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命莊丁將他包裹接下,自己一人先跑進去。人傑與差官進了莊院,早聽裡面 許多笑聲,跑了出來,齊聲笑道:「我們嬌客到了,快些進來,叫賽花姐姐放心。」人 傑抬頭一看,乃是賽花的兩個表姐,並殷剛、殷猛等人,接著殷龍也走了出來。
人傑趕著上前叫了一聲,然後到廳前,只見賽花站在廳前,笑容可掬;人傑反不好
意思前去招呼。只得向殷龍見禮,然後與殷剛兄弟見禮坐下。
殷龍問道:「大人是何時出京?聽說又回本任,你此時由何處前來?」人傑道:「 從正月十五大內裡失去御物,次日皇上命黃叔父擒獲此案,便命施大人回任,一路訪獲 這案。小婿等於十七日便隨大人啟程,到日前方抵淮安接印任事。」殷龍忙道:「怪不 得久久無信,原來有這些情節,看這欽限案件又要為難。但不知大內裡失去何物?這盜 取的人,可曾訪出麼?」
人傑道:「訪是訪出了,實有許多礙手,小婿幾乎送了性命。」
這句話,把個殷賽花吃了一驚,忍不住出聲問道:「誰人與你作對,現在怎樣了? 」殷龍道:「怎麼講?可慢慢道來,與岳父知道。」人傑道:「一時也說不了這案件, 小婿前來,無非是施大人的意思,請岳父同破此山。少頃小婿再為細細告知。」
殷龍見他如此,只得命人取面水來,送上茶點,使他進了飲食。
人傑方將飛雲子盜去琥珀夜光杯,黃天霸大破朝舞山,自己夜探齊星樓,及朱光祖 到海州請萬君召,前後的話,說了一遍。
殷龍明白此事,忙道:「我兒肩上的傷痕可好麼?你母親精神可好?」人傑道:「 家母幸尚康健,命小婿請安道謝。肩上傷痕,雖未全好,諒也別無妨礙。但不知這個飛 雲子,岳父可也知道麼?」殷龍道:「北道上面,雖常聽人說及,是什麼雲家五子,想 必就是其人。但未曾見過,不知他本領怎樣?我兒且在此間多住幾日,養息傷痕。即使 朱光祖到了海州,將萬看召請出,既是飛雲子遠在陝西,非一朝半日之事便可回來。
明日且著人到淮安打聽,萬君召何日動身的,幾時回來?然後你我再行啟程,也不 誤事。」賀人傑聽了此言,乃道:「岳父之意,雖是愛惜小婿的道理,但大人為這個欽 限,日夜焦愁,恨不能立時破去,故命小婿前來,面請岳父助一臂之力。若在此耽擱, 豈不令他盼望?」殷龍道:「他雖著急,你今日才到這裡,難道明日便走麼?你岳父自 有主見。」當時命人預備酒席,郎舅、夫妻到了晚間,便在後堂暢敘,當時眾人酒過數 巡。
殷龍又問起關王廟事後,皇上升賞如何?人傑將眾人提升,以及自己升官的話,告 訴一遍。殷龍望著他直笑聲不止。遂向賽花道:「我的兒!人傑居然已升官了。這也是 你的命好,八字旺夫。」說著,那鬍鬚皆乍開,反把賽花說得面孔飛赤。大家談笑了一 番,然後席散。殷龍向人傑道:「你連日路途辛苦,今日且早些安歇罷。」說畢,復命 殷猛兄弟各自回上房而去。
這裡人傑與賽花到了房中,彼此歡愛之情,自是筆墨難述。賽花復問了他別後一番 細話,然後彼此就寢。次日一早,便自起身。要知底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四回
小夫妻逃走殷家堡 賢郎舅約探齊星樓
卻說賀人傑正要起身,只見殷強走了進來,在房外問道:「賀賢弟,可曾起來?」 人傑聽是殷強,連忙答道:「小弟起來了,哥哥且坐一會,即刻出來。」說著,就披好 衣服,到了外面。殷強道:「小弟此來,非為別事。但是那瑯琊山上究竟如何厲害?若 能將飛雲子訪到,自是好事;設若尋不到他,難道這山頭就不去破嗎?我想王朗等人也 不過是個我輩,只要將他引出山來,把他擒住,這樓自然可破。即便有埋伏在內,有了 人,還怕那御杯不得到手嗎?因此愚兄前來詢問,但不知賢弟與妹子意下如何?」殷賽 花聽了此言,也知道他的用意,乃道:「哥哥莫非要去破山嗎?妹子也有這個意思;只 因他初到此地,不知他可情願?咱們想施大人如此厚恩,設若萬君召將飛雲子尋不到, 誤了限期,固是有那處分。江湖上面,誰不知我們這班英雄的大名,今日為一個王朗造 了這齊星樓來,就無一人敢破,還要尋張找李,求人幫助,豈不為人取笑?爹爹的意思 ,雖是愛惜你我,只不想這個道理。想我等在時,若能前去將王朗捉住,破了此樓,毋 論施大人要重重保舉,便是萬君召、黃叔父等人,也把我們看得起。而且張桂蘭與郝素 玉嬸嬸,從前乾了許多大事;咱們本領也不在她之下,為何不去破山頭?
因此欲想前去,一則恐爹爹不肯答應,二則伯他初來,貪戀此地。那時迫他前去, 設有他虞,爹爹與母親豈不說我不賢?故而未經說出。你今既有此意,只問他便了。妹 子無有不可。」
賀人傑聽了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忙道:「你兩人果能如此,豈不是條上策!雖然 我肩頭上中了一箭,尚無大礙。有我三人這本領,只要王朗下山,那時不怕他走上天去 。不過岳父面前須你們開口,方可行得。若是我去同他說,他必說我傷痕未好,且待痊 癒,再行同去。那就無可更改了。」殷強道:「賢弟,你說哪裡話來?若想告知爹爹, 一年也走不了。在咱看來,不去則已,去則不辭而別。好在這條路逕你也走過,到了那 裡,破得齊星樓更好,不然縱有人受傷,或為他拿上山去,那時再趕回來報信。我三人 皆是爹爹心愛的人,怕他不去解救麼?」
他三人本是年幼無知,恃著自己的手段無敵,便把瑯琊山看得容易。賀人傑聽了這 話,不禁喜道:「果然哥哥如此妙計,你我今晚便收拾停當,明日午後,就自動身。」 殷強同殷賽花也就答應。
當時商議停當,三人到了殷龍的房內,請安已畢。殷龍見他一對小夫妻,如一雙美
玉一般,自是歡喜。當時就吃了早點,又到了上房裡,與一班舅嫂等人,談說了一會。 殷龍見人傑不提淮安之事,疑惑他安心在此,以待消息。誰知到了晚間,賽花先將自己 的動用短衣並兩口利劍,打在一個包裹裡面,隨手帶了鐵背花裝弩,換了小袖衣衫、大 腳褲、鐵尖快鞋;復行取了二百兩銀子,放在包裹之內。此時賀人傑已與殷龍吃了晚膳 ,回轉房中。見殷賽花收拾已畢,兩人就連衣而臥,安歇了一宵。
到了五更時分,殷強又過來,肩頭上負著一個包裹,身穿玄色短襖,排門密扣布列 胸前;頭戴一頂英雄盔,渾圓一朵絨球顫在面前;玄色灑花兜襠衩褲,薄底靴兒;手提 一柄生鐵飛叉,腰刀藏在裡面。向著人傑道:「天色現在不早,再遲可有人看見,那時 便走不了。」賽花道:「你我雖然前去,也要留個信下來,使爹爹知道方好。不然豈不 說咱等背父而逃?」殷強道:「咱那裡已留下字跡,爹爹起來,到我房中,便可看見。
你兩人不必耽延了。」人傑聽了此言,也就催賽花趕快前去。
當即三人到了房外,將窗格倒關起來,出了簷口,撲撲兩聲,便由屋上出莊而去。 一路曉行夜宿,趕奔前趲。
這日到沂州府界內,殷強道:「賀賢弟,此地離瑯琊山還有多遠?你我且尋個客店 ,安息一天,打聽他山上的事件,然後再去破樓,你道我此言如何?」人傑道:「前面 離瑯琊驛不遠,這地方熱鬧,雖有客店,但是我等前月在此耽擱了許多日期,總有人認 得;設若漏了風聲,王朗逃走,或使人暗來行刺,那時豈不是多事麼?在咱看,還是別 尋個客店為是。」賽花道:「你如此說,就此前去尋找,惟最要便當方好。」人傑答應 了一聲,當時轉過了那驛站,走了有四五里遠近,有個小小村鎮,裡面有十數戶人家, 其中有個客店。人傑到了門首,只見個老者向他問道:「客人可是尋店麼?這裡面地方 雖小,一切尚是清潔;現在上首房內,尚無人住,客官共有幾人?何不在此歇馬?」人 傑道:「此地正好,我去找個朋友就來。」當時轉身向外,前來告知了賽花,三人就在 這店中住下。誰知這地方,乃是個僻靜的所在,所有來住客人,大半俱在前面住下,非 到了陰天雨夜,方有人住。故這店中生意十分淡薄。老者見他三人俱是少年,而且又武 士打扮,忙問道:「客官由何處前來?
