高飛處罪刑

  且說施公填了屍格,將人眾帶回驛館。升了公座,將高飛帶到面前,大喝道:「汝 這狗頭還有何說?此乃彰明昭著之案,這具屍骸汝可認得麼?再不承招,便用大刑拷問 了。」高飛已是開口不得,過了半晌言道:「小人方才稟明,用的那個長工,是在三十 歲以外;今看這屍骸,已是四十上下,而且他面目模糊,從何辨認?若說鄔三,此人早 回川去,何至死於此處?這分明另是一案,投在小人的水塘,這個屍骸污穢,已是挽回

不來,不能無辜再受這冤屈!」施公聽了怒道:「你這廝倒會強辯!左右,先將他重打 四十,然後用大刑拷問。」兩旁一聲答應,拖倒下來,如數打畢;施公只得向何路通耳 邊說了許多言語,隨即起身退後,命人將高飛帶入縣衙。何路通領命出來,先將鄉保喚 到面前,問道:「汝知這高飛家內向有何人?左右鄰舍做何生理?就此趕速前去,將他 家小帶來回話。」鄉保答應下來,真個是到了高家,如鷹啄兔,早將高飛的妻子並一個 六歲的女兒,帶至驛站。

  施公先命人將所用的大刑全行伺候。升了公座,將人犯提上,問道:「汝這婦人可 住在高飛家內麼?本院知你有了冤情,特為你丈夫申冤,你可情願麼?」施公此言,正 是前來詐她。

  那女子只道是為高飛申冤,會錯了意兒。當時在下面稟道:「大人恩典,小婦人丈 夫實在冤枉!」施公道:「汝既是冤枉,且將高飛如何害你丈夫,從實說來,本院自可 減等。汝是何方人氏?娘家姓甚名誰?」只聽下面稟道:」小婦人娘家姓戴,丈夫即是 高飛,現為仇家暗害,將死屍送入咱家水塘裡面,蒙大人將丈夫提案,欲問根由,其實 不知此事。」施公聽了喝道:「汝這無恥潑婦,在這本院面前尚自抵賴。汝丈夫早已言 明,汝乃鄔三之妻,與他奸合,謀死親夫,汝還信口胡賴?本院執法如山,不將汝這淫 賤的婦人問出口供,那無頭的案件還能審麼?左右,先將這淫婦叉入油鍋,烹他的手腳 ,看他供與不供!」

  施公一聲,兩邊差官兵役如狼似虎的一般,早將戴氏拿下。

  頃刻之間,火油鼎沸,赤燄燄的如火蛇相似;兩個差官,將戴氏雙腳提住,搭在鍋 邊上面,專等施公再喝一聲,便向裡邊丟下。戴氏見了這樣情形,早嚇得心驚膽戰,高 聲哭道:「大人饒命!小婦人情願實供。」施公見她肯認這事,當時命人放下道:「汝 這賤婦從快說來,怎樣將鄔三害死?」戴氏到了此時,欲不說,眼見人下油鍋,立刻沒 命;若欲說出與高飛那樣恩情,頃刻定了死罪。當時欲言又止,半晌無言。施公見她又 欲抵賴,罵道:「本院尚未鬆刑,便又如此狡猾,左右,速將他叉入鍋內!」戴氏聽了 此言,不覺失聲哭道:「這事小婦人雖聞其事,實是高飛有心謀害。鄔三本是四川人氏 ,十五歲逃難至此,在前莊王家飯店做了伙計。二十歲娶了小婦人為妻。

  那時高飛亦在店中執役,見小婦人有幾分姿色,多方勾引,騙誘成奸。向鄔三說道 :『為人執役,無所了局。咱們家內有幾畝薄田,咱們自耕自種,免得受人家使喚。』 鄔三是異方人氏,聽了此言,豈有不應?因此到了他家,因慕成奸,因奸成妒,遂起謀 害之意。不料鄔三命該逢絕,這日忽然思念家鄉,欲與小婦人回轉四川,回歸故里。高 飛聽了此言,哪裡忍耐得住?

