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道上雖走過數次,京城裡面卻未經久住;那大內裡更未去過了。那日晚間,先在 琉璃衚衕尋了一家客店住下。到了三更以後,躥出了寓所,那街面上還有來往的行人, 加之月色又好,兩邊鋪面,所有燈球點得如燈山一般。當時內宮太監也有出來觀燈的, 愚兄便隨他們混入裡面,先將路逕看熟,以便次日動手。十五這天,由早至夜間,滿街 閒人絡繹不絕。那些燈彩也說不盡五光十色,天上人間。凡到一段街坊,皆有那武職官 巡查,愚兄也就在各處遊玩了一回。到了三更以後,方漸漸遊人稀少,此時見天色不早 ,也就不回客寓,直向大內而去。到了裡面,誰知許多穿宮太監以及值殿的侍衛,仍舊 那裡看守。愚兄那時便伏在屋上,聽下面的動靜。那時午門外轉了四更,這許多人始紛 紛退去。末後來了個掌院太監,向那二人說道:『汝們在此看管一會,少頃五更,便可 換班,免得此時收去,明日又要費事。』說罷,他也去了。愚兄還怕下面有人,趕著將 瓦揭去兩片,向下面一看,那看守的兩人已在那裡吃酒。雖然此時尚未走盡,若不趁此 下手,便永遠不得到手了。只得用了一個縮身法,將身軀鑽入裡面,躥到供桌面前,正 要動手,無奈皇家的寶貝擺滿案前,也不知這杯子設在何處?但見二十四碟果品,全是 些珊瑚、翡翠、瑪瑙、水晶雕就的器皿;還有些核桃大的珍珠、酒杯大的貓眼,以及烏 金盆、鐵珊瑚等類,無不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那時見有這許多寶物,其中獨無這御杯 ,正要移步細望,那邊看守的人已站起身來。」飛雲子笑道:「愚兄彼時急中生計,趕 著用了個鬼招手,右手一起,將御案前兩副燭台,全行熄滅。果見正中間有對雪亮的酒 杯,杏黃顏色,潤澤非常。就此順手取杯手中,仍由那原來的瓦屋,鑽到上面,回到寓

中。剛欲動身,已交五鼓了。」說罷,將那夜光杯取出,遞與王朗。王朗接杯手中,細 細的一看,見是有生以來目所未睹。這杯子規模與尋常的酒杯略大一套,現出一種鵝黃 的顏色,既薄且輕,與雞蛋殼相仿。上面鎸就的一派山水,再由山水裡看去,如吞雲吐 霧,彷彿兩條龍盤踞在裡面,頭角爪牙,無不活現。王朗誇贊了一番,一面令人擺酒為 飛雲子接風;一面向他說道:「這件寶物,非尋常可得,兄長既然取來,也該命人到朝 舞山去,將蓋世天王曹勇並朱世雄、尹朝貴、智明等人請到山上,珍玩一番,然後將他 送至齊星樓上最高一層,以杜人來盜取。」

  飛雲子尚未答言,只見一個嘍兵跑上廳來,向著王朗說道:「稟大王!朝舞山大王 派了頭目朱童前來,請大王上山,說有天大的喜事,在明日去做。大王去與不去,還請 示下。」王朗笑道:「曹大哥你也太魯莽,你那裡的喜事,總比不得琥珀夜光杯重大。 既可將施不全報仇,又得了這件寶物,豈不是喜上加喜?」當時向嘍兵說道:「汝且命 來人進來,咱們有話問他。」

  嘍兵答應下去,頃刻將朝舞山的人帶上。王朗問了一遍,不禁拍案叫道:「這可算 一時雙絕了。咱們去盜此杯,也不過為施不全這一人,現在人杯兩得,真乃意想不到。 」隨即向飛雲子道:「不料兄長去後,曹勇又命朱世雄人京,一路追趕,也不過為施不 全這一人。現在仇人見面,正好為眾英雄雪恨。曹大哥既來招請,兄長也該前去一趟。 」

  飛雲子聽了此言,心下說道:「我當初本與他說明,將杯盜來之後,隨我到任何地 方。他此時卻不提此話,現在若遽然說明,反而不得走脫。」當時笑道:「王賢弟,此 次愚兄辛苦了,賢弟且與來人先去。愚兄稍息征驂,明日定到。這御杯既交與賢弟,愚 兄之事已畢,也落得去看一看喜事。」原來飛雲子這句話,卻暗藏別見,王朗一時正是 高興,全不以此言留意,當即笑道:「這寶貝既到我山上,理當鎮壓山頭。只好等大眾 前來再看了。」說罷,命嘍兵將樓門開下,自己上樓,將那琥珀夜光杯收在頂上一層那 個八門櫃內;然後下來,陪飛雲子吃了酒,隨與朝舞山的嘍兵下山而去。這裡飛雲子見 他去後,回到自己房中,將隨身物件打了個包裹,也就不辭而別。就此一去,直至大破 齊星樓方有交代。

  且說曹勇打發嘍兵去後,直至上燈時候,又向智明說道:「王朗離此也有數十里路 程,今日晚間斷不會前來,你我此時何不到暗室一走,若施不全尚可支持,便等客來, 再行處治;若已經要死,不如先將他刺心剖腹,將個空屍骸留放在此地,以為憑據。不 知賢弟意下如何?」智明道:「俺便與你去,將他數說一番,問他那破關王廟的英雄何 在?現在既已到此,也叫他知道是自作其孽,不可挽回。看他如何解說。我恐他此時也 悔之無及。」說罷,兩人哈哈大笑,一同到暗室裡來。不知施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六二回

賀人傑拚力救施公 黃天霸飛鏢傷曹勇

  卻說智明同曹勇來到暗室裡,先向那嘍兵問道:「你在這裡看守了兩日,施不全此 時究竟怎樣了?」嘍兵道:「捆在這裡面,雖是動彈不得,但有一層令人奇怪!餓了一 日兩夜,居然皮毛不變,一點傷損沒有,終日裡仍是罵不絕口,連小人皆為他罵厭了。 」曹勇大怒,便與尹、朱說道:「不待王朗到來,在我看來,再將他餓十朝半月,恐也 不能將他餓死;倘耽延時刻,為他手下知道。不如此時將他治死,免得後患。」朱世雄 道:「汝且隨我進來,單看這贓官有多大的氣力,竟如此難死!」

  說著,與曹勇、智明等人到了裡面。

  此時施公已知天霸到了此地,放心大膽向曹勇罵道:「你這般狗強盜!平日橫行不 法,應該早早伏誅。本院乃朝廷大臣,竟敢拘辱此地!倘能悔心改過,將本院送入府城 ,或可既往不咎,全其首領;若仍目無法紀,本院今日雖死你手,一旦天兵到此,將你 等搗巢滅穴,雞犬不留。」說罷,仍是大罵不休。

  曹勇聽了笑道:「汝此刻死在頭上,還用這花言巧語,哄騙眾人。可知你作孽太多 ,仇人過眾,俺倒也想讓你活命,但恐那死鬼陰魂不肯甘休。你也休得妄想了!」尹朝 貴道:「大哥!你還同他說什麼言語?不如就此抬至廳前,三刀兩斧,將他完了;隨後 再將那黃天霸等人捉住,碎屍萬段,以報大仇。」朱世雄也道:「依咱的意思,昨日上 山時,就要將他處死了。智明賢弟偏想出許多花樣,留在這裡,直至今日,仍然未死, 反被他千強盜萬強盜罵了許多。我等先後皆送他一死,等什麼王朗?只要有這贓官的屍 腔、首級,還怕人不信麼?大哥平時性子最急,今日這件要事,反懈怠下來。你道可惱 不可惱?」

  曹勇被他二人你言我語,說得氣湧上來,又聽施公仍是不絕的痛罵,就大怒道:「 你這廝也自尋早死。本想讓你再活多時,等俺一個朋友到來,慢慢處治;誰知閻王簿上 注明在此,不能等到夜間。今晚不令你重重的快活一番,還道強盜認真怕你?兩位賢弟 !可就此動手,將他送往廳前,聽俺動手。」說著,只見朱世雄、尹朝貴兩個一聲答應 ,走到裡面,早將施公平拖出來,一溜煙來到聚義廳,將施公摔下。早見曹勇叫兩個嘍 兵,端一口油鍋,一張大凳,所有那麻繩、缽頭,以及火爐、柴炭之類,無不預備齊全 。然後曹勇又命那宰坊的嘍兵,先將施公捆起,四馬攢蹄,並在一處。正要向大凳上推

去,忽見兩個執刀的「哎呀」一聲,向後一仰,早已栽倒在地,將手上那柄刀,摔去有 五六尺遠近,一聲響,正落在智明身旁。眾人不解何故,反向嘍兵罵道:「你這雜種好 不濟事!還未開刀,就摔了傢伙,還能做這買賣嗎?」正說之間,又有第二個上來,誰 知尚未起身,廳口撲撲兩聲,早下來一人,高聲喝道:「曹勇!你這狗頭,敢殺朝廷命 官,俺黃天霸來也!」說著就是一刀向曹勇砍下。眾人不提防,忽聽「黃天霸」三字, 如霹雷一聲,所有嘍兵沒命逃去。此時智明雖在後面,到了這地步,也就不能不去動手 。趕即跑到前面,將上面一把虎皮交椅搶在手中,便與黃天霸抵敵。誰知天霸一刀,向 曹勇砍下,曹勇也是個手無寸鐵,仗著身體靈便,便用了個燕子穿簾式,兩足往下一頓 ,早到天霸背後,順手將腰一彎,在地下把嘍兵摔去的刀拾在手內,便想趕到施公面前 ,一刀結果了性命,然後再與他鬥。說時遲,那時快,前面廳口,早已進來一人,雙錘 一擺,認定曹勇打下。曹勇看的真切,急架相迎。尹朝貴與朱世雄見來人已為他兩人接 住,趁此便飛到前面,各取自己的兵刃,一個飛抓,一個單拐,搶在手中,復奔到廳上 。高聲喊道:「大哥!且莫懼怕,俺兩人拿著傢伙來了。」說著,又直奔天霸。