到此何干?」人傑道:「只因咱們這朋友,到此地尋親,忽然身子不快,故在你店 中暫息兩日。」當即問了酒肴,送上茶來,然後走去。殷強道:「無論二百三百,今日 到此地,晚上我是要去的;哪怕他是個刀山,我四爺也不懼怕。」當晚一人飽餐一頓, 在房中養息了一番,到了二更以後,每人各帶了兵刃,躥出房屋,只向那瑯琊山而來。
行了十數里路逕,又值黑夜之中,到了前面,只見山阜上那派風景,如長江大海彷 彿,所幸星光之下,尚辨得出東西。
人傑在前引路,躥林越樹,到了半山,那個樓前搭個更棚,裡面點著個燈球,兩人 在裡敲那更鼓。殷強走上前去,將那個更棚一掀,拔出腰刀,一刀砍去。更夫見有人來 ,趕著起身一望,見是個少年大漢一刀砍來,早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讓過一刀,向殷強 跪下道:「爺爺饒命!」殷強道:「你且將埋伏說明,由此上去,還有沒有埋伏?咱便 饒你這狗性命。」再尋那一個更夫,早已不知去向。殷強疑惑他逃命去了,出了更棚, 便與賽花上山走去。誰知方上山坡,未到那個樓門面前,忽然腳下一絆,咕咚一聲,栽 倒在地。接著一陣鈴聲,早將殷強陷入坑內,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五回
陷深坑險擒小將 中火彈急煞佳人
卻說殷強跌下那陷人坑內,賽花正欲前來相救,復聽銅鈴聲響,半山來了一人,手 執大刀,飛奔而至。口裡叫道:「何處的野囚,前來偷探?不要走,爺爺來也!」到了 面前,舉起一刀,便向殷賽花砍下。原來王朗自從黃天霸與賀人傑兩人那夜來後,就知 道施公那裡總有人來,當即命各處埋伏了許多暗器;半山腰那個更棚與這陷人坑,是兩 個看守。殷強殺死一個更夫;那一個見有人來,就出了更棚前去報信。因此銅鈴響動, 把殷強陷入坑中。此時這人前來,殷賽花雙劍一分,用了個二龍出水式,左手一劍,將 刀隔去,右手一劍對定來人的咽喉刺去。那人見是個女子,也不將她放在心上,見自己 一刀砍去,劍已前來,趕將身子偏讓於左邊,刀頭一轉,隔在一旁,兩人廝殺起來。那 二百個嘍兵,齊聲叫喊,山谷裡面,如千軍萬馬一般。賀人傑趕到面前,見殷強已中了 埋伏,惟恐山上頭再來強盜,趕著雙錘一擺,殺上前來。誰知殷強跌入坑中,卻是個魚 鱗鐵網,銅鈴一響,已有把守的軍士,走來擒捉。殷強曉得不好,遂將生鐵飛抓雙手一 舉,兩腳在鐵網一頓,就想由坑內躥縱上來。
此時山寨裡已早得信,王朗聽得鈴響,隨向世雄說道:「朱二弟,你可趕快前去, 怕施不全那裡又有來人,交起手來,務必將他引到裡面來,等咱活捉這狗頭。」朱世雄 答應一聲,也就提了飛抓前來抵敵。見殷強正往上縱,遂即高聲叫道:「你這雜種還想 上來!不要動,爺爺來請你。」說著,舉起飛抓,在坑前護定,兩邊嘍兵一聲叫喊,撓 鉤齊下,已將殷強擒捉上來。人傑到了此時,吃驚不小,隨即提了兵刃即趕上來,已來 不及。當時一聲叱咤:「朱世雄休得逞能,俺賀爺爺來也!」
雙錘飛起,從頂上打來。世雄抬頭一看,見是人傑前來,知道他的厲害,趕將那飛 抓勒定了,足下蹦動開來,嘴裡招呼道:「爾等趕將那廝押至寨內,請大王前來廝殺。 」說著,並力上前,把錘頭隔開去。人傑知道他武藝有限,遂將錘頭亂舞,一氣打下,
早把個朱世雄殺得渾身是汗。殷賽花與那人戰了六七個回合,忽見殷強被人捉去,心頭 大怒,雙劍分開,一個二龍出水,早把那頭顱砍下。兩足一縱,到了前面,直向那嘍兵 砍殺。朱世雄見來了一員女將,深恐將殷強救去,只得舍了人傑,反奔前來,將賽花敵 住。後面人傑又到,錘如雨點,一路打出。
所有嘍兵,殺得天翻地覆。
王朗在裡面聽得,正派人迎敵,早有一人喊道:「大哥,把守此樓,讓小弟前去。 」鋼叉一擺,飛下山來。見殷強正要掙扎,趕著又一叉。誰知人傑手段飛快,見他來得 厲害,將身軀一矮,錘頭高起隔去鋼叉,一手將殷強夾在腰間,便想逃走。
蔣責哪裡肯捨?一聲吆喝,所有的嘍兵,圍繞上來。殷賽花見救了殷強,也就放膽 寬心,與朱世雄廝殺。兩人一來一往,復戰了有七八個照面,朱世雄只能招架,難以還 手,掉轉身軀直向山頭逃去。賽花此時也不追趕,上前一步,將蔣責敵住,隨向人傑喊 道:「你將四哥解下,就此殺上山頭。」說罷,雙劍齊施,早將蔣責的鋼叉逼住。人傑 聽了這句話,來不及解繩索,在殷強肋下,拔出腰刀,將繩索割斷。殷強放開手足,飛 抓亂舞,殺上前來。蔣責哪裡是他三人的對手,高聲叫道:「若是好漢,奔上山來,俺 與你鬥三百回合。」人傑笑道:「汝這狗頭,也要逞嘴,俺怕你的埋伏,也非好漢。」 說罷,三人各舉兵刃追趕上來。誰知王朗見朱世雄敗回,知那些尋常埋伏擒他不住,隨 即傳令讓他進來。當時與眾人到了樓前,站立台階,直等人傑。
他三人見無人抵敵,也就躥蹦縱跳,到了花園,離那棵大樹前不遠。殷強還要前進 ,人傑知道厲害,趕著喊道:「四哥且住,待俺前行。」當時便想繞過那樹木,躥上樓 去。王朗早已看見,刀頭一指,霹雷一聲,火球飛至。人傑知道不好,隨即向旁一讓, 到了左邊;誰料殷強隨後走來,迎面相逢,正落在肩頭上面。登時燎起大泡,痛入骨髓 ,大叫一聲:「痛煞我也!」飛抓一舞,跳到樹前,直向王朗打下。人傑恐他有失,也 殺奔前來。王朗也不交鋒,復將欄杆一推,花朵中早飛出流星火彈,前前後後,直向兩 人打來。殷強到了此時,也就不敢前進,飛抓在手中舞得如雪片一般,遮擋流星火彈。 奈此彈總線發作,火彈過去,無限的火箭,復又射來。殷強身上早已中了數箭。人傑又 恐他再戰,趕著喊道:「四哥此時不走,尚待何時?你臉上已中了火箭了。」說著,掉 轉身軀,便想逃走。
到了琉璃廳口,裡面已躥出數人,錘棍刀槍,一齊殺人。當首便是曹勇,高聲喝道 :「汝這小賊,前番未送汝命,已是萬幸,今日復來送死。曹寨主在此,不要走,吃我 一鐺!」說著,流星鐺一起,連肩帶臂,一下打來。人傑此時不敢戀戰,只得將雙錘一 架,奪路而逃。所幸賽花未曾受傷,此時見眾人殺到,知道力敵不過。隨將鐵背花裝弩 取出,一聲響亮,一弩射出。
曹勇冷不提防,見有暗器飛至,趕將身軀一讓;後面那人躲避不及,早已射中命門 ,「哎呀」一聲,栽倒地下。曹勇一人來廝殺,他三人趁此漏空,出了花園,復向寨門 逃去。
三人到了山下,方才碰在一處,喘息一番。此時殷強臉上已腫得有面盆大小,冷風 吹人,疼痛非凡。賽花此時也就著急,只得令人傑將殷強背負肩頭,回轉店中,將原由 告知了店主。
店內方知他三人是施大人手下的人。趕著燒了面水,讓殷強薰洗一番,身上箭傷, 復行紮好。人傑雖未中火彈,右臂上又中了兩枝火箭,兩人睡在房中疼痛非常。到了天 明,殷強大叫一聲,早已疼昏過去。殷賽花真是手足無措,向著人傑道:「這事如何是 好?早知如此,臨動身時,將爹爹的末藥皆帶來了。
現在用何藥敷治呢?」人傑到了此時,倒是哼聲不止,見賽花如此著急,便道:「 此去十數里,有個村莊,這人家姓呂名叫雲章,你到他家,說明緣故,或者有什麼解救 ,亦未可知。不然就請他兒子去到殷家堡送信,他必然肯的。」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八六回
見傷痕英雄痛兒女 探消息豪傑訪強人
卻說殷龍天明起來,梳洗已畢,不見人傑出來,心下暗道:「這總是他夫妻貪睡, 此刻尚不起身。我且不必喊他,看強兒在那裡有何事。」隨即信步走出,才到殷強房內 ,但見案上放一張紙帖,上面寫了數句:「稟父親安,男與妹夫、妹子,同破齊星樓去 也。」殷龍見了字條,不覺大驚道:「這三個畜生,好不知事!連天霸與朱、褚兩人尚 不敢前去,你們有多大本領,竟自背我而行,豈非自尋死路麼?」當即跑到賽花房中, 哪裡有個人傑?殷龍這驚不小,即命殷猛、殷勇兩人前去追趕,哪裡追趕得上?到了上 午時分,仍就回來。這三人本是殷龍心愛的兒女,此時見他們冒險,只得向殷猛說道: 「汝且去此,趕赴淮安報與施大人知道,說賀人傑帶同你妹子三人去破瑯琊山,惟恐他 此去有失,快請黃叔父與朱老英雄一班人眾,前去救護。