  暗與小婦人商量,等他動身之時,前兩日將左鄰右舍請到家中,代他餞行。到了臨 行日期,故意送他一程,出了本莊,便將他結果了性命;又恐事後發作,特將一個石磨 捆在後心,推入塘內,就此與小婦人做為夫婦。後過了一二年間,說他杳無音信,便彰 明昭著嫁他為妻。不期鄔三冤魂不散,復向大人面前告了陰狀。此乃小婦人的實供,求 大人開一線之恩,饒我性命!」

  施公聽畢,命沛縣招房寫了一個口供,使戴氏畫供,然後將她送入城內,收入女牢 ;復行將高飛提出,問出實情,施公便判了秋審施刑,斬首抵罪。擱了一夜,次日絕早 起程,直向沂州進發。

  單說張七當日下了山頭,提了樸刀,直向沂州進發。他本是單身獨馬,適值夜色又 好,他便連夜趕行。忽然後面一聲響亮,燈球一顯,四百兒郎排於兩面,撓鉤火把向前 撲來。張七見了好生笑道:「老爺是強盜的祖宗,並不知是這樣的規矩,難怪當日劫掠 客商,一經手便可得利,原來有如此的凶勇。」

  當時四下圍了上來,只是不敢動手,命一個頭目匆匆的去飛報上山。隔了一會,只 見一人,單身舞動單刀,飛奔而來;到了山下,劈面見了張七,罵道:「汝這該死的匹 夫,還不丟黃金買路。」張七將他一望,也知他是個會手,登時怒道:「無知強寇,敢 出此言,不要走,看刀!」說著,舉手一刀,對面砍去。

  那人見張七來得凶勇,趕將單刀架住,用了個丹鳳朝陽式,還手一刀,向咽喉刺下 。張七毫不在意,順手隔了開去。你來我往,殺了有十數個回合。

  張七一心趕路,虛砍一刀,轉身就走,口內說道:「俺張七往沂州去有事,改日回 來,與汝戰個你死我活。」那人見他收兵要走,趕急上前攔道:「汝這人到沂州何干? 莫非也投那瑯琊山王朗麼?」張七聽他說出「王朗」二字,其中顯有別故,也就止步答 道:「俺乃捉王朗之人,豈肯前去投他?」那人聽了詫異。忙道:「汝這人姓甚名誰, 為何欲捉王朗?」張七見他來問,不禁笑答道:「汝問俺的名姓,說來也該知道,某乃 綠林的老輩,鳳凰嶺張七是也!」那人聽了此言,不禁大驚失色,忙道:「咱道是誰? 原來老英雄到此,小可多多得罪。

  但是前往沂州,還因有人拜請?抑是與王朗有隙?且請說明,俾小可知道。」張七 見此人細問根由,只得止步答道:「汝問俺則甚?且將汝名姓道來,老夫自然相告。」 那人聽了此言,只得對張七說道:「王朗此樓,乃某等之過也!在下姓雲名虎,排行第 二,那飛雲子就是俺的兄弟。只因萬君召奔赴潼關,請俺三弟,彼時因施不全是個贓官 ,不肯隨去,一時之憤,竟將樓圖竊去,奔走四方,滿想到了淮安,將施不全結果了性 命。

  誰知一路而來,口碑載道,沿路百姓無不歌功頌德,說他是個清官。咱反追悔從前

不當如此,這明是王朗這強盜暗害他性命。可知琥珀夜光杯乃是皇家的寶物,過了欽限 ,贓賊兩無,豈不獲了重咎?而且他這齊星樓,只有俺三弟照著樓圖可以前去攻破。現 在此圖既在俺身上,雖然有心交付三弟,奈因無顏見面;又恐萬君召等人笑俺反覆,以 至欲行不果,故在此胡混。

  老英雄既來此地,敢煩將此樓圖帶去,交與普潤和尚,好與三弟大破高樓,為國家 出力,俺就此便回轉潼關了。」張七聽了此言,自是喜出望外。當即同雲虎上了山頭, 一同入寨。到了聚義廳,雲虎便請他上座,命嘍兵取過面水,奉了清茶。廚下已備了酒 饌,當時擺了筵席,為張七接風。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九回