  天霸此時見三人敵他一個,明知賀人傑已到,深恐為眾人纏住,不得分身;設若有 人將施公結果,那時如何是好?不禁高聲叫道:「賀賢姪還不將大人保出,在此戀戰什 麼?」這句話,把賀人傑提醒,一手舞動飛錘,把曹勇的刀緊緊逼住,一手便將施公身 上的繩索,向上一提,望腰間一夾,拚力將曹勇的刀架開,躥蹦縱跳,早出了廳前。曹 勇見施公被一個後生救去,這一急非同小可,趕著在後追來,大聲喝道:「汝這小娃, 胎毛未淨,竟敢與俺作對!不將你這廝殺死,再不能占這山頭。」

  說罷,也就趕來,躥過房屋,向他趕去。賀人傑見他來趕,雖不懼怕,因腰間夾著 施公,不能聽其自便。還未躥出第二座關寨,後面曹勇已到,只聽他高聲叫道:「前面 嘍兵,趕快放箭,莫要被這人逃去。」一聲招呼,那守關嘍兵早已得信,見一人將施公 夾住向外奔逃,知是他手下勇士,當時矢如雨點一般,向賀人傑身上射來。此時前有嘍 兵,後有曹勇,仗他有通天本領,總不能與這亂箭相敵。賀人傑知事不妙,忽然叱咤一 聲,掉轉身軀,復行殺人裡面。

  黃天霸與尹朝貴、智明等三人戰在一處。見人傑已經出去,也就無心戀戰,一刀將 朱世雄的飛抓架開,撇開眾人,撒腿就跑。所幸出了廳外,便見那個鐵板腰門開在前面 ;躥門過去,已見賀人傑為亂箭逼住,不能上前。天霸到了此時,只得將金鏢取出,相 隔有四五箭遠,對定曹勇一鏢打去。曹勇此時正與人傑惡鬥,見他復轉身來,與自己拚 力,也就大刀一擺,對定錘頭遮攔隔架。二人正是你要我死,我要你亡,不防著後面暗 器前來,一刀將錘頭隔開;正要還手砍去,忽覺腦後冷風一陣,一物打來,曉得不好, 趕著一個進身,奔到旁邊,那知已來不及,「哎呀」一聲,肩頭上已著了一鏢。天霸見 已打中,隨即一箭步到了跟前,便想再砍一刀,送他性命。忽聽後面智明喊道:「王大 哥!快來助戰,莫要為這廝走了。」說著,對面來了一人,如風馳電掣一般,從關頭飛 下,手執連環槍向天霸便刺。賀人傑見曹勇中鏢栽倒,便想就此撥箭奔逃。無奈智明等 見有人來將天霸敵住,也就一擁上前,來阻人傑,此時把天霸與賀人傑等團團圍住。不 知天霸等果否能殺出重圍,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三回

出重圍人傑失路 渡寬河王雄駕舟

  卻說賀人傑見曹勇中鏢,正想就此殺出重圍,忽見對面又來一人,年約四旬以外, 手執連環槍將天霸敵住,後面智明等人,復又擁上。雖然拚力衝殺,只是難出重圍。危 急之間,忽聽叱咤一聲:「賀賢姪勿得驚懼,俺何路通來也。」言罷,只見朱世雄栽倒 地下,眼角上面流出飛紅。雙拐並施,早把智明戰住。賀人傑見有人幫助,趕著一錘將 尹朝貴打退,轉身向外來打嘍兵。頃刻之間,已經殺出一條血路,掉轉身望著關頭一路 飛奔而去。

  無奈昨夜到此,雖是五更天氣,月色微明,從那浮橋而過。

  誰知此時這一陣惡殺,早已將方向忘卻。出了關門,不向原路去走,反向山後而來 。一氣奔馳,約走八九里地面,看是樹林雜叢,不辨東西。心下明知走錯路逕,想再尋 原路,又恐遇見了強寇,廝殺起來,那時復又入重地;只得穿林越樹,向後逃奔。又走 了二三里路途,方將樹林走盡,以為可尋大路;再朝前面一望,不禁失聲喊道:「大人 !大人!天絕我也!」乃是白茫茫一道大河橫於前面。河內連一舟一筏俱無。再朝那樹 林望去,所幸敵人未來,不得已只得將施公由腰間放下,喊了兩聲,方才驚醒。見人傑 一人在此,忙問道:「黃賢弟到何處去了?此時離驛館尚有多遠?後面可有人追來?設 非眾人前來,施某久已沒命了。」人傑見施公尚可能言語,乃道:「黃叔父尚在裡面, 是千總將大人救出的,但是走錯了路途,前面這寬河阻住,設若有人追來,那便如何是 好?」施公聽說,向前一望,也就嚇得啞口無言。過了半晌,向人傑問道:「何賢弟已 經到此,何以不見前來?若他能來此,你我便可有命。此時走入絕路,且讓我在此少坐 ,汝可向沿河一帶,尋看尋看,若有什麼漁船,無論何人,先給他些銀兩,渡過此河, 再滅這山寨。」

  人傑也是沒法,只得依著言語向前尋找,未走了半里遠近,見那遠灘裡出來一隻小

船,只有一人把舵而駛。人傑喜出望外,正要向他叫喊,只見那人遠遠的招呼道:「岸 上這人,可是救施大人的麼?前面不能回去,趕快由這裡下來。」人傑聽了此言,疑惑 是山上的嘍兵,用這話來哄騙,反而不敢答應。再到前面一望,不是別人,正是那日送 信的王雄。連忙的答應道:「施大人正在此處,汝可將船攏岸,我去請來。」說著,飛 奔到了原處,稟明施公,一同到了岸口,攙扶上船坐下。此時天色已將五更。王雄一面 撐篙,一面向賀人傑說道:「老爺們昨日五更到此。黃總鎮渡過前去,偷看路逕,若非 小人細心在那裡等著,請眾人在馬房去躲,日間便立身不住了。及至到了晚間,曹寨主 要擺佈大人。智明還想等個客來,再來動手。那時小人倒甚歡喜,若能再停一個更次, 黃總鎮與老爺們便可進去,那時人不知鬼不覺,將大人救出,豈不是好?偏生那個該殺 的尹朝貴與二大王嚕嚕囌蘇的說了許多話,把大人便抬出廳前了。

  小人見刀又拿出,鍋又抬出,分明是沒命的樣子,那時眼淚直往肚內流出,恨不能 替大人受罪。欲想去殺曹勇,無奈又沒有本領。正在無法之肘,忽有老爺與黃總鎮已到 ,小人又歡喜。

  忽然對面又來了一幫手,此時小人如淋水一般,渾身亂戰,怕老爺敵他不過;急中 生計,趕著又由便門出了後山,駕了這小舟,預備過河,奔到驛館送信,請那幾位老爺 們前來接應。不期在此遇見,這皆是朝廷的運氣,大人的福澤,絕處逢生了。」

  說著,那船漸漸的已到了對岸,還未撐篙,只見對面來了數人,一見施公,齊聲喊 道:「大人受驚了!卑職往救來遲,身該萬死。」賀人傑再一細望,卻是計全、關小西 等人。

  自從天霸走後,昨日一天未得回信,故此眾人前來探訪,黑夜之間,不知路逕,特 地來到此。大眾見了施公,便向人傑問道:「賀賢姪!何以你一人將大人救出。黃叔父 與何叔父向哪裡去了?」人傑道:「他兩位現今尚在裡面,不知勝負如何。

  眾位叔父既來,大人便交代眾位了,小姪此時尚要去接應。」

  說著,李昆先將施公攙扶上岸,與眾人保護回轉驛館。忽見王雄說道:「賀老爺, 山上去不得了,小人捨命前來,山上嘍兵,也有看見,此時小人回去,豈不遭他們毒手 。而且黃總鎮戰了這半會,現在天已大明,他豈有不殺出之理?老爺何必再去?」

  李七侯聽了此話,知道他不敢再去,連忙說道:「汝且隨大人前去,這篙子交與我 便了。」說著,跳上船頭,將篙一撐,早去了一箭之地,直往岸口而去。

  不說眾人回轉驛館。再說黃天霸將曹勇打傷,正擬上前結果他性命,忽然來了一人 ,手提連環槍前來幫助。天霸將他一望,知是綠林中好漢,所幸施公已被人傑救了出去 ,又見何路通進來將朱世雄打傷,心下無所懼怕,當時將刀一起,對定來人,只見刀槍 ,不見人影。兩人殺得不分上下,何路通雖與尹朝貴、智明交手,總不以兩人在意。此 時見天霸不得脫身。天又漸漸大亮,設若再有人幫助,那時雖殺個對手,何時才走得出 去?一時性急起來,雙拐一起,左右開弓,尹朝貴被單拐架住,又一面掉轉身軀,來助 天霸,那人一聲叱咤:「該死的囚

