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道:「去年臘月十四日,與我叔叔一天死的。」施公驚訝道:「哪裡有這巧事 ,他兩人便一天同死麼?」小二道:「何嘗不是,小人的父親同我叔叔,睡在一個房內 ,次日早間,小人到房內喊他兩個人,全沒氣了。小人那時如天崩一般,一天遭此橫事 ,心下有點疑惑,恐怕為人害死。無如他兩人,是住一間房內,臨死之時,我叔叔屍骸 在牀上,我父親的屍骸卻倒在我叔叔牀外。當時小人進去看,便是如此。怎奈我年幼無 知,我想告官,又無勢力。只得將我叔叔同父親的衣服等件變賣些錢,買棺收殮。至今 小人想起來,還哭個不止。」施公聽了此言,心下甚是驚異,暗道:「這是必有緣故了 。我夜間所夢的是一隻虎向我撲來,牀下那人便一棍將他打死。後來牀裡又睡著一人, 渾身又有血跡。這孩子說他父親如此死法,名叫裘伯虎,伯字與撲字雖不同,音還相近 。必是他有冤枉,前來示夢與我,這是求我的意思。照此看來,又與這姓裘的裘字相合 。

  必是裘伯虎這人求我申冤了。」隨向那小二問道:「你說你父親身死,有點疑惑, 但死後屍骸,可有什麼傷損麼?」小二道:「你老還不知道,若無傷損,我為什麼疑惑 呢?可憐他兩人初死時,尚不覺得。後來臨下材時,我叔叔眼肉內不住的流血,父親脊 梁骨忽然斷下。這不是顯而易見嗎?」施公道:「你父親平時可有仇人麼?」小二道: 「他在店中二三十年,從無人與他難過,不知為何如此?」說罷,不禁大哭起來,依然 走去。

  此時施公甚是不樂,暗道:「本院出任以來,為民申冤理屈,若不在此將這案訪明 ,豈不令人生死含冤!」當時便將計全等人招呼到房內,將這話說明。眾人齊聲道:「 現在欽限在即,瑯琊山之事尚無頭緒,且請大人回任罷。這事雖屬可疑,無奈他兒子皆 說不出底細,這案從何處訪問呢?」施公見眾人如此,乃道:「本院連日路途辛苦,本 想在此暫停幾日,又有這個疑案,若竟自不問,未免虧心。現以兩日為度,兩日之中, 破了此案;如若不能,本院也就起程了。」計全知道施公的稟性,當時退了出來。

  施公一人到了店前,便在外面閒遊一會,信步到了鎮外。

  但見些鄉民農戶耕力田間,一曲秧歌,頗為有趣。行了一二里,忽然天雲漫黑,風
雨欲來。施公深恐自己遇雨,只得復行回來。

  誰知走到鎮前,那黑雲復又散去。當時一人暗道:「天有不測風雲,人來暫時禍福
。此言真是名論。你看這雨勢又倒過去。」

  想罷,依然轉身,向鄉間走去。正走到方才的所在,誰知風聲又起,雲雨交施,忽 然一陣狂風,吹得毫毛直豎,大風裡面,猶如兩隻野豬到了面前。施公看見此物,驚駭 非常,正欲從旁讓開,讓它過去。那野豬在地一滾,頃刻不見;滿天紅日,照耀如常。

  施公當時點點首,知道是裘伯虎案件,隨即回轉鎮上,到店內坐下。將那小二喊來 問道:「你們這店中,可有個雲裡豬麼?」小二道:「沒有,沒有!莫說我們這店中沒 有這人,連鎮上也沒有姓雲的。你老問他則甚?」施公見他回得切實,也不向下問,隨 命天霸、小西與計全等人出去,到鎮上去問同音的姓名,拿來訊問。大眾聽了此言,暗 道:「我們初到此地,向何處去問?這偌大個村鎮,難道挨戶問姓麼?豈不是強人所難

?」計全道:「好在大人有言在先,兩日之後,訪問不出,仍然動身。此時咱們便去訪 一訪算了。」當時眾人吃了午飯,彼此出外訪去。惟有天霸一人性急,也不問方向,直 向那村莊的地方一路而來。忽然來了一人,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三回

訪奇案無意得兇人 招口供欺心是賭鬼

  卻說黃天霸奉了施公之命,到各村莊訪問那個雲裡豬。走了幾處村莊,見那男子、 婦女,均不在家,只有些年老婦人、幼年孩子。向他問話,皆是所問非所答,把個天霸 急躁得萬分。

  此時又到了個人家,仍然見一孩子,天霸不得已,問道:「這裡可有姓雲的麼?你 家大人向何處去了?」誰知那小孩是個啞子,見來了一個生人,已是驚疑不定,又見天 霸那身裝束是個武士派頭,更是咿咿呀呀鬧個不了。天霸見他指手划腳,說不出一句話 來,更是怒氣非常,當時罵道:「偏是俺今日晦氣,遇見你這個小雜種,連言語還說不 出,還要在世上吃飯。」說著,便匆匆向前而去。哪知這個啞子,見天霸如此模樣,一 時懼怕,便大哭起來。

  正鬧之時,前面田內早已聽見,隨即跑來數人,向啞子詢問。劈面遇見天霸,疑惑 他是個強盜,連忙罵道:「汝這狗頭,白日間想來打劫!不是爺爺寬厚,將你這廝捉住 ,送到縣衙,送汝一條狗命!」天霸聽了此言,哪裡忍耐得住?轉身喝道:「汝這班混 帳雜種!知俺是誰?在此撒野,縣衙裡也管得老爺麼?」說著,便立下身軀,端然不走 。也是應該破案,誰知那人見天霸說這大話,不禁搶上一步,舉起拳頭,劈面打來,嘴 裡罵道:「老子在此立業,誰不知道俺的大名,你也同拳頭粗作對。」天霸一時聽不清 楚,見他說是「拳頭粗」三字,疑惑他說的是雲裡豬,趕著將左手伸開,對定那人拳頭 一把揪住,忙問道:「你叫雲裡豬嗎?」那人不知他問的是何緣故,依然怒道:「老子 便叫拳頭粗。能將老子的拳擋得住,也是廢話。」

  說著,便猛力向前,想收回去。天霸見他承認,也不問是與不是,便將他向身邊一 捉,夾在腰間,大踏步轉身便走。來到了鎮上,便在店門外面,摔了下來。那人還是大 罵不止。裡面許多人,見門外喊嚷,趕著出來瞧望。見地下躺著一人,天霸左腳踹在那 人身上,右手取了條麻繩,便行捆縛。此時施公也就出了店外,見天霸捉來一人,連忙 問道:「黃賢弟,且莫動手,讓本院前來問他。」說著,只見天霸將他提起,到了店內 ,高聲喊道:「汝這廝知道俺是誰?俺乃現任總兵黃天霸是也,這位乃漕運總督施大人 。可知道你作的案件,有人在此告你。」

  此時店主連忙上前請罪道:「小人不知大人駕到,照應不週,望大人恕罪。」施公 道:「本院向來如此。你到城內縣衙投信,命蕭縣縣令前來會我,本院有話吩咐。」店 主聽了此言,哪裡還敢怠慢,隨即傳了地甲,到縣衙而去。施公一面問道:「你這人姓 甚名誰?還是祖居於此?』還是目下到此?」那人聽說是施大人,心下早已嚇慌,深恐 那虧心的事為他問出,連忙道:「小人姓朱行二。」說著,那個臉變了色,戰戰兢兢的 現出那情虛的模樣。施公見他如此,連忙喝道:「汝這狗頭,可知你平日的事情,本院 已皆知道了。你明是姓雲叫雲裡豬,為何將上兩字改去單說姓朱呢?」朱二聽了此言, 方知天霸的言語誤聽,一時急道:「小人實是姓朱,排行第二,只因平時性情不好,動 輒與人交手,因此外人起了個綽號,喚做拳頭粗朱二,並非什麼雲裡豬,大人不信,這 店中管帳的小二,認得小人,問他便知真實了。」施公本是個依樣葫蘆問這案件,見他 說是「朱二」兩字,心下恍然悟道:「這人定有眉目了,方才黑雲裡面兩個野豬,分明 是個朱二,雲裡豬、拳頭粗,也還順音。

  且等本院來嚇他一番,看他如何回答!」當時喝道:「汝這狗頭,還要提那管帳的 小二,他的父親、叔叔皆為你害死,你還想他來辨認麼?」此時朱二嚇得魂不附體,臉 上顏色早已嚇變,嘴裡嚕嚕的回道:「小人此事不敢,求大人放我回去。」

  正說之間,那個小二已由外進來。忽見施公面前跪著一人,仔細一望,不禁道:「 朱二叔,你還在此麼?」施公見他向朱二說話,連忙問道:「此人你可相識?可知你父 親身死,便是此人謀害。某非別人,正是現任漕督施某便是。汝可將這人原由,告知本 院,本院自與你父親、叔叔申冤。」小二一聽,方知是施公,趕著俯伏於地下,放聲哭 道:「小人今日遇見青天,這疑案可以明白了。但是這朱二乃是我父親的表弟,前來借 錢,因父親手頭無錢,未能應命;後來我父親死後,他因無人可靠,第二日他便回去了 。不知何以為大人捉來?」施公聽畢,冷笑一聲。復向朱二問道:「你這廝可招也不招 ?當時以何物害死他二人?可知本院日為陽官,夜為陰宰,日前你表兄已經告你,我今 勸你趕快說來,不然便用刑來了。」當時便命施安取出五根鐵條,約有七八寸長,另外 一個鐵筒,有筆筒大小,擺在旁邊。朱二本知施公斷案如神,現在見他一語道破,心下 如同小兔一般,過了半晌,方才說道:「大人之言,乃是無辜的牽涉。