張老七解囊施藥 黃天霸起死回生

  卻說張七被雲虎請到山上,酒席之間,各言衷曲。張七將天霸受傷,此去解救說了 一遍。便想約雲虎一同前去,攻山之時多一幫手。無奈雲虎執意不從,只得隨他去了。 一宿無話,次日天明,張七便起身趕路,早有雲虎送出個小小拜匣,外面一個紅布包裹 ,裹住當中,裡面一幅樓圖,卷藏在裡面,當時交付張七,又送了許多盤費。張七也不 肯受,只得攜了拜匣,別了雲虎,下山而去。復走七日路程。這日離沂州不遠,一路上 但聽說道:「瑯琊山王朗建造高樓,以便奪取天下;現在黃天霸身受重傷,命在旦夕, 報馬到了淮安,施大人親自前來破敵;昨日沂州府得了施大人公事,命他備一所行轅, 擇地下寨;聽說帶的兵馬,不過一千上下,惟有那麾下的將士,無不飛簷走壁,出色驚 人;這一路而來,還破了許多無頭案件,眼見得這沂州界內要做戰場了。」張七聽在耳 內,所幸天霸尚未送命。

  當向那人問道:「汝可知施大人麾下那個老英雄殷龍現在何處?

  連日王朗曾否派人與他廝殺。」那人道:「此人誰不知道,此去約二三十里,有個 盤龍鎮,鎮內那個慶成客寓,就是他居住的所在。時常飛叉將軍郭天保與黑閻羅孫勇, 屢次與他交戰;所幸殷賽花有那個鐵背花裝弩,射人百發百中,到了臨敵之時,戰他不 過,便用這暗器傷人,因此戰了數日,並無勝敗。」張七想道:「此去二三十里路逕, 咱何不就此前行?今晚就可救天霸了。」主意打定,隨在酒店裡打了一角暖酒、牛肉饅 頭,吃個頂飽,趁著月色,飛奔而去。

  行了二十餘里,只聽遠遠的殺聲,料想是王朗山上前來廝殺。隨即將包裹緊了一緊 ,拔出單刀,一路前進。到了前面,果見一個黑漢,舞動雙錘,與一個年少的婦人在那 裡交戰。張七知是賽花,叫道:「賽花姪女,休得慌忙,張七前來助你。」

  說著,一個箭步,躥到面前。手起刀落,那個黑漢的錘,幾乎脫離手腕;隨即一刀 ,對孫勇錘頭砍下。孫勇與賽花正殺得難解難分,忽然來了一個年老英雄,約在六旬以 外,身背包裹,手執單刀,拚力殺至,不覺吃了一驚。趕將錘頭緊了一緊,遮攔隔架, 一路提防。約戰有七八個照面,孫勇撇了一錘,回山而去。張七也不追逐。只見殷賽花 站立在後面,見是張七前來,自是喜出望外。趕忙上前喊道:「老爺子,你到今日才來 ,咱們想得好苦!黃叔父與俺的丈夫傷痕未退,連日言語皆不啟口了!咱爹爹現在店內 ,你老快隨我來。」說著,便在前引路。

  走過一會,早見趙氏弟兄同普潤迎來,見了賽花忙忙的說道:「天霸的妻子同那個 郝索玉俱皆到了,說她父親張七已在前動身,想必不日也可到此。」賽花聽了笑道:」 你這和尚當面錯過,這不是老爺子張七麼?適才非他助戰,與孫勇尚不知戰到何時。」

  張七也就問了姓名,一路而來。

  到了客店,殷賽花首先進內,高聲叫道:「爹爹趕快出來,老爺子來了。」這一聲 早驚動了裡面。但見殷龍匆匆出來,見了張七問道:「俺的哥,為何今日才到?這兩個 姪女已到了半日,為何有意在路耽擱呢?你看你女婿那樣英雄,弄得如此地步,你見著 豈不心疼?」當時便挽著張七入內,早有張桂蘭兩眼通紅,出來迎接,喚了一聲:「爹 爹!」止不住盈盈淚下。當時張七到了裡面,先將包裹放下,向著殷龍說道:「咱雖在 路耽擱一日,不但未耽誤事,反有件大功。說了出來,真算得是踏遍天涯無覓處,得來 全不費功夫了。」當即將那拜匣取了出來,命桂蘭放好。殷龍道:「你女婿如此重傷, 不說便去解救,卻在此說這樣的閒話,豈不令人急煞?」張七道:「咱女兒必是放了夜 站,連夜而行,故走得如此飛快,俺若不破站行路,此時尚在半途,那時又便怎樣?且 俺這個方藥,非按時敷上,不能收效。非俺在此誇口,便是普潤和尚偌遠而來,比不得 俺的機會。」殷龍急道:「咱們皆是綠林的漢子,雖然不干這買賣,也未曾逢場應考, 但這文乎文乎,有話但說不妨,何必令人猜問。」張七道:「俺實對你講,那個齊星樓 原圖為俺得著了,豈不是件喜事麼?」普潤不等他說完,連忙問道:「照此說來,莫非 遇著雲虎麼?」張七道:「正是此人,豈非喜事?」