  賊,何人畏汝這班死囚,俺不將你兩人殺死在此,也不知俺的厲害,來得好,吃我 一槍。」說著,轉身架去天霸的利刃,槍尖一進,便向何路通刺下。何路通見他來得兇 猛,趕將雙拐用了個叉字式,拚力將一槍架過。三人你來我往,戰在一處,恨不得你要 我死,我要你亡。無奈那人槍法精通,只見他上下盤旋,把桿槍舞得如雪舞梨花相似, 力敵兩將,全無懼怕。直戰了有一二十回合,天霸雖拚力向前,何路通已只能招架。一 人暗想:「天色現已大亮。即便此時出去,那條寬河也難過去。

  不如先將這廝治死,隨後再行走路。」想罷,雙拐一架,跳出圈外。此時天霸一刀 ,向那人後腦砍去,那人連忙槍頭一縮,槍桿往下來掀這一刀,忽聽耳邊一陣風聲,曉 得有了暗器,趕將槍桿望外一送,身子往下一蹲,那個石子由頭頂過去,不禁高聲罵道 :「你這無能的雜種,用暗器也不算英雄好漢。咱們一刀一槍見個高下,方算得正大光 明。這暗器能奈我何?若有石子,盡管打來,爺爺怕你,不算好漢。」才說罷,手起一 槍,趕對何路通便刺。不知路通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四回

助曹勇王朗大施威 救天霸人傑重入寨

  話說何路通一石子未能將那人打中,此時反被他一槍刺來,只得復行進前,再來殺 住。天霸從昨日到此,雖然帶著乾糧,到了向晚時節已吃得乾淨,現在戰了一夜,已是 力盡精疲,腹中漸漸饑餓,恨不得就此脫身回去,隨後再來滅這山寨。無奈山上人並未 動手,忽然來了一人,竟至如此厲害,兩人殺一,尚不能得勝。此時見何路通一石子又 未打中,不禁怒氣填胸,連聲叱咤:「前面這強盜,本總鎮因夜間辛苦,未展神威,汝 便如此猖撅,俺便不想出山,看你這強盜奈何俺怎樣!」當時將刀一起,縱身到了前面 ,一個泰山壓頂,連肩帶背,向那人砍來。那人一槍正敵路通,忽然後面又來了兵刃, 也就「呵呵」

  的喊叫,舞動槍,前後左右,直奔他兩人命門而來。黃天霸不敢怠慢,將刀緊了一 緊,覷定他的槍頭,也是前後左右,遮攔隔架。二人此時正混戰一起,遠遠一聲喊道: 「黃叔父休得多慮,小姪復殺來也!」說著,人傑已入了重圍,手起雙錘,用了個流星 趕月,一連兩下,將那人的槍打開在旁邊;隨即舞動錘法,如泰山一般,只望著那人打

下。此時尹朝貴、智明兩人,復見那個小子殺來,知施公被他救出,嚇得搖唇鼓舌,驚 駭非常。到了此時,又恐那幫助的人有失。只得復提兵器,趕上前來,仍然為黃天霸敵 住。那人見賀人傑錘頭厲害,惟怕再殺多時,敗陣下來,反為兩人恥笑。存了這個意見 ,也就無心廝殺,三十六著,以走為上著。等賀人傑將一路錘法使盡,未了一錘有點破 綻,趕著一槍,用足了勁,將錘頭隔開過去,反手提槍,躥到關外,仍回本山去了。

  你道此人是誰?卻是瑯琊山的寨主鎮山太歲王朗。自從曹勇命嘍兵去請他上山,當 時便趁著月色,下山而來,到得這朝舞山前,已是四鼓以後。當時浮橋已去,那個嘍兵 在對河叫了暗號,守山的人方才放船將他渡過。才進了頭關,但聽叫殺之聲,震動山谷 。心下正是驚訝,忽然山上跑出兩個嘍兵,向著眾人說道:「不好了!施不全正在廳上 ,要將他開刀,突然黃天霸與那一個少年後生走到廳上,將施不全救去,欲將帶出山去 。現在三位大王與智明大王俱趕了下來,在二關裡面交手呢。

  你們這裡把守好了,莫要被他逃走。大王招呼進去放箭了。」

  王朗聽了此言,不覺吃了一驚,喝道:「這姓黃的有多大的膽量,他一人便敢來此 ,我今不到此地也說就罷;現今既到山下,若讓你把人救去,隨後那許多大事,何能去 做?」因此也不問情由,便在兵刃架上,提了一桿連環槍,縱上關頭,前去迎敵。

  不料又來一何路通用石子打傷了朱世雄,賀人傑依然將施公救去。

  此時天霸見那人已走,也就招呼一聲:「賀賢姪!何兄長!

  你我就此走罷,隨後再與這廝算帳。」說罷,二人答應一聲,撲撲早已身起半空, 躥過了第二座關寨。接著何路通、賀人傑亦是跟隨出來。三人來至山下,天霸趕著問道 :「大人哪裡去了?」人傑道:「計叔父已經接去。現在李叔父也在這裡。前面那浮橋 走不回去,隨我前來。」說著,飛身在前引路,不多一會,已到岸前。李七侯見他三人 前來,趕著將篙子一撐,靠在岸上,三人撲撲撲上了船頭,一直向那岸過去。天霸問了 人傑,方知這船隻是王雄得來。不多一時,棄舟登岸,已是日出東方,一路而來,直至 向午時光,到了驛館。

  此時施公諸人在驛館中,正擬著人來探問,見他三人均已回轉,方始改憂為喜。早 有施安送上水來,大眾梳洗一回,進了飲食。然後施公向王雄問道:「汝尚天良不昧, 記得前情。

  本院回任之時,代你保舉一聲,給你個小小官職,也不負你這一番美意。且將這朝 舞山的情形以及手下眾人姓名,細細道來,本院好命人前去剿滅。」王雄道:「大人有 所不知,這朝舞山上並沒有什麼厲害。所仗的不過這三座關頭,平時雖然打劫客商,卻 多是在別處動手,便是小人從前為他打劫,也是有一無兩,故一向地方官俱未得悉。大 人現在欲滅此山,必先用計,把這寬河,不得使他攔阻;然後命地方封了船隻,由水路 攻山,方可得破。不然雖有眾位一身本領,也敵不過他。而且他手下朋友甚多,一時號 召起來,聚集在山上,那時以主待客,聽你如何攻打,未必能夠取勝。他山上有這大的 地畝,一年不下山來,也不致缺乏。這多是小人身歷其境,親眼看見。大人雖為民除害 ,也還要三思而行。」施公聽了這番言語,正是躊躇不定。只見黃天霸向他問道:「照 此說來,如此難破,方才那個用槍的強盜,難道不是本山的嗎?此人姓甚名誰?」王雄 道:「這人也是強盜,他卻不是本山寨主,乃沂州鎮那邊瑯琊道。

  過去,瑯琊山寨主姓王名朗,我們寨主與他至好朋友。從智明到了此間,曹勇也將 他請過來了,計議兩天,方想出一個主見,令他一個朋友到京幹事。」施公與黃天霸聽 到這裡,連忙問道:「你知道他那朋友是誰?到京乾的何事?」王雄道:「當時小人也 曾打聽,只因他們甚為機密,只是打探不出。後來曹勇又叫智明到京打聽,究竟這事可 辦成沒有。朱世雄又說:『他是犯事之人,怕遇見老爺們,不大妥便。』所以自己下山 而去。

  這皆是去年年底的話。不料前日回來,在半路之間便把大人捉住,這不是意外之禍 嗎。大人若滅此山,須要出其不意方好,不然反中了他的詭計了。」

  天霸聽畢,向施公說道:「照此看來,那個案件有幾分在這瑯琊山上了。但是這王 朗十分厲害,手下羽翼眾多,一時何能前去?在總兵看來,大人在此權往淮安赴任,然 後商議個妙策,破這兩座山頭,以辦那件要緊公事。」施公說:「賢弟之言,何嘗不是 !但是此去淮安,尚有數日路程,雖然本院赴任,脫離這虎口,無如欽限在即,破這山 頭,也非一天兩日之事。

  那時羽檄往來,諸多不便!本院何能放心得下?不如身在此間,耽擱數月,候將此 事辦竣,然後履新,一勞永逸了。」天霸道:「大人既如此說,可知這個驛館,不能防 備許多;設若夜半更深,有那意外之事,在總兵看來,那時如何是好!現在如此如此, 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聽了此言,不禁笑說:「這個主見大可行得。但不過又打擾 人家。」此時天霸對施公附耳,施公但笑而已。不知天霸說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五回

王頭目傾心獻策 施漕督虛己下人

  話說施公聽了黃天霸之言,隨即笑道:「這事也可行得,但不過又要打擾人家。」 你道他兩人究竟何意?原來天霸見施公不肯先行回任,須候破了朝舞山,方肯回至淮安

。猶恐這驛館之內,不大穩便。曹勇今番受了這大虧,心下定然不甘,事後必著人下山 打聽。若知施公在這瑯琊驛館,夜半更深,前來行刺,縱有人防備,只可防得一時,不 能日夜守候。因思呂雲章乃是這地方財主,那裡房屋又多,欲請施公到他家暫住數日。

  一則來就近等他破山,二則來可無意外之事,就是他們大眾與強人爭鬥,也可放心 前去。故將這話對他說了一遍,又將前晚尋找施公到他莊上,並在沂州鎮酒飯館裡面遇 見徐德升,以及爭中間座位,並與吳球爭鬥的話,說了一番。