我此時隨即動身,在瑯琊山左近等候。設若萬君召回來,得了齊星樓的原圖,那時 便大眾去破這山頭,千萬莫要誤事!」說畢,殷猛只得領命往淮安而去。自己與殷勇、 殷剛,帶了動用的各件,一路追趕而來。
這日到了山東,正訪瑯琊山的路逕,忽見有個老者,喘吁吁的向那人說道:「我昨
日店中住下三個客人,誰知是施大人的手下,昨日夜間去破齊星樓,皆受了王朗的重傷 ,現在問我呂雲章的莊子,你們可知道這路逕麼?」殷龍聽了此言,忙向那人道:「這 三人可是兩個男子、一個女子麼?」老者見殷龍詢問,忙道:「你老何以知道,問他則 甚?」殷龍道:「此人現在何處?趕快帶我前去,那傷痕可致命麼?」原來此人就是店 內店主。見殷龍問得急迫,指道:「前面過去,東邊那個莊上第二家,便是他住的所在 。」殷龍聽了這話,順著路逕飛奔前來。到了店前,只見殷賽花站在店前。殷龍不禁怒 道:「你這三個畜生瞞得我好苦。設若喪命此地,叫我怎見施公?現在他二人究竟怎樣 了?」賽花見了父親前來,如半空中接著日月,忙道:「他雖中了火箭,尚還支持得住 ;惟四哥傷痕太重,現在昏在牀上呢!」殷龍此時光景,已是怨憤交集,欲想再罵他夫 妻,又是嬌養慣的,實在罵不出來。看著殷強,自是著急,忙道:「你且將受傷的原由 ,告訴我來,看我可有敷治的藥料?」
賽花將昨夜人山,如何中他埋伏,前後說了一遍。殷龍尚未聽畢,不禁頓足道:「 這事如何是好?這火彈名叫流星彈,內有毒藥造成,打在人身,不過七日,便要身死。 為父的無救藥,只有褚標那裡的化熱丹可以解救。但離此甚遠,著人前去,也來不及, 如何是好?」殷勇道:「爹爹且勿著急,孩兒看咱們那個清涼散,也可用得。何不先代 他敷上,能將這火氣拔去,也就輕鬆一半了。人傑兄弟已中了火箭,此時先代他將箭藥 敷上,然後再講罷。」當時殷龍只得將包裹打開,取出末藥,將箭瘡敷好。究竟人傑受 傷不重,雖然覺得疼痛,自從敷藥之後,那火氣已拔出了幾分;惟有殷強,只是昏迷不 醒。殷龍此時眼望他受罪,恨不能將王朗擒住,一刀報了此仇,焦躁一番,只得出來向 賽花埋怨;賽花此刻,也是悔之不及。只望褚標果能到此,兩人方可有命。
誰知殷猛奉了他父親之命,去到淮安送信,一路之中,不敢怠慢,晝夜而行,這日 已到了漕督的衙署。當時找了巡捕,說明來歷,進內報告施公。施公聽了此言,也是大 驚失色,說道:「賀千總如此冒險,設若有失,如何是好?」隨即將殷猛傳了進來,問 了一遍,方知是殷龍留他在家,恐怕誤了限期,因此他三人暗自前去。施公道:「賀千 總你性太急了,那樣一座高樓,豈是你三人能破的?」當即將黃天霸、關小西一班人眾 ,並朱光祖等人,一齊請來。見了殷猛,訪知這番事件,無不齊聲說道:「三人前去, 必然有失。殷龍雖是趕去,還要請大人示下。」施公道:「本院為這案件,恨不得立時 破獲,無如飛雲子下落未曾訪明,因此權且等候。褚老英雄雖然又去探訪,不知何日回 來。本院此時,只好急其所急:黃賢弟、關賢弟同朱老英雄三人,就此隨殷猛連夜而行 ,趕到沂州,如他三人未曾受傷,仍然同回,等把飛雲子訪明,再行前去;設若有意外 事件,大眾便聚在那裡,等萬壯士回來,再行定奪。那時能破不能破,皆可知道了。」 黃天霸見人傑為齊星樓案件復又前去冒險,心下甚為著急,見施公如此吩咐,惟恐朱光 祖推辭,忙道:「朱老叔,人傑這小孩子,你老怪喜歡他的,設若此去有失,冥冥之下 ,何以對得起天保?你我就此去了罷。」說著拖了光祖,別了施公,回到自己的衙門。 張桂蘭與人傑的母親也是吃驚不小,當時將黃天霸樸刀以及隨身的物件,一齊打入包裹 ,命他連夜而行。光祖此時也無可推辭,帶了兵刃,與天霸到了轅門,關小西同殷猛兩 人已在那裡等候。天霸又向計全、何路通叮囑一番,叫他們小心保護;萬君召一經回轉 ,便大眾齊來。說畢,別了眾人,直向沂州而去。
看官,你道殷猛前來,為何施公叫褚標又去探訪?只因萬君召走後,褚標對朱光祖 說道:「我看齊星樓這案件,斷非此數人可破。若能將鳳凰嶺張七請來,便可得個大大 助臂。今日萬君召雖去,惟恐遲不救急,誤了限期,為害不淺,」光祖說:「張七那人 ,倒不必去請,惟有瑯琊山的消息,現在如何動靜,全不知道;不若去打聽明白,一經 萬君召回來,那時便可以前去,到了山下,有人接應,也可不至於耽擱,豈不比去請張 七較為妥當麼?」兩人計議停當,褚標也不告知施公,一人便向山東一路走去。後來施 公不見褚標,詢問起來,方才曉得。這也是殷強命不該絕。他三人來到沂州,褚標已先 期住下。這日上山之後,受了重傷,次日褚標已打聽明白,心下吃了一驚,明知化熱丹 可以解救,雖在自己身邊,卻不知他們的下落,只得在瑯琊山左近四處尋訪。不知殷強 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七回
褚標解藥救殷強 君召投山尋普潤
卻說褚標因探聽王朗的消息預先到了山東。賀人傑等人受傷,次日他已知道,只不 知他三人住在何處?只得在瑯琊山一帶探訪。誰知殷龍見殷強受傷甚重,無法可治,只 得自己想出些散毒藥物,預備進城制配。卻巧走出店來,未有四五里路,正是心中焦急 ,不防著對面有人招呼道:「殷老英雄何時到此?
你令郎究竟如何了?現向哪裡前去?」殷龍抬頭一看,見是褚標,自是喜不自禁。 也就迎了上來,忙道:「褚老哥,你何以也在此地?快隨我來,救你姪兒性命。」褚標 疑惑賀人傑上山,殷龍知道,忙道:「你老也太大意了,怎麼在江湖半世,不知這個利 害,令他三個孩子前去冒險。」殷龍見他知道這事,心下也甚疑惑,忙道:「你老哥怪 我,我也冤煞!他們三人瞞我到此,叫我怎麼樣?昨日前來,已經如此,正想你到此解 救,不知那化熱丹可曾帶來麼?」褚標道:「這也是他們命不該絕,我由淮安至此,不
過因大人走後,此地無人探聽,怕王朗趁此起事,故而前來打聽打聽。那日臨動身時, 並未隨帶多物,所幸這化熱丹還在這裡。你我且前去看了傷痕,再行取藥。」殷龍聽了 此言,自是感激不盡。
隨即二人一路轉來,到了店內,早有賽花看見,忙道:「老爺子你來了嗎?真是巧 極了,你的丹藥可曾帶來?」褚標見她問得急迫,故意說道:「我知道你們有這身本領 ,斷不會受人的埋伏,因此未曾帶來。聽說你三人已將齊星樓破去,那琥珀夜光杯現在 何處?且取來讓我老漢一看。」殷賽花見他如此說來,明知是取笑的,乃道:「你老也 不必說了,現在既已如此,後悔已遲,我哥哥傷痕太重,請你老就此看視罷。」說著, 殷龍只得將褚標領到房中,此時人傑見他進來,也是歡喜。只見他到了殷強牀前,將那 清涼散先行洗去,問殷龍道:「你看他如此腫潰,為什麼不將這毒水放出,留在裡面, 豈不更爛麼?」
當時取出一根銀針,是凡有泡的地方,俱皆挑破,但見那淌出毒水腥穢非常。褚標 便令賽花將房內窗櫺全行糊好,以免透風,然後出了房門,回轉自己寓所而去。到了上 午時分,已轉回來。
又命賽花向店家取了一杯暖酒,先將末藥衝入裡面,向殷強灌下,然後用淨水調了 一些,輕輕的敷了。未有一個時辰,只聽殷強大叫一聲:「疼煞我也!」殷龍等人,見 他轉醒,方才放心。賽花忙上前問道:「哥哥此時怎樣了?」殷強將眼睜開,看見了殷 龍在此,忙道:「爹爹幾時來的?王朗好厲害呀!」
殷龍此時正是轉憂為喜,看他如此,也是可憐,哪裡還去抱怨?