  而且小人姓朱,名叫朱二,此乃人人知道,不能因小人的渾名,硬行將『拳頭粗』 改作『雲裡豬』三字。若叫小人招供,小人從何招起,豈不將小人冤煞麼?」施公聽罷 ,怒道:「汝這巧辯,倒辯得清楚!可知瞞得他人,瞞不得本院。本院這刑具向不常用 ,今日倒要試驗你的手段。」說罷,便命施安將鐵條放在筒內,將朱二的手拖出來,塞

在筒內,每指縫夾隔一榻鐵條。

  只見施安兩手抱定上面,用力將鐵條一夾,早抱朱二夾得叫苦連天,筋骨畢露。連 忙道:「大人饒命,小人情願供來,求大人先行鬆下。」施公冷笑道:「你這廝不到此 地步,你心也不死。趕快從實說來,將汝鬆下。」

  朱二此時實在是疼痛難忍,連忙招道:「這皆是小人一時之錯,乾出這喪心害理之 事。小人家住沛縣十里莊地方,因連年五穀不登,日食難度,所有陳米陳稻,以及衣服 等件,又為小人平時賭盡;加之天寒歲盡,無可如何,心想我表兄在這店中有二三十年 之久,諒該積聚許多錢文,因此前來想問他借錢度歲。誰知他一毛不拔,也不令我回去 ,問起他來,便說無錢。

  小人疑惑他現財難捨,便懷恨在心,暗道:『我與他是至親,他竟如此慳吝,何不 用個毒計,將他兩人治死?他兒年紀又小,不知世情,便可得他的財物了。』即日主意 想定,聽說那藥老鼠藥內放有砒霜。趕到城中,買到兩包末藥回來,和在酒內,以便將 他藥死。誰知這裘伯虎未曾吃酒,反被他兄弟裘伯龍吃下,當時並未發作。小人恐他一 時不死,訪出真情,反害自己。

  小人左思有想,無計可施,當時便以瞌睡為名,先行走去。卻暗躲在他牀下,到了 二鼓,裘伯龍只喊肚疼,未到三更,便大叫一聲,竟自死了。裘伯虎也在房中,聽他這 個聲音,隨即起身來問。小人怕他看出破綻,順手便是一棍,打中他的腰下,大叫一聲 ,栽死於地。小人見他兩人已死,仍舊回到自己房內,次日他便收殮了。」這番供畢,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四回

傳縣令錄供擬抵 歸故里斃命離奇

  卻說朱二招出一派口供。施公復問道:「汝既將他兩人害死,為何不回沛縣,仍在 此處呢?」朱二道:「小人當時到了外面,次日他收殮時,見裘龍變賣他衣物,方知他 實是無錢。

  當時心下也就悔恨,雖然他年紀尚小,這店中人多眼眾,見裘伯龍七孔流血,恐怕 眾人疑惑到自己身上,故入殮之後,次日便回去了。近因家中田地已經變賣,無田可耕 ,特來此地,今日便破這案,也是小人作惡報應。但求大人開一線之恩,苟全性命,小 人還有八十餘歲的老母呢!」這派口供,說得那店中人各嚇得鼓唇搖舌,齊聲說道:「 我們這店中出此橫事,兇手在內,皆不曉得。施大人昨日到此,今日便破此案,便是宋 朝的包龍圖也未必如此神斷。真乃是民之父母,萬家生佛了。」

  眾人正自講說,惟有裘伯虎的兒子,見了父親被朱二害死,登時號啕痛哭,搶上前 來,揪著朱二罵道:「你這喪心的強盜,我父親、叔叔待你不薄,平時也常周濟於你, 你反恩將仇報,所欲不遂,便下這毒手,不是我父親陰靈有感,遇見這青天大人,雖有 血海的深仇,也無時申雪。」說罷,便將朱二亂打亂踢,拚起命來。施公連忙說道:「 裘龍,你且不要胡鬧,可知本院既已訊明,斷不能輕饒這兇犯。且待本縣太爺到此,自 有定奪。」當時便命施安與郭起鳳等人,將朱二帶去看管。小二又向施公磕了幾個響頭 ,方才哭哭啼啼的站立旁邊,專候縣官前來再說。

  這蕭縣知縣姓劉名大成,祖貫洛陽人氏,本是少年科第,十六歲上中了鄉榜,連捷 進士。榜下即用知縣,適值蕭縣出缺,便令他前來接篆。到任之後,果然一清如洗,一 明似鏡,案無留牘,錢不私留;三月之後,蕭縣的紳民無不頌聲載道。這日正坐早堂, 誰知本邑有一鄉戶姓仇的人家,婆媳、母子,共是三人,兒子名叫仇瑤,媳婦王氏。這 仇瑤娶親之後,未有三月,聞得廣東潮扇頗可獲利,便自湊集些資本,預備販買回來, 轉賣各戶。這日本銀湊定,擇日起程,誰知一去十年,毫無音信。

  於是母親李氏自是倚間而望,日夜焦愁,衣食乏資,漸無著落。

  所幸他媳婦王氏克盡孝道,平日為人家針線,指頭之費,為供養之資。雖然不能富 豐,也還不至凍餒。而且這王氏終日亦絕不出門,她說人生在世,所靠者丈夫、兒子, 現在她年老之人,兒子遠出,已是悲苦萬狀;我若再出門另覓生活,雖然一樣孝養,終 不比依依膝下可解愁懷。因此人家知她這個意思,將衣服針線送來與她做活。每夜晚間 ,皆婆媳同榻。雖然思夫甚切,卻又不現於形色。每逢李氏愁怨之時,她反百般慰藉。

  這日午後,正在家做活,忽然門外敲門聲甚急,「哎晴哎晴」的,好似挑夫的聲音 ,連忙問道:「誰人敲門?」外面有人答應:「娘子!仇瑤回來了。」他婆媳一聽,真 如半空中得了日月,忙著將門開下。果是仇瑤,骨肉相逢,自然悲喜交集。

  當時仇瑤開發了挑夫,將行李物件,搬到母親房中。然後他母親問道:「我兒一去 ,十年不歸故里,將為娘同你媳婦苦壞了。」

  仇瑤千里歸來,此時見他婆媳無恙,自是歡喜不盡。當時便將在廣東遇見了客人, 同約到南洋買賣了一趟,因此漂海出洋,行跡無定,以致歸期久滯,所幸買賣獲利頗厚 的情形說明。當時他母親自是喜出望外,遂命王氏燒了茶水,與他梳洗,又辦了飲食。 仇瑤復又說了走後的事情。他母親道:「我兒此去,設非有這賢孝媳婦,老娘早已餓死 了。」便將他如何做針線養活自己的話說了一遍。仇瑤自是感激他妻子不盡。

  到了晚間,他母親見他夫婦久離,遂不免生了個憐愛之意,向著王氏說道:「我兒 !你丈夫今日回來,衣服等件恐有破壞,今晚搬到自己臥房去睡罷,就近可以詢問。」

王氏聽了此言,也知婆婆的用意,而且丈夫遠別,豈有不思。也就答應,將房內收拾出 來,三人又談說一回,候他母親安寢,夫婦兩人方同歸房內,錦衾角枕,各敘離懷,久 別鴛鴦,自不免欲翻水浪。

  哪知仇瑤忽然大叫一聲,翻過身來,頃刻喪了性命。王氏不知何故,趕著起身,提 燈來看,誰知他血流滿褥,氣息毫無。王氏此時自是魂飛天外,不禁大哭起來。她婆婆 正在睡熟,夢寐之中,為她驚醒,疑惑她兒子委屈她媳婦,趕著問道:「我兒何故拌嘴 ?今日遠出方回,為什麼兩人不和?」王氏聽婆婆開言,趕著道:「不好了!他死了。 」說完,亦即氣閉倒地。李氏即趕著起身,忙忙的跑進房來,只見媳婦已氣閉過去,不 知何故;將帳幔掀開一望,果見她兒子直挺在牀上,摸一摸,鼻息已是冰冷。當時她就 痛入骨髓,大哭一聲:「我兒苦也!」

  一個筋斗,昏暈過去。

  此時她婆媳已痛絕過去,所幸在鄉間盡是草房,間壁人家,聽得如此喊叫,說是她 兒子死了,也不知道是何事,只得起身出來,將他家大門推下,走到裡面。見她婆媳皆 在地下,趕著將自己家人喊醒過來,燒了姜湯,將她婆媳灌醒,忙向李氏問道:「你兒 子今日方聽見回來,為何便身死了?」李氏見眾人詢問,忙道:「我正在房中睡熟,忽 聽我媳婦叫喊一聲,驚醒過來,便到這裡,誰知我兒子已死了。這不知道他是何病症?