  施公道:「這吳球究是何人?何以也知道本院為山上捉去,莫非是他一類麼?」天 霸道:「總兵前日也如此著想,後聽王雄所言,方知這人是個樵夫,平日並不做強盜, 此人本領也還了得。但不知他這信息從何得來?」施公聽說,復向王雄說道:「汝既認 得這吳球,可知他這人究竟如何?他如不做強盜,本院為朱世雄捉上山去,他又何從得 知呢?」王雄道:「大人倒不必如此疑惑,此人的本性,前夜已與黃總鎮說過。至於說 他得著信息,他每日午後,皆為我們上山打柴,前日定是上山之後,聽得人說將施大人 捉住,所以他喜出望外,欲去觀一觀。

  莫說此人雖是粗魯,平生專抱不平,若告知他大仁大義,叫他前去,雖赴湯蹈火也 不辭。」施公道:「你說他如此好法,本院為國家出力,為民間除害,與強盜種下深仇 ,被強人捉去,他若稍知大義,理合同天霸等人,將本院救出,方是正理。何為反而歡 喜呢?」王雄道:「大人有所不知,所以他成了粗人。

  他但聽曹勇他們一面之辭,平時說大人如何貪贓,如何與綠林作對,將人捉去,所 有的家財盡行人己,還要將綠林之家小殺個淨絕。因此他聽了這話,甚是不平。一聽朱 世雄將大人拿住,他所以要來看望。在小人看來,此人乃一勇之夫,若能待之以恩,便 可聽我所用。大人能將他說之歸順,命他詐入山中,裡應外合,此事無不成之理;不然 命人入城告知沂州府,大人將城中所有兵丁調來聽用,再加諸位老爺這般本領,這座朝 舞山方可破去。這皆是小人的意思,還求大人尊裁。」施公道:「本院做官以來,向不 肯驚擾地方,秦藹仁大人雖是好官,若將兵丁調來,地方上百姓豈不懼怕?汝且不必多 慮,本院自有章程。

  但不知這吳球家中汝可認得?」王雄道:「他住貓兒墩地方,前日黃老爺與他還在 那裡鬥的。」施公聽罷,向著眾人說道:「汝等連日已是辛苦了,此時可去歇息一番, 向晚起來本院有話吩咐。」眾人見施公如此,已猜著八九分,當時天霸命金大力、郭起 鳳等人,保護著施公,自己與眾人,也就前去打盹。

  閒言少敘,到了晚間,大眾醒來,齊至施公前請示。施公道:「古人言:『詢於芻 蕘。』又說:『匹夫之言,聖人擇之。』王雄所說之言,正合本院之意。難得有這吳球 ,本院想請黃賢弟與王雄,同本院前去一走。如這人尚在家中,望趕急回來送信,本院 預備親自前去,拚著三寸舌,兩行齒,說以利害,曉以大義,命他投往山內,約期裡應 外合,將一千強盜剿除,除了這沂州大害。不知你等意下如何?」黃天霸道:「總兵等 深恐大人不去,豈有不肯先行之理!」說著,王雄也到了裡面。

  天霸便向他言說:「這個吳球,你想必是認得了,大人今想自己前去,將為國為民 的話,對他細說一番,使他歸順。意欲命你同去,作個引線,你看這事可行嗎?」王雄 道:「若果大人前去,小人看來,他必然一心歸順。此時如果前去,他必然在家裡面。 不過他那地方不比尋常的所在,恐大人前去,未免褻尊。」施公道:「本院也不是在那 裡住家,不過聞他這人有這身本領,徒然誤聽人言,不能上進。故此前去勸他,一則為 民除害,二則使他立點功業,隨後也好得個前程,不埋沒他。」

  王雄道:「大人有所不知,他所住的地方,雖有地方,卻無房屋。只因貓兒墩這個 所在,從前有個貓精,在那樹林裡面掘了極大的窠巢,青天白日,在滿山作怪。彼時被 吳球父子打死,恐他窠巢內仍有餘孽,因此下去探望,誰知這下面有五間大小的地方, 深也有一丈多深,一片平場,十分齊整。裡面堆積了些獐狍鹿兔,皆是這貓精平時拖來 的。適值他無處棲身,見有個地方,便叫他義子吳洪將這些物件收拾乾淨,改為自己的 住所。人要前去,須得走至樹林,由那個方洞下去,方可人內。」

  天霸聽了此言,不禁說道:「怪不得日前與他交手,只不見他的房屋,但見他由樹 林內出來。原來他有這個所在,倒也別緻習瞄。」施公道:「無論什麼地方,本院皆去 一走,以表我的誠心。」當時計議妥當,施安做了飯肴,眾人吃罷。王雄便在前引路, 施公帶領著天霸,並關小西、賀人傑數人,一路向貓兒墩而來。

  約至二鼓以後,將近三更,已離前面不遠。施公止步說道:「我們在此且住一住。 王雄可先去通報一聲,說漕運總督施仕倫前來講話。」王雄見施公如此待下,實是敬服 ,心中想道:「朝廷有這樣好官,天下自然太平。」一面走著,一面亂想。

  前面到了樹林,本來是常到的所在,走到那大樹跟前,便高聲叫道:「吳大郎,你 可在家麼?」一聲問畢,果然有人答應:「王頭目,你何以此時前來?寨主買賣可好否 ?聽說朱二大王昨日得了件喜事,我打柴回來遇見劉老四,方才曉得。次日到鎮上吃酒 ,預備茶後前去,忽然遇見黃天霸那雜種跟著俺走,恐此去漏了風聲,誤了你山上的大 事。不意他出言不遜,兩人便交手,後來不耐煩與這廝動手,也就退到這裡面。所恨俺 兩個兒子,皆為他打傷。你來此幹什麼?可對我說明!」王雄聽了此言,不知為了何事 ,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六回

施大人求賢枉駕 吳壯士棄暗投明

  卻說吳球見王雄喊他,便問道:「王頭目,你此時到此何干?聽說朱二大王得了一 件喜事,你不在山上熱鬧,為何到我這裡來?」王雄見他仍問山上的事件,一時不便將 施公說出,乃道:「我們寨主雖覺得高興,在我看來,倒不算件喜事,恐隨後的憂愁愈 覺多了。」吳球聽了此言,不禁喝道:「王頭目,你何出此言!你幸虧在這地方言語, 若是在山寨內講說,被幾位寨主聽見,豈不惱你!」王雄道:「我正為此事,所以向這 裡前來。我看我們二大王雖將施不全捉住,可知他乃是朝廷的大臣,平日為國為民,方 與他們綠林中結下這仇恨。惟他的心跡也是想地方上安靜,殺一儆百,使人不為非作歹 ,做那殺人放火、打家劫舍之事,並非有心要殺那幫朋友。咱們這朝舞山,雖是綠林中 一斑,施不全不曾與咱們見過一面,交過一言,理應各做各事。誰知寨主們不知這道理 ,自從智明上山以後,偏把個施不全說成個人間惡鬼、世上魔王,恨不能頃刻之間將他 碎屍萬段。雖然寨主想出條妙計,命人進京,朱二大王現已將他捉住,不知皆中了智明 的詭計,說是為綠林除害,其實報他的私仇,哪裡是什麼喜事!所以施不全上山之後, 次日就出了那禍,依然為人救去了。眼見得不日大禍臨身,你老難道不知道?」吳球聽 了這番言語,忙道:「你說什麼?昨日俺還想上山去,看這施不全究竟是個什麼樣?怎 麼倒被人救去了!難道就是那黃天霸入山的嗎?」王雄道:「何嘗不是!便是此人。」

  說著,就將天霸等往救施公的話,告訴了一遍,然後道:「你看這不是大禍麼?」

  吳球聽了此言,也就十分詫異說道:「俺與黃天霸戰了半日,雖覺本領高強,萬不 料他有這通天本事,你此時前來,莫非曹勇膽怯,請我上山相助麼?」王雄道:「倒不 是這個意思,因俺有一事不明,特來請教。大凡人生在世,皆知道善惡循環,此時山寨 主既有了這禍,而且這施公威名大震,是天下之清官。

  此時又在此間,回想當初實有恩於我,意欲去投他,實是委決不下,因此前來問計 於你。」吳球聽了他這番言語,忙喝道:「王頭目莫非瘋了嗎!據你說來,施不全乃天 下一個好人,何以綠林中提起他來,是恨如切骨。況且你是個頭目,他是個漕督大員, 彼此風馬牛不相及,焉得說有恩於你?」王雄道:「你老哪裡知道?其實施不全是屈煞 了,小人若不遇他,哪還有今日!」當時就將他在江都地方如何為賊,如何被施公捉住 ,如何開恩放他,如何賞他錢令他買賣,以及施公斷案如神,申冤理枉,虛賢下士的話 ,說了一遍。吳球道:「你這話可是真的嗎?」王雄道:「我今日正無主意,特來問你 ,哪裡有一句虛言?我若是一派假話,肯說自己做賊麼?」吳球不等他說完,忙道:「 曹勇、智明這幾個死囚,俺老子幾乎被你們誤了。天下有這等好人,我還要與他作對, 代你們出氣,豈不是不知人事?王頭目,既是施大人待你有恩,理該前去投他,在這山 寨中,終無了局。我吳球恨無此門路,若有這個恩人,雖千山萬水,也願去投他。」王 雄見他這言語已有投順之意,忙道:「你老之言,可是真心嗎?」吳球道:「誰與你說 謊?」吳球即大叫:「曹勇騙得我好苦,將此等好人說是壞人,叫我吳球豈不被人恥笑 。」王雄道:「你老倒不必焦躁,設若施大人到此,你可肯代他出力呢?」吳球道:「 你不說那夢話!他是個堂堂大人,我是個砍柴樵子,他如何到我這裡來?若有人引路, 我去投他,收下做小使,也是甘心願意,留個好名。」王雄到了此時,知他是真心歸順 了,不禁道:「大郎不必如此,咱實對你說:現在施大人已經來了,還不去迎接?」說 著,便將自己如何搭救施公,以及施公前來的話,說了一遍。吳球聽了說道:「王頭目 ,你這話當真嗎?」王雄道:「誰同你作耍?我且請來,好讓你相信。」當時便飛身走 來,去請施公。