乃道:「我兒且安心在此,等你傷痕全好,不日大人到來,這齊星樓便不難破了。 」當下又復安慰一番出來。褚標又為賀人傑將箭藥敷好,然後出來向殷龍說道:「這座 山頭萬分難破。
即便無此埋伏,那負隅之勢,已厲害非常;加上那座高樓,非等萬君召回來,不能 得手。聞說現在有準備,他三人受傷之處,尚是極小的埋伏;那四五層樓上,連他山上 的人尚不知道,何況我等外人。但賀人傑由淮安動身,為何這般迅速?在殷家堡臨走之 時,你難道不曾知道!」殷龍此時只得將他三人約伴逃走的話,說了一遍;然後命殷猛 到淮安送信的話,說了一番。
褚標道:「照此說來,我也不必回去。施大人得了此信,總要命天霸前來,不如大 眾權歇此間,專等萬君召的消息。咱看這店中也不妥當。候殷強傷痕全好,搬至那洪家 道鎮上去,泰來店中與俺住在一處,豈不是好?」殷龍聽了此言,也就答應。
自此未有數日,殷強的傷痕已好有九分;人傑已能行走。
這日打算移居客店,忽見褚標笑臉進來,向殷龍道:「你老放心罷,天霸與朱光祖 等俱來了,現在到我寓所飲食,稍頃便來。
你兒子也來了。」人傑聽了此言,隨即問了路逕,去見天霸。
接著殷龍與殷勇、殷剛三人,也出了店門,一路而來,行至半途,天霸等早已遇見 ,向著殷龍笑道:「老英雄可謂是兒女情長了。設非人傑冒險,你老肯輕易到此嗎?現 在咱們已經前來,這事究怎樣說法?連日可曾到那山上麼?」殷龍還未開口,人傑道: 「黃叔父此時萬不能前去了,小姪兩次受了重傷,所幸未曾送命,惟有等萬叔父前來再 說!但不知你老由淮安動身,可有什麼消息?」天霸笑道:「你這孩子,也看得太容易 ,難怪吃了此苦。此去陝西有兩月路程,哪裡便如此迅速?現在殷強傷已全好,我等在 此住下罷。仍請褚老叔到鳳凰嶺去,將我岳父請來,大家聚議,也來助一臂之力。不知 你眾人意下如何?」
殷龍道:「可知你我住在此間,無濟於事。張七果然前來,便要他交手方好,不然 也是空跑。但是飛雲子的下落,不知君召可曾訪到?意想今晚我等眾人上山,細探一番 ,看它究竟怎樣厲害!」朱光祖見他高興,也就答應願往。於是眾人進了寓所,約定同 探那齊星樓的消息。
且說萬君召別了施公,一路向陝西行來,走了一月有餘,離潼關只有十數日的路逕 ,那日向晚,尋店住下。想道:「此離潼關不遠,曾記早年在此有座山頭,名叫獅子山 ,那個鐵背頭陀普潤,此人甚有本領,與飛雲子也是朋友,何不到他山上先問一番?便 知他下落。」當時主意想定,便命小二取上酒肴,一人飲畢,然後問道:「這裡到潼關 還有多少路程?那個雲夢山你們可知道麼?」小二道:「此去半月光景,方才得到。但 聽人講,老寨主已死,那後輩五個兄弟,也不在山內。因他名望過大,不時有那些好漢 會他,因此恐惹出是非,向各處遊歷遊歷,每人每年也不過回來兩趟。」君召聽了此言 ,心下很不自在,暗道:「我今日遠來,設若他不在家中,如何回去復命?
施大人那裡諄囑,見我空手而回,豈不說我辦事不力?」當時悶悶不已!只得安歇 一宵,次日早間,便向獅子山而去。
到了山下,正擬向前招呼,忽聽一棒鑼聲,出來了數個嘍兵,高聲叫道:「小子慢 去,留下買路錢來。」萬君召到了此時,甚為好笑,欲想與他作耍,又恐誤了程途,乃 道:「汝等嘍兵且勿動手,你家鐵背頭陀可在寨內麼?」嘍兵聽了此言,趕著退了幾步 ,齊聲問道:「你問寨主何事?你老從何處而來?
且請說明,好進山通報。」萬君召道:「俺乃萬家村萬某是也。
與你家寨主從前在雲夢山相會,今有多載,特來拜謁。」嘍兵聽是遠客,也就不敢 怠慢,報上山來。頃刻之間,早來了一位胖大和尚,遠遠的喊道:「萬大哥!如何到此
?僧人久別了。」
說著,萬君召也上了山頭,兩人進寨,彼此行禮坐下。普潤問道:「聞得大哥回轉 南方,幹那大事,今日何以到此?」君召道:「小弟自愧無能,豈能成事?一向在敝鄉 閒處,寂寞無聊,故而前來訪友。但不知飛雲子賢弟,還常見面麼?」普潤見他問及雲 鶴,忙答道:「『能者多勞』這四字,他足當的了,可惜老哥遲來一天,不然在此會見 。」這句話,把萬君召說得急煞。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八回
出潼關義重普潤僧 獻樓圖得遇飛雲子
卻說萬君召聽普潤說你來遲,忙問道:「他是幾時到此,現在又往何處去了?」普 潤道:「雲龍、雲虎現自從雲老叔亡故,便與咱們綠林朋友聯為一氣,惟有他怕後來多 事,便由此處往他方,想脫這個買賣。無奈我輩中朋友,皆聞他的大名,往往懇留他去 ,請他共圖大事。近聞又在山東,乾出一件大大的事來,惟恐後來牽連在內,因此仍然 回來。在俺寨中,住了有兩月工夫;前晚方才辭別,此時大約還未到家。大哥若要會他 ,非得到潼關不可。但是你輕易不來,今日到此,必有要事,何妨與咱說明。」
當時早有人擺上酒肴,兩人入席坐下。君召道:「說來也是慚愧,只因小弟無能自 立,自從與老哥別後,無處棲身,欲想乾這生涯,怎奈善惡到頭,終有報應。因此便想 自樹一幟,以享大名。無奈事業未成,反為黃天霸等人所誘,彼時自知有罪,無可寬容 。不料施大人恩德高厚,收留小弟;又見咱有兩手武藝,遂至繕本保奏,保舉為官。只 因俺不悉世情,又恐日後復行懇退,近數年來,只在敝鄉閉門思過,足不出門,所以黃 天霸屢次升官,小弟俱不在座。誰知飛雲子乾出這一通天大事,累及施公訪出小弟與雲 家五子有生死之交,特命人前往海州,登門奉請;小弟受恩深重,義不容辭,故此前來 探問一番,不料在此不遇,只得再往潼關去找。」普潤聽了他這派言辭,方知已歸順施 公。乃道:「咱聞這施不全專與咱綠林作對,說來乃是我等的仇人,大哥何以歸順於他 ?」君召道:「這才將施公冤煞了。你老雖未至淮安,此道上的英雄無不知道。諸如鳳 凰嶺張七、殷家堡殷龍,以及褚標、朱光祖等人,誰不是江湖上的朋友?現今俱在施公 的麾下。但這些人皆有大名,那奸盜邪淫、損人利己之事,可皆是從不做的麼!施公所 提的強人,皆非此輩,果是英雄好漢,他愛才如命,不憚屈己相求,哪裡肯與他們作對 ?這皆是邪淫奸盜、強寇,見施公威法過嚴,布這謠言壞他名聲。不然小弟還肯歸順麼 ?」普潤聽了此言,乃道:「照你說來,施不全既是好人,飛雲子做的這事,是害他不 得,你今前來,有何話說?」萬君召料他已是知道的口氣,乃道:「你老既然明白,還 不知小弟來意麼?現在欽限在即,皇上的御物固然要緊,那王朗的作為,你老還不知道 麼?那些事情,已把綠林中的臉面喪盡,地方上的人也不知為他害了多少。這樣的人, 飛雲子竟幫他幹事,豈不是助紂為虐麼?小弟前來,無非因那座樓的事件,你老還知道 這門逕麼?」普潤道:「僧人一向不知王朗如此為人!照此情形,莫說是施不全不能容 他,俺普潤也去殺這狗賊了。但是飛雲子有言在先,從此回家,再不出世。惟恐此去, 也是空走。也罷,大哥既老遠而來,俺與你且同走一走,看他如何?」當時萬君召聽他 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彼此談論一番,次日一早,兩人便下山而去。
這日出了潼關,離飛雲子山前不遠,山上的人見是普潤前來,無不識得,忙道:「 普師父你來麼?且請裡面奉茶。」普潤道:「我自會理得。你家三爺現在哪裡?」眾人 道:「我等方才下山,不知可在裡面,你老且在此待著,小人進去看看。」
君召見這人言語皆不實在,怕他推辭,隨向普潤道:「你老既是常來,咱們就此進 去罷。」普潤也知道他的意思,不等那人回報,便自向裡面走來。過了廳前,正聽那後 面道:「你去說,我前日出門去了,早則半年,遲則一載,方才回來。免得外人知道。 以後無論何人,皆是如此回答。」君召在外聽得清楚,知是飛雲子口音,不禁高聲喊道 :「雲鶴,你也太高傲了,咱由海州到此,數千里路,方至山頭,難道你一面不見嗎? 便與我萬君召沒有這交情,還有朋友在此,為何也一律推辭?」飛雲子在後面聽得此言 ,知是回報不去,而且聽是萬君召,自是又愧又喜。只得走了出來,忙道:「我當何人 ?原來是大哥到此。現在大事想必乾成了!」萬君召聽了此言,不禁滿臉飛紅,向他說 道:「賢弟何故再言,愚兄已悔之無及了。但是吉凶順逆,人貴知己,愚兄之大事不成 ,賢弟乾了大事,回轉此山,也是一樣的意見,何必仍以從前的言語做為口實呢?」飛 雲子見他說了這話,已知他的來意,忙道:「小弟既回山中,大哥也不提既往,你我從 此隱姓埋名,那外面是非,彼此皆不必多管罷。」