  當時便將雲虎剪逕,彼此交手,以及送出樓圖,他回轉潼關的話,說了一遍。眾人 聽見,自是喜出望外。

  殷賽花見眾人出神問話,並未吩咐小兵取水進來,趕著出去招呼了一番,備酒肴請 他飲食。張七淨面漱口,奉上茶來,然後執燈台到了天霸面前,看了一會,不禁歎道: 「此乃是金龍爪抓傷頭角,以致如此腫潰,再至三日,腫到胸前,那就解救不得了。」 便命桂蘭取過一個茶杯,自己在身邊取出一個葫蘆,將塞子拔下,復命人取了火爐,燒

開熱水,茶杯放在水壺裡面,燙了溫熱,然後將末藥放了少許。復取出個藥瓶,約有三 寸多長,裡面許多黑線。張七抽出一條,放入水壺裡面,登時那線長大了數倍,明亮非 常,乃是個玻璃的藥管,將茶杯內末藥灌入裡面。復取了一盆冷水,在內浸了一會;揀 起之後,又在火盆裡熏了一會。如是七次,方用那末藥茶杯灌下。其時約有三鼓時分, 張七先用白布手巾,將天霸傷痕上面揩抹了一會,取了一根雞毛,將末藥慢慢的撒在天 霸傷痕上。但見那個顏色,或紅或紫,或青或黑,頃刻工夫露出幾個顏色,那傷痕上面 如火燒一般熱辣辣的冒出青煙。張七到了此時,趕將方才涼水灑了一次,火氣方才冒出 。如此到了天明,忽然天霸大叫一聲:「痛煞我也!」翻身復又睡去。眾人聽他已能喊 叫,方覺轉悲為喜。張七道:「汝等且勿多言,所幸來得甚巧,咱這藥料,輕則半個時 辰,重則兩個鐘頭,便可轉輕。他自三更以後,直至此時方才甦醒,也算得是病入膏盲 了。」隨又用藥在他腿腳之上敷去。然後方將人傑推轉過來,如法炮制,敷在臉上,等 到日色上升,陽光當頭,兩人方可言語。

  張桂蘭與殷賽花兩人見丈夫安然無事,自是喜不自勝。隨命人煎了兩碗粥湯,慢慢 的為他兩人灌下。只見那人傑睡眼罵道:「這個瘟賊的王朗,竟敢下此毒手,悶得小爺 好苦!心下雖明,只是說不出來。老爺子既到了此地,又不怕他的埋伏,何不與岳父今 晚上山破了山頭,使他個防備不及。」張七聽了笑道:」汝這小狗頭倒是個真種,汝父 親在日,也是急不及待,誰知汝也是一般性格,無怪汝易於傷損。咱既至了此間,還能 個讓他逃過?而且大人的親兵紛紛而來,汝還不去迎接。此事理合等大人來,再行定奪 。汝與天霸養息數日,專待廝殺便了。」

  說著,早有報馬到來,知大人離鎮不遠,趕著向前追問下落。

  不知此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回

施漕督臨鎮沂州 陸知府彌縫巨盜

  卻說賀人傑正請張七同上瑯琊山,忽然報馬到來,說大人離鎮不遠。殷龍向張七說 道:」咱們趕快先去見了大人,將天霸甦醒的話先行稟明,然後看大眾在何處落腳,眾 人好前去參見。」張七道:」此時大人自必到了城內,一時間忙忙碌碌,即便前去,也 不能細說,待他營寨紮定,沂州知府曉得俺們在此,自必命人尋找。」殷龍見他推辭, 只得先在客店坐下,與大眾皆在店候信。