  此時施公與天霸等正在樹林盼望,見他前來,忙問道:「吳英雄意下如何?」王雄 尚未答言,後面吳球早又跟將出來。一見施公,納頭便拜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身 該萬死。此時如夢初醒,有負大人盛德,若蒙恩賞收留,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何敢 勞大人大駕,小人這地窖裡面,萬不敢勞玉趾。若不棄好,此去不遠有座古廟,且請大 人與眾英雄暫行歇步。小人取燈便來。」說著,爬起身來,復向裡面去了。施公見他已 肯投順,心下好不歡喜。當時向黃天霸道:「既然吳壯士如此真情,本部堂便到古廟中 權行歇足便了。」說畢,仍是王雄在前引路,到了前方那個古廟內。

  不一會,早見吳球提著個燈台,後面兩人,拿了些矮凳、茶壺之類,到了裡面。先 請施公坐下,後向天霸賠罪道:「前日冒犯虎威,多多得罪,還求總鎮海涵。」施公道 :「不知不罪,本院昨日聽見王雄一番言語,方知壯士是個清白英雄,雖與強寇往來, 卻是毫不沾染。本院十分敬重。即如黃賢弟、關賢弟等人,從前也做這買賣。初時也不 知本院為何人,故江都任上還前去行刺。後來為本院勸解一番,改為好人,立下多少功 勞,做了多少事業。現在身居總鎮,耀祖榮宗。莫說本院敬服於他,連當今萬歲也以他 為重,那些百姓們更不必說是歌功頌德的了。凡事在人為,本院一秉至公,上可對天地 君親,下可對閻羅小鬼。以至屢遭不測,遇難成祥,作為也不必說了。

  壯士既有這一派人才,又有這兩手武藝,雖然打柴自食,不做那強盜事業;可知隱 姓埋名,與草木同腐;天地生人,皆要立一番事業,方不愧男子丈夫。而況與曹勇等尚 有往來;設若他後來被擒,扳連壯士,有口難辯。事在可疑,豈不以清白的為人,入了 惡黨。壯士果能真心向上,棄暗投明,便隨本院在驛館中暫宿一夜;明日到朝舞山中, 扮為細作,裡應外合,除去強人,為地方上百姓除害。然後隨本院上任,商議妙計,去

打瑯琊山,查訪那欽限的案件。不知壯士意下如何?」

  這番話,把個吳球說得舒心服意,唯唯無言,伏在地下說道:「大人之言,句句金 石,人非草木,焉有不知?既蒙大人如此提拔,小人雖執鞭隨鐙,皆是樂從。但今夜靜 更深,小人還有器具,存在此間。大人如肯相信,小人明日早間,與小人兩子,定到驛 館便了。」說著,便命兩個兒子,來與施公見禮。

  施公問了名字,方知這個是吳洪,那個是吳濤。然後又向吳球道:「大丈夫一言既 出,駟馬難追。只要誠心歸服,即是明日前去,這亦無妨。但不要有負本院的來意便了 。」當時王雄說道:「吳壯士絕無反齒,此時請大人先行回去,小人還想在此耽擱片時 ,以便另想主見,報效大人。明早定與壯士前來便了。」

  施公見王雄說出此言,不再追問。當時起身,又叮囑一番,然後與天霸由原路回轉 驛館。這裡吳球將施公送出了廟門,約走了二三里路,方告別回來。不知他兩人計議的 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七回

行假計入山相助 說真情回驛陳言

  卻說施公與大眾回轉驛館。吳球與王雄兩人仍到林內那地窖中坐下。王雄道:「你 主意是一定無疑了,但是施大人如此恩寬,收留你我,若無一點寸功為進見之禮,自己 也覺得無味。

  但不知智明上山之時,曹寨主與王寨主商議那條計策,欲害施大人性命,不知究是 何事?未有數日,朱大王便下山去了,直至前日回山,便將施大人在半路捉住,你可知 道這個消息嗎?」

  吳球道:「俺雖有所聞,只因此事與俺無涉,也就未曾訪問。

  你近來在山可聽得朝舞山雲鶴的話嗎?」王雄聽了此言,這才省悟道:「怪不得近 來到他山上,不見那個飛雲子,莫非他乾出什麼大事?」吳球道:「便是此人,聽說正 月十五元宵佳節,到京城內盜取什麼琥珀夜光杯,來害施公。雖有這個議論,不知可曾 盜來!」王雄道:「如此說來,便實在了。我想朱大王進京,也是為的這事,所以跟隨 施大人出京,將他拿去。若能把這事訪明,稟知大人,豈不是一件大功?而且施大人方 才還說回任之後,再來剿滅這瑯琊山,想必也為的這事。訪明稟知大人,這是要在山上 找尋了。我想你老今夜何不上山一走?姑作聽嘍兵傳說,施不全是黃天霸救去,深恐山 上另外出事,特來探訪。曹勇見你前去,必將細情對你說知,請你助他一臂。

  那時便將飛雲子的話,細問一遍,然後下山,到驛館而去,豈不是件大功?」吳球 聽了此言甚是有理,忙道:「此去雖好,但是明早不定回來;若施大人見我不去,疑我 反悔起來,如何解說?」王雄道:「這事不必多慮,咱先同你的兒子前去,將這話說明 如何?」吳球道:「如此講最好,你同他在此收拾,俺就此前往。」說著,吩咐了吳洪 、吳濤,各將兵刃物件,收拾已畢,隨王雄去投施公;然後自己出了樹林,直向朝舞山 而去。

  且說曹勇白天霸救出了施公,腿上中了一鏢,已是疼痛難忍,接著朱世雄又中了一 個石子,不禁怒氣填胸,大聲罵道:「黃天霸你這死囚,我到手的功名又被汝搶去,俺 與你誓不兩立了。」此時尹朝貴與智明兩人見天霸已走,只得向前說道:「大哥、二哥 暫且回寨內。遙想這施不全不過在此左近,哪怕他再有多人,也經不起王大哥與飛雲子 兩人的本領。為今之計:一面著人到瑯琊山請王大哥再來助一臂之力,順問飛雲子可曾 回來?一面著人下山,打聽他的下落。兩位兄長在此徒罵,也是無益。」說罷,便命人 將朱世雄與曹勇兩人,抬至寨內。尹朝貴又在外面查點一番,上前那班嘍兵,被天霸殺 傷的不下有三十人;死者倒有十餘人之多,只得命人掩埋。照舊的布了埋伏,三座關頭 ,添人把守,怕天霸等再來破寨。這些事佈置已畢,方才回轉裡面。只見曹勇與朱世雄 兩人哼聲不止。智明道:「天霸這個金鏢,用藥水制就,其毒平常。所幸小弟這裡尚存 了些藥末,敷了上去,只要一服時,便可無事。」當時便到自己房中,將藥取出,向那 傷痕敷好,令他睡下,將養精神。朱世雄雖中了一石子,所幸傷痕不大,也用綢子紮好 。智明道:「這皆是小弟累及兄長,目今事已至此,不去尋他,他反來尋我。但不知二 位兄長意下如何?」曹勇道:「方才賢弟業已說明,惟有著人去請王大哥,何以半途而 去,莫非他回去約那些朋友嗎?」

  他四人正說之間,只見那個請王朗的嘍兵道:「大王有所不知,那個到京裡去的雲 老爺回來了,小人到了那裡,王寨主也是著人來請大王,但聽什麼寶杯已經到了。」智 明聽了此言,不禁大樂道:「大哥不必惱恨了,此乃天助我等。飛雲子適巧回來,王大 哥此去,必是約他去了。此時我們且歇息一番,到了晚間,他必然至此。」曹勇聽見如 此,也是歡喜非常,安心養息。誰知到了晚間,依然沒有動靜,心下實是盼望,乃道: 「莫非王大哥懼怕這天霸,不敢再來嗎?他有那身武藝,平時膽量又大,何以今日如此 ?莫非在半路上又遇見對頭麼?或者他也是這個想頭,不到我這裡來,便知道施不全的 住處,去到那裡行刺嗎?」眾人你言我語,只是想不出個道理。

  直至三鼓以後,方見那下山的嘍兵前來回信,說:「小人奉命前往瑯琊山請王寨主 ,哪知他日間回山,便想請飛雲子前來相助,誰料到房裡已是不知去向。再四處尋問,

那守山的嘍兵說:『飛雲子自王寨主下山之後,一人拿著自己的物件,也就下山,臨行 時,向嘍兵說明,寨主回山,多多上復,說我飛雲子事情已中,從此到他方去也。』因 此王寨主聽了此言,大驚失色。疑惑他將那琥珀夜光杯依舊帶去。當時便到齊星樓上八 門櫃內去看,所幸這物件尚在裡面。王寨主怕天霸等訪出這事,到他山上尋事。因此不 敢前來,並命小人稟知大王。若怕山上有事,人少難防,就迅速將吳球父子請來,防備 數日。打聽施不全動身,即便可以行事。」這番話,把個曹勇說得沒了主意,向智明道 :「這兩個山頭如何是好?」智明見他懼怕如此,深恐他不肯出力,乃道:「大哥這樣 煩悶,還能幹事嗎?