普潤本是個直性人,聽飛雲子如此言語,乃道:「賢弟之言差矣!要得人不知,除 非己莫為。瑯琊山你做下那事,累得施大人好苦。今日君召前來,無非問那個齊星樓的 門逕,這樓既是你造,未有不能破之理。不如與他同至淮安,破了這案,改邪歸正,留 個英名,豈不是個好漢?咱今同他到此,特為相求而來。這派言語,向你說明,你究竟 如何定奪?」這番話,把個飛雲子說得啞口無言,半晌道:「小弟也是一時之誤,聽了 智明的言語,為王朗等人逼迫,看那個義氣為重,只得做了此事。事後回想,也是後悔 。因此獨自回來。但不知天霸等人如何救出施公,瑯琊山可有人前去?」萬君召只得將 前後的話,並施公命朱光祖到海州請他前來的話,說了一遍。然後道:「愚兄此來,專
這事。現在欽限在即,大人以下,無不等俺回去破那個琥珀夜光杯的案件。尚望賢弟看 愚兄的薄面,同去一行,不然將原圖取來,好令愚兄帶回,按圖辦事。不但愚兄同施大 人感激,便是當今皇上,也要喜笑的。」飛雲子到了此時自知情不可卻,乃道:「小弟 既為王朗造樓,又何能復行去破?此圖惟有請老哥帶去,他日將御杯取出,入奏朝廷, 幸勿株連小弟,那時便感激不盡了。」當時將萬君召留在山中,次日將圖取出,指示一 番,命君召回轉淮安,復行到沂州前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九回
說細情虛言允許 動盛怒舉手交鋒
卻說萬君召同普潤兩人,在飛雲子山上說了來意,欲請他前去同破齊星樓,或將原 圖獻出,以便召請妙手,打破山寨。
當時雲鶴見萬君召說得懇切,又見普潤在旁說話,欲不答應,實是自己一時之誤, 為王朗等人乾出這不法事件。此時既連累施公,又為那班英雄恥笑,說他助紂為虐。而 君召同普潤又是自幼的弟兄,設若卻他來意,無論他兩人不肯甘休,便是自己也難推卻 ;若欲驟然允許,這齊星樓明是自己所造,除卻本人,絕無別人能破,將來王朗活捉, 送了他性命,那些江湖上朋友,也是說自己全無義氣,出爾反爾。思前想後,正是左右 為難。
當時只得說了幾句虛話道:「此事小弟本來乾得魯莽,既二位兄長到此,敢不將圖 獻出?但是這件琥珀夜光杯乃是皇家的御物,隨後入奏朝廷,將寶物敬獻,那時勿株連 小弟,便是幸事了。但此圖現在後樓收藏,兩兄此來,絕無就去的道理,且請在此盤桓 數日,小弟或可同走,也未可知。」君召見他應允,竟是歡喜非常,乃道:「賢弟美意 ,足感盛情,既蒙慨允,何不就此前往?目下施大人望眼欲穿,恨不得立破此案,銷了 欽限。而且賀人傑到殷家堡去後,此人性急如火,必然冒險去破山頭。殷龍見他女婿冒 險,自必率同兒女,飛奔前往,到了彼處,仍然大敗;設若再遭了毒手,施大人面前又 少了幾位英雄。
在愚兄看來:在此杯酒盤桓,其事甚小,救人破案的事大,便請即刻下山罷!」飛 雲子尚未開口,普潤在旁哈哈笑道:「萬賢弟你也太性急了,你不遠千里而來,雲兄弟 這地主之情,豈能不盡?只要他肯去,便萬無一失,哪在乎此一二日工夫?便是他肯同 你前去,我也要在此耽擱一宵的。」飛雲子見普潤如此言語,正是合了本意,隨即答道 :「還是普師父爽快,萬大哥可莫再催。」說著,便命人到廚下吩咐酒肴。
三人坐在廳前,談論些別後之事;君召又將施公及黃天霸等人如何義氣,自己不肯 做官的話說了一遍。當時擺下酒肴,三人入席暢飲,酒過數巡,忽見個孩子匆匆進來, 高聲叫道:「稟三爺!二爺與大爺回來了。」普潤聽了此言,趕著起來,向君召說道: 「萬賢弟,今日湊巧極了。他兩人前日到我山上說:『往隴西買賣,早則半年,遲則一 載,方可回來。』此時回轉山頭,豈不是湊巧已極!」君召親來一看,早已外面進來兩 個人,頭戴繡花白絨湖縐纏頭,當中一朵英雄結,身穿箭袖玄色短襖,腳下花腦頭戰靴 ,綠灑花兜襠衩褲,身材高大,器宇軒昂。後面跟著一人,面目與此人相仿,身穿藍布 短襖,藍布纏頭,玄色兜襠衩褲,綠股梁薄底靴。走到廳口,一齊站下。
原來這兩人,便是雲龍、雲虎。萬君召與他們本是自幼的朋友,雖是闊別多年,未 有不認得的道理,慌忙出席喊道:「兩位兄長,今日相遇,小弟君召想煞了。」龍、虎 二人見是君召,當時不知他的來意,正是驚喜非常,也就齊聲答道:「賢弟何以到此? 你我闊別多年,不期先君見背,回思往昔,如在夢中;今日相逢,真是出人意外。」說 著,彼此行禮已畢,便在上橫頭坐下。雲龍本來性急,不等大眾開口,隨向君召問道: 「萬賢弟心大志大,欲想乾一番大事,目下自是功成名就了。但是此道上朋友,屢屢傳 知,聞你現在萬家村隱姓埋名,不問外事,豈不與你初志相反?」萬君召聽雲龍這番言 語,知他是一番盛意,欲想將來意說明;無奈他不比雲鶴,一經說出緣故,必有一番爭 論,只得含糊答道:「多承大哥盛意,小弟足感美情。
此時大哥回來,諒必車馬勞頓了,小弟仍有一番細情,尚須細說。」雲、虎見他半 吞半吐,疑惑他落魄下來,前來投奔,連忙插言道:「賢弟何必如此,我弟兄也非那勢 利之人,淡薄賢弟;賢弟有話,但說無妨。」君召聽了此言,雖然感他美意,只連連稱 是。
普潤知他的用意,乃道:「二位賢弟雖是美意,可知萬賢弟此來,正是你我出身之 路。從前江湖上面皆說漕運總督施不全是個贓官,專與我們綠林中朋友作對,誰知是個 好官,為人冤煞。我等把瑯琊山王朗當著了好漢,那倒竟是混帳東西,敗壞了我們的體 面。非萬賢弟前來,幾誤了大事。」雲龍聽了此言,不禁起身叫道:「普師父,你這派 言語從何說來!無論江湖上說來,不知為他害了多少性命?就是那黃天霸雜種,殺死盟 兄,逼死盟嫂,投在他麾下,巴結功名,此人也非人類。施不全如是好官,還肯受用這 等人麼?你今說這言語,莫非萬賢弟也為他,所以前來騙我不成?」他兩人在此言語, 把君召在旁急煞。一人暗道:「照此看來,今日免不得要動手了。」只見普潤道:「你 二人勿得多疑,可知三弟造那齊星樓,誤中王朗的計策,把個施大人冤煞了。萬賢弟在 家穩姓埋名,不問世事。施公命朱光祖馳走海州,登門奉請,令他千里而來請問三弟。 此時到此,正是為那齊星樓案件。現在三弟已經俯允,將圖獻出,完了這欽案。兩位賢
弟回來,正好就此同愚兄與賢弟兩人,幫助施公一臂之力,也落得個棄暗投明,免得為 江湖恥笑。」
雲龍見普潤欲投施公,這一怒非同小可,登時虎眉倒豎,怒眼圓睜,高聲叫道:「 你這禿驢,口說何言?我雲家五子肯投在這贓官麾下麼?敬重你,如此款待,喊你聲師 父;俺翻臉過來,便是咱綠林仇敵。哪怕你三頭六臂,俺雲龍也讓你不得。
咱本欲留萬賢弟盤桓數日,以盡愚兄這個地主之情,三弟既擺酒相酬,且看舊日交 情,饒他一次。你這禿驢趕快回去!若有不然,我這兩個拳頭,諒你也知厲害。」說畢 ,高舉拳頭,惡狠狠的望著普潤。誰知普潤也不能受人言語,到了此時,已氣得三屍冒 火、七竅生煙,大聲罵道:「雲龍你這狗頭,我勸你一派好言,反而出言不遜,你這拳 頭,誰人怕汝。若不同去破了山頭,欲想我二人下山,也是登天向日。欲鬥便鬥,難道 俺怕你不成?」說著,也就出了席位,以便與他動手。飛雲子見他二人動怒起來,趕著 起身,居中攔住,忙道:「普師父,切勿動氣,此事容緩商量,不可傷了和氣。」他一 人正在調處,忽然雲虎跳起身來,向雲龍喊道:「大哥,且不必向禿驢爭論,且將這奸 細逐出門去,便安然無事了。」說著,抬起左腳,一個旋風腿,早將座頭踢在院落裡面 ;袖口高轉,露出拳頭,直奔萬君召面門打來。君召吃了一驚。不知君召性命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回
飛雲子強做解紛人 普潤僧反成和事佬
卻說雲虎舉起拳頭對著萬君召打來;君召礙于飛雲子情面,只得向左邊讓過。誰知 雲虎疑惑他懼怯,接著罵道:「你這雜種,也知道你二爺厲害,還不為我滾出。難道因 你讓去,俺就此無事麼?」說著,又是一拳從左邊打來,君召只得又向右邊躲去。雲虎 見自己兩拳打去未中,復又一拳,對定胸口打來。