  且說趙五出了店門,直向沂州城而來。行了有一二十里路,遠遠見雉扇高撐,牆頭 遠立,面前有一個帳篷,知是大人的行轅。趕即搶步到了面前,卻好王殿臣也奉了大人 的鈞命,各處找他眾人的下處。你道是何緣故?只因王杰由淮安動身,但說在沂州界內 ,未曾將眾人的住所叫何地名說明。施公到了沂州界了,沂州府知府早已知道,出來問 知。這知府姓陸名平,甚是糊塗。當時見了施公,問知此事,反說:「本府界內甚是安 靜。」施公聽了此言,不禁怒道:照此講來,全是虛言。本院已經訪出了強盜王朗,將 皇上琥珀夜光杯的寶物盜去,造下一座齊星樓,招集四方強寇,準備共圖大事。本院黃 天霸等人迭次前來攻打山寨,此乃天霸等奉公廉潔,不肯打擾地方,故此當地曾供應; 還說沒有此事,豈不是昏憤糊塗!本院此次到此,訪聞汝在這地方有了劣跡,本院定即 詳參,此時先將汝摘去頂戴。」陸平聽了這派官話,嚇得魂不附體。當時請罪施恩,自 己將頂戴摘去。施公隨命他讓出衙門。只得命王殿臣出城尋找,迎面遇見了趙五回來, 稟見了施公,說張桂蘭請動張七,救活天霸與人傑,並路遇雲虎,得了樓圖的話,說了 一遍。施公甚是歡喜。當時命趙五先行回店,次早所有的人眾全行進衙居住,俾得呼喚 靈通。趙五便領命,回來將此事稟明天霸。

  天霸此時雖然活了性命,精神疲困,還在店內。殷龍在店言道:「咱們明早定行前 去,惟有桂蘭與賽花在此,還要稍住數日。」張七啞口無言,一辭不贊。彼此並不在意 。惟有張桂蘭心下明白,攻山之時,欲派他前去,斷然不肯出面,又恐臨時情義待他, 告辭不得。心中急欲先行回去,免卻許多煩惱,因此一人切口無言。桂蘭到了面前,向 他言道:」施大人偌遠而來,爹爹與他久未會面。現在天霸已無事,何不與殷老爺子同 去一見,慰他渴想。」張七道:」為父自有道理,汝等且勿多言。」桂蘭當時不敢再說 。殷龍在旁也看出緣故,恐他就此走了,攻山時節又少一人。且這齊星樓十分險惡,設 若有人再受重傷,非他解救不可。心下主意想定,當時並不開口。出了店門,將郝素玉 喊到面前,叫她就去進城,將此言與關小西說明,回稟施公,請命定奪。素玉隨即領命 而去。

  到了次早,殷龍與眾人正要收拾進城。誰知小西已飛馬前來,到裡面說道:「大人 問張老英雄偌遠而來,救了兩人性命,且喜且敬,特命咱先來通問,大人隨即來奉候了 。」張七聽了此言,心下雖不願意,無奈他十分恭敬,只得起來說道:」咱乃村野之人 ,何勞大人下問。」正說之間,外面人喊馬嘶,說施大人已經下轎,眾人只得迎了出來 。施公首先見張七道:

  「老英雄別來無恙!自別尊顏,倏經數載,不期今日在此相遇,真乃國家之福,令 婿之造化也!施某不才,得勞老英雄相助,喜樂何如!」說著,便攜張七的手,進了裡 面坐下。此時殷龍、殷強、殷賽花、賀人傑、王杰、趙五等大眾,俱來見禮。施公先問

了人傑的傷痕。見天霸未曾前來,想必傷痕未愈。便即起身向人傑說道:「你黃叔父住 在哪裡?受此重傷,得老英雄救了性命,真也難得。」人傑只得領他到了天霸的榻前。 天霸拗起身來,尚要行禮。公隨將他止住,問了山上的蹊逕,並埋伏上有何毒物?天霸 當時回答了一遍,然後在施公的耳邊說了許多言語。施公只是點頭,隨後出來向張七說 道:「王朗造了齊星樓,此圖既為老英雄所得,其中死生門戶,恐不能一望而知,非將 飛雲子請到城內,命他指示一番,方可知道,此事非老英雄助我一臂不可!咱們且快敘 數日,等令婿傷痕痊癒,擇日破山,尊意如何?」張七為施公這番言語,早經推辭不得 ,只得答道:「某乃山野愚民,不知謀略,大人若有差遣,願效馳驅,何敢有勞枉顧! 」施公見他並不推辭,心下不勝喜悅。就此同人眾一齊入城,單留天霸與人傑在店,這 且不表。