  小弟血海冤仇,我們去請吳球,此人本領比我們強過幾倍,何不就去請他?」

  正說之間,早有那守關的嘍兵,前來稟道:「回寨主!貓兒墩的吳球現在山前喊關 ,未敢放他進寨,請示下。」曹勇還未開言,智明忙道:「他此時前來好極,咱們正想 去請,俺同你出去迎接。」說著起身。一路出來,到了頭關,趕著將關開了。吳球見是 智明,隨即問道:「智明寨主,你們受驚了,小弟傍晚回家,聽我兒吳洪道:『朱大王 前晚回來,在半路將對頭捉住,忽然今早又為黃天霸闖進山來,將他救出,還將兩位寨 主打傷在那裡。』可曾報信?若能將飛雲子請來,大有裨益。」

  智明聽他言語,便將前後的話,以及飛雲子盜取夜光杯,現往別處,王朗不能來的 話,前後說了一遍。吳球這才明白,故意對智明道:「照此說來,這大仇是不能報了。 」智明道:「小弟豈不知道?只是無人幫助,也沒有方法。你老哥素存義氣,本要著人 去請;此時大哥既來,尚祈助我一臂,將這大仇報過,生死不忘。」吳球道:「賢弟何 出此言?愚兄來此,所為何事?

  今夜且在此防備一夜,等至天明就回去,將兒子喊來,一同到這山上。即便有人來 破山,也多一個爭鬥。」智明此時真是千恩萬謝,將他領了回寨,與曹勇說明,準備人 來廝殺。一夜無話,次日一早,吳球向驛館來報信。不知施公得著此信,若何施行,且 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八回

何路通入水殺巡兵 黃天霸拚力戰強寇

  卻說吳球打聽了飛雲子的事件,次日一早,便離朝舞山,向瑯琊驛而來,到了驛館 。吳洪兄弟與王雄早已到此,將吳球上山打聽虛實的話稟明施公,施公自是喜出望外。 現又見吳球到來,連忙問道:「壯士昨夜前去,所訪的事有無消息嗎?」

  吳球道:「這事小人探明,但是那人現已走了,那個琥珀夜光杯卻是在瑯琊山上。 」這句話尚未說完,只見黃天霸跳起身來,高聲問道:「這杯子真在此麼?那飛雲子究 是何人,何以有這身本領,江湖上並不知此人,你可知他將杯子存放在何處?現在此人 往哪裡去了?」吳球道:「小人但聽智明說:『這人已走。』至於到何處而去,連王朗 也不知。現在王朗也就為這事很為煩惱,日夜與那班眾好漢,商議妙策,共圖大事。此 便將這杯為國寶。」天霸道:「既然這人走了,此事倒還易辦,咱們既有這多人,又有 這一身本領,他一個能盜得來,咱們這許多人便不能盜去嗎?」復行向施公道:「大人 此次出京,多半為這案件,前日到此,因為這瑯琊山名聲甚大,-也不過順便一訪。不 意就鬧出這大禍,到了此時,還是在這裡破案。飛雲子他究竟有多大的膽量,竟敢做出 這天大的事來。欽限在即,朝舞山這班狗盜也沒有什麼本領,不怕他逃往別方。但是這 琥珀夜光杯,既知道在這地方,不若趁早到瑯琊山將它盜回,先銷了欽限的案件。不知 大人意下如何?」王雄聽了此言,趕忙說道:「總鎮莫小視他,可知這王朗他一身本領 ,不比尋常。

  不論他山上有數十眾英雄好漢,就是齊星樓的埋伏,雖有千軍萬馬也不得進去。聽 說從前造這樓時,王朗求了飛雲子,數月工夫,始肯將這樓圖畫下。造好之後,也試驗 過數次,真是神出鬼沒,令人不測。想必王朗將這琥珀夜光杯也藏在上面了。

  總鎮若去打這山寨,恐一時萬難打下;除卻知道飛雲子的樓圖,方可去破,不然也 莫生妄想。設若朝舞山再招集了好漢,兩下聯絡起來,激成大禍,反為不美;不若仍照 前議,先將朝舞山破去,使他失去助臂,然後專打一頭。好在這山頭有吳壯士內應,還 怕不一戰而獲嗎?」計全在旁,聽了王雄之言甚為合理,隨後向吳球耳旁如此如此。吳 球諾諾連聲,當時帶著吳洪、吳濤,仍回朝舞山而去。

  施公見天霸不言語,恐他想出這個主意便要去,當時喊道:「黃賢弟!可惱這智明 ,關王廟死裡逃生,還是不知悔過;復又生這毒計,陷害本院。賢弟今晚不將此人捉來 ,也不消我這仇恨。」天霸素來以施公為重,今見他發這怒言,只得將王朗的事按下, 向施公說道:「大人吩咐如此,總兵何敢不從,但是這裡也須人保護。總兵的意思,留 賀賢姪同金大哥、郭大哥在家防守。咱們與關小西、何大哥、李七哥今晚前去,將這廝 結果了性命,以為百姓除害,以報昨日之仇。」說罷,命施安做了面飯,先與眾人安歇 了一回。直至上燈之時,各入飽餐了一頓,命賀人傑等在家小心保護。自己與眾人,帶 了兵刃,換了夜行衣服,直奔朝舞山而來。

  且說曹勇自吳球去後,果然智明的藥效驗非常。到了巳牌時分,已經止痛,下晝時 分便能行走。向著智明說道:「吳大哥今來助我,真是萬分之幸,惟恐天霸昨夜未來,

今晚必來尋事。必得打聽施不全是否已經動身,方可無事。」此時吳球與他兩個兒子, 已經到了山上。聽了曹勇之言,乃道:「寨主但放寬心,今有俺父子在此,管他什麼三 頭六臂,也叫他做一團肉餅。我等今晚但開懷飲酒便了。」當時眾人聽了此言,甚為歡 喜。惟有智明一人悶悶不樂,渾身如坐針尖上彷彿,坐臥皆不甚安穩。暗道:「莫非今 晚有什麼禍事應在俺身上!不然他們俱不覺得,我何以這樣難受?」當時也無心吃酒, 便到各處巡查一番。等到上燈以後,依然不去睡。

  吳球此時一心想將智明等灌醉,直到天霸到來,便上前動手。此時見智明如此防備 ,疑惑他看出形跡,反而不美,不敢再飲。尹朝貴等人,見智明如此,也就帶了嘍兵, 到各處窺探。

  誰知智明正從裡面出來,黃天霸等人已到了山下。只因何路通與李七侯俱有水性, 到了對岸河口,已交三鼓。知道浮橋已撤,正在鑽身下水,將眾人渡上岸來。忽聽上流 頭,咿唔的聲音遠遠而來。李七侯眼力正足,隨即向前一望,卻是一隻巡船順流而下。 三個嘍兵立於上面,船當中隱隱的露出點燈光。何路通笑道:「妙也!咱們正怕費事, 哪知這廝便來。」說罷,撲通一聲,便跳下水去。接著李七侯也就下水,兩人在水內將 船幫搭住,往下一拖,那三個嘍兵並不提防,只聽一聲「不好!」

  咕咚咕咚,一齊栽入水內。兩人哈哈大笑。何路通兩手一撈,早在水內夾住兩人, 其餘那個嘍兵,也為李七侯揪住。復行躥出水面,跳上了船,舉起腰刀,早將三人殺死 ,將屍骸摔下水去;兩人一前一後,將眾人撐過岸來,漸漸離寨不遠。

  正擬棄舟登岸,忽然那關寨上面有人問道:「來者何船,為何不打暗號?」何路通 向李七侯道:「咱們做事粗魯了,早知他有暗號,應該方才向那人問明,然後再結果他 性命。此時被他識破,那便如何?」天霸這裡急道:「咱們已到了此地,怕他什麼問, 咱們上去便了。」說著,提了樸刀,躥到岸上。

  此時上面的嘍兵聽他們回不出暗號,知道不好,趕著提起銅鑼,亂敲了一頓。天霸 見他鳴鑼報信,趕向眾人喊道:「諸位哥!就此去罷。」說罷,關小西、李七侯、王殿 臣等人,各舉兵刃,到了上面。天霸本是熟路,知道頭座山寨無什麼埋伏。

  隨即帶領眾人,在前引路。山上的嘍兵見是天霸,正要舉兵器來阻,早被一刀一個 殺死數人。其餘嘍兵向裡面喊道:「黃天霸又來破寨了!二座關上,快點放箭呀!」這 派聲音,早已驚動裡面。天霸也不問他是箭射來,認定前日來的路逕,直向裡面殺去。 此時曹勇與智明正在各處巡查,聽見外面的聲音,將流星鐺端在手中,復又帶了百練飛 抓,拚命殺出。智明也將鋼刀提在手內,隨後趕來,躥出三關,遇見天霸。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回