君召再想讓去,已來不及,只得將腳跟在地下一頓,用了倒扳槳的架式,向後一躥 ,倒退了有五六尺遠近,方將這一拳讓過。
此時君召又恐他再行打來,只得向雲鶴說道:「三賢弟,親目所睹,愚兄被二哥連 打三下,皆看昔日交情,未曾還手。若再爭鬥,非是愚兄無禮了。」雲虎聽了此言,更 是怒不可遏,罵道:「你這無志的雜種,用這花言巧語前來哄誰?俺兄弟為你哄騙!若 要他下山,休生妄想。」說著,一個蜻蜓點水,到了君召面前,便想用二指將他烏珠挖 出。君召見他來得厲害,心下想道:「我為他打下三拳,也就算情理兩足,此時再不還 手,只道我懼怕於他。」登時舉手答道:「雲虎!你休得猖狂,俺君召手段也不在汝之 下,既然苦苦相鬥,卻就難怪小弟了。」
說著,豎起兩個指頭,用了個惡鬼敲門法,在雲虎肘關上著力的打了一下。只見雲 虎臉嘴一努,那雙手如不是自己的一般,自手尖直至膀背,一路酥麻,十分難當。登時 將左手收縮回來,掉轉身軀,將腰刀拔出,仍然向前爭鬥。君召見他取出兵刃,惟恐彼 此皆有失誤,登時將身逃在雲鶴身後,高聲叫道:「三弟救我。」
此時飛雲子正攔普潤同雲龍兩人,忽見雲虎與君召爭鬥起來,心中格外著急。正是 左右為難,見君召已到了身後。趕向普潤說道:「普師父,你知道俺大哥的性情,且請 你老息怒,護庇著萬家兄長,俺與二哥說情。」說著,便將普潤向後一推,同君召站在 一處。自己躥身到了前面,向雲虎道:「二哥不可動氣,小弟有言奉告:萬大哥此來, 雖為那齊星樓案件,但此事實係小弟一時之誤,乾出這尷尬事來。今日萬兄長前來,也 是苦苦逼我,不過想我等棄暗投明,落個好名,為江湖上朋友生色。去與不去,皆由我 等做主,何必傷了和氣?且萬大哥乃是我等自幼的弟兄,千里相投,不能盡地主之情, 反而送了性命,那時你談我論,我等氣量太小,將他逼死,豈不為外人恥笑?彼時雖萬 口千言,也難分辯了!在小弟看來,且請二哥住手,咱們再從長計議。」說著,一面上 前便將雲虎的腰刀奪下。
此時雲龍見飛雲子如此言語,也就氣平了一半,站在一旁。君召本是解人,見他兩 人沒有言語,趁此便轉出來,向著雲龍道:「小弟一時失言,冒犯虎威,致勞二位兄長 動怒,此時海量包涵,蒙恩容納,實為萬幸!小弟這旁有禮了。」說著,向著他兩人深 深打了一躬,復向那原座坐下。
雲龍兄弟本是個直性,見他如此服禮,回思從前的交情十分親密,現在一言不合, 動怒起來,反覺自己無味,只得道:「賢弟既然知過,從此還自交情,再不許談施不全 這雜種了。」
君召只得唯唯答應。飛雲子連忙命人將座頭扶起,復整杯盤,重新入席,再不敢提 齊星樓的事體。無如君召為這事前來,深恐飛雲子借此反悔,不肯下山,那時便誤了大 事。嘴裡雖然談論,兩隻眼睛直望著雲鶴。飛雲子無奈一時不能開口,只得向雲龍問道 :「大哥自那前月下山,說往隴西買賣,為何此時便爾回來?莫非遇見敵手麼?」雲龍 道:「不知萬賢弟是何日到此?別後在何處棲身?何故又受施不全的驅使?」飛雲子見 雲龍復行詢問,不等萬君召開口,便將他如何受施公厚恩,如何保舉,他不願為官,如 何在萬家村居住,朱光祖登門奉請,如何前來訪問,遇見普潤,以及到此間請他下山的 話,前前後後說了一遍。雲龍道:「照此說來,施不全倒是個鐵面無私的好官了。但是 江湖提起『施不全』三個字,無不恨如切骨,難道我輩中個個與他為仇麼?此事在愚兄
看來,還須三思而行。萬賢弟雖是知己的朋友,常言道:『耳聞不如眼見。』我等總未 見過這施大人是何如人,不能信一面之詞,與我綠林中朋友作對。賢弟既造下此樓,雖 是為王朗所賺,也只好全始全終;若是再破樓,是自己同自己交手了,出爾反爾,豈不 為人恥笑?
如你定然前去,也覺無妨。此去山東雖不過一兩月光景,由山東到淮安,再加半月 日期,來往三個月工夫,也可轉回。且待愚兄前去訪問,若果施不全是個好人,不但賢 弟可去,便是愚兄也可助他一臂。」君召聽此言語,心下急道:「現在欽限在即,再等 你前去回來,已早誤了大事;若再另生他故,將大人在淮安結果性命,那便如何是好? 」正想趁此開言,普潤早說道:「賢弟如此過慮,可知此去淮安,非旦夕的路程,等你 回來再去,豈不誤了大事?即使萬賢弟所言不實,三弟在此道上面也時常來往,一路上 百姓誰不知施公是個好官,難道他訪聞不實,還須你打聽麼?在愚兄看來,賢弟既不相 信,自然不敢勉強,而萬賢弟到此,又不能久待。惟有一法,且請三弟同我等一齊前往 ;賢弟到了淮安,訪知施公是個好人,那時便命萬賢弟稟知大人,我等馳赴山東,將齊 星樓破去。如若不實,仍然回家,豈不兩全其美?」萬君召聽了此言,不覺喜出望外, 忙謝道:「還是普師父語言爽快,他日事成,定當躬謝!今日暫住一宵,明日二位兄長 同三弟起身如何?至於那一幅樓圖,仍望三弟取出一觀,俾知大概。」飛雲子見他要樓 圖觀看,乃道:「大哥且勿著急,如能小弟前去,還怕那座樓不破麼?但不知大哥、二 哥意下如何?」雲龍道:「普師父所言也是,咱家明日便同他前往,若是所言不實,不 但施不全用我不上,惟恐瑯琊山又添了幾個英雄好漢了。」君召見他已經允許,也就稱 謝一番,不再言語。
哪知雲虎坐在一旁,卻是一言不發。復飲了數杯悶酒,起身向普潤說道:「師父在 此多飲一杯,小弟一路而來,車馬勞頓,此時實支持不住,稍時便來。」當時打了招呼 ,隨即向後去了。君召與普潤以為他是個真話,也就不向下問。惟有飛雲子神情慌亂, 見雲虎起身走去,知他另有別的意思,趕著出席,隨後追去。到了裡面,見雲虎取出一 個小小的包袱,往肩頭上一背,便是個出門的樣兒。趕緊搶上一步,向雲虎問道:「二 哥,你我到淮安前去,無非為這事件,欲走同走,現在一人欲往何方?且請說明,以定 行止。」雲虎道:「賢弟改邪歸正,愚兄尚有何說?這包裹乃是方才帶回的物件,你問 做甚?」飛雲子見他如此,也就不便再問。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一回
拂眾意雲虎竊樓圖 尋宿店君召入古廟
卻說飛雲子見雲虎如此言語,當作他是真言,也就不敢再問,但道:「二哥,既是 如此,也免得遺臭萬年,小弟與大哥大約明早便須動身了。因施大人欽限在即,萬大哥 又遠道而來,若大哥不允君召同去則已,此時既已允許,遲早皆要去的,何必在此耽擱 ?二哥,這包裹可無須再解了,好在明日便要啟行,免得臨走時再行收拾。」雲虎此時 只是糊塗答應,也不說出緣故,竟自攜著包裹,向旁邊書房去了。雲鶴當時也就出來, 復行飲了數杯,看看天色不早,只得命從人將殘肴撤去,安排普潤與君召安息;然後回 轉自己書房,與雲龍議論些山上的事情。
且說萬君召同普潤來到個小方軒內,見西首一個大大的房間,點著玻璃燈球,上下 設著兩張牀鋪。兩人到裡面坐下。君召道:「蒙師父大力解了此圍,實為萬幸!但云二 哥匆匆席散,不知明日是否動身?若再遲延,豈不令大人在淮安盼望?」普潤道:「俺 們不答應則已,既已允你同去,少不了飛雲子總要動身,若能此人前去,還怕這件事不 成麼?」彼此在內談論,一面只得和衣睡了。普潤本是個渾人,頭落枕邊,鼾呼睡去。
君召恐飛雲子仍有推卻,而且云虎在席間忽然走去情形,甚為可疑,設有變動,這 便是空跑一趟了。一個思前想後,總難睡熟,到了四鼓以後,方覺得身上困盹,沉睡下 來。未到五更,早有普潤起來,高聲叫道:「萬賢弟,此時不早了,你既有要事在身, 還不到前面催促麼?」君召為他驚醒,於是拗起身來,將燈剔亮了,復行將衣服整理了 一回,然後來到廳前,天色才覺微亮。普潤便呼么喝六,將孩子們喚了起來,一面命人 去打面水,一面招呼到裡邊催促。停了一會,雲龍亦走出來,問道:「三弟已起身麼? 廚下已招呼置辦饅頭,稍停出來,我等便可飽餐趕路。」正說之間,飛雲子也就走出。