  今日到家,便遭此事,這不是天塌下的禍嗎?」便向王氏問道:「我兒!你丈夫回 來,究竟同你說何言語?為何便自死了?你且說個明白。」王氏見婆婆問他身死的緣故 ,真是又羞又苦,說不出來,過了半晌,乃道:「這總是你媳婦命苦,叫我從何說起。 老母但看你兒子身上,便知道了。」李氏聽了此言,只得哭哭啼啼到了牀前,將被一掀 ,早見兒子鮮血淋漓,下身上洞然無物,不禁失聲道:「這是怎樣說了?天下哪裡有這 病症,此事總該知道究竟怎麼去的,現在到何處去了?」王氏此時,愈覺苦惱,只是說 不出口。

  此時鄰家眾人,見他婆媳如此,有那好事的男子,也上來觀望,直是猜疑不定。只 得向王氏說道:「人生色慾,都是有的,即便他在頑笑場中染了毒氣,患了楊梅,總是 有個潰爛的樣子。他也不是這樣病症,何故連根皆拔盡了呢?娘子!你同他是夫婦,究 竟是什麼道理,將這物件斷送自己的性命。姑作我們是外人,你們婆媳也該說明。雖然 人死不能復生,也叫人知道他死的緣故。」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個王氏羞得無地可 容,號啕痛哭。那眾人愈見她不說,愈來追問,王氏被眾人逼迫不已,只得哭直:「他 方要。。」這三字尚未說完,復又忍住,哭個不止。眾人再向下問她,實是回答不出。 乃向李氏哭道:「婆婆!總是你命苦,你兒子既死,我也無望,只得隨他到地下了。」 說罷,一陣傷心,復又昏去。李氏見媳婦如此傷心,不知如何是好。眾人到了此時,只 得向她說道:「你家出了此事,全無男子做主,聽說你的內姪現尚在他家,喊他來照應 各事,總比我等鄰舍親近許多。」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五回

無案賴子挾仇報 賢令尹據稟登場

  卻說眾人見仇家出了此事,說叫李氏的內姪出來做主。李氏此時也是無法,只得道 :「我的內姪,聞說昨早動身到揚州買賣,不知他可真在家?如尚未動身,便請你們將 他喊來。」

  眾人道:「我等且喊他去。」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當時有人便匆匆尋了燈 籠,出門而去。誰知這李氏的內姪,名叫李賀芳,自幼讀書不成,改習了綢緞生理。從 前在這蕭縣綢緞店內做個伙計,無奈他不守本分,終日與那班差伙、光蛋、游手好閒之 人聯為至好,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不到數年,把祖上產業敗得乾淨。店內管事的見他 所交非人,也就將他歇下。

  誰知他更肆無忌憚,終日與一班搭台訛詐的朋友嚇詐鄉愚,時常到仇瑤家中看他姑 母。哪知他以看姑母為名,實則因仇瑤久出不歸,見王氏有幾分姿色,起了那不良之心 。言語之間,百般挑弄。無奈這王氏十分貞烈,任他如何言語,總以正言責之。

  兩次三番碰了惡語。

  李賀芳知他不得下手,因此懷恨在心。近來謊言騙他姑母,說到揚州買賣,因缺盤 川,前來借貸。那李氏因自己的兒子遠出,一個內姪,未有不憐之理。見他說做買賣, 便將王氏針線錢給他。雖然有此意思,總因自己家貧,媳婦尋錢甚苦,不好明說出來。 王氏明知李賀芳是派假言,無奈見婆婆如此用意,孝順媳婦,總想討老人歡喜,因向他 婆婆說道:「表叔無錢前去,媳婦前日還有三弔銅錢,可給他貼補盤費。」李氏見他說 出,自然贊歎一番,將賀芳喊來,王氏將錢取出,向著賀芳說道:「叔叔此去,將本求 利,願你生意興旺,發業起家。愚嫂因你改邪歸正,故給你這盤費,若日後歸來,依然 如故,恐你自己也慚愧了。」這番話,說得李賀芳無言可答,只是敢怒不敢言,諾諾連 聲,稱謝而去,因此愈加懷恨。此時在家,正與人賭錢,忽然見他姑母的鄰舍於二匆匆 跑來,喊道:「李大爺!

  你表兄死了,你姑母喊你快去呢。」李賀芳聽了此言,忙道:「哎!於二爺,你作 耍什麼?仇瑤出去十年未回,你哪裡知他死的?是誰前來送信?」於二道:「你還不知 此事,仇瑤昨日午後歸來的,方才進屋睡覺,忽然大叫一聲,死過去了。問你那表嫂何

以如此,她又是不肯說出,這事豈不奇怪!現在你姑母同他媳婦俱哭昏在地,請你趕快 去罷。」李賀芳聽了此言,暗喜道:「我兩次三番不得到手,他反罵我一頓,今日遭了 這事,到我手裡,也叫她知我的厲害。」當時將賭帳算明,與於二匆匆而來。

  到了仇家,他姑母同王氏俱已為人灌醒。李氏見了他內姪,自是格外傷心,將仇瑤 回來的話說了一遍。李賀芳向著王氏說道:「冤有頭,債有主,哥哥是個活人家來的。 這事喊我前來,也是無益。但問嫂嫂,方知底細。既不是暴病而死,又非帶病回來,至 於那人道的事情,也人人有的,從未聽過因此絕命,難道不是人為嗎?這事顯見有別情 ,若不控官,也不明白。」

  說著,恨恨的將他姑母拖去,向她說道:「你老人家平時以她為好人,左一個賢孝 的媳婦,右一個貞烈的婦人,今日知道為人了。不是與人通姦,被姦夫將仇瑤害死,為 何他方到家內,便如此死去呢?」李氏聽他內姪之言,連忙哭道:「這明是他身死不明 ,但是我媳婦賢孝萬分,斷無這苟且之事。你切莫如此亂說,這也是我命苦。老年喪子 ,好在他昨日回來,帶有銀兩。你帶我前去買口杉木的棺材,並那衣服等件。這驚動官 府之事,我是不做。兒子已死,不能冤枉媳婦了。他平時與我片刻不離,而且連大門不 出,哪裡會有此事?」李賀勞看他姑母如此,冷笑道:「常言道:『私鹽抱緊越好賣。 』她做的事,你怎能知道許多?表兄身死不明,我若不代他申冤,外人還要罵我。照此 看來,謀害親夫,已是可怕,隨後再將你老害死,我們這般親戚擔當不起。天下也未見 過兒子為媳婦害死,我們不去申冤,反說媳婦是個好人,豈不令人可惱?」他兩人在外 面講,王氏在裡面早已聽見。知他欲報前仇,趕著出來,對他婆婆說道:「自古婦人『 出嫁從夫』,這四字我也知道。現在你兒子已死,我裡外全無望想,居心一死,相從地 下。但是他這身死不明,連我也不明白,既然叔叔告官,此事甚好。聽說這縣太爺也是 一個清官,果能將此事審明,那時媳婦雖剮雖剁,也是甘心,對得起你兒子了;不然目 下雖死,還落個不美之名,還說我畏罪身死呢!」說罷,不禁大哭,反催李賀芳前去報 案。

  李賀芳本是個無賴,當時便出去尋了地甲並那班搭檯子訛詐朋友,寫就稟詞,到城 內報案。此時劉大成正升早堂,看見一個狀詞,當時展開看道:具稟人李賀芳,年二十 八歲,本邑人,為謀弒親夫,迫叩臨驗事:竊民姑母仇李氏,生有一子,名喚仇瑤,茲 因娶妻王氏,舉止不端,穢聲四播,不得已,遠出廣東,集資貿易。近以老母在堂,日 久未,殊深焦灼。於某日回鄉視親,兼掃祖墓。不意王氏同夫夜睡,私約姦夫,將親夫 仇瑤謀害,受斃致命之處,難入呈詞。為此姑母遣民據情投報,叩求青天大老爺,趕速 赴鄉,驗明屍身,將王氏訊明,照律懲辦,實為德便。上稟。

  劉大成將這呈詞看畢,隨向李賀芳問道:「這案件乃逆倫之事,何以仇李氏不前來 具稟呢?」李賀芳道:「仇李氏已年老難行,族下又無他人,惟恐自己前來,仇王氏乘 隙逃脫。小人是他的內姪,屬在姑表,理合稟訴。」劉大成見他所言也還覺確當,當時 只得傳了通班,帶同仵作、刑房,下鄉而來。到了午後,早已臨報,隨將地甲並鄰舍傳 來訊問,皆說:「仇瑤久出是實。至於昨日回來,夜間何故身死,小人等實是不知。」

  劉大成道:「你既是鄰舍,人家出了這逆事,也不能置身事外。

  李賀芳那稟上說,仇王氏謀弒親夫,但仇王氏這人平時為人如何,爾等應該知道。 曉得她姦夫是誰?從實供來,本縣好出捕拿人。」鄰舍道:「小人雖在鄰近,但仇王氏 平日實是賢孝無比,大人如不相信,問她婆婆便了。惟有死者傷痕,令人真是奇怪,非 大老爺驗後,不得而知。」劉大成見眾人如此言語,又不知傷痕在於何處,即是李賀芳 稟上,亦未說明,已是滿腹疑惑。此時,只得將仇李氏並他媳婦提到面前。只見王氏垢 面蓬頭,悲苦情形,不堪言狀。雖然有幾分姿色,卻無一點輕狂習氣。到了案前,大哭 不止。縣官問了數句,但說道:「小婦人願隨夫死,但夫死之故,實是不明,叩求大老 爺判明這緣故,小婦人雖千刀萬剮,亦所不辭。」說罷,便大聲痛哭。又將李氏問了數 句,皆說是兒子昨日回來,夜間身死,求大老爺申屈。