  單說王朗自獲勝仗之後,請飛雲子整頓高樓,復加埋伏。

  每日命人下山,打聽黃天霸與人傑傷痕如何。這日正與郭天保等人商議發兵之策, 忽嘍兵報上山來,向著王朗說道:「稟寨主,不好了!殷龍那裡來了什麼張七,用那消 除萬毒丸將天霸與人傑救活回來了。兩員女將厲害非常,不日便要上山攻打了!」

  王朗聽了,真個是驚恐無地,向飛雲子道:「雲三哥,這消除萬毒丸,他何以知道 此藥?莫非有奸細漏了消息?」飛雲子聽說,知有人前來,既有人有此妙藥,必不是等 閒之輩。今晚倒要乘間下山,訪問消息。當時對王朗道:「寨主不必多慮,凡事成敗, 皆有一定;咱山上有許多好漢,即使那天霸死而復生,到了山中也是個死命。明日可先 命人與他會戰,若果這人厲害,俺便用毒物傷他。此事寨主不必多慮!」王朗聽他言語 ,自是歡喜非常,命人復去打聽。

  飛雲子到了晚間,正欲飛身出外,忽聽窗上有彈指聲音,隨即開口問道:「哪位朋 友在此?若有要話,何不面言?」話猶未完,趙五早躥入裡面,轉身將窗格關起。飛雲 子見他前來,忙問道:「五哥到此,有何見教?莫非張七與天霸復然上山麼?」

  趙五道:「小弟前來,特報佳信。令兄雲虎,張老英雄在路相遇,已將齊星樓原圖 帶回,因此大人命俺前來通個信息,請三哥與俺同進城,指點樓圖,如何佈置!」飛雲 子不待他說完,自是喜不可遏,忙道:「俺哥在何處遇見?咱們困在山上,不過為這件 圖樣;他既有了原圖,咱何必人困在裡面!汝此時且回去,明日晚間,便前來相會。」 說罷,便催趙五下山而去。

  不知明晚飛雲子如何下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一回

籌計策細閱樓圖 逞威風獨臨戰陣

  卻說飛雲子命趙五回轉城中,次日早間,便到王朗那裡,言道:「昨日打聽施不全 親自前來,他手下的能人甚多,雖這座高樓無人破得,惟恐今日來戰,明日來攻,帶領 眾人將四面圍定,咱們這座山上糧草雖多,總不能吃食不盡;一年半載,困於此地,咱 們山上不能外出打糧借食,斷了咽喉。即是他似逸待勞,以靜待動,等到山上食盡,那 時並力攻山,一鼓而下,咱們這番心血,豈不是空用麼?咱倒有一條妙計,山上各人, 分作三寨:前寨在牌樓面前,後寨在山後小路,中寨仍然不動。

  外面如此佈置,裡面卻連為一氣,三個寨頭立下暗號,金敲則退,鼓發則進;設有
敵人,巡防較易。但不知寨主意下如何?」

  王朗聽道:「三哥之言,甚是有理。但山上雖有多人,這座高樓上下三層,尚不敷
調度,若再分為三處,何以分派得來?」

  飛雲子道:「寨主何必拘泥?常言道:『水來土掩,將領兵行。』咱們內裡本聯為 一氣,等到敵人進了中寨,那時寨主放了號炮,眾人趕奔樓前,各守門戶,豈不是首尾 相顧?」王朗本是個無謀的強寇,但聽他說的週到,那個「用兵之時,心如風火」這兩 句話,久經忘卻了。飛雲子見他不再多問,猶恐他猶豫不決,忙道:「咱們趁此下山, 與殷龍打個照面,他若恃而無恐,聞俺自己前去,定命人與俺對敵,一經交手,高下分 明,隨後有把握了。」王朗尚未開言,早有郭天保等陸續到來,聽飛雲子這派言語,一 個個齊聲說道:「三哥何能出去!設有人趁隙破樓,寨主一人,豈能如此靈便?既要探 防他消息,小可不才,代三哥一往。」當時孫勇便提起雙錘,一路下山,向沂州城下而 來。