施漕督先回淮安任 黃總兵夜探瑯琊山

  卻說秦藹仁聽說施公押犯人到沂州來,趕著出來迎接。只見許多嘍兵,押著一個強 人、兩個女子,另外五六名少年大漢,紛紛擁擁,到了大堂前推下。早有地甲上前稟道 :「小人瑯琊驛地甲李坤,日前漕運總督施大人路過本驛,駐馬館中,訪聞本境朝舞山 強人橫行不法,特命現任總兵黃大人帶領眾位英雄,前去剿滅。現在人犯俱由何老爺押 解到此,請大老爺發落。」

  秦藹仁聽了此言,趕著與何路通見禮已畢,邀入內廳坐下。何路通開口問道:「貴 府在此,為一方太守,境內有這項強人,不能預期剿滅,叫百姓何以安枕?本游擊奉施 大人之命,與黃總兵前往山頭,現獲得強寇一名,名叫尹朝貴,當場格殺了關王廟的逃 犯智明,賊首曹勇與朱世雄兩人現已逃脫。獲得曹勇妻小二人並幾個犯事的頭目。大人 吩咐,趕快審明,就地正法,發往犯事地方,懸頭示眾。然後到驛館復命,大人還有吩 咐。

  本游擊還求銷差,不能在此久待了。」秦藹仁到了此時,已嚇得渾身亂戰,明知自 己得處分,只得諾諾連聲,敷衍了一會。

  何路通也就告辭出來,回轉驛館。

  施公自將吳球父子並天霸等人誇獎一番。仍想趁此便破瑯琊山寨,復取了寶物。惟 有吳球同王雄兩人十分苦勸。說請施公先回淮安,然後再來破齊星樓,完那要案。施公 正猶豫不定,到了上燈時分,秦藹仁早趕了前來。施公當時傳他進見,問了一番,知已 將尹朝貴與曹勇的妻小正法,其餘嘍兵頭目,俱各具結改過,懇切勸勉。施公見所辦的 尚覺穩妥,當即說道:「本院初到此地,訪聞貴府的聲名尚好,且將賊巢善後辦法吩咐 一番。但是這強人在境,姑息養奸,未免稍擔處分,在後還須整頓方好。但不知那山寨 的房屋,可曾理終麼?」秦藹仁道:「卑府已招呼公正的差役前去查報。所有房屋,一 律拆卸,其餘物產,擇好歸公;餘下按名分與那班嘍兵,另謀生路。卑府捕務廢弛,實 具過罪。」施公當下也不過於督責,既而對他問道:「貴府在此,可知這朝舞山外另有 什麼強人麼?」秦藹仁道:「還有一山,有什麼鎮山太歲王朗,卻不十分清楚。」施公 便將飛雲子盜取琥珀夜光杯,王朗砌造齊星樓的話,對秦藹仁說了一遍。秦藹仁回道: 「看來此案非急切可破。大人不若先回淮安,不然誤了任期,反而於事無濟。卑府久聞 這山有個飛雲子,無人可敵。此樓雖王朗本人尚不能破,非將飛雲於原圖得來,方可有

濟。此事還要望大人三思。」施公聽了此言,知秦藹仁是個好官,所言諒皆是實,可以 命他小心防守城池,自己擇定後日起程,先到淮安赴任。哪知其中惟有黃天霸與賀人傑 兩人不服,說道:「這飛雲子也不過是人,難道他製造這樓便無人能破!照此說來,設 若飛雲子原圖竟無人曉得,這欽限案件終就不破了!好在大人後日方才起程,今夜咱兩 人便去偷探一番,若取得他來,也免得往來轉折。」他兩人計議妥當,等施公安息已畢 ,命李公然與小西兩人在家保護施公,自己換了夜行衣服,各帶腰刀,出了驛館,一路 奔馳而去。

  瑯琊驛到山頭,雖有十數里地面,怎奈他兩人夜行功夫十分純熟,順著路逕,一路 而來。約至三鼓之時,見前面一座高山,峭壁懸崖,聳立在瑯琊道前面。遠遠向前望去 ,但見半山上面起了一座牌樓,許多蒼鬆將它遮蓋。兩人又走了數里,已至山麓,隱約 一帶山坡,倚斜而上。此時暮春天氣,風聲翻騰,把個鬆林,吼得為萬斛銀濤相似。天 霸與人傑說道:「你看這座山頭,好一派氣概。俺與你便由此上去罷。」說著,二人大 踏步上了山坡,只見九曲三彎,甚為險峻。好一會,將山坡走盡,見有一片曠地,當中 豎立那個牌樓,盤石砌成,約有五丈寬闊,周圍上下皆懸空,有萬笏來朝的花樣。頂上 有塊橫額,高聳在半空,細細看來,好像似「獨居聖地」四字。天霸看罷,對人傑道: 「狗強盜如此無禮,你看這四字,自是至尊無上了。」

  人傑道:「管他則甚?俺但前去將杯盜來,那時他也就懼怯了。」

  說著,復向山頭望去,只見牌樓前面有座寨門,約離有半里之遙,寨門一帶皆是粉 壁高牆,兩扇鐵門,關得如水關相似。天霸就此便一個縱步上了牆頭,瞥跟望前看去, 乃是一個大大的院落,正中一條甬道,兩邊有十數廊房,窗櫺內放出許多燈光照在那院 內。天霸知是嘍兵房屋,隨即躥房越屋,過了二座重門,乃是朝南五開間大廳。上面排 列著十八般兵刃,左邊有六角月門,月門內是一帶曲折廊房,環抱著個抱廈廳屋;對面 一個假山石洞,穿過洞去,是一個花園,楊柳畫橋,牡丹亭榭,真所謂無美不備。天霸 與人傑看了一遍,彼此說道:「這一帶地方皆非正屋,究竟那齊星樓在於何處?必得找 了門逕,方好前去。」

  正說之間,忽見花園東首有個船廳,廳旁有石橋,石橋那面,見了兩個十數歲的孩 童,一人提著個燈籠,一人端了個茶托。嘴裡說道:「偏生我們晦氣,昨日上班,今日 便出了這事。

  他山上的事,與我們何關?我們大王偏如是多事。說替他報仇,將什麼黃天霸拿著 ,碎屍萬段。到了此時,還未睡覺。一時要茶,一時要酒,我看曹寨主好像個瘋子一般 ,笑一會,哭一會,鬧得人不得安穩。這不是倒運嗎!」天霸聽得清楚,知是曹勇到了 這裡,趕著將人傑一碰,將身軀躲入假山後面,等那兩個孩子走過,也就提步隨後跟來 。只見出了船廳,穿過竹院,過有了十數進深宅大屋,方到了一個方廳,四面八方,雖 有格扇,那前面有塊石板,忽然豎起;裡面卻現出鐵門,前面兩層坡台,由此進去,復 見銅鉤響動,依舊還原。天霸看在眼內,不禁詫異說:「這是他會客地方,便有如此關 鍵,那齊星樓更可想而知了。」當時與人傑側身躥下,只聽裡面許多人講話,有的說: 「曹大哥不須煩惱,但求王大哥大事定後,咱們不怕不富貴。」

  有的說:「咱們這齊星樓也是人間少有,天下無雙。將這物放在當中,一日不得出 樓,不全一日不能無事。違了欽限,固然有罪,若來爭取,也是死命一條。而況我們這 班弟兄,誰人好惹。總之,天霸再有通天本事,到了齊星樓前,恐也入於死路。」

  天霸聽了此言,只氣得兩眼圓睜,雙眉倒豎,欲想便此殺入裡面,無奈見他有這埋 伏,又因齊星樓尚不知在何處,因此將怒氣按住,復行與人傑穿過方廳。但見無限的房 屋,排列面前,只不知齊星樓在於何處。天霸道:「此時已四鼓了,只不見那個所在, 這山勢又高,加上這座高樓,豈有不見之理?」說著,兩人復躥到前面,四下看來。不 知這齊星樓究在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一回

入深地問路殺更夫 闖高樓放箭傷人傑

  卻說黃天霸與人傑兩人到了高坡之處,四下一望,只不知齊星樓在於何處?心下正 在著急,忽聽遠遠的一派鑼聲,由東北角而來。天霸不知何故,但聽那聲音漸來漸近, 到了院前,乃是兩個更夫,敲著更鑼四處的巡夜。當時天霸怕為人看見,仍然躲在屋上 ,伏在瓦上,以便躲過這兩人。哪知人傑性急,一時見找不到高樓,見此兩個更夫,隨 即躥步上前,到了他後面,抬起右腿,一腿打去,只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前面那人不 知何事,正欲回身來望;人傑舉起左腿,復又打倒。兩人見是夜行的強人,知道事情不 妙,便想叫喊起來,人傑早提著一個更夫,刀柄一抽,刀口向上,刀背向下,在那更夫 頸上壓定。

  罵道:「你這狗頭,若叫一聲,便送你回去。」說著,天霸也飛身下來,將前面那 人揪住,刀也如法炮制,不許他出聲。更夫見他兩人各執明晃晃的利刃,早已將舌頭嚇 短,連忙說道:「爺爺爺,饒饒饒饒命!」人傑道:「你要性命,咱有一句話問你,如 若說明,便放你回去。你這山上那座齊星樓在什麼地方?快說明來!你便無事。」更夫 聽了此言,說:「樓樓樓。。

  樓不是在前面麼?」人傑道:「你這廝死在頭上,還要說謊,你說它在前面,為什 麼咱二人皆看它不見。」更夫道:「爺爺!