  縣令此時,只得命衙役如法相驗,才將屍身抬至場上。不知他說出什麼,且看下回 分解。

第四七六回

劉縣令具詳請示 施漕督拍案驚奇

  卻說劉縣令登場之後,命衙役將屍身抬上,把被褥掀開,不禁吃了一驚!暗道:「 這案叫本縣實是驚駭,莫說未曾見過,連這致命的所在,從未聽人說過。若真姦情,本 縣定將這姦夫加一等問罪。」當時只見衙役如此驗畢,高聲報道:「男屍身下部致殘, 係毒物咬斃。」衙役尚未報畢,賀芳忙到了案前,向縣官說道:「這案求大老爺另換衙 役,秉公相驗。此人顯係姦夫賄托,相驗不明。仇瑤夫婦,兩人在牀,明是同房之時下 的毒手。這衙役報的毒物咬斃,此乃有心掩飾,欺蒙老爺,求大人復驗。」劉大成聽了 此言,趕將衙役傳來問道:「這屍骸身死,乃是夫婦同房,以致斃命,汝何以說是毒物 呢?可知這案情重大,不能糊混。汝受何人賄托?從實供來!」衙役見縣官如此詢問, 忙跪下回道:「老爺的前程,小人的性命,弒夫案件,非同兒戲。小人若受賄欺蒙,情 甘具結。如有相驗不實,請老爺反坐便了。」劉大成見他如此言語,乃道:「你說他是 毒物咬斃,你究竟有何憑據呢?」衙役道:「下部尚有齒痕,照此驗來,恐是毒蛇之類

。」劉大成還不相信,只得親身下了公座,目睹一番,果然不錯。無奈李賀芳一口咬定 是姦夫謀殺。

  當時劉縣令只得將屍骸權行小殮,詳情臨封相驗。然後將王氏、李氏並賀芳一干人 證帶回衙中,細細審問。無奈據仇李氏說他媳婦十分賢孝,絕無苟且;王氏但說願隨夫 死,惟求大老爺將此案訊明,究竟是何物毒斃!李賀芳總說是另有姦情,請老爺照弒夫 案辦。把個劉大成弄得抓耳撓腮,想不出個主見。但看他婆媳言語,迥非姦淫所致。欲 想代她剖白,又不敢十分相信,一人只是委決不下。卻巧施公命地甲同店主前來,斷那 裘伯虎案件,傳他前去。劉公得著此信,自是喜悅非常,說道:「本縣正因這案難辦, 難得施大人到此,他乃是第一清官,疑難案件,不知斷了多少,何不向他稟明,請他詳 查。」當時便帶了原班,隨著來人,一齊前去。

  到了店房,對施公請安已畢,侍立一旁。施公問了名姓,方知便是大成,乃道:「 本院一向風聞貴縣的官聲甚好,今日奉請前來,只因本院路過此地,休息在此店中,夜 間偶得一夢,因此破了這案件。本院雖是漕督,只因此案乃貴縣境內的事件,特請貴縣 前來,將朱二帶回衙中,錄供詳報,照謀財害命的律例抵罪便了。」當時劉大成諾諾連 聲,口稱遵命。遂即上前打了一躬,稟道:「卑職有一案不明,本欲具詳請示,幸得憲 駕到此,特來面詢。」說畢,將仇瑤的案卷呈上。施公展開看了一遍,也是驚駭非常。 乃道:「據這仇李氏的口供,說這王氏實是個孝媳,但是這仇瑤身死,實在可疑。貴縣 權將朱二帶回衙中,將此案完結,明日前來候示。」大成見施公也斷不出個虛實,只得 遵命退出,帶了犯人,回衙而去。

  這裡施公候他去後,復將案卷細看一番,只是不明其理。

  暗說:「夫婦敦倫,本是常事,而且他彼此闊別,自必魚水和諧,勝人一倍。為何 這般傷法?若謂毒物咬斃,姑作牀上有什麼蛇物,為何王氏也無傷損呢?這事叫本院實 在不明。」一人坐在房內,將原卷看了十數番之多,依然尋不出理解。到二鼓以後,復 又尋思一番,忽然拍案叫道:「必是這個緣故了!」

  說著,當時便寫一道札文,將那審案的原由敘在上面,命天霸連夜進城,傳劉大成 明日午堂驗明,前來復命。當時天霸只得領了札文,向城中而去。到了縣衙,劉大成當 即迎入,天霸遂在身邊將公文取出,交與縣令,對著劉大成說道:「大人吩咐,請貴縣 今晚將公事看畢,依計而行,定可知曉。」大成當時稱謝一番,請天霸吃了夜膳,命人 送回驛館而去;然後將公事細細看了一遍,回至上房,與夫人商議了一番。

  次日早間,未及升堂,將原人證傳齊,說是午堂問訊。此時王氏在獄聽候審訊,忽 見有個老年媒婆進來說道:「娘子,今日裡面夫人傳出話來,命我帶你到後堂問話。」 當時便將刑具除去,出了獄門,向後堂而去。王氏到了裡面,只見上面旁邊坐了一位二 十二三歲的少婦人,正中間坐了一位四五十歲的中年太太。當時往前問道:「哪位是夫 人?」早有媒婆指道:「這位便是夫人,那中間的便是太夫人。」王氏上前,叩了兩禮 。只見太夫人問道:「好一位娘子,偏偏遭了這事。老身聽見,亦為可憐了。你今年紀 多大了?」王氏見她二人皆是一團和氣,連忙答道:「小婦人今年二十八歲。」太夫人 道:「你多大嫁與仇家的,於今幾年了?你丈夫出門貿易,何以這許多年?家中除了婆 婆而外,尚有何人?」王氏聽了此言,不禁心內一酸,登時流淚,忙回道:「罪婦十八 歲於歸,彈指之間已有十載。丈夫結姻三月便至廣東,直至前日方歸故里。誰知命途多 舛,便爾身亡。想來好不苦惱!」說到此處,那聲便嗚嚥下來,不能再說。太夫人見她 如此講話,實不是個淫婦,乃道:「據你說來,實為可歎!但是你丈夫出外,家中做何 養活呢?」

  王氏道:「針黹度日,侍奉婆婆。」太夫人又道:「你有小孩麼?」王氏道:「丈 夫在外,焉有小孩?」問到此處,太夫人便起身歎道:「照此說來,你真苦煞了!難道 你年少青春,便能夠久曠在此?我知道你受屈了。隨我走來,有話問你。」便將王氏攜 進房中,低聲問道:「你這案件,老爺久知道你是孝婦,無奈你丈夫實是死得奇怪,不 將這緣故問明,你那個表小叔李賀芳固然是要上控,就是你這個名節反而有傷。你且將 你丈夫那日回來,以及臨睡時同房,如何身死的話細說一番,好與你轉稟老爺,結此案 件。」當時王氏只得將前後的話,帶淚含羞,說了一番。

  太夫人想了半晌,問道:「照你說來,是同房之時身死的了。但是你平日可曾思念 麼?」王氏道:「丈夫初出之時,四五年間,心有所思。只因婦人從來不敢越禮而行, 故十年以來,猶恐守身未固,時值婆婆年老,立志同臥一牀。一則代丈夫聊盡子道,二 則完全自己名節。不覺苦志十年,反遭此禍。」太夫人道:「你但言四五年前,偶爾思 想,近年可還思想麼?」

  王氏道:「近年之間,每遇思念的時節,覺有一物,在腹下裡面蠕動,稍頃便也忘 卻了。」太夫人聽了此言,怪道:「難得!