  此時施公正與張七等人,將雲虎的樓圖取出,還未觀看,見有探事進來說:「瑯琊 山強寇在外討戰。」施公聽了怒道:「王朗,汝這強徒,真乃目無王法!本院親自到此 ,不知將御物獻出,俯首乞憐,饒全狗命,還敢如此無禮,命人討戰!本院今番不將此 人擒獲,這偌大的山頭,何時得破?」當時即命人取出衣冠,自己率領眾人,到了城外 。孫勇正在那裡觀望,忽見那城門大開,紛紛的出來許多將士,後面一人,手足臉嘴無 一全美,那種醜陋的樣子,出生以來,實未見過。孫勇見了笑道:「人說施不全不是他 名號,看來他這種嘴臉,必是外人取笑,說他『不全』兩字。咱們既與他對面,倒要顯 個威風,使他曉得。」當搶上數步,將魚鱗甲在身一抖,然後大聲喝道:「來者何人, 莫非施不全這狗官麼?老爺在此,快來納命!」

  普潤見他猖獗,手提戒刀,跳上前去,一刀便對孫勇砍下。孫勇見是普潤,舉起雙 錘,將一刀掀去,劈面用了個一龍出水式,一上一下,頭上打來。普潤見他甚是凶勇,

頭向左邊一閃,戒刀向上,隔過兩錘,扭動身軀,早到了孫勇的背後,一刀刺去。

  孫勇曉得不好,欲待轉身,已來不及,只得用了一個調虎離山的身法,兩足運了氣 力,腳尖在下踮了一踮,前去有十數步遠近。孫勇一錘打個落空,一時動氣,雙錘並舞 ,迫上前來,對著普潤上下亂打。普潤本是個渾人,見他拚力前來,也就急架相迎,一 場混戰。他兩人各不相讓,你來我去,刀砍錘迎,約鬥了三十個照面。施公在上看得真 切,向著殷龍說道:「這個強盜便如此惡鬥,無怪這齊星樓十分難破了。今日初次交手 ,若果失利,豈不為王朗恥笑!」殷龍尚未開解,早見關太躥到面前,高聲叫道:「大 人不必多慮,咱去將這廝拿來。」說罷,把折鐵倭刀提在手內,就此一個猛虎擒羊,躥 到圈內。說道:「和尚快速讓開,咱關太來擒此賊!」倭刀一擺,掀起錘頭,便爾廝殺 。孫勇正然混戰,忽見來了一人,換去和尚,趕將那錘頭緊了一緊,叮噹一聲,將倭刀 隔開去,順手一錘,在他後心打下。關太毫不在意,兜回箭步,打了個照面,一刀早將 鐵錘隔開。孫勇見他刀法厲害,恐一時勝他不過,便將雙錘握定手內,虛晃一錘,轉身 就走。關太不知是詐,隨後緊緊追來,喚道:「狗強盜,向哪裡走?留下頭來!」孫勇 見他來追趕,將雙錘並在手內,魚鱗甲向前一散,猶如撒網一般,早飛下十數個鐵彈子 ,七零八落,向關太身上打來。關太見他放出暗器,曉得不好,仗著自己的倭刀可以斬 釘削鐵,隨即舞動刀法,前三後四,左五右六,舞得如天雨飛花相似,只見刀來,不見 人身。孫勇的鐵彈,早已被他的刀風打滾在地。再看關太身上,全無半點傷痕。孫勇到 了此時也吃驚不小,暗道:「難怪綠林中傳說,施不全的麾下能人甚多,以此一人,便 知眾人的手段了。你看這前面許多將士,皆不是無名之輩,自己一人拚力攻打,也是徒 然;不如且回山上,然後約眾下山,戰個勝敗。」