  從我那來處走去,向那邊看去,便看見那座高樓了。」人傑還不相信,忙道:「黃 叔父!這廝如此可惡,你老偏去一走,究竟看有沒有。」天霸聽了此言,鬆開那更夫交 人傑看著,自己到了前面,果然一座極高的高樓,在那山頂上面。只因前面是些大樹, 將他遮住,因此在下面看來,反而不見。連忙向人傑道:「賀賢姪,這樓看見了。」人 傑聽了此言,舉起一刀,結果了更夫性命;復又一刀,將前面那人殺死,隨著天霸向齊 星樓前來。

  原來這座高樓,共有五層,但看見雕樑畫棟,精美非凡。

  惟有那各處的花式,實在從未見過。頭一層,一帶欄杆。每欄杆面前一枝花朵;欄 杆裡面雖是走馬廊簷,卻又彎彎曲曲,寬窄不一。大約有五六步的遠近,便有小小石墩 ;墩子上設著一燈,裡面便是正屋。卻又門逕不一,或大或小,不下有一二十門;裡面 透出燈光,好似有人在裡把守。第二層,見是六角式樣,每面一個圓門;圓門裡又套了 一門,門上現出些虎頭模樣,張牙舞爪,兇猛非常。周圍十二個滴水出簷,支在外面, 每處瓦角上都掛著兩個銅鈴。就此兩層已有一丈餘高。欲想再向上望,只是看不清楚。 天霸與人傑打了個暗號,見身後那個高樹有二三丈高,無限的樹頭,由下至上。天霸便 想躥到樹上,再看那三四層樓,以便到最頂上去。當時將身體一轉,用個晚雀歸林式, 兩腳一升,滿想落定在樹上。哪知齊星樓上早已看見,只聽嗖的一聲,頃刻間大樹前面 早放出一枝火箭。天霸曉得不好,趕著在樹頭上一垫,一個游魚送水式,復行落下地來 。誰知火箭閃過,只聽炮響一聲,那一帶欄杆一齊倒下,所有那些花朵,皆變作鐵子流 星,四下紛紛直對二人打下。但聽上面叫道:「何處鼠輩?敢偷看咱寨主的禁地!」說 著,那石墩上面燈球火把一齊燃著,周圍照耀如同白晝一般。

  天霸到了此時,已嚇得手足無措,只得將樸刀取在手中,預備人到來廝殺。誰知但 聽得人言,卻不見出來動手,反把個天霸弄得驚疑不定。正轉身出去,只聽一人喊道: 「黃天霸,汝這狗頭,今既入我山寨,欲想出去,留下頭來。」天霸轉身一望,正是鎮 山太歲王朗,手提連環槍,劈面刺下。天霸趕將樸刀架去,讓過一槍,隨手一刀,也對 命門劈去。王朗哈哈笑道:「黃天霸!你也不打聽打聽,當著我還是在朝舞山上麼?

  來得好,會我一陣去罷。」說著,槍頭在刀口上一隔,身體一轉,躥到樓前,只見 他左手一揮,將那銅鈴亂敲。屋中立時出來十二個大漢,皆是青黃赤黑白五色面孔,錘 棍斧叉,直奔天霸砍殺。此時賀人傑恐天霸有失,只得將雙錘一擺前來助戰。

  哪知這十二個人才要動手,復又一派喧嚷,齊聲喊道:「王大哥!莫被這廝走了, 咱兄弟來也!」只聽撲撲撲躥過樹林,八九個強人手執刀槍,前來混戰。

  天霸與人傑到此地步,只得將性命置之度外,施開手段,抖擻精神,隔架遮攔,與 眾強寇大殺不止。王朗在上面看得清楚,只見他二人兩般兵器,左衝右突,懼怯毫無。 復又向下說道:「天霸,你是好漢,便上樓來,咱與你殺個你死我活。」

  說罷,跳到第二層樓上,方角門一啟,早飛出一件利器到了樹前;頃刻之間,那樹
響亮一聲,嘩啦倒下,幾乎壓在天霸身上。

  二人吃驚不小,不知這裡面暗器從何而來?趕著把刀殺了一回,不敢再行戀戰,一
聲暗號,虛晃一刀,躥身逃走。

  王朗見他二人敗去,復行一聲吆喝,許多強盜緊緊追來。

  人傑也就且戰且走。到了那花園裡面,只見一大漢,提斧砍來。

  後有人追,前有人阻,不禁連聲叱咤。雙錘隔過斧頭,復又往前而去。誰知正往前 跑,忽然又見一枝火箭從旁射來。舉起錘頭,正欲將它打落,哪知第二枝火箭,復又射 到,閃躲不及,肩頭上已中了一箭;當時只得忍痛逃奔,奪路而去。所幸前面尚無阻擋 ,一直躥房越屋,逃出山來,四下找尋,只是不見天霸。此時心下好不著急,只得在牌 樓前等侯天霸。哪知天霸在裡面幾乎送了性命。他見人傑敵住眾人,心想:「王朗在那 樓前,趁此上去,向後一刀,結果了性命,豈不完事?」當時主意想畢,提起刀,便躥 身繞過大樹,飛上樓來,誰知到了面前,那個滴水廊簷忽然倒下;圓門一轉,出來個蓬 頭使者,手執許多鐵索,對面飛來,直向天霸摔下。天霸到了此時還想往旁躲避。誰知 那鐵索鋒利無比,每圈上面,皆掛著倒刺鉤兒,早已鉤住他的短襖。天霸這一驚不小, 趕用樸刀將衣襟割去。轉身躥出樓前,直奔院落而去。所幸人傑現已逃走,雖然有人在 後追趕,仗著夜行的功夫勝人一著,也就從正屋躥到山前。人傑見他出來,連忙喊道: 「黃叔父!姪在此。」說著,依舊聚在一處,過了牌坊,奔瑯琊道而去。二人一路言語 ,到了日光東出,已抵驛館。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二回

負冤鬼三更托夢 誠孝子滿心懷疑

  卻說天霸與人傑一路回來,到了驛館,已是日光東出。關小西見他回來,連忙問道 :「齊星樓可易破麼?」天霸道:「咱是綠林出身,英雄好漢也不知遇了多少。今日遇 見這案件,便不能將此害除去,豈不令人可惱!」說著,就將夜間事說了一遍。人傑道 :「但有一件,小姪不解,姑作這飛雲子厲害非常,他也不是神仙,哪裡便會變化。你 記得那大樹有二三丈高,頃刻之間,便爾倒下;欄杆上的花朵就改作流星;六角門內又

有圓門。這許多暗門、暗器,皆人所未見。雖有通天本領,也不能一刀一槍,兩下廝殺 。何能同那些暗器爭鬥?眼見得目前破不下來了。」計全在旁道:「賀賢姪,你有所不 知,古人云:『強中更有強中手。』你道他這齊星樓是神仙所造麼?不過飛雲子用的一 套功夫,裝就這許多暗器,無非是關捩子生死門而已。只要知道他的妙法,便一點不難 破了。據我看,還是不可著急,仍然同大人先回淮安上任。那裡朱光祖、褚標等人,皆 是老走江湖,見多識廣,或者他們知道這破法,亦未可知。不然有人知飛雲子的大名, 然後再大家設法,重破此山,完了那琥珀夜光杯的案件,方是妥當。」人傑道:「叔父 之言固是有理。但小姪肩頭中了這火箭,此時疼痛非常,如何是好?」計全道:「此箭 不知可有毒藥嗎?如沒有毒藥,咱這裡尚有藥治。」

  說著,便取末藥,在他肩頭敷好,令他休息一番。此時施公已經醒來,聽得他們所 言,知是黃天霸夜間去訪山寨。當即將計全喊去,問了一番,方知這齊星樓的厲害。隨 即命賀人傑與黃天霸好生歇息,定於次日回轉淮安。這個風聲傳出,早有秦藹仁率領兵 丁前來恭送。施公又命他以地方為重,平日小心防備,莫為強人肇亂的話,說了一遍。 然後命他回城。

  次日一早起程,眾位英雄,各乘馬前去。夜宿曉行,非止一日,這日到了徐州府屬 蕭縣境內,漸漸天色已晚,隨命施安揀了村鎮投店住下。這地方喚隋家窪,當時眾人下 了店,一切安頓已畢,送上茶來,坐了一會,吃了晚膳。施公因連日途中辛苦,便命眾 人早為安歇,自己也就安心去睡。到了三鼓時分,忽見一隻猛虎向自己身上一撲,正是 張牙舞爪,欲來啖吃;臥牀下面爬起一人,舉起一棒,將虎打死。施公正要開言問他姓 名,又見牀上睡著一人,滿身是血。不禁一驚,轉醒過來,乃是南柯一夢。施公自己甚 為駭異,當時又將夢中之事,記憶了一遍。復行安歇了一回,已是日光將上,外面俱皆 起身,吃了早點,便皆動身趕路。施公道:「本院今日身體不爽,在此權住一日。俺還 要訪一案呢!」眾人見他如是,不解何故。忽然管帳的小二進房有事,施公見他穿一身 孝,便問道:「汝姓甚名誰?」小二道:「小人名字叫裘龍。」施公又問道:「汝今幾 歲了?身上制服為何人戴孝?」小二又道:「是為我父親戴的。」施公道:「你父親叫 什麼名字?」小二道:「我父親叫裘伯虎。」施公聽畢,不禁一驚,忙道:「他是幾時 死的?」