  難得!你今日的冤枉可以明白了。」王氏聽得他言,也是不知何故,只見他出來對 那少年的婦人低聲的說了一番,然後對王氏道:「你且出去等候,頃刻老爺便升堂了。 」當時王氏只得出來。誰知劉大成早已在套房裡面聽得清楚,隨即傳令坐堂,問明此案 。不知如何訊結,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七回

驗毒物表揚節婦 明字理敘述案情

  卻說王氏退了出來,聽候傳令升堂,當時便在大堂伺候。

  誰知劉大成往日皆坐大堂,今日忽然在花廳升座,命將犯人一並帶入,當時威武一 聲,皂役、書差兩旁侍立。先將李賀芳帶上來,問道:「汝供你表嫂謀殺親夫,可知你 那位表嫂實是個孝婦。本縣已訪明實情了,好言勸汝,汝反強詞奪理,可知誣害節婦罪 名難逃,本縣若不將此案理清,也不能使汝心服。爾且具結前來,若果取出毒物,便將 汝加等問罪。」李賀芳聽了此言,心下暗想:「明是這狗官欲了此案,見我言語堅執, 特用這言詞哄嚇一番,此時若聽他道,如何能泄我仇恨?」當時回答:「小人所稟,實 係真情,若是虛浮,小人反坐便了。」

  說罷,當時便具了一張切結送到案前。劉大成復又說道:「王氏乃女流之輩,問案 之際,本縣與汝應得避嫌,你我二人,權在此堂上,令他婆婆協同王氏,並媒婆等人, 到上房取驗,若有毒物,隨稟前來,你心可甘服麼?」李賀芳此時拿穩取不出物件,當 即回道:「只求我姑母親眼看見,取出了這物,小人也就深信了。」說罷,大成便命媒 婆並李氏、王氏,同到那花廳對過閒屋裡面,復行將太夫人、夫人請出,督同看見。

  只見太夫人向李氏說道:「你這媳婦甚是賢孝,可知你兒子身死,並非他不端之故 ,乃是他貞烈所致,以至生此毒物,傷害你兒子性命。我們老爺稟明施大人,方得了這 件秘法,為你兒媳申冤。你在這裡眼看著便了。」便命媒婆取物,李氏也不知何故,說 道:「我媳婦本是個好人,無奈我兒子身死可疑,因此前來控告,若蒙老爺問明,依然 留我媳婦,以盡殘年,也就感激不盡了。」說罷,只見那個媒婆,命王氏躺下,先將底 衣脫去,命李氏將兩眼遮蓋,免得她見了害怕。隨即從身邊取出一根短小鐵條來,一面 用牛肉裹好,先在滾水內燙得濕熱,然後由下部誘引,用力往外一拖,只聽砰的一聲, 突見一物抽出在地,隨即上前將它擊死於地下。

  李氏此時大驚失色,忙哭道:「我媳婦也不是妖怪,為何裡面有這毒物,難道我兒 身死,便是這物件害死的麼?」太夫人連忙道:「何嘗不是?若非施大人尋出這個道理 ,幾乎將你媳婦冤煞了。」說罷,便將王氏攙扶起來,連忙問道:「你此時覺身上怎樣 ?」王氏道:「不知何故,但覺腹下鬆了許多。」

  媒婆當時說道:「娘子,你肚子有此怪物,焉得不害人的性命?

  現在老爺在堂上等信,我去稟明就來。」說罷,便取了那毒物,到了花廳,正是劉 大成在那裡盼望。見她走來,隨即問道:「媒婆,爾可曾驗明白麼?手中所取何物?」 媒婆見問,連忙上前稟道:「小人奉命將王氏試驗,果如施大人所言,腹中有此一物, 現在此間,請老爺審閱。這仇瑤身死,必是為此物咬斃的。」

  劉公聽了此言,真是驚歎不已。隨對李賀芳言道:「現在已有實據,這毒物是方才 驗明出來。」說罷,便將王氏在上房說的言語,以及媒婆如何試驗的話,說了一遍。然 後道:「汝這狗頭,無端誣控,非本縣細心查核,幾乎將貞烈的婦人污了名節。

  可知此物名叫女貞,此乃防節保身之物,非真是節烈婦人,斷不肯有的。汝此時可 明白麼?」

  正說之間,李氏又哭了出來,說道:「大老爺!我媳婦為這案件拖累多時,今日方 才明白,這是老婦人親自看見,想必我兒那日也是這樣送命的了。但求大人將我媳婦放 回家中,買棺為我兒成殮。這裡老婦人叩求銷案。」李賀芳聽得劉大成一派言語,復見 他姑母前來銷案,當時只得不發一言,聽縣官做主。劉大成復又說道:「大凡平常細故 ,一經誣告,審出情由,皆加三等問罪。此乃殺夫訟案,汝乃挾己偏見,越俎公庭,汝 說你表嫂往日不端,尚可解說。他自從丈夫外出,盡心竭力,伏侍孀姑。今日特遭此事 ,汝便該愈加憐憫,曲示張羅,代她辦此喪事,方是親戚的道理。本縣屢次勸汝,還敢 堅辭固執,頂撞本縣,如此刁風,豈可以長?本縣且將帶汝至施大人面前,稟明此案, 擬定罪名,以為遇事生風者戒。」說罷,就命差役,先將賀芳釘上刑具。然後命人拿了 一塊大紅緞匾額來,鋪在公案上面,自己取了大筆,濃墨寫了四字,乃是「貞節可風」 。

  復將自己官轎執事預備在堂前,然後將王氏傳到面前,說道:「汝事姑盡孝,守節 堪嘉。可知非遇著本縣,幾將汝冤沉海底。

  本縣非施大人到此,也不能水落石出。今日案既問明,此後可癒加謹慎,以保終年 ,若日後不週,本縣定來接濟。那請旌表之事,諒施大人皆要代奏的,守節孝婦,幸勿 稍失,勉之慎之。」

  這番話說罷,隨命眾人鳴炮奏樂,用了自己的儀仗送王氏回去。

  王氏當時卻感激萬分,遂即叩頭謝恩,與李氏一同乘轎回去。

  這裡劉大成帶了那女貞毒物,同李賀芳一齊到了陶家窪來見施公,已經下晝時分。 當時到了裡面,先將試驗明白的話,說了-遍。然後說道:「卑職年幼無知,但從赴任 以來,無不以民心為心,實緣事大案重,卑職思量數日,實想不出個緣故,不知大人從 何處得來,便如此明鑒萬里。敢求指示,俾有遵循。」

  施公道:「貴縣如此用心,誠為難得,本院昨晚因看案卷,見貴縣詳文說這王氏平 時頗為貞節,因思古人造字,大抵因鳥獸成名,如此這般,不一而足。曾記《說文》: 貞,定也,精誠不動,誠之謂貞;屍格上面又說他致命所在是毒物咬斃。顯見這物是腹 中之物了。以她貞節上推求,必是她丈夫外出,思念過深,日久便生此物。若是她平時

不端,斷不會有此物的。而況人之一身常有蟲物,如蝨子、蚤蟲等類,無不由皮肉內生 來,由此類推,方明此理。不料果然驗出。」便叫人取來看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第四七八回

施大人謝恩任事 黃天霸遠別回衙

  卻說施公說明那女貞緣故,遂將那物命人取來,看了一會。

  又道:「可知這審案一層,萬不可粗心浮氣,若盡以一紙供詞,便可為據,或以原 告口利,辯說分明,即定了罪案,也不知冤枉許多人了。但酌理推情,細心揣度,斷無 不明之理。貴縣如此細心,尚不愧為民吏。但說王氏口供案卷,貴縣可摘由詳報,以申 奏朝廷,表請旌節。」劉大成便將先賞匾額,及將她送回去的話,說了一遍。施公甚為 稱贊。遂命劉大成將李賀芳照誣告例嚴加懲辦,惟念情節太重,罪至凌遲,著減等永遠 監禁。

  朱二之案,問明正法。劉大成一一領命下來,伺候施公起程。

  施公又道:「貴縣且請回衙辦理案件,本院明早啟程,無須貴縣往送。」劉大成知 道施公平時稟性,當時只得進城而去。

  次日早間,果然大眾啟程。惟有裘伯虎的兒子痛哭非凡,戀戀不捨。施公便去安慰 他一番,然後向淮安進發。蕭縣離淮安不遠,數日程途,這日早間到了城外,早有漕督 衙門差官前來迎接。施公亦不另擇公館,遂即乘轎到了衙門。此時護院的總督卻是淮陰 道代護。當時出來迎接,請了一安,預備交卸。

  所有黃天霸等人皆到院上,忙忙碌碌鬧了一番。到了下晝時分,方有頭緒。施公擇 了次日子時接印。天霸等人雖各有衙門,欲想回去看視一番,無奈見接印的時辰甚早。 當時眾人計議道:「我等連日車馬勞頓,此時回去,又有一番講說,不如在此權住一宵 ,候大人接印之後,再回衙署。」於是命人到廚房裡面備了酒肴,大眾到了晚間,吃酒 已畢,安歇去了。

  到了二鼓以後,大眾便都起身,穿了披風,齊到大堂,兩旁侍立。少頃,巡捕官設 了香案,三聲炮響,鑼樂喧天,淮陰道差官捧出樣印。施公朝服行過拜禮,然後望闕叩 首謝恩,升公堂座,用印標封,受僚屬賀禮。這些禮制已畢,已是天亮時候。黃天霸候 施公退了後堂,眾人方來請示,各回衙門。此時張桂蘭久已得情,聽說大人回來,連忙 著了差官到院上打聽。

  遂命廚下備了酒席,以便為丈夫接風。所有褚標、朱光祖,現在俱在衙門,得了這 個信息,也就到裡面向桂蘭說道:「聽說你家大人回來了,此時夫榮妻貴,做了夫人, 萬勿能讓我老朽退出門去。現在預備的何席?賞點我兩老吃吃。」桂蘭聽了,忙道:「 老爺子,酒已擺了,你去吃罷。」朱光祖早將褚標拖出,此時天霸到了署內,夫妻見面 ,自必喜歡非凡。桂蘭忙叫道:「賀賢姪哪裡去?為何不同你前來?」天霸道:「賀賢 姪究竟有孩子氣,今日一早便同我說,聽說關叔父家,嬸娘生了個兄弟,他要去望,此 時準是去了。」說罷,他的母親也就走了出來,與天霸見禮已畢,問了入京以後的話。 卻巧人傑走了回來,見了張桂蘭磕頭便拜;然後又向他母親磕頭。此時母親見他得官回 來,自必愈加歡喜。桂蘭道:「姐姐真是福氣,佳兒佳媳美玉成雙,此時官職雖卑,日 後定然重用的。」人傑母親也只得稱謝一番,說:「承妹夫提拔。」