當時四人淨面漱口,送上清茶,專等雲虎前來飲食。等了好一會工夫,只是不見動 靜。普潤急著問道:「二弟昨日在先睡覺,此時我等俱已起身,難道他還未睡醒麼?再 不出來,咱便要先吃了。」雲龍見普潤性急,只得命人到前書房喊叫。誰知過了一會, 那人回來說道:「二爺昨晚酒後回轉書房,將那口佩刀帶了去,說是下山去了,若有人 去問他,便說到淮安訪案。看書房的胡德聽他說這言語,疑惑他便為施大人之事,前去 助他破案,故而未來稟報。方才小人去問,方知這事,二爺是一夜未回,不知向何處而 去,且請你老同萬將軍先去罷。」
君召聽了此言,不覺吃了一驚。忙向飛雲子問道:「二哥與賢弟是不住一處麼?」 飛雲子道:「這裡邊本有五個書房,為我弟兄五人所住,因敝眷居住後山,偶來此間, 稍覺便當。不料二哥昨晚席散,復然下山,想必他是不願前去了。所幸大哥與普師父皆 在此間,若能同行,非是小弟誇口,這山頭定可破了。」
普潤道:「既是二弟去了,此時說也無益,我等趕快飲食,下山趕路。」說著,便 拿了數個饅頭,夾著牛肉、蔥白大嚼起來。
雲龍也就一同飲食。早有孩子們打包裹,擺在廳前,專等他四人行路。
眾人吃完早點,君召向飛雲子道:「多蒙賢弟盛情,此去定可成事,但不知那幅樓 圖可曾帶下麼?」飛雲子道:「此乃最重要之事,何能忘卻?大哥在此稍待片刻,小弟 取來如何?」
說畢,轉身到了裡面,以便取那物件。誰知走進書房,再向那書櫃內一看,早嚇得 魂飛天外。忙將管書房的孩子喊來問道:「這櫃子除你那裡有這鑰匙,旁人絕不會開, 今日天氣尚早,你開這櫃子何事?」那個孩子轉眼望去,也就如木偶一般。過了半晌, 方才說道:「昨夜二爺進來,聽見這櫃子響動,小的只道是爺招呼他來,故未進去看視 ,想必就是他開的了,但不知裡面攜去什麼?爺且查他一查,當可知道。」
飛雲子聽了此言,也就猜著八分,只得將抽屜掀開,翻了一會,那個齊星樓的原圖 ,早已不知去向。當時心急如火,只得匆匆出來,向雲龍說道:「大哥,不好了!二哥 昨晚下山,誰知將樓圖竊去,這便如何是好?」萬君召聽了此言,自是格外焦躁,又恐 飛雲子借此推卻,未必真有此事。當時大笑了一聲,向著普潤說道:「普師父,我萬君 召也不是個孩子,只因與雲家弟兄非泛泛之交,故允了施大人這差事,此時鶴弟說原圖 竊去,眼看這瑯琊山不能打破,可知這事尚小,叫俺如何回去?知道的,說咱空吃了這 趟辛苦,連自幼的兄弟皆不能請來,還說什麼義氣;不知的,還道小弟躲避艱苦,假意 說項。哪裡有兄弟的物件,哥哥盜去之理,這不是掩耳盜鈴的話頭麼?」
飛雲子聽他所言,知他是疑惑的意見,不禁急道:「萬大哥!
你我是相好多年,也不敢如此欺人;今日如小弟謊說,咱雲鶴便有惡報。大丈夫明 去明來,不答應你則已,既已允你同行,豈肯半途推卻?也罷,少不得小弟與王朗翻臉 ,這樓圖尚有一副張存在他樓上,等小弟到了山東,將此圖盜出,交與大哥辦事,那時 便知咱雲鶴了。」萬君召見他如此著急,方才深信不疑,只得說道:「賢弟何必如此? 愚兄也是情急了。果能如你所言,不過多一番手腳。隨後大人面前,當竭力保舉便了。 現在天已不早,咱們就此走罷。」說罷,同普潤、雲龍等人,各自帶上包裹,一齊下山 ,向潼關前進。
行了數日,已到了陝西境內。這日天氣將晚,滿想著前面有個村鎮,以便借宿一宵 ,次日再走。誰知一直大路,走了有二三十里,依然不見個村落。眾人又走了數里,見 前面隱隱的有帶廊房,有樹林遮住。普潤說道:「萬賢弟,前面有人家了,你可先行一 步,無論這人家是誰,問他要些面飯,與我等充饑,然後再向他借宿。」君召聽了,無 奈為自己事件,當時不能推卻,只得答應前去。到了樹林前面,趁著月光將那房屋一望 ,誰知不是個住宅人家,乃是一座破爛古廟。當中一塊白色的匾額,模模糊糊辨不出上 面的字跡。心下暗急道:「他三人前來是個勉強之事。到了這落荒地,難得有個人家, 誰知又變做古廟,眼見得是沒處借宿了。」一人正自躊躇,忽聽喀嚓一聲,山門大開, 裡面出來一個大漢,嘴裡高聲叫道:「老大,你在這裡稍待看,小弟取些野食來,請你 老下酒。」說著,兩手將山門一帶,直向大路而去。
君召此時好不歡喜。趕著將身軀向樹林內一隱,等那大漢走去,復到了門前,心下 想道:「這必是我輩中人,在此做個腰站,他既有酒可飲,自必也有面飯了。且待我進 去觀看觀看,如果是個軟貨,或者熟人,便免得我動手。」想畢,轉身就走,打哨子叫 普潤等在前面等著,自己將長衣掀著,兩腳踏著實地,一個箭步躥上牆頭,展眼向裡面 看去。只見窗格眼裡露出一線燈光,知道有人在內,隨即飛身下了牆頭,躡足潛蹤,到 了窗口,偷眼朝裡望去。不知裡面果有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二回
投王朗巧遇舊賓朋 見黃成喜分佳飲食
卻說萬君召到了窗櫺前面,轉身向裡一看,中間神台上面,豎著三尊佛像,所有燭 台等類,空無一物。上首有一張四仙方桌,東倒西歪,盡靠在牆上。上面設著一盞燈, 已是半明不滅。
君召細細看去,卻不見有個人影,只得大著膽量,擠身到了牆面,穿過神台,卻有 個大大的方門,裡面一派笑聲,送出大殿。
君召暗道:「這必是有了買賣了,他們既有多人,料想硬來不得,不若聽他一聽, 究是誰人,再作道理。」想罷,一人便靜靠門框,側耳聽去。但聞裡面說道:「四弟, 可知道強中還有強中手?江湖上面誰不知道賀天保是個英雄好漢,他的兒子,自必也不 落人後了。誰知王大哥造下這座高樓,竟無一人破得。
賀人傑不知分量,初次與黃天霸前去,受了重傷;二次與殷家的兄弟又去,幾乎送 了性命。現在聽說殷龍趕了前去,與褚標要了救藥,救了他兩人性命。雖然未能身死, 可見得這座高樓輕易難破了。」接著一人答道:「二哥,你莫這樣說法,我看黃天霸絕 不肯甘休的!王大哥今日請我等前去,也是他懼怕的意思,準備敵人來破此樓,以便廝 殺。但不知施不全在淮安現在如何?」裡面你言我語,不料君召早已聽見,心下好不歡 喜。
原來這些人,都是王朗的朋友,或者那個飛雲子與他認識,亦未可知。當時趕著回 轉身子,躥出到了外面,將所聽的言語,對飛雲子說明。雲鶴道:「既然如此,大哥同 普師父在此稍待,俺與咱哥哥前去便了。」說畢,便同雲龍到了門前,高聲向裡面喊道 :「哪位朋友在裡面飲酒?小弟飛雲子接待來遲,是兄弟前來相會。」說著,兩人早進 了大殿。
裡面眾人正在談論,忽然外面來了兩人,不禁吃了一驚,趕著到了外面,也就高聲 答道:「是誰在此?」飛雲子道:「原來朋友方才言語未聽清楚,可知飛雲子便是在下 ,此乃家兄雲龍。此去正擬前往山東,不期在此得遇足下,但不知裡面尚有何人?朋友 尊姓大名,寶山何處?與王寨主有何交情?」這番話才說明,只見那人倒身下拜道:「 小弟有眼不識泰山,素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萍水相逢,設非大哥自道姓名,幾乎失 之交臂!小弟說來,也甚慚愧,先君在日,名叫黃通,綽號火彈子,與雲老伯父也是深 交,自從到了關西,彼此便絕了音信,後來在五虎山做了響馬。在下小弟名喚黃成,江 湖上因俺面黑,為俺起個綽號,叫黑玄壇;裡面便是俺的胞兄黃達,綽號叫紅毛猴。今 日得遇尊顏,實乃三生之幸。」說畢,便請飛雲子到裡面入座。飛雲子道:「俺兄弟此 來,尚有伙伴,只因趕路錯過路頭,以致到此借宿,現有朋友在外。」黃通道:「且請 進來一同飲食。」當時飛雲子便轉身出去,到了外面。早見普潤在那裡站起,一見雲鶴 出來,趕著上來問道:「你在裡面言談些什麼?可知我這肚皮卻要餓壞了。現在如何說 法,無論是朋友是誰,且讓我吃他一飽。」飛雲子道:「此人說來,諒師父也可知道, 他便是火彈子黃通的兒子,名叫黃成,與他長兄在這裡面。只因王朗怕黃天霸攻打,特 地命人請他入伙,故而在此耽擱。裡面此時正有酒肴了,且請師父同我進去。」普潤聽 了此言,自是喜出望外,大著步子,先到了裡面。萬君召也就隨後跟著來,低聲向飛雲 子問道:「賢弟進去,愚兄作何話說?」
飛雲子道:「這事不必多言,小弟已經遮瞞了。」當時一齊到了裡面,大家問了姓 名,黃成方才知道。
正說間,方才那個大漢才轉回殿來,見有眾人在此,便向黃成問道:「這四人何處 而來?難道是咱們一伙麼?」這句話反把黃成疑惑起來。忙道:「你是瑯琊山之人,為 何不相認識?