  只得上前,再與關太又戰了數合,錘頭一擺,拚力逃出,直向山上而去。

  這裡施公見他敗走,向著眾人言道:「今日非關賢弟刀法厲害,幾乎失了銳氣,此 害如再不除,如何是好?」當時只得回轉城內。施公進了官衙,便將殷龍、計全、張七 三人請到書房裡面,令人備了酒肴,四人入席。酒過數巡,將雲虎交還樓圖,隨即命人 取出,向著計全說道:「計副將,汝看他一幅圖便購下如此大害,今日咱四人且細瞧一 瞧,若能得明其故,就此派人前去盜取御杯,豈不為美?」計全道:「據俺看來,非飛 雲子指示,這樓圖不能明白。此樓且是他所造,若裡面無什麼精奧,飛雲子既然投順, 何不能破?以他而言,尚不敢離圖做事。咱們是門外的漢子,這裡面的門戶、生死機關 ,一時豈能明白?看來非等飛雲子不可。」施公雖以他話為然,只因案情重大,飛雲子 不知一定前來,只得對眾說道:「咱們大眾且細瞧一番,如若不知,再等他來問。」當 時起身到了簽桌上,將零星物件全行搬過,然後打開包裹,取出拜匣,拜匣上面鎖著一 把銅鎖。施公道:「這不是有意謊人麼,既將拜匣送來,何以沒有鑰匙,怎便如何開法 ?」計全聽了笑道:「大人不必焦灼,在計某看來,鑰匙必在這拜匣外面;雲虎既獻樓 圖,斷無忘卻鑰匙的道理。咱們再細細的瞧看瞧看!」施公聽了此言,只得又將拜匣端 起,四下望了一會,仍然空無一物,復遞與計全,道:「計賢弟,這也不是刺繡的細針 ,一時瞧他不見,你看他的四面金漆造就,哪有鑰匙在內?」計全接在手中,先四面一 望,果然沒有一物。心下思想了一會,暗道:「這銅鎖,造成的套鎖麼?」見絲紋橫在 兩頭。計全取了一根牙籤,用刀削得如針尖一般,對定絲紋裡面,輕輕向外一推,忽然 露出一根極細的銅絲,約有半寸長短。計全向施公說道:「既露出這個物件,其餘便可 下手了。」即便將牙籤放下,兩個指頭將網絲拈定,向外一抽,忽然噹啷一聲,鎖殼下 面早落了一塊銅片。

  計全將銅片拾起,細為一望,邊框上製造凸槽,再將銅鎖翻身一望,裡面卻有一金 鎖鋪在當中。計全如何開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二回

開金鎖巧樣精工 擊鐵箱樓圖畢露

  卻說施公看了那金鎖,仍是不知開處。計全說:「這鑰匙必在銅殼裡面了。」隨將 那銅片取在手中,將邊框上的凸邊折入銅軋夾縫裡面,卻巧不多不少,一氣將三塊銅片 撥完,上面只看見不動。計全甚是疑惑,暗道:「這金鎖雖是貴重,三面開來,這一面 無開他不下的道理,究竟是何機巧?想他不通。」

  順手將銅片一推,誰知這三塊並在一處,知是三層槽縫,再向殼子上面望去,也是 一連三四個縫。計全不禁喜道:「這鑰匙必在上面了。」登時將銅片並做一塊,對定原 縫投了進去,早已響亮一聲,應手而下,一柄金鑰匙約半寸多長,端端正正擺在金鎖上 面,頂頭一個金圈,將他套住。施公見了喜道:「無怪這齊星樓如此險要,但看這金鎖 ,便知其他了。」計全隨即取下鑰匙,將鎖開了,復行把外面鎖殼仍然套好,放在頭抽 屜裡面,然後將拜匣開下,遞與施公。施公取在手內,裡面有一個黃綢包裹,緊緊結扣 打在上面。當時將包裹提出,放在桌上,將結打開。只看見一方錦裱的冊頁,疊成四疊 ,裝在裡面。

  施公命計全將拜匣取過,搬著一張金漆方桌,將樓圖輕輕的打開。四人看了,但見
五色增光,填寫明白,卻是三層角樓。

  第一層一帶欄杆,圍於四面,周圍共有四門,分著東西南北:東邊方位寫著「甲門
」,甲門裡面三個台階,上寫著「天地人」三個字;台階一帶旁畫著半截短牆,牆上布

列著鐵網,鐵網的總線穿在牆內,裡面一根鐵桿,將總頭扣在桿上;下面一條礬石的路 逕,注明一丈五尺;頂面一道圍門,圍門裡面畫了許多榆柳杏棗樹木;上面鋪著一層鐵 板,便是第一層樓面。左邊望去,便是南邊方位,上寫著內門裡面一個極大的圈子,上 寫「圓坑」二字,坑外一個小門,周圍堆著許多煤鐵;當中一個六角方亭,中間站立一 人,手執一柄火叉;亭內許多箭頭,堆在一處;穿過亭子,三間房屋,簷前一個生鐵照 壁;過了照壁,一條石路前去,也到了樓面。向西看去,便是庚門,門內畫著許多金甲 神人,手執利器,圍繞在一所四角廳上;廳前排列著四面大架,架上寫的是「春夏秋冬 」四字;過去有條生鐵繩索,上係著個銅鈴,卻又穿到後面木柱上,柱子豎立當中,周 圍一帶有雜木欄杆,防護在四面;過去仍然是一條石路,直至樓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