  當時人傑向天霸問道:「黃叔父,那個飛雲子,你老曾問過老爺子麼?他們可曾曉 得。」天霸道:「我們方才回來,哪裡就要問起這事。總之,這人也非什麼大有名人, 不過那座山頭有點礙手。」張桂蘭聽了此言,知道又出了事件,連忙問道:「你們問的 是何人?莫非又有什麼案件!」天霸道:「何嘗不是!不然我們還在京中,哪裡便可回 任。只因皇上內殿的御物為人盜去,因此大人稟明出京,訪此案件。」當時便將元宵佳 節飛雲子盜琥珀夜光杯,沂州府施公被擒,以及勸降吳球,大破朝舞山,殺死智明,並 自己偕同賀人傑夜走瑯琊山,人傑中了火箭逃回驛館的話說了-遍。張桂蘭道:「照此 看來,這飛雲子又不可小看,而且此人必不是歹人,他如與王朗一類,何不便在山中? 這總是智明與王朗以義氣待他,故此他去盜此物。

  聽說得來犯禁之物,依然遠走高飛。我們雖在江湖上多年,可知強人之中還有好手 。且請老爺子等人進來詢問,或者他們知道這人。」當時人傑早已出去對褚標與朱光祖 說知。光祖一聞此言,隨即到了裡面,向天霸道:「這飛雲子可是姓雲叫雲鶴麼?」天 霸見他來問,疑惑知道此人,忙答道:「正是此人,你老可知道麼?」朱光祖道:「這 人雖未見過,但他這大名久聽萬君召說過的。他說,陝西五子惟這個飛雲子最狠,其餘 什麼穿雲子、吞雲子,皆不及他。照此看來,必得將這人訪明,細問了他的樓圖,然後 這案方可明白。但不知萬君召現可在家?

  必得命人前去問他,隨後尋找飛雲子,方有下落。不然,則偌大的天下從何處得知 呢?」天霸聽了此言,方曉得飛雲子本是個能人。當時又談論些閒言。人傑便將肩頭的 傷痕褪出,與朱光祖看。朱光祖道:「這必是此人了。不是老漢說大話,凡此道上的利 器,無論誰人的案件,到了眼前,未有不知。你這傷痕,卻是個雲派,所幸入肉未深, 不然也沒有性命了。」彼此談論一番,日光已是交午。

  天霸飯罷,早有何游擊、計副將、李參將、關總兵,都到了天霸衙門,與褚標、朱

光祖兩位老英雄請安。天霸又將朱光祖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道:「黃賢弟總是性急,當 時王雄前來,說了『飛雲子』這三個字,俺就知道他不是等閒了。此時萬君召既知道此 人,且等明日稟明大人,前去到那裡詢問。」眾人在此談論了半日,復又日光落盡,明 月東升,大家便飲酒暢談,席散回去。

  賀人傑雖是新婚,無如殷賽花大破關王廟之後,已隨殷龍仍回殷家堡而去,此時到 了內堂,母子兩人各敘了些家常的事件。惟有天霸與關太兩人,久別閨房,此時張桂蘭 、郝素玉魚水尋歡,自說不盡那夫妻之樂。次日天霸一早起身,同賀人傑到了衙門,見 關太等人已到了裡面。當時等施公升堂,堂參已畢。天霸等進入裡面,便將朱光祖知道 飛雲子的話,說了一遍。

  施公道:「朱老英雄,本院久經闊別,現在仍住在貴提督衙內,何妨就此去同褚老 英雄一齊請來,一敘離愫!」天霸見施公如此,只得命人傑先行回去,說大人相請。不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九回

說姓名好漢識好漢 談委曲英雄感英雄

  卻說褚標、朱光祖兩人見人傑回來,說施大人請他前去。

  當時兩人換了衣服,同人傑到轅門,來至後廳裡面,早有差官報了進去。施公當即 起身迎到簷前,高聲招呼道:「老英雄一向可好?本院久違了!」朱光祖、褚標兩人見 他迎來,趕著搶上一步,口稱:「我等山野村夫,何敢勞大人迎迓!」當時進入屋內, 彼此行禮坐下。施公先敘了寒喧。褚標等向施公道喜,道:「某等前聞差官傳說,大人 鈞駕已抵前路,知是聖眷優渥,復蒞此邦,真乃萬民之福。昨日大人接印,便當前來叩 賀,借叩鈞顏,只以山野村夫,不知儀節,反恐有擾大典。頃間才正擬趨前,面申闊懷 ,不料大人不棄葑菲,遣使相傳,實深感激。

  但不知大人破關王廟後,聖意若何,連日京中有無新政?我等雖不知時事,但道聽 途說,聊助談資,尚祈示教。」

  施公見他二人說這閒話,那瑯琊山之事猶同不知道一般,因此想道:「這必是他想 我請問了。」乃道:「本院自蒙諸位賢弟及老英雄大破關王廟,除去淫僧,誰知漏網一 人,復行為禍。雖蒙主上加恩,寵眷優渥,無奈恩光愈重,報效愈難。此次出京,幾為 逃犯智明喪了性命,皇家寶物亦為人盜去,雖蒙眾賢弟將本院救出,復蒞斯邦,無奈這 欽限的案件未能破獲。

  明知這琥珀夜光杯在瑯琊山裡面,只是無人破得,徒歎奈何。

  以上各情,想黃賢弟已與老英雄等說過,但不知這飛雲子,眾英雄何以能知此人? 尚求見教。」朱光祖道:「我等生長江湖,綠林中英雄無不知道。後來與萬君召偶然談 論,那時也不過是一句閒話,誰知今日果有此事。若要訪飛雲子下落,除萬君召知道, 別無一人。」施公聽了此言,也半憂半喜。喜的是萬君召尚能知道,憂的是萬君召非褚 、朱兩人去請,不肯前來。當時向朱光祖說道:「萬英雄既知此人,足見是國家洪福。 但他遠在海州,本院雖想趨前,屈躬下問,無奈到任伊始,未便擅離。往來案牘,全未 披閱,若命別人前去,又恐萬英雄見怪,說本院自高聲價,不肯屈尊。有此兩層,以此 不妥。老英雄與萬英雄交情莫逆,擬想求大駕前去一行,將本院下情,務求轉達,然後 將飛雲子下落細問一番。務請他同老英雄前去尋找,上為國家出力,下為百姓除害,不 但本院刻刻不忘,那百萬蒼生也受德惠的。」朱光祖聽了這番言語,不禁躊躇了半晌, 乃道:「某等自蒙知遇,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豈有不肯前去萬家村之理?但萬君召 的性格不與人同,自他回轉海州,立志再不出來管世間閒事。即如我等在黃賢姪衙內, 他還說我等俗塵未除,貪戀那富貴場中。即便前去,他亦閉門不納;想要他出來,更是 無望了。」施公見他推辭,乃道:「萬英雄性格,本院豈有不知,但此時非江湖中綠林 可比,為國為民,一舉兩得。

  老英雄與他是莫逆的朋友,前去尚未必行,如黃賢弟等人皆身有官職,這些人前去 ,更是水火不入了。」復向褚標道:「褚老英雄與萬英雄也是至好,敢求兩人同去海州 ,將本院不得已苦衷細細轉達。萬英雄素稱爽直,或可鑒本院的誠意,惠然肯來,兩位 幸勿推卻。」朱光祖還是推辭。

  只見賀人傑走了上來,向朱光祖說道:「老爺子!大人如此言語,你何故總是不去 ?可知我這肩頭上中了那一箭,雖然未曾喪命,至今還未封口。說若因此喪了性命,我 父親英雄一世,半路之上,只留我一人繼承宗嗣。那時老爺子也不代我報仇嗎?你平時 很為疼我,今日我為人傷害,又有大人如此相求,你竟不肯前去,忍令我這無父的孩子 ,吃人家暗苦,你平時亦是白疼我了。若是我父親在日,何至如此?」說罷,站立在朱 光祖面前,好像要流淚樣子。誰知這番話說來,不但施公與黃天霸等人聽了悲慘,反把 個光祖與褚標說得啞口無言。心想:「賀天保在世那樣英雄,江湖上誰不知道?現在只 有這孤子,即使施大人不令前去,自己看人傑吃人家暗苦,也要拔刀相助,為其報仇, 方不負『義氣』兩字,而況賀天保與大眾皆有交情,平時又疼愛這人傑,今日坐視不顧 ,不獨負施大人的這番美意,兼又何以對得起天保?」故此聽了此言,不覺悲感起來, 十分慚愧。

  褚標在旁看見,知光祖甚為作難,乃道:「萬君召那人雖然古怪,但以大義相勸,

未必始終不允,你我兩人便去一走罷了。」光祖到此時也推辭不得,乃道:「非是我明 作故意為難,有負大人的盛意,其實此人實難解說。既是你老情願同往,或者兩人以情 相待,或肯前來,我們明日便去是了。」人傑見他已經答應,自是歡喜非凡。當時向他 說道:「老爺子!你可要將他請來,不然我這一傷痕一天不好,那就不恨王朗同飛雲子 兩人,專與你這老爺子作對了。裡外你這鬍鬚太長,爽性將它拔去,同你拚命。」這番 話反把光祖說得笑起來。本來施公最喜人傑,見他說了此言,雖是戲言,卻比自己親說 的愈加切實,乃道:「人傑,你也休得無禮。老英雄前去,自會將萬英雄請來,何容你 在此亂說。」當時便命人擺酒,請朱、褚二人上座,為他送行。