莫非他是冒名頂替麼?」飛雲子不等他說完,趕將那人一望,不禁哈哈大笑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高頭目麼?」大漢再將他一望,也就驚訝非凡。忙道:「你老為何到 此?可憐王寨主自從你去後,如失左手,不知目今要往何處呀?」飛雲子道:「俺正欲 投他去,不期在此路遇,真是可喜之至。」普潤在旁喊道:「你們既然認識就不必文縐 縐的了,我腹中已餓得好久,裡面既有酒肴,快取出來,讓和尚先飲數杯,方是道理。 哪裡有餓肚子閒談的道理?」
黃成聽了此言,趕著同黃達將酒肴取出,七個人也不謙讓,狼吞虎咽,吃了一會, 然後方才談論。飛雲子向高頭目問道:「自從我下山之後,山下可有別事麼?朝舞山曹 勇何以為人攻破,將施不全救了出去?嗣後有誰人來破樓?目下來請黃成,是何主見? 」高頭目見他詢問,不知他順了施公,就將以前的話,說了一遍。君召細細想道:「這 必是我走之後,大人命賀人傑到殷家堡去請殷龍,因此他夫妻、郎舅,乾出這冒險的事 件。」當時只得唯唯否否,不措一詞。只見飛雲子問道:「汝三人明日可能起身麼?為 何在這半路上耽擱?」黃成道:「我等因聞這路上有件買賣,因此做這個露水,若是你 老欲去趕路,咱弟兄少不得奉陪。飛雲子聽他說尚有耽擱,正是合了己意,乃道:「我 等也要到別處訪個朋友,多則十天,少則五日,方可向瑯琊而去。如二位先到山上,且 請將路遇的話,稟報一聲,好使王寨主知道。」黃成也連連稱是。眾人談論了一會兒, 便在殿上和衣睡去。
次日早間,飛雲子與君召說道:「小弟此去,正要盜那原圖,不期遇見這兩人,正 是我等引路的機關,俺與哥哥且同他前去,你同普師父就此奔轉淮安,報與大人知道, 遂同黃天霸等人前來攻打。那時等眾人齊到山頭,小弟趁便將圖取出,聽隨眾人攻打。 以後事件,自也不能過問了。」萬君召見他如此,正是喜出望外,隨即與普潤跳起身, 將黃成兄弟喊醒,乃道:「昨晚俺兄弟多承厚愛,本當結伴同去,為他相助,無奈前途 有人守候,不便隨行;待小弟將這事件辦完後,再往山頭助王寨主一臂之力,此時只得 告別了。」黃成不知他是施大人手下的,見他與飛雲子同走,也就深信不疑,忙言道: 「朋友且請自便,我等後會有期,在瑯琊山恭候便了。」說著,便將昨晚所剩的酒肴, 先讓普潤等飲食,隨後送他兩人啟行。不知萬君召到淮安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三回
送消息施公得信 充刺客趙五行兇
卻說萬君召將飲食吃畢,與普潤別了雲鶴,出了廟門,直奔淮安而去。且說施公自 從賀人傑去後,日夜望殷龍前來,大家便商議主意。這日見殷猛前來,說:「人傑與賽 花帶同他四弟殷強,私下逃走,前奔瑯琊山攻打。今特奉殷龍之命,前來報信。請施公 速派能人前去接應。」施公聽了此言,真是萬分焦躁,乃道:「賀人傑乃是本院極鐘愛 的將士,雖是他有一身本領,總不比黃天霸手段高強。他二人前在沂州鎮時,尚不能將
齊星樓破去,此時雖有賽花,自然也是無濟;設若喪了性命,這欽限未曾破獲,反失了 我的將士,這便如何是好?」此時黃天霸、關小西等人皆得著此信,也是陸續到了轅門 。眾人面面相覷,想不出一個主見。施公道:「萬壯士此去潼關尚無多日,即使將飛雲 子請來,也是緩不濟急。黃賢弟、關賢弟有何妙策,救了他三人的性命?」天霸道:「 在總兵看來,惟有我等趕速前去接應於他,捨此並無別法。所幸殷老英雄已先追去。縱 然人傑冒險受傷,是他自己的愛婿,絕無不設法之理。這事雖險,尚無可慮。惟是我等 起行,大人這裡無人兼顧,設若王朗暗施毒計,前來行刺,甚是可慮!」施公道:「本 院自蒞任以來,民心愛戴,此間絕不致有此事;即使王朗命人來謀害,而且何游擊、計 副將皆在此間,汝兩人走後,將這乾人傳來上宿,也就萬無一失了。」黃天霸與小西兩 人見施公如此言語,知道他說一不二,也就不敢推諉,只得聽命下來,以便次日動身前 往山東救應。誰知無巧不成書,黃天霸領命回家,便向計全等人商議妥當,命何路通、 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李昆等人,二人一班,分夜逡巡,專等萬君召由潼 關回來,將飛雲子請到,便大隊人馬前往瑯琊山而去。
不說黃天霸兩人次日啟程,單說施公吩咐之後,一人坐在書房思想了一會:「人傑 雖然冒險,黃天霸說殷龍既然前去,此事是無妨礙。但是欽限已過,雖主恩高厚,未曾 加罪,但我既食君祿,當報君恩。倘飛雲子不來,這齊星樓何時得破?」
一人想了一回,悶悶不樂,只得又將日行的公事,翻看了一回,已是上燈時候。只 因天霸有言在先,惟恐他放心不下,自己傳了李七侯、郭起鳳兩人進來上宿,自己仍然 辦那些公事。到了二鼓之後,忽然聽前屋上響了一聲。郭起鳳雖不留心,李七侯甚是細 心,隨即拗起身來,一肘子將郭起鳳一推,登時用了個燕子穿簾,上了房屋;定睛向四 面一望,只見花廳後面有個黑影子一晃,頃刻間便看不見。知道有人暗算,趕緊躥蹦縱 跳,一路追去。正行之間,後面又聽有個哨子,向南邊去了。李七侯知道不止一人,也 就向南望去,正恐一人難以兼顧;幸郭起鳳也上房來。李七侯連忙叫道:「郭賢弟,有 刺客了。」說著,拔出腰刀,躥下房來,一路向那人追去。
到了大堂外面,但見那人一身皂衣,頭上紮了個青布巾,當中一個大紅絨球,站立 在院落中間。見李七侯追出大堂,高聲叫道:「俺一朵纓不肯下手,汝尚苦苦追來,不 要走,吃俺一刀!」當時如赤鏈一般,一道紅光,早見一口單刀,對李七侯拚命砍下。 李七侯見來勢兇猛,知他非無名之輩,趕急舉刀相架,讓在一邊,兩人就此對面交鋒, 雙刀並舉,把個大堂院落當著戰場一般。誰知郭起鳳上了屋簷,見李七侯向南趕去,猶 恐下面屋有強人,設若趁此殺了施公,此禍不小。隨即又下了房屋,向裡面叫喊起來。 所有那一門差官,以及護軍漕隊,登時驚醒起來,各執兵器,進來保護。郭起鳳見人已 來齊,有了防備,後又躥上牆頭,向前趕去。但見大堂外面兵刃聲音,在那裡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