  兩人道:「大人初回此任,我等禮合具酒奉敬,為大人洗塵。乃寸意未伸,先叨厚 惠,豈不是倒來麼?」當時遜謝一番,大家坐下。朱光祖說道:「此去海州雖不遠,但 瑯琊山一事,此非數人可以破得。殷龍老英雄在家,而且他令郎、令嫒,俱有一身好武 藝,出色驚人。若能請他到此,隨後借重甚多。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本院 久有此意,且殷賽花與人傑新婚未久,便隨本院赴京。此時正思念人傑前往,一則使殷 老英雄與佳婿聚會,二則將賽花接到淮安,使他夫妻完合,好侍奉他母親。只因各事紛 紜,未計及此。且候老英雄赴海州去後,本院使人同人傑前去便了。」人傑聽了此言, 自是歡喜不盡。天霸亦甚歡喜。當時彼此痛飲一番,席散而去。朱光祖向施公說道:「 不知大人可有書信麼?」不知施公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回

回衙門激說朱光祖 問路逕打倒王大拳

  卻說朱光祖與褚標席散之後,問施大人可有書信帶往海州?

  施公道:「本院豈可無情?人既不能前往,簡帖復又不週,豈不令萬英雄怪我?老 英雄且請回衙安歇,本院少頃寫就,命黃賢弟帶回如何?」朱光祖道:「如此,某等前 去,便可措詞了。

  明早動身,不再來院請示,俟萬君召如何回答,再來稟明。」

  當時與褚標兩人就此告別,帶了人傑,一同回總兵衙門。此時張桂蘭與賀人傑的母 親,見朱光祖、褚標兩人到衙門,一天未曾回來,正在家裡盼望。忽見兩人一同走了進 來,張桂蘭連忙問:「老爺子!可是今日吃醉了,睡在施大人那裡胡說連天麼?

  不然何以此時才回?」朱光祖笑道:「我倒未曾胡說,偏為這小猴猻說了一番,惹 下這件事來,叫我如何辦法?」張桂蘭就忙問何事,褚標只得將施大人請他到萬家村的 話說了一遍。張桂蘭道:「這事實是難說,即如我父親回去之後,至今連信息俱無,把 個鳳凰嶺以他為養老的所在,聽你有何大事,他不但不肯出來,連好歹一句話皆不開口 。萬君召叔叔也是如此古怪,此事確實難行。但施大人如此盛情,賀賢姪又是個年幼的 孩子,怪可憐的,吃了人家的暗苦,免不得你老下一番說詞,將他請出。好在你老口舌 便利,雖然這題目難做,尚不至惹人笑話,說你全無用處,連客皆不會請。」朱光祖聽 了此言,不禁笑道:「你看你這張利口,先將你父親說得古怪,同萬君召一樣性格,不 肯出來,露了自己腳步,怕人批駁於你;然後用這派話頭來激我,總要將他請出,不然 羞也羞煞了。可是你這利口,我也不同你辯,但願黃賢姪出外十年,終日與那些男子英 雄打仗,不回來同你交鋒,那時你也就要念佛修心,不說這刻薄話了。」

  張桂蘭聽了此言,不禁啐了一聲道:「你這老古董,人家說的正經話,你偏用這話 纏人,你便去罷。明日要動身呢。」說著,自己也就回轉房去。卻好黃天霸也由院上回 來,將書信交與朱光祖,然後取出一包銀兩,與他兩人為路費。當時又說了些話,並請 他致意萬君召一同前來,然後回轉上房。

  次日一早起身,朱光祖與褚標兩人,每人各帶了一個包裹,吃了早點,直向海州而 來。原來海州雖是個直隸州,卻與淮安毗連,不過三四日路程便到。萬君召的所在雖在 海州的鄉下,離城也只有數十里地。這日朱光祖與褚標到了海州,先在城外找了個客店 住下,向那小二問道:「這一帶有一萬家村,你可知道嗎?」小二道:「這個最大的村 莊誰不知道?但是姓萬的太多,他們族中,連自己皆認不清楚。不知你要問去哪一個萬 家?」朱光祖道:「他村上有個萬君召,這人可在家麼?」小二道:「別人或不知道, 好個萬英雄,卻甚有名望。聽說淮安漕督施大人羨慕他的武藝,保舉他為官,他只是不 肯。現在終日在家栽花插柳、種竹養魚,享那田園之樂。就連這城內也輕易不到。你老 從何處來,問這人何故?」朱光祖道:「咱不過與他朋友,便問一聲,看他在家不在。 」當時小二送上茶水,問了酒肴,與他兩人飲食。當晚與褚標歇了一夜,次日一早,給 了房錢,直望萬家村而去。

  行至晌午時候,見前面有一座大大的村鎮,鎮外一帶盡栽著楊柳,每棵楊柳中間夾 著杏樹。遙想二三月之內,真是個綠蔭滿地,紅杏在林。兩人到了鎮前,去那個雜貨鋪 中詢問。朱光祖道:「你看這個鎮市,好一個所在。為什麼與我從前來時不對,莫非咱 們走錯了不成?」褚標道:「咱雖與萬君召認識,他這所在確未到過。既是你有點疑惑 ,何不到鎮上問他一句?」

  當時朱光祖只得進了鎮門,上首有個雜貨舖子,門首站立個少年,約有二十上下年 紀。光祖走上前來,打了個拱手道:「朋友,借問一聲,這裡可是萬家村麼?」那個少

年將他一望,見是個過路客商,乃道:「你這人也不是瞎子,這圈門上明明寫的是『華 家鎮』,為什麼要代他改號!說是什麼『萬家村』,還不為我滾去。你這個老雜種,向 著你爺嚕囌。」朱光祖看了此人,反覺好笑,心中暗想道:「這廝真是造化,放著俺十 年前的性情,早將你這廝一拳打死!俺問你的路,便出口傷人。」

  當時反笑道:「朋友不必動怒,老朽不認得字,故而動問,既不知道,再問別人何 如?」說著,便向前去。

  誰知那少年見他如此說項,疑惑他可以欺嚇,當時追了上來,一把將他的肩頭揪住 ,罵道:「老子叫你滾,你便要在鎮上胡鬧,你要問路出鎮門去,這地方不准你到。」 此時朱光祖雖然動氣,總因自己手辣,不肯輕易動手,反將一肚怒氣按捺下來。誰知後 面褚標正是忍不下去,當即上前喝道:「汝這少年,如此撒野!俺朋友問你的路,你不 知道也就罷了,為何不許他另問別人?難道這鎮上是你一人家住麼?還不與我鬆手?

  像你這模樣,也要在俺面前罵人!」少年見褚標前來說他,當時轉過臉來,高聲駕 道:「你這個老烏龜,老子與他說話,誰要你多言?你來,我爺爺就與你作對,只要你 認得爺爺的拳頭,也不打聽打聽,爺爺在鎮上,誰不知道這個王大拳,容你這個老殺材 的多嘴。」褚標見他舉起拳頭,實是又怒又笑,罵道:

  「你這小狗頭便叫王大拳嗎?你褚爺爺也叫褚大拳,怕你那個大拳遇見俺這大拳, 就叫王不拳了。」那個少年聽了他言,哪裡容得下去?當時舉起拳便向褚標的胸前打下 。褚標倒也好笑,順手向外一推,只聽咕咚一聲,一個仰面朝天,早跌在地下。

  當時爬起身來,抱頭便跑、嘴裡罵道:「你這兩個老雜種,在此等著爺爺,總叫你 吃苦頭便了。」說著,出了鎮口,飛奔而去。朱光祖笑道:「這人也是倒運,今日遇見 你我,但不知他姓甚名誰?」旁邊那店內說道:「二位爺!這人便是前面萬家村的,此 人姓王,你老問萬家村何事?」朱光祖聞了此言,便問他的路逕,不知那人說出什麼, 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一回

見良友入室談心 命表弟鞠躬賠禮

  卻說朱光祖聽那人說出萬家村來,連忙道:「在下正要向萬家村去,不知走哪條路 逕?方想借問一聲,偏遇著這雜種,胡鬧了一氣。」那人見朱光祖年紀雖大,卻是甚有 精神,知他兩人不是尋常之輩,因指道:「此去轉彎向東行,過了那三岔大路,前面一 帶樹林便是了。」朱光祖謝了一聲,遂與褚標兩人順著他說的路逕走去。

  到了前面,果然一派村莊,不下有四五十戶。朱光祖道:「這地方不錯了,他的住 宅,還在這莊子後面。」說著,便向前引路,繞過大莊,復向小路走去。遠遠見一所莊 房排立在對面,莊前有一道護河,兩邊也是栽的楊柳,沿堤一帶有幾只漁船在那裡撒網 ;當中一道石橋橫臥在水上。兩人過了護河,便是個大大的打麥場,鍬鋤犁耙,無不齊 全。門外高積了一個草堆,高過屋脊;大門口外坐著個小童,石凳上拴著一頭黃犢。

  看見有客前來,連忙起身問道:「二位客人到此何干?且請說明,好進莊通報。」 正說之間,裡面早出來兩條惡犬,見有生客,不住亂吠起來;接著又走出一個四五十歲 中年老者,向朱光祖詢問。光祖道:「煩你進去通報一聲,說淮安府黃總兵衙門內有位 姓朱的,同一位姓褚的,前來造訪。」那小童聽了此言,忙道:「可是黃天霸麼?」光 祖見那孩子甚是伶俐,也道:「便是此人,你何以知道?」小童道:「我家爺在家時, 常說起什麼黃天霸、關小西,我等聽熟了。你兩老來此有何事件?」

  褚標道:「稍頃見了你家爺,便知道了。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小童道:「我家爺也未說過,我又未與你見過,哪裡知道?」

  正說之間,早聽裡面有人招呼道:「朱老叔、褚老叔,你兩老什麼風吹到此?小姪 屢次思想,欲著人前去相請,又恐這山野村莊,不得那富貴場中熱鬧,因此屢屢中止。 既然不遠而來,且請裡面坐罷。」說著,命小童將他包裹攜著,向裡走來。

  褚標四下一看,只見大門之內一個極大的院落。院內皆種綠竹。過了竹院便是二門 ,卻是三間矮屋,過去一帶竹籬,編就些荊條等類,彎彎曲曲一條幽逕,下面鋪著卵石 ;穿過竹籬,朝南一個方廳,皆是竹子造就,裡面擺設皆不離個「竹」字。

  上面設了一張竹牀,牀上鋪了兩面竹簞,正中設一個竹幾。竹幾上擺的竹根帽筒, 下面竹椅、竹桌、竹凳、竹簾、竹窗、竹燈,無物非竹子造成;過了方廳,又是一個院 落,中間四棵柏樹,清風拂拂,音韻欲流。地下栽的繡墩草,旁邊有一個六角洞門,進 了此門卻是一個花園,裡面海棠、蘭草、芍藥、牡丹各類齊備。當中一個六角琉璃廳, 裡面鋪設十分幽雅。萬君召將他兩人邀至裡面。朱光祖道:「老朽一別經年,實深懷想 ,還不知賢姪有如此樂境,較之前次造訪,益發幽逸了。」說著,彼此見禮,下榻而坐 。小童送上茶來,然後打了面水,為他兩人淨面。褚標道:「難怪賢姪置身高尚,原來 有此幽境,我等到此,幾成俗物了。」萬君召道:「二位老叔前來,經過此地,施大人 與諸位兄弟可好?諸位可升官否?側耳聽來,好為他稱賀。」朱光祖見問,忙道:「某 等特地前來,專程造謁,不知賢弟可能容納否!」說著,早有小童送酒肴,請他兩人飲 食。

  彼此方才入座,忽聽外面眾人喊道:「這兩個雜種連跌我兩個筋斗,還未同他算帳 ,此時到咱這裡,哥哥為什麼留他,不把他重打一頓,為我報仇,反將這廝當作客人相

待,豈不令我氣死!你們這班狗頭,為何他來要報知裡面?汝等小心是了,早晚令你們 認得我的拳頭。」朱光祖聽得清楚,不禁大笑起來,向萬君召道:「聽說賢姪武藝,越 發長進了,兩隻拳頭長得有水缸大小,不知這話果確與不確?」萬君召不解何故,忙笑 道:「你兩人初來此地,何故拿小姪取笑?人的拳頭,哪裡會如許大法?」朱光祖道: 「你說拳頭不大,怎麼你家有個王大拳呢?

  沒武藝人尚稱大拳,你這有武藝的拳頭,豈不有水缸大麼?」

  萬君召聽了,方才明白,忙道:「莫非這廝得罪老叔麼?」光祖道:「他雖得罪於 我,我卻未與他動手。卻是褚標老叔氣他不過,跌他兩個筋斗,但不知此人,賢姪可認 得麼?」萬君召道:「此人便是小姪的表弟,名叫王陶。只因姑母亡故,無處安身,因 此將他留在莊內。無奈他不肯上進,教傳他武藝,也不經心,學了幾趟毛拳,便自生非 闖禍。每日裡在那鎮上,與他人爭鬥。所幸小姪尚有人緣,因人人看小姪情面,不與他 較量。今日又得罪老叔,豈不是自尋苦楚麼。」當時只聽得他在外亂叫,隨即喊道:「 王陶,你還不進來賠罪,不知這兩人便是時常我說的朱光祖與褚標兩位老叔,你有眼不 識泰山,還在此亂喊亂叫。」說著,便自己出去將王陶拖來。此時褚標反不好再說什麼 。只見王陶到了裡面,向朱光阻說道:「咱王大拳,聽哥哥吩咐,為你老賠禮了。今日 你老跌我筋斗,為你作揖,明日你老將送我命,哥哥還要磕頭呢!」

  朱光祖見他是個半癡,忙道:「賢姪且請坐下,老夫有一言奉勸,大凡人生世上, 皆不可以自滿。強中更有強中手,何能自以為是?譬如咱與你表兄本領,不在人下,還 以和氣為貴,今你本領未經到家,何能與人交手?下次這個性情,千萬要戒一戒方好。 」王陶聽他言詞,只得默坐一旁,無言可對。還是褚標將他邀入席中,一同飲酒。

  彼此飲了數杯,朱光祖道:「某等今番到此,也是喜者喜,愁者愁,不知施大人此 時怎樣了!」萬君召忙問道:「老叔由淮安而來,不過數日,何以便慮及他人?聞得施 大人去歲進京的,皇恩高厚,而且大破關王廟,除去淫僧,久已威名大震。

  此時出京回任,正是喜事重重,哪裡有什麼愁事?」朱光祖便將智明如何在關王廟 逃走,投到朝舞山,與曹勇等人到瑯琊山上,請飛雲子謀害施公,盜取琥珀夜光杯,起 造齊星樓,以及大破朝舞山的話,前後說了一遍。然後道:「某等此來,正為此事。」 說著,將施公親筆的手書由身邊取出,遞與君召。不知他說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三回

萬君召遠赴陝西城 賀人傑三入殷家堡

  卻說萬君召到了淮安,施公接入裡面,說那齊星樓何以知道是飛雲子所造?恐有人 冒名,為此欺愚外人。施公道:「壯士不必多慮,此樓本院雖未親見,據黃賢弟說來, 甚為險峻,所有的埋伏皆是目所未睹。況朝舞山頭目王雄現尚在本院衙門,曹勇與王朗 所謀之事,無不盡知。非壯士將飛雲子下落訪出,將原圖得來,此樓萬難破去。」萬君 召道:「豈敢推卻?但是飛雲子遠在陝西潼關口外,若他果在家中,自是幸事;設若行 蹤無定,再往他方,那麼再等小人回來,豈不誤了欽限?在某愚見:一面到陝西尋訪, 一面請大人派人前往,另請能人先破這山寨。萬某此去,斷不偷安推卸的。」施公聽他 所言,甚是有理。當即命人擺了酒席,眾人入座談心。

  酒至三巡,施公道:「本院除黃賢弟等人,別無能手,且請壯士先行前往,此處再 設法便了。」朱光祖道:「某等在海州數日,不知大人果曾命賀人傑到殷家堡去麼?」 施公尚未回答,萬君召接著問道:「可是那殷老英雄麼?此人本領甚為驚人,何不請他 同去?此外如黃賢弟之岳父老英雄張七,此兩人與朱老叔、褚老叔皆是江湖上前輩,見 多識廣,本領高強;若得此兩人與眾位仁兄前去,何愁此山不破!」褚標道:「據你說 來,將這個瑯琊山視同兒戲了。可知你我長槍大戟,雖鬥個三天五夜,也不懼人。若是 擺什陣圖,說什麼門逕,不知他的法則,何能去破他?賢姪能將原圖得來,那時也要隨 眾兄弟稍助一臂。日前命賀人傑去請殷龍,不知大人有何吩咐?」施公道:「賀千總已 於昨日動身了。」萬君召見眾人所言,是專等自己前去,當時道:「既蒙大人委任,何 敢自外生平,此地既無別事,萬君召明日動身便了。」施公見他絕不遲延,心下甚是歡 喜。當時稱贊了一番,席終而散。是晚朱、褚眾人也不回去,一齊在此歇息,以便明日 送行。次日一早,便起身出來,取了二百兩碎銀送他做為路費;又給了沿途文憑一道, 恐此去日期耽擱,脫了盤川,或有什麼案件,或到地方官那裡辦事。

  萬君召當時接在手中,用油紙包好,揣在身邊。然後穿了短衣,裝成那武士的模樣 ,帶著兩柄腰刀,一個小小的包裹背在背上,別了眾人,直向陝西而去。權且將他擺住 。

  單說賀人傑從朱光祖到海州去後,次日施公便命一個差官同他向殷家堡而去。在路 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到了莊前,卻巧殷強在莊前閒遊,抬頭見是人傑,不禁喜出望外, 迎面跑來,向他問道:「賀賢弟!你今日來了麼?爹爹連日正是盼望,不知道大人可曾 出京?滿想命大哥到淮安探問,你我快些進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